加载中…
个人简介

简媛,女,现居长沙,著有长篇小说《空巢婚姻》。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

个人资料
简媛
简媛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8,245
  • 关注人气:25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搜博主文章
草根名博
加载中…
精品博文
加载中…
蔡静静VS珠帘听风
访客
加载中…
好友
加载中…
评论
加载中…
留言
加载中…
图片播放器
博文
标签:

健康

文化

历史

情感

分类: 人性反思


我沉默

我沉默
不是我不悲伤
不是我不愤怒
因为
我只有沉默
才能看到希望
才能积攒力量迎接春暖花开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20-02-05 12:06)
                                                              致敬畏
     



安静地坐在家里
读书。也看新闻做家务
除了买菜,我几乎不出门了
漂亮的衣服,化妆品已经不再关心
小鸟在窗外欢叫,阳光也是诱惑
朋友发来微信,等解冻后我们一起去玩
我憧憬未来
也恐惧沉默后的喧嚣和无忌
想起德国街道的安静
想起教堂里人的沉思
想起电影《钢琴师》里躲在空楼奄奄一息的那个男人
想起残败的城楼和横尸遍地的街道
想起因为贪婪和欲望而摧毁的安祥
别再诅咒蝙蝠了
它因为体温成为病毒的温床
可它一直在试图逃避人类
它让自己丑陋无比
它躲在潮湿阴冷的深山岩洞里昼伏夜出
可它万万没有想到,贪婪的人还是让它成为了盘中餐
难道因为它是唯一会飞的哺乳动物,而让你们嫉妒吗
祸害已经降临了
如同一把匕首
你不把它套进匕套,它就会变得可怕
它会刺向胸口
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你的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9年12月4日发表于长沙晚 


 


人间事

 


    来到陌生的城市,我有不自觉的行为——观察行人的表情,对比相同植物的长势。
    石楠会开花?我站在岳阳楼红色的围墙对面的人行道上,左边是低矮的石楠,修剪成篱笆的样子右边是行道树,细的花瓣,像浅黄色的绒鸭拥在枝头,晨光在它身上跳跃,呈现出少女般的光泽。对细碎的美好记忆源于16年的那个春,初生的女儿卧在怀里,伴随细碎的叫声两瓣嘴唇微微张开,左右探寻,宛如鸟巢中那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绣球花长在高枝呈现出攀爬上天的架势这是在君山岛所见。习惯于绣球花低矮挂在树枝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眼前所见并非我熟悉的物种。左右问之,确了它是绣球。欣喜的不是遇见绣球,是它此刻人惊喜的生机平常日子里,我们习惯于用标签去确定熟悉的人,甚至狭隘地以为个人的成功只取决于个人努力。却不曾想,同样的物种,只要身处对的时间对的地方,即便是低矮的绣球也能长成高大的样子。
    看见那个女孩不知所措的样子,是我搭讪她的动机。无意去打听什么我们都是想坐轮渡去君山的人。售票员说得有十几个人才能出发。她和我因此捆绑在一起成为有共同目标的人。等了快半小时,不见来客。一个在江边垂钓的老人好心指点我们:坐中巴去君山半小时,5元钱;开车去君山,二十分钟,停车费10元。同来的友人当即决定开车去。她怎么办?转身走时,我迟疑了。要不要搭顺风车?我问她。怕给你们添麻烦。她说话时脸胀得绯红。坐上车,女孩说她从大连来,去年刚大学毕业,因为腰疼耽误了及时就业。现在腰好了,想趁正式入职前出来看看。本来计划去武汉,因为坐过了头,就到了岳阳。她早上到,傍晚坐高铁去武汉。生活中,面对陌生人的善意,我时常会提防甚至刻意回避。而此刻,我想帮她,不是虚伪的客套,也并非某种优越感泛滥,我只是不想让她不知所措。
    或许出于感激,女孩一直在说话,她的声音牵出久远的记忆,让我穿越到那年。

一条没有灯火的路,又正好弯进一段山凹,两旁没有房子,没有行人。黄昏时的田野是荒凉的,地上有雪,天色灰暗。走了好久,才从这段绕山的路里走出来路边有房子,还能看见从房子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这种光并不发亮,反而比黑暗更叫人难受,使四周显得更黑,那是一种垂死的光。天空差不多要压到地上了。不时有雪从路边的树上掉下,突然发出的声响,惊得我一跳。幸好有雪,可雪藏着些我看不见的危险,我踩进雪几次,所幸都能爬出来。

并非迷路,我从寄宿学校搭车回家,因途中昏睡而搭至别处。司机告诉我,没有返程的车了。我在雪地上行走了整整三小时。帆布鞋早已湿透。因为只顾向前,我忘记了寒冷,亦不觉害怕。

 看见熟悉的小镇的灯光,我才心安。可镇上闪烁的灯火,与我不相关,没有哪一扇门打开迎接我,没有哪盏灯是为我点亮。有人告诉我,镇上已经没有开往家乡的中巴车,甚至任何交通工具。老鸹的叫声正嘶哑在夜空,觉醒了我身上的寒冷与恐惧。

叔叔,你去哪儿?突然,我看见前面有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我鼓起勇气追上去问。我去前面的火车站。小姑娘,你去哪里?男人的声音,清晰、平缓、镇定,我信任了他。我去坪上。”我说。“坪上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啊。你一个小姑娘,不怕?去小镇上找个客栈住下来吧。

没有钱?我压低声音。我见过乞讨者,他们会拦住行人,用响亮讨好的声音纠缠他们。

来。跟我来。男人说得那么自然,听不出丝毫犹豫。

他带我走进了客栈,让服务员领我去房间。我快要冻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木棍般跟着领路的姐姐上了楼。

小姑娘,快吃点东西。男人上楼来时,给我买来了一碗热面。我接过面,把头埋进碗里,小小的房间里全是吸吮的声音。我得走了,火车快要开了。”他说。“叔叔。我胀红着脸问,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好好学习,等你有能力帮助需要你帮助的人时,你就找到了我。

“去帮助需要你帮助的人”是叔叔留给我的话,却从此将人世间最恒久的信任植入我心,让我获得一世的心安,并成为一种敢于去行动的力量。
  是啊!有人为我那样做过,我自然有理由去施予爱,去给予信任。就像石楠会开花,是因为人们给了她长高长大的机会;绣球花想攀爬上天是土地赋予了力量。
   人间事,有时也就如此简单!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引入:一个昔日热爱本职工作、执行政策意志坚定的计生干部,失去了她的独生女儿,才领悟到生命的可贵和亲情的美好,这是一个荒诞悖谬之中饱含悲伤的故事。月光皎洁,桂香四溢,引人回忆和畅想,作者因此将之命名为美好的夜晚。恰恰故事中所有人物的生活都是残缺的、黯淡的,甚至已处于悬崖边上,这美好的夜晚才凸显珍贵,才让人留恋。小说后半部分的简单、乐观,足以让我们原谅作者在故事一开始时的狠心。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其实世界上还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屏蔽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从地铁站出来,太阳罩在杏子身上,她没有打伞,心事沉沉地走在社区幽静的林荫道上。光斑跳跃的路上,盛开的桂花无声落地。

鞋子的跟太高,脚很痛。杏子已经五十五了,和丈夫一鸣离婚二十五年,因交通事故失去独生女阿宝也快两年了。她刚从街道办事处退休下来。

在林荫道上停步,坐在两棵桂花树中间的休息椅上,往左侧望去,看见了大剧院。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剧院,一年前才建好的,立在那儿,像一朵绽放的芙蓉花。不管在什么时候,杏子都从来没有怀着幸福感去打量它。看见大剧院出出进进的那些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她的心头就会涌出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嫉妒,还是鄙视。似乎又都不是。

坐在休息椅上好一阵儿,直直看向那朵白色的芙蓉花。杏子家还要往前走四百米。穿过那幢高楼,往后走一百米,是一个别墅小区。她家这所房子是从一个拍卖会上低价买下的。杏子喜欢一楼园子里那株桂花,花园挺大。

往右边看,梨花岭就在眼前。开上岭的吉普车很快掩埋在绿色的丛林里。时常有男人开着越野车在岭上比赛。林荫道上除了偶尔有牵着小狗的人飞速往前跑,其他再没有任何声音。杏子起身往前走,被风吹落的桂花铺了一地,她往前迈步时,有意挑些花少的地方。一个面熟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走到她跟前时,停下来,笑着说:

“有个男人在您家楼下等了好久了。”

杏子小跑往前,脚愈发难受。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小区,走进大门,往左拐,再往前走五十米,再右拐,看见了站在自家门前的人,她的前夫一鸣。

 “对不起。我今天去探访了城郊一户人家,孩子意外溺水身亡,是个独子。回来晚了。”

在前年阿宝的葬礼上,杏子见到了一鸣和他的现任妻子,这是二十多年后的首次相见。在那之后,一鸣在每年的清明节和阿宝的忌日都过来陪她聊天。他今年刚好退休,比杏子大五岁。

“这是谁的主意?”

一鸣一边说一边指向钉在入户花园外墙上的一块牌子。那是杏子一周前钉在那里的。上面写着:欢迎寄宿,仅限无兄弟姐妹的女学生,需要有担保人。

“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你差钱?”

一鸣一脸不悦,问杏子道。杏子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他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这算什么事?那不干脆把别墅卖了,去换个小房子住。”

“那怎么可以。房子卖了,阿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杏子又接着说,“有个人同住,我也没那么孤独。”

“让一个不了解的人住进来,还不知会招来什么灾难。”

“是吗?”杏子犹豫了一下说,“事先我会多了解的。”

进门后,杏子把一鸣引到一楼窗朝花园的房间。这房间以前是阿宝当作书房用的,阿宝死后,杏子就住进来了。杏子一打开房间的窗户,桂花的香气立马扑进来。一鸣就站在窗前看花园里的桂花。

“正是开得最旺的时候啊!”一鸣说。

“今年开得比往年要早些。” 

阿宝死的那天,花园里的桂花正是盛开之日。八月二十日。

“这院子里的桂花是开得最旺,香得最持久的。”

​一鸣说得没错。这小区所有的花园里,凡是栽了桂花树的,就数杏子家的桂花开得最棒,无论是从花的密度还是香度都要好很多。两百平方的花园里,这棵桂花树独木成林,它的香气跑遍整个小区。阿宝的父亲从一个落魄的商人手里买下这座院子时,就已经有了这棵桂花树。

“我那边的花园里也栽了桂花树,和这棵真是没法比了。”

杏子真希望一鸣快些离开,一小时后,这里有客人来访。

要来寄宿的是一个高三的女学生,独生女。她昨天打电话来确认杏子让人免费寄宿这事的真实性,杏子肯定地说是真的。女学生还告诉杏子,她父亲两年前死于意外交通事故,母亲患抑郁症一年了。

一鸣不知道,杏子现在是一家失独家庭救助中心的志愿者,也经常以这个身份接触来访的独生子女家庭。

“阿宝离开就两年了。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一鸣沉默了一阵接着说,“忌日的事,你不要操心,全部由我来搞定。”

杏子什么也没说。她看着一鸣,看他慢慢往后面推移的发际线。感觉一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也正在慢慢地失去。她坐在离窗最近的那把老式雕花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的桂花树,那些密织如网的花和香气如同她过去对事业对人生心怀的野心——浓郁,直接。而现在所有一切都从心底流出,失散离去。她看着那些落在泥地上的桂花,心想,所有一切都终将归于尘土。

“听说东面那户的孩子关进牢里了。”一鸣说。

“消息倒是挺灵通的。”杏子感觉自己说话的语气回到了二十五年前,慌得赶紧咳嗽了一声。

一鸣看了杏子一眼,说:“为了生个孩子,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妻离子散,不值得。”

“一直寄养在姑姑家里,十五六岁领回家,叫亲妈作阿姨,叫姑姑作妈妈。家里人和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冷落了,当菩萨一样供着他。可他整天不着家,和社会上的渣渣混在一起。生了也是白生。”杏子说完最后那句话就后悔了,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眼泪流了出来。

“国家明明有政策,还想弄个特殊化,可见就是顽固不化。”一鸣还想说,杏子你若不是顽固不化,何以至此。

“有些事做了也是白做了。”杏子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向远方,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光影,看到那个风风火火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自己。

“都过去了。”一鸣安慰杏子。

接下来,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四周安静得让人尴尬。

“你现在退休了。可以好好休息了。”杏子感觉总得说些什么。

“我现在又回公司上班了,儿子不熟悉业务,玩心又重。没办法。”

“你总算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杏子笑着打趣他。

“什么梦想不梦想。”一鸣说着,神情落寞地看了杏子一眼,“要是知道阿宝会先走,当时就不会跟你离婚。现在想来,有女儿是福啊。”

“没有儿子,就是绝代户,死后连个端灵牌的人都没有。你得给我生个儿子……”杏子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去一鸣的公司,看见一个女孩坐在一鸣的大腿上,手挽着他的脖子。那些年,一鸣经营的长途运输车队很赚钱。跟杏子离婚后他立马结婚,并很快生下一子。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还能忍。可是,就是在我的眼前,就是在生下阿宝不久。我亲耳听见……所以,我绝对要离。”公婆劝杏子想开些,退一步海阔天空。杏子死活不肯。

杏子现在都无法想象,当初的自己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她和一鸣自由恋爱,结婚后一年就生下了阿宝,离婚时阿宝还不到一岁,虽然每个月都能收到一鸣寄给她的高额的抚养费,可她工作起来比谁都卖命。铁青着脸把一个个超生的女人送进妇产科,看她们出来时空扁的腹部,她时常在心里得意,觉得自己又干成了一件大事。

“回不去了。”一鸣突然这样说。

“回不去了!”杏子重复这句话后,抽泣了起来。一鸣走到杏子身旁,默默地抱着她。

“我意气用事。你也是太绝情了。”一鸣这样说时,把杏子抱得更紧了。

不知哭了多久,杏子感觉自己走进了荒无人烟的沙漠,一个人也没有的恐惧与绝望笼罩在她身上。

一直以为自己从不会示弱。她早就对好心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说过,她不喜欢婚姻生活。看到特意向她示好的男人,她躲都躲不及。离婚之后,她带着阿宝,被生活赶着往前,忙碌却充实。现在阿宝也死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寂寞涌现在她的生活里。杏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从一鸣的怀里挣扎出来,走进另一间房,那里有她和一鸣的结婚照。她拉开抽屉,看着那张照片,呆站在那,仿佛一具雕塑。

“我老婆生下儿子后,就再也怀不上了。”一鸣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她子宫里有毛病。”一鸣又说。

“现在好了吧?”杏子说。

“上周才查出来的。子宫癌。”

“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确诊后,人就瘦得不成形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杏子和一鸣都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晚上坐在桂花树旁边,闻着花香享月,很美好吧。”一鸣一脸憧憬的样子。

“别人也这么说。我时常搬把椅子坐在花园里闻着桂花香喝茶。还真是享受。”杏子想起自己差点卖了这棵树时,心里连连庆幸,“幸好有这棵花树。”

“不要再留宿别人了,孩子还在这屋里。” 一鸣说完这句话就告辞回家了。

​

杏子看了下手表,心想,那女学生就快要来了。她走进厨房清洗一鸣喝过的茶杯时,门铃响了,出去一看,是个女孩。“您好!您昨天对我说过的事,是真的吗?”

女学生身材高挑,穿着蓝色的校服,脸上笑容阳光,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命运悲惨的孩子。

“噢。这个事啊。”杏子想到一鸣离开前说的话,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阿宝,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我这里遇到了点麻烦。我想,我可能……”杏子不知怎么将拒绝她的话说出口。

“心意改变了吗?”

杏子走出门,走出花园,把挂在花园外墙上的牌子取了下来。

“原想把二楼房间让给需要的人住。但孩子的父亲说孩子要回来了。”杏子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番话的。

“您是指那间房吗?”女学生指向阿宝住的那间房。那扇窗正好对着花园。她又看向杏子,满脸欢喜。

“请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不行了。孩子要回来了。”杏子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如此坚持。

“就一个晚上,行吗?”

“还是不行。”

女学生看了眼二楼,十分失望地走了。突然,她又返回来,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桂花可以捡拾起来,洗净、晾干,用来泡茶。我还会蒸桂花露。这些我都可以帮您做。就让我在这住一个晚上吧。”

“你为什么那么想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呢?”杏子想到那些贪慕虚荣的年轻人,语气顿时变得异常刻薄。

“我住在这里,会想象这是我的家,您是我的亲人。”女学生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向杏子,却又像是看向杏子所站的方向,声音越说越低,脸上绯红。

杏子心里一颤,这不正是我挂那块牌子的初衷吗?

“既然那样,你就帮我去捡拾桂花。若是我感觉不错,你就可以留下来。

女学生不待杏子的声音落地,就脱去外衣,挽起袖子。径直朝花园里走去,她蹲下去,开始捡拾桂花。

“阿姨,我手里装满了,请您给我一个袋子,好吗?”

“你真多事。”杏子这样埋怨她时,心里却生出异样的感觉,一种久违的东西从某个角落钻出来。心里浮现的是阿宝的面容。突然感觉这个女学生的来访,是天赐的美好。

​

女学生和杏子聊她的同学,说他们经常能收到爸爸妈妈寄来的包裹,还说她很会画画。说到画画时,她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

杏子听她说,有时也搭讪一句。看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头渐渐安心了。她走进厨房,取出早上榨好的果汁,倒了一杯给她。

“我每周都从这里经过去爬梨花岭,每次经过您这院子,我都会停顿一会。这香味真好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曾经多少次想,若是能在这样的房子里住上一晚,该有多么美好。”

“啊,你早就来过了。”杏子想到了“踩点”两个字,消失的恐惧又回来了。

“我就在这附近的学校上高三。以前爸爸每周都会带我和妈妈去梨花岭上写生。他是个画家。”

女学生的脸从桂花树下露出,又缩了回去。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杏子感觉眼前的女学生变得熟悉起来,心情难得地轻松。她走上二楼阿宝的房间,打开窗户,向女学生喊道:“上来,我带你看看这间房。”

房间挂有阿宝的照片,墙上还挂了某花滑冠军的照片,阿宝一直想学花滑,可自打进入高中后,学业重,没有时间去学。

“这房间是您女儿住的吗?”

 “是的。”杏子边说边指向梨花岭东边的公路说,“研究生毕业那年,她骑单车去参加同学聚会,在即将要拐上公路的岔路口,被一辆速度很快的吉普车撞上,当场身亡。”杏子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中说出了某个真相。

女学生站在杏子身旁,看向杏子指向的公路那边,久久凝视。她的皮肤显得苍白,眼睛里有无法抹去的忧伤。

“眼看就要去单位报到了,是她喜欢的中央音乐学院。”

这条路连接高速公路入口,来往的汽车穿梭成线。秋阳,让天空显得很亮。梨花岭蜿蜒的山脉下有一个湖泊,湖边挺立着许多水杉,这个季节,正是它们最美的时候。杏子和女学生并排站在二楼的窗口,久久眺视远方,两人脸上都呈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能让我留下来吗?”女学生说。

“好吧。房间要自己整理,不提供伙食。”

女学生说先回学校去宿管老师那儿请假,傍晚住过来,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走后,杏子立马就后悔了,心里七上八下。她看着女学生刚刚捡拾的桂花,已经清洗过,平整地铺在阳光房的桌面上。她抓了一把桂花粒,坐在床边数着那些桂花粒打发时光。她记起女学生临走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她拿起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这个姑娘推掉住宿之事。这样往返几次,通常是话到嘴边了,又觉得不妥。最后,她下定决心,心想,既然都决定了的事,就不要再反悔了,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孩子。

她想到当年,她寻到那个偷偷怀孕的女人,明明约好第二天在某个地方见面,等了整整一天,人间蒸发了般没了踪影,杏子和同事一起,没日没夜,无论折腾多久,无论花费多少口舌,发誓总归要找到她,要把她送进妇产科,看她空着肚子出来,才能睡个踏实觉……回忆这些,只会加剧杏子的痛苦。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失忆或是患上老年痴呆症。

下午两点,住在杏子家后面的女人约她去福利院看望那些残疾人,杏子去了,捐了善款。回来的路上,邻居女人说她已经报名就读社区的老年大学,学书法,学舞蹈,学摄影,反正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还说她丈夫一周前在医院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儿子在英国留学,来回那么远,路费也不便宜,就没有通知他了。杏子嘴巴上应付着,心思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想到了一鸣,突然意识到他这次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两人都离婚二十五年了,他也实现了他的愿望。一切都回不去了。

想到“回不去了”时,杏子的右手悄悄移至胸口。那些被自己赶往妇产科的女人,她们的痛苦又何尝是自己曾经试着去理解的。

离婚后,她才意识到一个女人失去男人,失去家庭后的痛苦。虽然也时常有人给她说对象,可她没了心思。她嘴里说,自己有房子,工作也不错,日子过得下去。可心里明白,她还在想着已经离婚的一鸣。杏子有时会想,一鸣大男子主义心思太重,非得要个儿子,还非得要她辞了工作,说这样还可以生二胎,甚至多胎。可杏子又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固执呢?眼看一鸣有了别的女人,虽然后来听人说那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可她当时就信了,谁也拦不住她要离婚的心。只是没有想到,一鸣还是只生了一个孩子。这是命啊。杏子和邻居女人并排往前走,走在林荫道上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去看大剧院,直接回家了。

 走完这50米,再拐个弯就到家了。杏子突然感觉嗓子异常难受,胸背部分异常燥热。阿宝出事以后,她感觉万事俱灭,干啥也提不起心劲了。她的月事也突然不来了。她和朋友聊天时,说是更年期导致的各种紊乱。今天出门时才喝了银耳羹,可脖子以上部分异常难受。她母亲寻到一个老方子,要她连续吃三个月中药,大约两个月前,她的月事又来了。虽然只来了一点点,但杏子感觉到焦躁不安,感觉某种离她远去的东西又回来了。她突然想到一鸣上午的来访,并不单是为了阿宝来的。

家门前摆放着一辆单车,车尾座上捆着一床被子和一个书包。女学生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杏子和邻居女人道别后。一边打开大门,一边说:“你就来了。”

“给你添麻烦了。”女学生说得很小心,生怕杏子改变主意似的。

“你倒是执着。这点用在学习上也是挺好的。”杏子的语气像在嘲讽,可她感觉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孩子了。

“不好意思。这边靠山,湿气比较重,桂花一时干不了了。桂花露我以后一定会帮您蒸的。”

杏子还来不及接话,她就直接搬着东西上楼了。

“还有些洗漱用品没带来,我一个小时后再来。“女学生说完骑着单车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到一个小时,女学生又来了。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看上去和杏子年龄相仿的女人。杏子一下慌了。她拦在门口,不准她们进门。

“这位是我妈妈,今天是她的生日。”

“你怎么不早说?”杏子感觉自己被这个小女孩耍了。

“你是个好人。”女学生说,“我想给我妈过个生日,可学业太重,我不想请假回家,学校又不能让我妈留宿,去外面住酒店太贵了。”女学生说得有条有理,却让人一眼能看出她眼里的慌乱。

“你是个好人。”女学生的妈妈跟着她女儿这样说。接下来的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她说些什么。

女学生拉起妈妈的手,直接上了二楼。杏子怔住了。她想追上去,挡在阿宝的房门前,大声告诉她们,这是我女儿的房间,你们走。可她的腿像是被油漆粘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若是阿宝这样对我,该有多幸福啊。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夜幕已经降临,灯光映衬花园,桂花的香气环绕屋前房后,每个角落,所有一切都包裹在格外的温情里。杏子关了大门,上好锁。她回到自己房间,走进浴室,放好水,想泡澡,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她留意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一鸣装修房间时用了最好的材料,她听不见二楼的任何声音。

​

已经十点半了。杏子慢慢放松了些,她打开抽屉看了些她和阿宝的生活照。离婚后,她一个人带着阿宝,阿宝天天跟着她,她去哪,阿宝就在哪儿。突然想起阿宝八岁那年,她考过了驾驶证,买新车的第一天,她开车去学校接阿宝,结果两个人错过了。最后相遇时,杏子抱着阿宝,失声大哭。阿宝说,妈妈,我怕你撞车了。我害怕。

一切好像还在眼前。杏子张开双臂,把阿宝的照片抱在怀里,把头压在胸口,哭时因为过于压抑,她的背与双肩形成特殊的起伏。

自杀!杏子突然从胸口抬起头来。她害怕起来,这是不是她们设计好的一切,选择在这里告别人生?她想起来了,那女孩告诉过她,说她爸爸遭遇车祸身亡后,她妈妈几次想自杀,她也几乎不想活了。杏子蹑手蹑脚走到二楼,她想推开门,看清楚她们当下的状况。可她返回到楼梯口,坐在那里,听见楼下风吹树枝发出的沙沙声,均匀的呼吸声,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

看样子两人已经入睡了。杏子无心入睡,她后悔自己一时兴起,也后悔没有听一鸣的话。可她总感觉有股力量在推着她,去做某件看似不得不做的事。

小区的灯慢慢暗了。二楼的灯也全灭了。她总觉得二楼那间房里藏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她想到了报警,可她怕是自己多疑而造成尴尬的局面。就这样,她一直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电话,110这三个数字已经排列在显示屏上。

过了十二点。杏子还是不放心,她又悄悄地走到二楼那间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月色洁白中带点微红,像是一双眼,注视着世界的一切。杏子看了眼过于耀眼的月亮,对自己说,月色真美。她想要和那个女人打声招呼,或是和她聊聊天。

可她听见了一些细弱的声音。

“妈,你睡着了吗?”

“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

“不能睡着。过了十二点,就是你生日了,可明天你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有划动火柴的声音。

“妈,你过来。”声音慢慢往窗边移来,“月色好美,快过来许愿。”

“真美啊。”女人的声音也移到了窗边。

杏子有些失落,觉得自己过于警惕。她不知道自己是走进去对女人说声生日快乐,还是悄悄下楼去。

“房子后面是梨花岭,前面是湖,湖边有大剧院,像朵盛开的芙蓉花。”女学生说话的声音洋溢着幸福,杏子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神采。

“月亮好圆。”女人突然哭了,声音压着,“要是你爸爸还在就好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说到这里就消失了。杏子感觉两腮有些凉意,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流了泪。阿宝也说过一直陪着她的。她悄悄下了楼。

​

她又一次拉开抽屉,取出阿宝的照片,沿着楼梯走到这栋楼的最高处,那里能看见湖那边的大剧院,站在那儿,向左侧望去,在月光的映衬下,看见大剧院像一朵洁白的芙蓉花。阿宝也是有机会去里面表演的,她的古琴弹得可好了。杏子这样想时,第一次怀着幸福细细打量它。

她下楼时,想到二楼那间房,里面有两个陌生人,她们睡在阿宝的床上。她停下脚步,手扶栏杆,心思起伏。

楼下的小花园里,一切都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新栽的月月桂排列成行,俨然守护的战士;伸出枝头往上攀爬的三角梅,将它的坚定与忠贞赋予这房子格外的神圣;静夜下的金桂,看不见它的灿烂,却散发出较之白天更加纯粹的香甜,仿佛芳香四溢的精灵在舞动。

不知为什么,杏子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她甚至觉得有些兴奋,平时淤积在心里的空虚完全消失。她只想坐下来,待在那里,从眼前月光所笼罩的这一片景物中去感受。她在心里连连赞叹,眼前的一切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好。

从花园走出去,沿着曲折的林荫道,有两排樟树蜿蜒而行。远处梨花岭上有不知何物发出的亮光,如同另一轮明月,闪烁在黑暗里格外明亮。又好似一道探进幽井的光。

杏子又一次停下脚步。她发觉心灵深处所受的感动,越来越强烈,她得扶着栏杆才能站稳。

可是,消失或是一直埋在心底的那种说不清的焦虑又冒出来了——她过去一直津津乐道的事业。直到有一天,她目睹了一些家庭的痛苦,并亲身经历了,情况顿时起了变化。突然之间,她过去信奉的东西如同一切被桎梏的思想所做出的行为一样,在崩溃的瞬间,飞逝得无处可寻。她理解了那些执意拥有更多生命的夫妻。她以志愿者的身份,走进一个个有需要的家庭。尽管如此,她仍然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安慰。无论如何,她又能挽救什么?而他们,面对走进他们家庭的志愿者时,到底是揪出更多的痛苦还是获得一丝心灵的慰藉呢?

杏子此刻站在黑暗里,心中突然生出奇怪而又幸福的感觉——她过去的执着与现在的执着是那么令人惊奇地相近。

杏子走到一楼,关了楼下的灯,她打开房间的窗户。明天应该还是晴天。女学生捡拾的桂花可以晾干,后天她们可以一起蒸桂花露。风吹动桂花,香气将她包裹,好久没有闻见这么好的气味了,仿佛久违的幸福包裹在里面。她想好了,等女学生高三毕业不住这了,继续把那块牌子挂出去。二楼那间房永远不会空着。

 

                                

 作者简介

简媛:女,现居长沙,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有小说见于《文艺报》《湖南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滇池》《芙蓉》《天津文学》《啄木鸟》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品文选刊》等转载。著有长篇小说《空巢婚姻》,曾获首届长沙市文艺新人奖等。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分类: 旅行手记

              且偷闲,不妨身在镇远

                            简媛

站在舞阳河西岸的客栈阳台,看向祝圣桥。那阁,很抢眼,叫魁星阁,立在桥的第三孔和第四孔之间。阁身八角攒尖翘向天,仿佛夸耀时伸出的大拇指。理当骄傲。因为这是明朝的状元楼。恰逢高考刚过,有高三学子排列在楼前留影,他们大声喊出:祝你金榜题名!又仿佛在说,未来的日子,我们来了。喜悦自心底溢出,铺展在年轻的脸上如同春天新生的枝芽。声音很快消失,而时光定格在那刻成为永恒。    

​河对岸那群女人,她们甩起手臂往前走的姿态甚是饶人羡慕。从她们身上流淌出的那股劲,类似于朝气,却又有历经风雨后向美好生活致敬的虔诚。不喧嚣,也不焦燥,踏实生活,让幸福成为幸福,让光阴焕发出一种淡定而从容的气质,这是属于镇远的安详。  

  不同的人来到这里并喜欢这里,假装自己生活在这并拥有这。可他们过于在意眼前,拍照,摄像……只想带走一切,不需要证明,看一眼,就能让他们区别于本地人。那种你来或不来我都在这里的淡定”是匆匆来到这里走一遭的人无法伪装出来的。   

 能在这里住两晚,已属奢侈。选择靠江的小店坐下,吃一碟葛根粑,来一碗豆花,或是品一锅酸汤鱼。正是黄昏,对岸有男孩唱出民谣,声音纯净、温暖。有如春阳下慵懒的姿态,却又分明让人看出希望和潜伏的力量。    真是好时光!朋友感叹,我会心一笑,感觉自己瞬间拥有人世最美好的光阴,而我们俨然是光影中的幸运儿。   

 正是端午时节,不需酝酿,雨就从天而降。有男子在祝圣桥上跑步,步子轻松洒脱,仿佛雨浇在他身上是一种润泽,又仿佛他的幸福融于此刻被雨水洗刷过的山水中。河里的水涨至岸边步道,让欲图沿河行走的人生出懊恼。河边偶有休息坪,或宽或窄,寻木椅坐下,风从对岸山上吹来,穿过河,拂动杨柳,煞是惬意。    

​坐在临江的餐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原本藏好的心思,也成了下酒的佐料,不曾听到或不曾打听的光阴顺着心意一一滚落出来。突然的击鼓声将我们从心思里拉出来,目光被几十条汉子挥动手臂的美态吸引,来不及感叹,船如梭飞离而去。后天这里要举行龙舟赛,店里的小伙子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骄傲。这一定是个重大的节日。我并不为此而来,甚至常逃离这样的热闹。但在此刻,凉风从山上吹来,借着酒劲,就猛然觉得。这人间的欢喜看一看也无妨。如同它们原本就是舞阳河的一部分。   

 走进复兴巷,蜿蜒往无尽处延伸的青砖墙,苔藓爬在上面映衬灰白交织成岁月的颜色。从石头缝里爬出的蕨草,不知从哪家院子飞出的公鸡鸣叫,沿着黑瓦往墙根爬行的雨痕,所有这些构成这里的光阴。    

​多美的凌霄花啊,它攀援墙头是想炫耀自己吗?不,你一定会惊喜地反驳,是它,让这清幽的老巷焕发出青春的气息。而我犹喜院门前、墙根处那排列成行的鲜绿或新枝,正是它们,映衬出老巷的安详。也正是这些区别于俗世的意味,吸引人们不远千里万里来到这里。我倚着墙,脚下的麻石板上有黑白凹纹,仿佛密集交织的脚印。呜呜呜……对岸山脚下传来火车长汽笛声,送走或迎来的人将光阴交付这里。就像此刻的我。独处巷道,以为落莫,孤独,却又分明能看出光阴里的热闹与欢喜、忧愁与思念。我倚在墙上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倚着的是一个久别的亲人。记忆从光阴那端走出来——童年在家乡石板路上奔跑的那双脚,仿佛就在眼前,正走进凹纹和万千脚印融合在这,成为永恒的念想。偶有游人擦身经过,不知他们是否和我一样,在这里遇见童年,回到故乡。   

 停留在石阶上有些久了。往前走去。推开门走进小院,手工豆花,院子里有大姐在清洗家什。有豆花吃吗?我问。她说家里的豆腐都是手工磨出来的。今天因为忙没有开工,明天早上四点起来磨豆腐、开浆,七点多就可以吃了。她蹲在水槽边,一边洗钢锅一边和我细说这些。钢锅洗得亮堂,她说吃的东西一定要弄干净才行。我说明天来吃噢。好哟。她并不多说话,也不刻意挽留什么,像和邻家寒暄,我的来去也就自然了。  

 这般自然,是我喜欢寻访老巷的原因。从这条巷走到那条巷,从东边院子走进西边院子,累了找处凳子坐下来,吃不吃东西没人赶你走,仿佛默契在初见便生成,是他们的善意与淳朴成就此刻的光阴。    

​放学回家的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爬上窗。他怎么也扯不开窗户。我上去试图帮他。他说窗户从里面栓了。还说窗户里有钥匙,这原本是他和父母的默契。可今天意外打破。怎么办?我着急。男孩嘿嘿傻笑两声,便掏出书和作业本。不惊不慌,不吵不闹,不怨不怪。如此懂得,让我意外之余,又难免感叹:原来,对于孩子的养育,过于关注,就是成长的牵绊。    

​这是镇远,有占地960平方米的百年老院,有“早四两、晚半斤,死了还有杨茂兴“的美誉流传于世,有典型的歪门斜道建筑,有世上唯一仅存的五层镂空金丝楠木雕刻古床……可它安祥如此,就像光阴不曾来过,可你分明能听出百年老巷的墙缝里发出的声音,那里藏有一千万个故事,或喜从天降,或生离死别。我喜欢这麻石路,这青灰色的墙。这一砖一瓦,一花一草,它们并不稀奇,也不独特,却正是这样亲近自然又不刻意献媚的姿态独具魅力。   

 且偷闲,不妨身在镇远。来这,走进这小巷,不需言语,却又与千万人对话,与千万事相逢。这,便是获得。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分类: 人性反思


 

短篇小说《某种变化的开端》(2019年发表于《红豆》第3期)

 

 

司机托米斯拉夫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位一下飞机旅行箱就被偷的中国女人。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晚上九点抵达酒店。这是一座温暖的城市。她喜欢这里。他也喜欢这里,可没有时间去欣赏,他有些饿了,可车子比他更饿,必须先先去填饱它。

他看了眼那个显得格外孤单的女人,走过去问她,你还好吗?她勉强地笑了笑。你要坐我的车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些东西吗?她的脸忽地红了,仿佛他说出的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我先和导游报告一下,好吗没有问题。他很高兴她没有拒绝,他觉得这是一个属于和她单独相处的好时机。

她上车时,他克制自己,没有让兴奋流露出来。他对中国游客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中国女人不喜欢过于直白的示好。而眼前这个女人几个小时前才遭受抢劫,她一定对外国男人竖起一道心理屏障。或许她认为这儿没有什么人可值得信任。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

车开进加油站停好,快要跨出车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说,谢谢你!

他很喜欢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有些甜美。碰上这种会笑的女人,他总是有些心动。她走出车门,经过长满蒲公英的草地时,竟然蹲下去,伸手抚摸那些蒲公英,又轻轻地向它们吹气。能看出来,她对他的戒备心解除了,恢复到了自然状态。等待加油时,他将目光投向便利店,在心里猜测她的年龄。她看上去像三十五岁的样子,应该是同龄人。可是对于会保养的亚洲女人,你很难猜准。托米斯拉夫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车子回到酒店停好后,他问她。他觉得这时候发出这样的请求不能算轻率了。噢,她犹豫了一下说。

她摆了摆头,把头发从左肩甩向后面,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这一神色让他心头一热。他敢肯定,她一定比三十五岁更年轻。

他看她扫二微码时,发现她的左手上有块浅粉色的胎记。她一定发现他在看着她,为了打破此刻的尴尬,她开口问,你是哪里人?克罗地亚人。他还主动告诉她,他叫托米斯拉夫。

 噢。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你们国家的足球队真棒!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忧伤。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忍不住赞美了她。

听到这句话她没有再说什么,扭身走进了酒店。他要了牛排。切开最大的那块时,能看见鲜红的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的嘴唇,只是浅粉的颜色。他舔了一下嘴唇,一口气喝完了一杯冰啤酒,觉得还得喝一杯,续杯回来时,看见她坐在他斜对角的位置上。

 你还没有吃?他走过去问她时,注视她的眼睛,注视她的嘴唇。我不是很喜欢这里的食物,但我饿了。她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来一杯。他指着他手里的酒问她。她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他问,我可以坐过来吗?她有些局促不安,她不想说可以。可不等她同意他就坐了过来,又立即起身帮她去买来一杯啤酒。

酒有时是个好东西。他们的话多了起来,尤其她。若是在中国,会有人告诉你,你接近我,就等于灾难惹上了麻烦。她说。为什么这样说?他问。她说,克罗地亚也是个旅游国家,你在自己的国家,也应该会有很多机会的。

 从她说出的这句话里,他听出了其他意思。她没有等他说出什么,起身说,我想出去走走。他跟着她走出了酒店。

这里是法国边陲小镇安纳西。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曾说,他在安纳西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十二年。

她告诉他,这是她第一次出国。还告诉他,在国内,她的亲人或是朋友在背后议论她时,都称她为“寡妇”。说到这,她停住了脚步,安纳西湖边有成双成对的天鹅,他看着她看它们的眼睛,心里生出冲上去抱紧她的念头。

     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双肩,补充说,在机场你丢了行李,我看着你眼睛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她说,我只是个心如死灰的人。她看出他没有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知道他更不可能理解她此刻想表达的心思,他和她遇到过的许多巴士司机确实有所不同,他看上去阳光帅气。可他看上去过于热情,而且总是关注她,这让她感到压抑与不安。

她之所以选择独自来欧洲旅行,就是不想和更多人说话,不想让别人打搅她这趟旅行的宁静。尤其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丈夫吊死在自家客厅里。她一直不明白丈夫自杀的原因,那个说一直要陪她到老的男人,就这样选择离开了她。

他们沿着安纳西老城的石板路往前走,这里以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想到犯人,她有些走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丈夫的犯人。如果她是个好妻子,能够看懂丈夫的心思,又足够温柔体贴,他又怎么会选择独自离去?那天早上,她还对他咆哮说,你怎么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吗?可以这样随意践踏别人的自尊,我看你还能风光多久?那天下午,看到丈夫一脸平静垂吊在客厅里时,她一直不能原谅自己,觉得是自己的咆哮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你怎么了?他问她时,她发现了他眼里的忧伤。我很好。她有意扬了扬眉毛。我能再请你喝一杯?他指着路边的酒吧问她。你不能再喝了,我们明天很早就要出发,你不能睡得太晚了。她说得很慢,仿佛在做一个严肃的决定。

往回走时,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了,两个人各怀心事,仿佛谁先开口就会暴露自己此刻的心想。

你明天请我喝一杯,可以吗?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停下来,眼睛并不看他,心里一直想着他眼里的忧郁。明天见!他边说边给他推开酒店的门,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时,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久违的温暖。

第二天,车程比前一天更长久,她竟然在心里担心他是否承受得了。他今天休息的时间也比以住要少,他已经连续开了三个小时,没见他停下车来休息。他担心他有意在赶路,是否是为了早些回到酒店?是否是为了他们的约定?

那晚她在餐厅没有看到他,就有意在酒店内外游荡,也没有恰巧遇见他。夜里十点她推开窗,看向天空,她想找到昨天在安纳西看见过的星星。她想了想,还是主动给他发了微信,你在哪里?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信,我累了。我想我需要按摩,你能帮我吗?

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累了这是她知道的。可他怎么可以这样要求她?她看了看曾经为丈夫按摩的手,丈夫总夸她有一双神奇的手。不知从哪天起,丈夫说她太辛苦了,他决定去中医院做按摩。那天她和客户在一家咖啡厅讨论设计方案时,意外发现丈夫和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装作突然有急事的样子和客户道别。回到家她看着挂在客厅的巨幅婚纱照,她想一拳擂碎了它。可她将拳头擂向自己的胸口。丈夫从来没有对她不好,甚至比以前对她更好,好得有些让人感动。现在想来他是想掩饰自己。她不想突然失去一切,自然也包括名车名包和刚刚装修好的别墅,她掩饰自己,却和丈夫成了这件事情的合谋者。

鬼神差使,她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他太累了,他渴望有双手能在他的背上推动他的肌肉。他回忆妻子在他身上抚动时饱含在指间的深情,他回忆妻子在厨房准备食物时飘散在房间里的温馨。他时常深陷于这样的回忆而不能自拔,也常常只有依靠这样的回忆才能让身体获得某些难得的愉悦。他把每一次回忆当成与妻子相处的最美好的时光,也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光。“你在哪里?”这是他妻子经常会发给他的信息,他以为是在给妻子回信息。当他意识到对方是另一个女人时,他知道自己有些轻率了。就在他准备向她道歉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疲惫。他给她倒了杯啤酒,邀她坐在房间南面的阳台上,她朝他瞥了一眼问,在克罗地亚没有旅游巴士可开吗?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等他回答又问,你妻子同意你离开自己的国家出来工作吗?

我妻子死了。他回答得很干脆,干我们这工作的,只要哪里游客多,哪条线路人气旺,就往哪里奔。他停顿一下又说,有家可能还是个负担。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她在心里想着两个名词“寡妇和鳏夫”。

他因为提及亡妻带来的忧伤还在眼里,脸上却呈现出骄傲的神色,我从小就喜欢开车,我选择这个工作,是因为我可以去更多的地方,可以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我看这个旅游团里,除了你是独自一人,其他都是三两结群。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欧洲?她咬住自己的嘴唇,看着他说,我想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清静几天。

两个人陷入各自的心思之中,谁也没有先说话,直到喝完杯里所有的啤酒。

她起身去洗手间时,他冲上去一把抱紧她,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水味。她没有挣扎,就那样让他抱着,任凭他用下巴磨蹭她的头发。

我得回房间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用眼神乞求她留下。她摇了摇头,干脆地说,不可以。就跑出了房间。

他站在那,仿佛她依旧在他的怀里,他依旧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他扑倒在床上,一双女人的手正爬上他的身子,缓缓地沿着他的背脊往上推去。哎哟,真舒服!他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旅行的最后一站,他送她所在的团队去了阿尔卑斯山。所有人都坐索道去山顶,唯独她选择步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碰碰运气,看沿途能不能遇上鸢尾花。

我可以陪你走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一前一后,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往前走。他想试着去和她谈论她的家庭,可她总是回避。她却对他常年这样开车在路上的生活极为好奇,她问他去过哪些地方,接待过多少国家的人。她想知道他在哪里遇见最美的风景,最难开的路段在哪里。走到半山腰时,他几乎获得了她的信任,她和他说了许多。她告诉他刚刚送走的丈夫是吊死在自家的客厅里;她告诉他因为害怕,她家里通宵达旦开着灯;她还说这房子是她亲自设计装修的,几乎倾注了她所有的心血。可他糟蹋了这一切。她想卖了这房子,可人家一听说这里吊死过人,吓得连门都不敢进。

回来时,他带她走另一条路。像是某个预谋,他突然指着一片蓝色的鸢尾花对她说,你真幸运!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向那片鸢尾花,一时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以为所有的好运都离开了。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囚禁我?她抬头这样问他时,泪水流了一脸。

他应该是没有地方去了。他想起妻子和他相处的最后那一年,她经常对他说,要是没有战争多好,我的父母就不会都死了。我也不至于成为孤儿。那时他们还没有孩子,妻子坚持不生孩子,她说要是自己哪天意外死亡了,孩子怎么办。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妻子。那场战争发生时,他已经十五岁了,他看见了那些尸体,一具压着另一具,堆成山。他的父母死在哪里,他不知道,他的兄弟姐妹消失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最后一天的晚上,从山上下来后,意外的是他一直没有联系她。而导游竟然主动约她。起先导游和她聊沿途所见的风光,聊他带过的各种客人,聊他去以色列时趴在哭墙上的感觉。导游最后说:美女你要小心点。你是我带出来的客人,我提醒你离那司机远点。

为什么?她语调变了,有些惊慌,仿佛别人偷窥了正在洗澡的她。

我也是听其他司机说的。导游点一支烟说:他原来是个建筑工程师,杀了人,蹲了几年监狱。从监狱出来后,就来这开大巴了。导游吐出的烟圈,像一个个蓝色的气泡,她用目光追逐它们时,发现了一双眼睛。他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导游后面的那个位置。她差点发出惊叫,赶紧端起酒杯喝光了所有。

他平时很少说话,也没见他搭讪过客人。八成是看上你了。导游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这人心地不坏,可到底是个外国人,你和他再熟,关系再铁,一旦触及经济问题就没有兄弟情分,你的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你说的这些,他都告诉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袒护他。你不介意?导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中国男人都不适合你?

她起身准备走时,他径直走了过来,坐到她身旁的位置上。导游一时有些尴尬,可他们立马就用英语聊上了。

声音密集,像是在争议。她想到夏天的蝉,想到那些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她匿名举报丈夫行贿的那天,一个人跑到江边,沿着江堤走了二十里。几次她想直接扑进河里。怎么活成这样?她竟然成了丈夫的举报者。丈夫一定猜到她是举报者了,她想到他垂吊在客厅的样子,没有一丝痛苦,像是在得意地向她宣布,你别想逃离,这一切的烂摊子都得你来承担。这个歹毒的女人,丈夫的女人们开始将各种谣言散布出来。死了的人成了弱者,成了值得同情的人,而她成了躲进黑暗世界的地鼠。

她没有同他们打招呼,一个人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风应该是从阿尔卑斯山吹来的,有些凉。她穿得有点少,可她一点也不感觉到冷,心里似乎有团火焰在燃烧。

 你冷吗?他追上来问。他试图拥抱她。她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吗?他跟在她后面,声音显得急促不安,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几乎都快要塌了,这种感受我清楚。

你明天就要走了,他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说,我不想你难过。可你一定要明白,现在我不得不继续在这里工作。

对的。她用冷漠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所以说什么还重要吗?

你听。他突然指着阿尔卑斯山说,风从山那边吹来,风能将种子吹向更远的地方。

好亮的星星!他喊出了声。她看向他的眼睛,想看看他的反应,却发现他眼里的忧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此刻才发现的亮光。她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阿尔卑斯山。山顶上的雪没有被黑夜覆盖,银白的亮光与天相接,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此刻她才明白,他眼里的亮光,是希望。

是风将我们吹到一起的吗?她这样想时,感觉心里格外敞亮,好像她刚才看见的亮光钻进了她的胸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从那堆黑暗里爬了出来,不知道她的世界是否发生了改变。但她知道,她正处于某种变化的开端——她悄悄地向他靠近,那么自然地倚在他的胸口。    

 字数(5455字)

 

作者简介:女,现居长沙,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有小说见于《文艺报》《湖南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滇池》《创作与评论》《芙蓉》《天津文学》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品文选刊》等转载。著有长篇小说《空巢婚姻》,曾获首届长沙市文艺新人奖等。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9-04-11 10:22)
标签:

转载

分类: 人性反思
原文地址:叩问根源作者:宝庆听雪斋

叩问根源

清明回乡,遇到了村里的作家简媛老师,硬是挤了点时间,和她一起来到村里的标志物——杨桥——跟前,借着中午喝酒将醒未醒的劲头,把自己对于乡村文化内容建设的期望,一股脑地抛给了她,试着从托起杨桥的石狮子传说开始,沿着杨桥通往山上的马路,追溯到马路尽头的祖坟,叩问着着生我养我的乡土,叩问着走出乡土的中年一代,叩问着乡土文化振兴的根源!

这次回家,特意带了两本杂志,分别有“乡愁”和“过年”的专题。因为今年春节我没有回家,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在清明时节祭祖扫墓的我,特别希望今年的清明节能诚心实意地回来,看看家乡的四月天,为祖辈长眠的墓地添一把土,在他们的墓地前让自己的心有所停顿,一鞠躬感谢祖辈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二鞠躬向祖辈们汇报我的境况,三鞠躬向祖辈承诺更加努力地做好自己!在回家的火车上,我认真地品读了“乡愁”,尤其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车缓信迟与高铁“5G”之间、在“走出去”与“回不去”之间,全国各地的乡愁版图,亿万身负故乡独行万里的游子,每每在传统佳节之际都在回首千重山、犹记来时路!读着杂志里一篇篇专题文章,回想家乡的变化,回想亲友的变化,不由想起了龙应台“目送”系列的文章,作为中年一代的我,一样应该肩负好中年人的责任,不光是对家庭,还要对自己能够触及到的亲朋好友,还有众多和我偶遇或神往的陌生人,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抛出来,让那些在选择路途上的人有一个靶子可以瞄准,有一个参照物可以批判,方便他们看清自己脚下的土地,扎实地、幸福地做好家乡的留守,或者快乐地把他乡当故乡!

在回家前,我刚看完美国作家梭罗写的《瓦尔登湖》,优雅恬静而富有人情味的瓦尔登湖,俨然是梭罗的挚交好友。在与简媛老师散步的路上,和她讲了前些天我回忆儿时搭建稻草屋和遮雨棚的故事,但是苦于我的文笔和思想还不足以把曾经一样有人情味的山村描画出来,更缺乏独特的视角来勾勒正处于开发过程中的乡村,所以我特别希望作家能为家乡写一批作品,哪怕像《野火集》一样犀利,只要能唤起更多的家乡人放慢脚步,留意自己身边的人和物,正视现在长满牛皮癣似的家乡。

你看,桥下那水田,已经成了荒芜的沼泽地;上山的路口,那废弃发黑的工地显得格外刺眼;村前的水渠,已经变成了生活下水道。更让人担忧的是,很多人没有了幸福的标准,没有了行事的底线,没有了公认的敬畏,相当一部分人的内心除了还认识钱以外,几近荒芜!空心化,尤其是乡村人们精神世界的空心化,急需要唤醒和填充!乡亲们都住进了楼房,都不再愁吃穿,但更多的人不再留意这春天的气息,不再期待自己土地上的收获,所谓四季、所谓耕耘、所谓风景,曾经祖祖辈辈用心驻守的乡土里,这些过客已经似乎都无所谓了!

去年三月,我去了浙江安吉的农村,看到了那里如诗如画的风景,看到了那里如诗如画的生活,看到了那里如诗如画的文化。当时我就想,十年以后的家乡是否也能有这如诗如画的境地?但让我担忧的是,回乡几天的时间,几乎没有听人家说起过孩子的学习,说起过学校的教育,说起过文化活动的开展。记得去年国庆节,我专门去镇上中学拜访了当年的英语老师,听她讲了很多关于寄宿制初中生的成长囧态,讲了学校旁边网吧破墙打洞的怪事,讲了很多留守孩子性格的孤僻与偏执,讲了很多乡村教师的无奈与叹息。乡村教育,已经不再有当年人们心中普遍崇敬的地位,对于教育带来的蜕变已经不再有当年人们心中普遍期待的梦想,眼前的现实主义已经完全压制住了未来的诗情画意!

叩问根源,纵使家乡四月蛙声一片,却没有了“你是人间四月天”的诗情,也没有了“蛙声十里出山泉”的画意,期待简媛老师一样的作家们能给家乡带来新时代的美好篇章!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两个人的城堡

 

 

站在木卡寨最北边那条水渠边看李秋佳的石屋,有罗马城堡的感觉。这城堡,你并不能远远就看见。远远向寨子那边眺望时,你只能看见裸露的泥土与石头搭就的山丘。走近些,拐过那包笼村落的山丘,能看到青灰的石屋,沿着山路蜿蜒往坡上攀爬。石屋像个面无表情的寡人。打破这份沉寂的是挂在枝上的青李、黄李;压满枝的石榴、桃子、无花果。而稍远处挂满青果的核桃树,和从核桃树上伸出的石墙,才是我想要抵达的地方。

所有来过木卡寨的人都这样认为,李秋佳的这幢房子坐落在寨子的制高点,成了木卡寨最耀眼的明星,或是那轮挂在半山的明月;城堡后面的石山与环绕城堡的水渠像它的背脊与血液,成全了它的壮观与宁静。

李秋佳的城堡并非传说。光那城墙就有着让人心潮澎湃的冲劲,仿佛李秋佳当年建城堡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是另一番雅致的心思;再细看,石头代替了水泥、泥土,铺成地,砌成墙,堆成柱子,垒成篱笆,磨成石墩、石缸。缸不仅用来存水,还雕有羊头架在城堡前后的小渠里成了装饰,仿佛他藏在心里的柔情与细致。

李秋佳城堡的石墙并不更加独特,同样呈现麻灰,可它处在寨子的最高处,也就因此得到阳光的更多庇护。夕阳将它最后的余光涂在层层叠叠的石块上,墙面的粗粝、凹凸一一尽现。就连粘连石块的泥土里也包裹进了阳光。禇色的窗格子上镶有羊的头像,起风的时候,尘土迎面吹来,无孔不入,羊头上早有污迹,更多的是尘土,却显出些不变的心思;晨曦里,石墙透着光亮,像埋在沙里的贝和珍珠,一经阳光相撞,光泽便闪烁着;关在后院的公鸡,仿佛神赋予了它使命,在晨阳还不及撒在石墙上时,将鸣叫钻进城堡的每个角落,天天如是,仿佛另一把有声无形的尘土,爬上石墙、墙缝成了另一种积淀;关在笼子里的松鼠只生出琐碎的声响,山上钻出的野猫也来了,所有这一切,日复一日,已经谈不上是亲是近,有时甚至让人生出些厌,暗地里让人恐慌的,却是一股蚀骨的感动。

通往城堡的是一条陡坡。在陡坡下,有条深两米的水渠,渠边的核桃树下的草丛里,一群小男孩正蹲在大树根附近的草丛里。一个穿红背心的男孩正慢慢地往蝉洞里加水,直到蝉自己爬上来。有个男孩因为激动而胀得满脸通红,其他孩子用眼神暗示他不能出声。所有的孩子面露惊喜,看向那个用细小的树枝探入洞中的穿红背心的男孩的眼神里含着鼓励与信任。他们都在期待那一刻——受水淹的蝉沿着树枝往上爬。

我站在川西几千里旅行的最后一站,心里所思、眼前所见的,也就是这些了。我的旅行在这里结束了。这里,确切说,是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寨子——而我以为是世外桃源——我身前那座傍山而建的城堡,看上去与从前没有多少变化,途经寨子网状的石巷时,一切也是过去的样子。我心生欢喜。这份喜里有无法诉说的情绪。仿佛与永恒有关,与不离不弃,新旧如一有关。可世间真有永恒吗?

从那棵十多米高的核桃树下开始爬石阶,经过八十八级之后,一扇敞开的木门倚在一株紧挨着的枣树上;露台上前坪的石墙上摆着两个大铁笼,里面的三只松鼠正在竞相啃一枚没有多少果肉的苹果核;所有的房门都是敞开的。

我是个旅行画家,十年前我来过这。眼前所见,与十年前没有多少区别——除了松鼠是多出来的——依旧的样子让我突然生出脆弱。我完全可以趁没有人发现我之前,走下八十八级台阶,走过一条两米深的水渠,拐出网状的石巷,像我来时一样简单地原路返回。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可我放下了行李,走下城堡时,我踩在一颗烂熟的李子上,右脚往前滑时,我险些从没有护栏的陡坡栽进那坡脚的水渠里。可我的左脚小拇指受伤了,往前走时鞋面挤压它发出钻心的痛。我不得不脱了鞋。

我接近那条深两米的水渠时,三个男孩在石块铺就的路面上跳跃着。那个穿红背心的男孩得手了,正在努力把树枝往外撤,要拿到他泛着绿光的战利品。其他两个已经放下树枝,眼睛睁得奇大,仿佛所有的力量都汇集到了一起,只等那个穿红背心的男孩抓住它,便会发出胜利的欢呼。“李陶,别让它跑了。”“这是第几只了?”“别抓得太紧了。”“这个儿真大!”

隔着几棵核桃树,在另一处草丛里,还能看到三四个孩子围在那儿,发出同样欣喜的欢呼。

我也情不自禁地想要喊出几声,但我不知道该喊些什么。知了的叫声在我的身前身后,织成布。蝉鸣并非是此刻的新鲜,那年的叫声,我心爱的姑娘幺妹听到了,我也听到。我沉溺于一场几乎要淹没我的声音里,我喜欢这样,仿佛等待这张由知了的声音铺成的网,将我和她网住。我沉溺于此时,常忘记了光阴,不知来处,亦不知往向。

除了李秋佳一家人,城堡里时有慕名而来的访者,更多的是美院的学生——像我一样——面对访者,李秋佳一脸寡淡却喋喋不休,他这样并非炫耀或是好为人师。

不知是谁先开口的,我身旁的孩子跟我聊起天来。“你从哪里来?”他们问。他们还想知道那里大不大,和木卡寨比起来哪个更大。我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有些什么东西卡在我脖子那儿,让我无法像我面对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时所表现出来的自如,那些滔滔不绝的字词从我的口中消失了。等到我发问时,我问他们上学吗?“上啊。他们说。他们有的在寨子里上学,有在阿坝州上,有的在成都上。说自己在寨子里上学的是那个穿红背心的男孩,叫李陶,他告诉我寨子今年新修了学校,有三名老师,都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这支教,他们不仅普通话讲得好,还会讲英语,字也写得漂亮,还和我们一起捉蝉。李陶指着这群孩子中最小的那个男孩说,他最幸运了,老师带他睡觉,还做饭给他吃。因为他父母都去广东打工了,家里爷爷奶奶生病了。另一个男孩抢先说。

他们告诉我,现在是一年最好玩的季节,他们几乎天天都会来捉蝉,有时还会去树上捉爬蝉。捉到的爬蝉,有的会拿去卖钱,有的会用盐和各种作料腌起来炸着吃。说这话时,有些孩子吞咽了口水或舔了一下嘴唇。“昨天我捉了一篓子爬蝉,今晚我们家一定会有炸蝉吃。”李陶说。其他孩子都争相告诉我他们昨天收获的战利品。

 “你捕过蝉吗?”李陶把他手中的树枝给我时,特意交待我跪在他的凉鞋上,这样不会弄脏我的膝盖。我试过两次,很不利索地往洞外拖树枝,不是太快,就是太过于谨慎。

“不要害怕。没有什么特别的窍门。”李陶说。他长着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有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闪过一些奇妙的感觉。我又接着试了几次,我的手僵得比树枝还要硬。我便爬起来,把树枝交到他手,那才是它该呆的地方。

山上传来乌鸦的叫声,狗也叫得异常,李陶说,这样的叫声不吉利,村里要出事了。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一些我听不懂的呼唤声从石头墙里飘了出来。山坡上那座城堡里也传出来粗犷洪亮的呼唤声。小孩子们很听话,一个个将手中的装备收拾好,陆陆续续走进了石巷,隐没在我看不见的巷子深处。

“你脚受伤了?你的鞋子呢?没事吧,要不要去我家?”李陶说这话时已经迈过了水渠,他光着鞋,蹦跳在石板路上,凉鞋只是个摆设。我犹豫着,却又有着无法回避的慌乱。

上城堡的坡有些陡,我弓着身子往上爬。天色沉得很慢,像我往上攀爬的脚步和迟疑的心思。我以为我是属于这里的,像以往那样一踏上城堡的石头就甩出了脚。可我已经习惯了穿着鞋走路,这儿不属于那些不习惯光着脚亲近石板与大地的人。或许,我压根就不属于这儿。

再次爬上城堡时,我竟然呼哧呼哧完全喘不过气来。照理说,一直旅行在路上的我不至于体力这么虚弱。我知道,是别的看不见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让我爬坡的身子弯成了一把弓。我想到自己刚才有可能摔下护坡,有可能死亡,心思就更浓了,仿佛刚刚的“险些”是在谴责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可饶恕的错过。

李陶在我身前蹦蹦跳跳,一路吹着让人惊叹的口哨。他先于我爬到坡顶时,口哨声嘎然而止。很显然,他看见了些东西。我知道是我的画板和那个几乎比他还要高的旅行背包。

正当我想向李陶解释些什么时。一条青灰相间的狗出现在我面前,我认识它和它认识我是一样的情分吗?它围着我,前爪几乎要攀爬上我的脸了。它是想用它的舌头舔舐我的脸,以此表达它对我的欢迎吗?可它显然做不到,因此发出令人恐惧的焦急的呼哧呼哧声。李陶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直到李秋佳出现。李秋佳并不高大,从头至脚,精瘦挺直。他浑身看上去与狗的颜色相近。青色的中山装,青色的小圆帽下面是灰白的头发,胡子也是灰白色的。脚上的布鞋也是灰色的。嘴唇和眼睑都呈现青灰的感觉。光看外表,说他有八十岁都有可能,可我知道,他还只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

“今天晚上的爬蝉味道应该不错。”他说。先看了李陶一眼,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敌意,但这种敌意马上被压了下去,转成克制的不动声色,接着说:“这一向都是大好的晴天,捕蝉的好时光啊。”

李秋佳随手从核桃树上摘下颗青核桃,捏在手里来回晃动。狗围在他身旁,期待得不能自已,上蹿下跳,来回走动,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那颗青核桃。待青核桃被扔向城堡的坡下时,狗吠几声,也将自己往陡坡下面掷去,一会儿就没了身影,只听到些欢愉的吠声。没过多久,吠声传递出不一样的信号,李陶走到城堡陡坡边沿,朝着青核桃的方向扔去石子,李秋佳和他站到一起,他们大声喊道,往右一点,往下一点,加油。狗总是能敏锐地改变方向。

“你怎么来了?”李秋佳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望向露台前面的核桃树。核桃裹在青皮里,没有成熟。不像青脆李,看着青涩,吃到嘴里是酸甜的。李秋佳身旁的竹篓里盛着青脆李。他招呼我吃,说,莫看样子青,味道乖着呢。我那老婆可乖咯,样子乖,味道也乖。不是说李子吗?李秋佳怎么说到他妻子了。他说这话时,不看我,也不看身旁的李子,依旧的目光,拉成细丝,抛出落在更远的核桃上。

李秋佳五岁时,父亲领着他栽下了这棵树。那时的树干和他一样瘦弱。树高与他齐肩。六十年过去了,它漫延枝干葱笼一方天地;一年又一年,它铆足劲,结出果实,无以累计。果实长了脚,去了遥远的地方,将美味与思念钻进亲人的心坎。

我望着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过得好快哟!”他突然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说,“一起吃晚饭吧,就我们三个人。”

我下意识地四处环顾。我想寻找谁呢?

眼前,那亭台楼阁,那石桌石凳,那石梯石窗上,流动着一些不一样的光影,光影里裹着些不一样的情分。石桌上的花纹是细雕细做的,窗台上的月季、爬在石墙上的藤蔓,摆在石阶上的多肉,撑在墙顶的仙人掌,以及绿帘样植在厨房崖壁上的藻类,是某些藏不住的心思。从初见到眼前,李秋佳城堡的感动与朝夕有关,与尘土、阳光有关,而更多的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磅礴的气势,而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这是有生息的感动。

去洗手间得从露台走进客厅,客厅里靠南面有一张四人坐的红得发黑的实木沙发,西面靠窗有两张灰白色的布沙发,两把沙发中间是一张柚色的小圆茶几,靠茶几的墙面成梯状依次挂着女人用的外套、围巾、手套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的样子,但颜色已经不新鲜了,北面墙边的木柜上摆着台17英寸的老电视机——几乎是我熟悉的样子——继续往里走,再经过一间客房,走到过道往左拐直行五米,便是了。

返回时,我走了另外的通道。七拐八拐,经过神龛时,神龛上没有罩着黑纱的照片,只有飘摇的青烟,直面向我扑来;经过厨房时,看见那里堆积被灰蒙住的大盘小碟;经过书房时,发现吉他上有了灰尘,挂在背光的墙上,电子琴放在靠窗的小方桌上,上面也蒙了一层灰;楼下所有的床铺都是空的,夕阳透过窗口,落在床板上,在这抹即将消逝的余晖里,尘埃起起落落。我的脚忽然软了,心里像伸进出一双硕大的手,仿佛要掏空一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房里的女人呢?她们都去哪了?

接下来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得很少。我几次夹菜时不小心把菜掉在了石桌上。我也只嗫嚅几下,并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唯独李陶,像只欢雀,叽叽喳喳说过不停。他现在上三年级,语文要开始写作文了。

写作文时要记得把自己想写的话先说出来,说出来了,说得通了,再照这样子去写,肯定不会差。记得一定要先说出来。李陶对着我和李秋佳说这些时,带着些让人想笑的老成。仿佛他是胸有成竹的老师,我们成了懵懂无知的少年。

他还会吹口琴,吃完饭他就吹给我听。学校还教他们如何在灾难中逃生,当遇到火势比较大时,首先要判断危险的方向,从而找到逃生的方向,尽快地逃离此地,不要漫无目的到处跑、来回乱窜,以至于错过最佳的逃离时间,造成灾难。如果不幸遭遇泥石流,一定要抓紧时间往高处走,千万不能背道而驰。说到地震时,他看了李秋佳一眼。迅速转换了话题。他有自己的捕鼠器。本来这些都是被大人们用过废弃的,他和小伙伴们修好并改装了部分设备,这样的目的是为了让捕到的松鼠不受到致命的伤害。他现在养了三只松鼠,是去年和伙伴们一起去山上捕到的。

“我们的陶陶有捕猎的天赋。”李秋佳说,“我早上五点起来的时候,他基本都起来了。我早饭还没烧好,他和狗就已经从山上溜一圈回来了。

“我在成都的时候,”李陶说,“没人会在六点以前起床。我得自己给自己煮早饭。不过,那儿有大熊猫,我二姨还带我去都江堰看过两次。”

吃完饭后,我们从石桌旁边站起来,李陶很快收拾好了石桌上的碗筷。李秋佳走进客厅,打开电视,他开始看天气预报,后来调到倪萍主持的寻亲节目,都是些失散多年的亲人重见的场景。李陶拿着口琴,微笑着站在李秋佳的身旁。李秋佳看了他一眼,起身关了电视,往左拐进靠西面墙的那张门,进到书房。出来时,他抱着吉他,说:“好多年不弹了。痛风,手都变形了,只怕声音也变调了。”

他坐下来,把吉他放在大腿上,李陶倚着他的左臂站在他左边。这时候,当年李秋佳手弹吉他的神采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们唱的不是羌语,也不是汉语,是属于这儿的方言,却是我能听懂的腔调。

歌声停下来后,我们三个都一时很不自然。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我们肩上。过了一会儿,除了我之外,他们俩都有了动作。李陶坐到客厅里准备写作业。李秋佳起身招手让我一起去他的书房。他把吉他挂在依旧的位置后,说:“十年没有摸过这东西了。玩不动了。”

我趁他挂吉他的时候打量了一下房间,那张柚色小方桌似乎颜色变深了些,靠在墙边的书桌也是依旧的样子,吉他旁边并排挂着三张照片,一张是李秋佳年轻时候脖子上挂着吉他的照片,一张是李秋佳和他的妻子,妻子手里抱着他们最小的女儿幺妹的照片,另外一张是李秋佳和妻子带着四个女儿照的全家福。

此刻,沉寂的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又似有干万声响。四个女孩追逐的声影,女人的呼唤声,烧柴煮饭声,爬梯时的脚步声,夜里欢愉时的喘息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时,李秋佳对我摆了摆手后,走进另一个房间。我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盛着液体的可乐瓶子,我也同样不意外。我知道那里面装着青稞酒,一种喝着喝着就让身体迷醉的液体。他把电子琴搬到书桌上,用嘴吹了吹桌面,又用袖子扫了扫,才把青稞酒放在那张柚色小方桌上。又取来两个玻璃杯,各自倒满。

风吹过山谷的声音通过树叶的滑动听出来。窗户上的空格子有时候也会发出呼呼的声音。乌鸦的叫声比我刚来时听到的还要凄凉,狗也叫得热烈!

08年幺妹生了,李陶不到两岁,”李秋佳先开口了,“她和她娘去映秀她外婆家,突然的灾难让她们没来得及留给我和李陶半个字,就埋进废墟,成了泥地的一部分。我将李陶带到五岁的时候,琢磨着他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三姨那会儿也正生孩子,大姨才动手术,就把他送到成都的二姨家。二姨刚结婚不久。二姨父是个好人。也不知怎么了,李陶走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茶饭不思了,觉也睡不好。总之,一切都不对劲。我当时带他时还说,这孩子只怕以后是个拖累。”

李秋佳喝了口酒,接着说:“李陶去了他二姨家后,那也是不得安宁啊。你想他一个在山里野惯了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城里的拘束,尤其又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他乡。不久,他二姨就捎信来,说她有个同学要从成都去理县开会,会把孩子捎回来,要我去理县接孩子。我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上理县去接孩子。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回事,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我这城堡几十年没断过水,那天突然没有水了;山上的乌鸦叫得异常凄惨,狗也一天不得安宁,挂在门口的灯泡被风吹落在地上,差点酿成大灾。第二天,我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扭伤了脚。寨子里的老人都劝我不要上理县。我怎么能不去。我几乎是爬出寨子的。理县长途客运站的人告诉我,成都那边下暴雨,晚点了。后来我听到广播通知,说从成都过来的路上出现了泥石流,其中上午九点发出的班车已经遇难,上午11:20发出的车可能会滞留在汶川车站。我一时慌了神,心脏“扑腾、扑腾”地往外跳。我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在路上搭了顺风车赶到汶川。车站不时有车进进出出,我死守在进站口,一看到成都两个字时。我就大声叫李陶的名字。我看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死命挥手。接到李陶时,我一把抱着孩子瘫坐在广场上嚎啕大哭。”

“有些事,还真是邪了。李陶原本要乘坐上午九点那班汽车回的,出门时,他突然拉肚子,结果错过了九点那趟车。那个捎他的叔叔还一脸不高兴了。想想都后怕,九点的车,出事了,无一人幸免。”

李秋佳给我倒了些酒,他自己的也满上了。

李陶不知什么时候上楼睡觉去了,他有意压低了脚步声,让我们没有察觉出他的动静。

李秋佳突然停住不说了。妻子和女儿走后,他一直拒绝在家里摆上妻子和女儿的遗像,他从来没有觉得她们离他而去。我想到那些挂在客厅墙上的女人的衣物,分明是一种陪伴。在李秋佳眼中,她们依旧生活在这里,不是幻象。

三个女儿都劝李秋佳带着李陶离开这里。他哪也不想去。拒绝她们时,像是复读机里播出的声音:我走了,你娘一个人在屋里,日子难熬。幺妹自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这,她又能去哪里?劝解的心,谁都有,可没有人开口。仿佛一开口,就背叛了某种约定。    书房里异常安静。我什么也说不出,我的头有点昏了。我依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酒杯,虽然这酒、这酒杯都是对面这个老人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可我曾经属于这里,甚至收获了这城堡里所有人的信任。

十年前,我刚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经不起几个同学的撺掇,骑着自行车,沿着213国道,寻到了这座有城堡的老寨。我们想通过手中的画笔描绘出这里的独特,我们甚至假想自己能像吴冠中老师发现张家界那样,世人知晓这里是因为我们的画。当然也想借此获得些名声。

我又一次把酒倒进嘴里时,李秋佳起身去了外面,我踉跄着站起来,也跟着去了外面。山寨里的风迎着我们吹来,我们解手时只能背着风站着,否则,风会将尿液推着扑向我们。即便这样,我仍旧能闻出山风掠过果树时携来的清香,能看清天空的星星明亮纯净的样子,能听见对面山凹里碎石向下滚动时发出的摩擦声。我也想将自己裹成一团,逆着风,像扔一枚石子一般将自己朝着山谷扔去。

再进屋时,我和李秋佳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都各自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我睡觉的房间与我十前年前来见到的没有多少变化,浅蓝的格子床罩、碎花的盖被,枕头上的鸳鸯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鸳鸯下的白底子已经泛黄。这屋子长久没有人住了,尘封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扶着扭动的窗格子,风吹动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山上吹下的石子滚落在瓦上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我仿佛听见了幺妹在叫我,甚至听见一些曾经的发生在这屋子这木床上的欢愉声。

我掀开被子时,身子像是被另外一股力量给牵制着。睡在隔壁卧房里的是我的血脉,他发出来的细致均匀的呼吸声像不断辐射过来的某种磁波。我多想推开眼前那扇通向他房间的木门,走进去,对着他喊出我一直压在心底的呼唤。

窗外的风,呼啸着,在黑暗里也能找到它们的归属。它们咆哮或低吼都与我无关,就像那些细致均匀的呼吸一样,没有谁是因为我而存在的。没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如同那年幺妹呼唤我不回一样。

而此刻我听见的流水声,成了另一种水声,是幺妹躺在我身下时流动的声音。

幺妹上完初中后就死活不上学了,并非她比三个姐姐愚笨,她说她不离开这里自然就成了城堡的女皇,这里所有的石头自然就成了她的千军万马。我在抵达这座城堡的当晚,在那棵枝压城堡的核桃树下燃烧的篝火旁,俨然成为一个诗人。我高声吟唱:这城堡,仿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者,无论途中牵绊有多少,目光所及,心思所想,都集中到了城堡上;又仿佛途经多少是非与艰辛,最后的抵达方是心灵的庇护所在……

我眼里的炽热因为幺妹而更加热烈,一团火把我和她燃烧成了没有彼此的一体。

那年灾难,我没有来,虽然我想过要来,可刚好去了法国,一场我认为重要的画展让我打消了回来的念头了,此后我没有这里的一点消息。    伤痛与遗憾从来没有离开过,如同污迹与灰尘裹在城堡上,会掩埋住它原本的光泽。可城堡就是城堡,它的筋骨不会变。

楼下,李秋佳的鼾声成就他此刻的宁静,我依稀记得,再过五个小时,他就会起床,咳嗽几声就会上灶房生火。

我轻轻回到床上,碎花被盖裹在我身上,我拥紧它像拥紧当年的幺妹。青稞酒的后劲汇成一股强烈的力量涌动在我身上,黑暗压着我,我却依然无法入睡。

我多想再回到那年来这城堡的光影。或许我该走到隔壁那张小床前,蹲在他面前,告诉他,我亲爱的儿子,抛弃这里只会无聊嘶叫的知了与充满凶险的石头,与我回到那个有无数美味的城市,我将带着你去看法国的艾菲尔铁塔,埃及的金字塔,敦煌的莫高窟……又或许我应该藏住所有已知或不曾看见的痛苦。

我知道,所有这些,织成了记忆的密网,想象的幻影一一囚禁在网里——你是我城堡的国王。幺妹那晚对我说的话也成了幻影——时光隧道在十年前我转身离去的那刻就对我封锁了我最想抵达他的那条通道。

次日,我很早就起床了。李秋佳正在灶房里烧水。我看向他,却又并不看他,说,“我今天就走了。”我有意在“我”字上停顿了一下。

“吃了早饭再走吧。”李秋佳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嘴唇像筛沙子般抖动了一阵,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不了。”我知道,再过十几分钟,李陶就会起床了。

“谢……谢谢你!”李秋佳说这句时,嘴唇又筛沙子样抖动起来。“我不知道……你……你知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意思。”他吐出来的声音带些不常听见的颤音。

“我想我明白你这话里的意思。”我的声音嘶哑得像走调了的琴键发出的声音,“我希望我能帮到你,或许你需要的时候,打给我电话。”我把事先准备好的名片放在离李秋佳最近的灶台上。

“会有这一天到来的。”李秋佳这样说时并不只是在敷衍我,带些早已明白的坚决。

“给陡坡的石阶装上护栏吧。” 停顿了一会,我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心。

“再见!”我们再次道别时,都有意压低声音。我仔细听了一下,楼上没有轻微的走动声,李陶应该没有听见我们刚才谈话的声音。

知了还未从晨曦中醒来,小渠依旧发出欢快的奔腾声。从远处悬崖上,传来乌鸦哑哑的嘶叫。李陶告诉过我,这样的叫声出现时,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差点从十多米高的陡坡上摔下去。这是否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呢?

护坡下传来狗吠。很快,李陶和狗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什么时候起床了?

“今天山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捉到。”他走到我面前,惊讶地问,“你就要走了?”我点了点头。他上楼去了,下来时,手心里摆着一棵核桃,颜色酷似黑玛瑙。

“好美!”我大声说。

“你喜欢?送给你吧。”李陶看我的眼神含着迫切。

我伸手去接时,转头看了眼李秋佳,他正俯下身子抚弄狗的毛发。

“谢谢,谢谢……”我一连说了几声谢谢,别的字一个也说不出来。

我抬脚离去时,再次掠过屋里各处,李秋佳的目光依旧,所有一切埋在心里。他送我到城堡入口的陡坡时,我才发现他的不舍和眼里的落莫——他送别三个女儿先后去读大学,他送别妻子和幺妹去另一个世界;他送别人来车往,送别所有一切,包含眼下的我,一切都只是过客。唯独的人——他那十七岁就嫁给了他的妻子——停留在他心里,活成永恒。而我在幺妹的心里,和她在我心里又是否成了最长的相思呢?

“我走了。”我说这话时,李陶和狗都不见了。

  我走下护坡,走过水渠。走到昨日李陶捉蝉的地方时,我在那站了一会,回过头时,一双小手从城堡的屋顶伸出,朝我使劲挥动,“再见,再见!”声音脆生。阳光从山顶投射出来,照在李陶身上,他站在那,我看不清他的鼻脸,但我能看得清楚,一个被阳光包裹的,明亮、通透,没有杂质,没有污染的生命在向我挥手。

“再见,我亲爱的儿子!”我挥动手,只喊出了“再见”两字。然后转身拐进网状的石巷,像我来时一样简单地原路返回。

 

 

者简介:简媛,女,现居长沙。有小说见于《文艺报》《湖南文学》《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芙蓉》等刊,有作品曾被《小说选刊》《小品文选刊》转载;著有长篇小说《空巢婚姻》,曾获第二届成都商报读者口碑榜年度新锐作家,长沙市文艺新人奖等奖项。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老 屋

                                   简媛

 

 “不卖不行了,”我娘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毅然坚定,“眼看就要过年,催账的会陆续上门。你这次去矿里得年三十才能回来。五个孩子围着叫饿,把我的骨头磨水喝也熬不到年关了。”

农历十二月初二那天,早上并没有下雨,天空像个倒扣的麻锅把整个村庄都罩住了。眼看就是大寒。寒冷的风从山沟那边吹过来,吹在我家窗格子上。窗格子才装上一个星期,呈现新鲜的木色,把鼻子嗅过去,能闻到木香,上面糊了黄旧的报纸。楼上的窗格子空落落的,任风在没有一件家什的空房里穿梭。我们五姐妹从来不敢单独去楼上。尤其晚上,从没有天花板的房顶上飘下的声响——风从瓦槽里穿过时发出的——俨然人的脚步声,让人毛骨悚然。

很难相信,我们曾经敢穿梭在楼上楼下,玩些让我们忘记饥饿的游戏,比如捉迷藏、荡秋千、抓石子、跳绳……那时新屋还没盖瓦,天空呈现的蓝色像刚刚洗过似的,而明亮通透的阳光也给了我们勇气。我们身着破烂却一脸坦荡。仿佛没有盖瓦的房子在鼓励些什么。枕着凉席睡在能看见星星的楼板上,我爹我娘被我们五姐妹隔开睡在我们的两旁,除了我爹发出的粗重的鼾声,那些曾经隐隐约约能听见的摩擦声——是在我爹爬过我们的身子睡在我娘身边后发出来的——再也没有出现。

我们围坐在我娘身旁。我娘正在灶屋柴火旁捅灶里的柴火。柴堆在屋外倚着墙根摆放得很整齐,昨夜的雨淋湿了它们,烧起来会费劲些。此刻灶里正往外飘出一股浓烟。烟冲上屋顶又被压下来,有些冲向我们,灶屋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我娘开口说话时手并不往灶里捅柴火,她摆动手臂,摇晃竖起的食指。仿佛这样能让她说出来的话更有力量些。她一直都是这样,尤其和我爹说话时,我感觉她的手指都快戳到我爹脸上。我娘并不高,脸色萎黄——我爹曾经说过,我娘嫁给她时肤白如雪——我娘的眼睛很小,笑起来就看不见她褐色的眼珠了。不过这不是常有的事,我们经常能看见的是她眼珠快要鼓出眼眶的样子。我唯一喜欢的是她那根乌黑的辫子,长至腰身,却常常被她用一把小木梳绾在脑后成一个椭圆的发髻。

我爹背对着我娘坐在一个从山上捡回来的树桩上削一个表皮发红的南瓜。我娘说话时,他的手来回收缩得更快更有节奏,每一次都能准确地削出一大块南瓜皮,仿佛将藏在体内的力气全部集中到了刀把上。我爹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力气也很大。我们试过他,曾经,小妹妹吊在他脖子上,三妹与四妹悬吊着他的左右手臂,背上驼着我和大姐。即便这样,他竟然还能迈开腿,走出几步。

我们一直住在一栋从我曾爷爷手里遗留下来的四合院里,直到今年夏天,我们离开那儿。其实,我们只是住了其中的九分之一,也就是三间房,拥有其它九分之八的人都是曾爷爷的后代。可他们都先后离开这里,有些是永远地离开,有些是逃离或抛弃了这儿。我爹与我娘曾说:曾爷爷是地主,有十三房姨太太,死时留下遗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卖或拆祖屋。我爷爷娶我奶奶时这样交待过我奶奶,我奶奶死时这样交待过我爹。

我爹从没想过离开祖屋,可我们五姐妹越来越大,像五个膨胀的气球,我娘说她听见了老屋在呻吟,是被我们挤的。早两天,我的两腿间流出了血,我娘看见后,给我买了卫生带和卫生纸。不用她教,我知道怎么用,学校公厕里教会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些不容易说出口的东西。比如我知道了那些半夜发出的摩擦声来自哪儿。

从决定修新屋那天起,我爹就没在老屋睡了。起先挖地基时,他就在地基旁架个草棚,除了吃饭,我们几乎看不见他,他白天把头埋在地基上刨土,夜晚就睡在草棚里。请工匠垒地基时,我去送过水。出于好奇,我走进过那间草棚,比我们家羊棚还要简陋。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我爹在矿上干活。村里有女人同我娘干架时会这样骂我们:龙生龙,凤生凤,窑工子生崽打地洞。打破这个魔咒的不是我娘指着那个女人咒骂时埋在心里的决心——我要生了崽死活也不让他下矿——而是我娘一直也生不出个带把的。我娘东躲西藏,超生三胎后终于认定此生无儿的宿命。下矿这档事只传男不传女。我娘对我爹是矿工这件事唯一满意的,是我爹月底送回来的钞票,当然还有我爹用树杈挑在肩上的猪肉。我爹原来并不住矿上,是我娘有次骂他,你这个蠢货,矿里天天有饭吃,又不要交钱。省下的饭钱我和你五个女儿不会花吗?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从此,我爹一月才回来一次。直到家里要建新房,我爹才被迫回家里住了。

“留着它又不碍事。”我爹说这话时,眼睛并不离开那块削得癞头般的南瓜,“我们五个妹子都是在那屋里生的,我们还在那里拜的堂。而且房子已经破成那样,也卖不起价了。”

“以前还有些用,”我娘的手摇晃得更猛烈,柴火好不容易生燃了。“堂屋地窖里可以装秋天出土的红薯,那回廊上的木栏杆还能晾红薯藤,楼上的板仓还能收藏稻谷。这新房一建,它是冇一点用了。这里天大地大,什么家伙冇地方收啊。再说那瓦还年年要捡拾——当得白养一个娘——花了我们不少冤枉钱。”我知道我娘不喜欢我奶奶。“你奶奶勤吃懒做,尽干些冇用的事,写写画画,吃不得用不得,天生就是一副败家的相。”我娘对着我说这话时,身体像个膨胀的气球,我不敢靠近她,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她的敌人。

除了我和姐姐,我的三个妹妹围着我娘,叽叽喳喳,像一堆看见食物的幼雀。我听出他们说的是要卖那老房子。就在那儿,我爹从矿上下晚班回家时,会钻进蚊帐,摸摸我的头,亲亲妹妹们的鼻子;有时他会摇晃我们,那一定是他带回些不一样的东西的时候。第二天早上,我们会在枕边摸到滑滑的圆状物,不是黄色的铁皮梨,就是李子、桃。“你们几个睡得死猪样,毛贼进屋把你们抱走了都不晓得。”我爹咧开嘴说出这一切时,我们都会大笑。

其实老房子经常让我娘脾气火爆。大都是我们五个围在她身旁转不开身子的时候。而下雨天,房里的老木板会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臭。小妹妹夜里经常尿床,洗过的床单晾在裹着腐臭的木栏杆上,似乎永远也干不了。我娘把床单架在煤火上烘烤时,不仅会咒我小妹妹,有时还会把我曾爷爷也从坟墓里翻出来。我爹从不接口,他在心里做着某种挣扎。是在老屋里继续煎熬,还是瞄块地筑新屋。没有儿子,让他的挣扎更为激烈,自己苦心苦力建的房子,到时总归是别人的。

“唉,那也花不了几个钱。”我爹说,“我现在是矿里的大工师傅。等过了年,又会涨工资的。”

有人劝过我娘,老房子冇人住一年不抵一年,迟早是堆废渣,现在卖了还能抵几个钱。没人会告诉我娘,说这话的人在窥视我家的雕花大房梁。

“可终究是要花些钱的。”我娘不等我爹的声音落地立刻说,一边往灶里添几块厚实的柴块,一边戴上斗笠,准备出去喂羊,“这老房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再这样日晒雨淋,就只能见到一堆黑土。五个孩子五张嘴,动哪样都是笔不小的费用。”

我爹为什么会去矿里上班,我一直不敢问。我爹告诉过我,说我爷爷是国民党部队里的一个军官,解放战争中他们失败后随部队去了台湾,我奶奶是个大家闺秀。他们不和我们住一起。我爷爷去台湾后,不知生死,我奶奶早死了。她临终前对我爹说:千万莫拆了老屋,你爹会回来的。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台湾人。我娘去打听过,没有我爷爷的任何消息。我爹始终不愿相信我爷爷死了。可他没去向那些人打听我爷爷的消息,哪怕和他们说说我爷爷的情况或是让他们看看我爷爷的照片。可我看见他抹过眼泪,那是离去的小车快变成黑点的时候。我也想哭,甚至想抱住父亲大声痛哭,可我们只是站在原地,像两根光秃的木头般杵在那儿。




我在老房子的墙壁上看见过用毛笔写的诗,字体俊逸,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隶书。我爹告诉过我那是我爷爷给我奶奶写的情书,我奶奶把它们写在了墙壁上。我更喜欢看那些房梁,窗格,门板上的雕花。尤其摆在我家堂屋里的两把太师椅,暗红色上面有层诱人的亮光,我总觉得那是从我奶奶的眼睛里发出的光。奶奶的遗像和爷爷的遗像一直摆在老屋的神坛上,奶奶死时五十八岁,爷爷走时二十四岁。不像夫妻,倒像母子。我看着看着,就有些害怕。感觉他们的眼神都凝集到了我的身上。“小姐的心丫环的命。”我姐姐像奶奶,这是我娘咒我姐姐时,捎带出来的对奶奶的嫌弃。我听出来了,我娘是连我奶奶也咒了,因为她的遗言,我爹从不敢生出离开这房子的想法,仿佛想想都是不孝的。七口人禁锢在老房里,奶奶站在神坛上,脸上含着笑,她的儿、媳、孙女一直陪着她,一起等待我的爷爷。

一直没有得到我爷爷活着的消息,却在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收到了我爷爷病危的消息。一封信,算是爷爷的临终告别吧。原来爷爷并没有死,一直在台湾,只是换了名字,他在那边娶妻生子,算下来也是近二十口人的大家庭。这是个让人惆怅——好像一直等候的情人,原来早就变了心——的消息。我爹似乎早料到了,他眼里闪烁的泪花告诉我,时光可以吞噬一切。我奶奶对我爷爷的深情,我并不懂得,可我看出了我爹对我奶奶的深情。那夜,我爹在我奶奶的遗像前跪了许久。我娘屋里屋外忙忙碌碌,一时咒骂我的三个妹妹吃得太多、长得太快,屋顶都快被她们顶破;一时对着我爹说些让人难受的话,我感觉我们家的天都要塌了。我想拉起我爹,可他却抱着我说:“二丫,和爹一起陪陪奶奶。

庆幸的是我爹终于接受我娘的建议,去离老屋两里远外的山坡下建新屋。我娘采用风水师“前有照后有靠”的讲法,早就瞄准了这块地。“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爹决定去挖地基时,对着我奶奶的遗像说了这句话。我猜想是我爷爷的临终告别让我爹下了建新房的决心。

“好了。我昨天和想买老屋的阿三说过,他说十点来看屋定价。”我娘一边说一边推开围在她身旁的这堆幼雀,“下午得把羊赶出去寻食物了。”见我爹没做声,她摇晃她的食指说,“又下雨了。闲置在那里死活是堆废料,卖了总要见几个钱。你下午又回矿里去了,年三十前我得备好过年的货物,五个孩子怎么样也得每人置一身新罩衣。别再犹豫了,趁你在家,我想把这事了结。” 然后拖过灶房簸箕里的草料,对我说,“走,帮我一起喂羊去。至少在它们身上耗些时间不至于白白浪费。”

“卖给阿三,”我爹说,“他是个玩投机倒把的商人,哪里值钱他就拆哪里。你想毁了房子。”我看到他用力削下去时,削到了他另一只把着南瓜的手,受伤的是他的左手的拇指关节处,坚硬的关节上渗出些血珠。我娘的眼珠鼓得都要跌出来了,她摇晃着食指,指着趴在灶火旁的几个孩子——她们正从灶里掏出烤红薯,吃得嘴角像抹了一层黑色的锅灰——然后握紧右手擂在胸口,起落的拳头像个遭到重击的单摆。我爹一向不善言辞,他的脸憋得通红,仿佛所有想抗拒的力量全堵在他的喉咙里。就在这种谁也没有出声的间隙。我和大姐抬着簸箕溜走了。

羊就关在我爹起先睡觉的那个草棚里。从屋里出来时感觉寒风铆足了劲想刮倒我们,我俩使劲握着簸箕的边框,否则草料就会被风刮走。雨越下越大,草棚上遮了一层塑料,雨砸在塑料上发出的声音,呼呼作响。风刮到我脸上有生生的刺痛感,我看见大姐将头往脖子里使劲缩去。

我讨厌羊身上的骚味,可羊棚里比外面暖和。特别是那些羊发出“咪咪”的叫声向我们拥来时,我有一种莫名的兴奋。除去下地干农活,我娘花在这群羊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比花在我们身上的时间与精力都要多。她会在年初买回几只羊,早先用绳子拴着它们,将它们赶到有肥草的田间山地去觅食,为了不糟蹋别人家的农作物,她几乎是守着它们吃食,可这样会圈住她。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于是她从山上砍来粗壮的木桩,拴在牵羊的绳子的当头,然后找一块宽阔的草地,把木桩插在泥地里。她会估算羊吃完这样的一片草地到底要多久。以后她只要在估算的时间内赶来,又把羊群牵到另一片草地。我娘喜欢养羊主要是因为它们的喂养成本低,卖价也不错。尤其到过年的时候,羊价会涨得很高。让我娘害怕的时候是看见羊拉稀。一只羊能卖多少钱,过年时能干多少事,老早就盘算好了。若是一只羊中途夭折,意味着姐姐、我或者哪个妹妹过年时就没有新衣服穿。离过年不到一个月了,再过半个月它们会陆续被人买走,我娘并不宰羊,她选择整只卖给走村串户的屠夫。虽然这样会有些损失,可我娘说,陪了一年,哪怕不会说话的牲畜,也是有感情的。

此刻,我娘穿着雨鞋,走进它们中间时步伐自如,把草料均匀地摊在它们身旁,我想到我娘给我们分食物的时候,她因为想着每个孩子都饿着,脸上的神色总是带些忧愁。而羊群见到我娘时,因为彼此熟悉,自顾自地穿梭在她身前身后。我竟然生出些嫉妒,感觉另一堆区别于我们的“幼雀”围住了她。我明明知道她对它们的欢喜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再换取些食物或衣裳,让我们活得更好些。可此刻写在我娘脸上的欢喜像夏日的彩虹,散发出独特的魅力。我并不像喜欢我家的小黑狗那般喜欢它们,一种称为定数的东西让我无法对它们生出真心的欢喜。而这种不变的定数是它们年初被我娘买回来,年末必然会成为他人餐桌上的美食。每年都是如此,同样的轨迹,同样的命运。不过我也从不真正讨厌它们,就像初夏我在山上遇见的刺莓,它们同样是某种定数。在既定的季节开花,生果,又必然被人们挑选和食用。相对于它们,我眼前的羊又是不一样的定数,它们被选到了我家,我们相互陪伴着度过将近一年的光阴。不知奶奶这样想过没有,爷爷也只是在相对的定数里陪伴她度过一段光阴。可我爷爷不是眼前一年一度的羊,也不是山上年复一年出现的刺莓。他是我奶奶心中的人。我突然害怕起来,我娘硬生生地要卖掉老房子,那该多伤我爹的心啊。

我和我娘各怀心思站在羊棚里看羊吃草时,门“呯”地被风吹开,同时被风吹进来的还有我三妹。“娘,阿三来了,开着大卡车来了,车上罩着油毡布。”三妹说,“他进了我们厅屋。”

我们赶到厅屋时,阿三站在神坛前的方桌旁。神坛上摆着我年轻的爷爷和中年的奶奶。我娘似乎想边谈边捅灶屋里的柴火。阿三跟着进了灶屋。我爹仍旧蹲在那儿削南瓜皮,因为左手拇指受伤,他削得小心了些。听见声响后他反转身看一眼我们,没有吭声。

阿三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单身汉,个子矮壮,左眼角有个伤疤,像朵盛开的萝卜花。他年轻时干过泥工,也能赚些稳妥的票子。可一直没有结婚。我望着他疙疙瘩瘩的脑袋,想到房前房后经常遇见的癞蛤蟆,这应该是他没有结婚的原因之一吧。他的身上粘满了黑色的尘土,像刚穿过丛林出来;却又闻得出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我家老屋木板上发出来的。我看着外面,他的大卡车车厢上罩着油毡布,我猜不出罩在油毡布下的是什么,但车厢外面露出了一截木头,上面有雕花。我很难想象我们家的房梁、门、窗框拆下来后,老屋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承载上百年历史的房梁、门、窗框会随着这辆卡车去漂泊——我仿佛看见无数断手断脚的故魂在卡车上空挥舞手臂,还听见无数的咒骂从油毡下面钻出来。

阿三伸出薫得焦黄的食指和中指,夹起叼在嘴角的烟,弹掉烟灰,用带些沙哑的声音说:“嫂子,快带我去老屋看看。天气太冷,做完你们家这单活,再去村里的老祠堂里瞧一眼,我就准备收工去我相好的那儿过年。”

我爹依旧坐着削南瓜。我站的位置让我能看见他的眼睛,眼里的灰暗比此刻的天空还要沉重。我想到过去,那年我爹在红砖窑下干活,我跟着去玩,爬上七八米高的红砖窑后,我意外摔下了窑。我爹发现我时,我已奄奄一息,他哭喊着将我抱到村卫生所,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们救我时,我看见他的眼神,像此刻一样,全是恐惧。

他以为那样的噩梦——对失去的恐惧——不会再重现。像一场重大的决议,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我娘的对立面。我们五个还有阿三像我娘的帮凶围在她身旁让她变得声势浩大。我爹已经意识到了,他独自再怎么坚持都是没有意义的。他抬头望向窗外时,发现老房子漂浮在眼前变成了一艘船,正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推搡着送离海边,越飘越远。而他的耳边响起各种声音:“就要过年了;孩子们过年的新衣都没有;你就要去矿里,年三十才回来;我要独自承担整个家,田里土里山里;孩子们一日三餐五张嘴要吃;再不卖就成废渣了,一文不值的废渣;你爹都不要你了,你还死守着那堆又老又旧的东西,是你娘死前的那句话重要,还是你活着的孩子重要……”




我爹突然站起来,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用赞同的眼神看我娘一眼,朝外面走去。我大姐突然冲到我爹面前,说:“你怎么可以卖掉我们的老房子?”“你懂什么!”我娘拽住她的手臂说,“去看羊吃完草没有,给它们喂些水。”大姐朝着羊棚跑去了。我娘接着说:“这样至少有意义些!”说完这句话,我爹的脚步放慢了,似乎要停下来。我看出了我娘的恐慌,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而我父亲将会更加伤心,他像一个好不容易做出某种决定的人,面对伸出来的手,他原本想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那双手,结果对方却突然推了他一把,并不想真心拉他,只是想再次将他推至谷底。我预感到一场更大的风暴要来,我娘也意识到了。可这一次她侥幸逃脱了,我爹只是稍稍放慢脚步,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旧朝前方走去。

“他一定是去老屋了。”我娘示意我跟上我爹,阿三也跟上来。我看见了,我爹侧着前行的身子像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卷走的枯叶。他忘了戴上他那顶打了补丁的旧斗笠,袖口露出棉絮的大衣也没有披在身上。寒风灌进他的裤腿,又紧紧贴在他的腿上,像晒干的萝卜皮那样皱起。

经过阿三的大卡车时,我有意朝油毡布多看了一眼。露在油毡布外面的那截木头显然不是普通的房梁,甚至有着比我家老屋房梁还要带劲些的光亮,雨水似乎浸湿不了它,只是顺着它油光发亮的身子朝着油毡布下面的深处流去。我想象不出它来自哪里,曾经见证过怎样的荣耀?而我家的房梁兴许在我曾爷爷那代见证过他的十三房姨太太的风华,也见证过他的奢华与糜烂,还有我奶奶从20岁起的孤独与守候,那般凄冷与谁诉说,可谁又能说我奶奶是痛苦的呢,兴许她在等待中一直心存希望。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她还要我爹为她守候我爷爷留给她的话:等我回来。等待有时只是一场空,我爹已经知道我爷爷是那个空了心的人,可他依然想守候这份承载几代人的老屋的完整性。可现实像雨打在身上此刻的感觉——冷冰,刺骨。我娘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已经像钉子般插进我爹的骨头缝里。

“这房梁的主人当时定是大户人家。还不知娶了多少姨太太。那老家伙的老二肯定不行了。阿三嘴里叼着烟,声音怪怪的,“那些水嫩嫩的姨太太还不是将狐媚眼抛向了来往家里的男人。指不定受惠的是灶房的伙计,要不就是家里年轻的管家。说到“水嫩嫩”三个字时,他砸巴了一下嘴巴,仿佛一顿美食就在眼前似的。

我的脸上一片绯红,我爹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突然觉得做个成年人是件可怕的事情。

老屋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败相。今年家里建新屋,我爹疏忽了些,即便这样,房里还是有模有样,没有人走房空的凄凉。连阿三都说:“好房子啊。”他几乎要说出“可惜了”三个字。他的目光停留在雕花别致的门、窗框、房梁上。“别小看这些木头,运气好的时候能卖个天价。”含着这心思,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有些赚头,不由得摆出商人固有的刁钻,专说些挑三捡四的话。

“行情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哪行都不好干。”阿三将烟头从破了窗纸的窗格里扔向外面时,风将烟灰吹进他的眼里,他痛得骂娘喊爹。

我却看出了另外的东西,才离开几个月,地面与墙面的连接处已经多处发霉,楼板上也长了霉,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化为灰尘。

我娘什么时候来了,脸上呈现罕见的怯意,仿佛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即将毁掉的不只是一座老房子,是几十年的光阴,及光阴里的酸甜苦辣。窗格子被风吹开了,应该有个人去关上它,可谁也没动。

“门、窗、房梁一共五千元。我能给的就这个价。”阿三对我娘说,他并不搭理我爹。

不久,又来了几个人,像是早就守候在周围待命的。他们一窝蜂挤进来,揭的揭瓦,拆的拆门,还有人在敲打房梁。我感觉一群劫匪进了我家。很快老屋上的瓦揭下来了,房梁卸下来了,门窗也拆了,房子像秃顶、缺牙的老人,木然立在风中。那些躲在砖瓦间的陈年尘土扑进我们的唇角。我本想吐净,却尝到了一些旧时的味道。眼前的一切消失了,看见的全是过去,听见的也全是过去,那些我娘咒骂我们起床的声音,我们五姐妹在老屋里楼上楼下爬上爬下时发出的追逐声,全从砖缝里爬出来,变成无数双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我一时呕吐得更为彻底。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爹站在老房子外的晒谷坪里,我发现他眼里的灰暗又出现了。看着眼前慢慢变矮变瘦的老屋,我奶奶的哭声漂荡出来。几个妹妹也陆续来了,围在我爹身旁,从不同的位置拽着他的身子,我感觉我爹的身子在往下沉,他得倚着晒谷坪一堆柴禾来分担一些重量,若不这样,就会有倾倒的可能。

“不要拆了。”是大姐的声音唤回了一脸茫然的我们。“我奶奶在流泪,”她跳脚跳手哭喊着,“不能就这样拆了。我爷爷回来时会找不到家的。”她冲到我爹面前,抱着他哭喊。我爹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大姐,他没有告诉我大姐,爷爷再也回不来了。

“这张椅子,留着还有用吗?我出五十买了。”这是我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把小圆靠背椅。我抢先说:“不卖!”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把椅子没有搬走,只是忘记了吗?我看见我娘眼里掠过不自然的神色,我没有搭理她,扛着椅子我一间一间房去清理——其实已经不算房了,只是那些没有完全倒塌的墙体还能依稀辨识得出大体的位置——仿佛还有些我没有发现却值得我留念的东西藏在某个角落。几个妹妹像是受到了启示,跟到我身后在废墟里翻拨着。阿三不耐烦我们这样的细致,他叼着烟的嘴角得往一边斜拉才能发出声:“你们几个小东西不要命了,这上面在拆东西,你们一个个在这里防贼似地盯着我。你以为我占了多少便宜,尤其是你们这种上百年的老房,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老子回去还得作场道事驱邪。”

“莫不识好歹,” 我娘开口了,“你买你的东西,莫乱七八糟扯些没用的。”我娘是担心阿三信口开河,牵扯出我爹的伤心事。

“春抚柳,夏观荷,秋赏桂,冬寻梅……”我找到那些毛笔字时,我奶奶的样子浮现在墙上,脸上的表情让我不忍直视。我看了眼我娘,她并没有如我预料那般得意或是轻松。锁住她眉头的是否如我一样,是对一段光阴或是某些难以割舍的瞬间的不舍呢?扬起的灰尘,起起落落,有些钻进我们的身体,我能最后带走的除了扛在肩上的这把椅子,只有这些了。我爹呢?他一定比我大姐和我娘更痛苦,他像个逃兵逃离这里。所有拆下来的一切曾经都留有他的影子,阿三肢解的不只是我们的老屋,或许是我爹。我想到那些一年一度来到我们家,又离开我们的羊,它们的离去和此刻老屋的离去是一样的吗?我家老屋神坛上那只燕子窝,从我懂事起就一直在,是不是最初的那些燕子,我分辨不出来,可相似的它们年年会出现在这里,安家在我家神坛上。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回来的还是它们吗?是否因为遇到更好的安身之处就不再来这里了。

我望向窗外,雨停了,风却更加肆意起来。眼前逐渐变化或是即将消失的老屋让我爹的眼神更加灰暗。风吹散了我娘的发髻,那根辫子散落下来,摇摆在她的腰际。她又用力把辫子缠紧些,依旧用小梳子绾在脑后。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娘的无奈,她一直舍不得剪掉的长发,不也是在保存些什么吗?兴许一切都没有变化。我们一家人还是在一起。所有的事实依旧简单到残忍:五张嘴像一群大小不一的麻雀,围着我娘,叽叽喳喳,更多的时候是因为饥饿;要过年了,我家新屋的门坎会被踏破,建新房欠的材料费、工钱等,债主会轮番上门讨账;老屋继续保存要耗费我们更多的钱,年前不修缮,雨水会浸泡屋里的门、窗、房梁,所有一切就会破成一堆废料,一个钱也值不了;我爹下午就上矿里去,年三十才回来;家里一切由我娘扛着。“不卖老屋,我就只好先卖我这根长辫子。”我爹和我娘争吵时,我听见我娘说过这话。我不敢想象,我娘剪掉长辫后,我爹该多么伤心。我在夜里撞见过我爹帮我娘编辫子的样子。还是在老房子里。兴许在新房子里也有过这样的行为。这是属于她们的美好。很明显,老房子的去留关系到五个孩子的过年新衣,五张嘴是否饿肚皮,关系我娘那根辫子的去留。

“有这票子可以过个安心年了。”我娘接过阿三递过来的钱时不敢看我爹。我看着我爹,他像个颓废的老人瘫坐在那堆已然成为废墟的烂瓦破砖上。阿三和那群拆房的人跳上大卡车,他们上车前抖落了身上的尘土,尘土很轻,起起落落。我看见他们落在我爹身上的目光,如尘土般,也是起起落落的。几代同堂的老屋,此刻像个跛了脚或失了肩的男人。这些拆下来的门、窗或房梁,它们将运到哪里去,我不知道,我只听见大卡车奔驰而去的欢快,随着那行留在泥地上的车辙委蛇向前时,一股黑烟上升在空中,逐渐变成黑点,直至没了形迹。

我不知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扛起我奶奶喜欢的这把小圆靠背椅,独自往新屋走去。不用回头,拖沓的声音,让我知道有妹妹跟在我后面。还没到新屋门口,我听见了我大姐发出的哭声,是从羊棚里传出来的。我快步向那儿跑去。走进羊棚,一股比外面更为猛烈的寒风吹在我身上,我的身子颤抖不止。大姐像个傻子般在羊棚里挥舞一把砍柴的刀,脸上的尘土,被雨水沾湿后粘在脸上,又被汗水、泪水冲刷,形成宽窄不一的黑色的细条。从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走。快走!”我费了些劲才听出来。那条最瘦弱的羊显然有些力不从心,跌倒在我大姐身旁时,砍刀劈在它身上,血涌了出来。我不敢靠近大姐,她变成闻到鲜血就发狂的鲨鱼,仿佛失去了感知,挥舞的双手如同身处困境的盲人。我看得很清楚,除了那只羊,又有一只被砍到,甚至更多的羊受伤了。有些羊毛被扬起来,羊棚里变成了另一个支离破碎的场景,相比我刚才在老屋看到的那堆废墟,此刻让我更加恐惧。

我爹眼里的灰暗不见了,却浮现出我不能看明白的复杂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爹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大姐从小跟着奶奶,学写字,学画画,她对奶奶的依赖胜过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娘为了扭转我奶奶在我大姐身上造成的影响,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可她又经常没有具体的攻击对象,似乎是我大姐,是我爹,更多的时候听上去是我奶奶——她经常寻些机会大声呵斥:“不干正事,只知道写写画画,你们这是在浪费生命。”如果奶奶在跟前,我娘重复这些时声音会更加响亮。我娘的这些动作,已经是一个证明,证明她在害怕。

我大姐居然不顾我娘的感受,继续跟着奶奶学写字、画画,我爹丝毫不加阻拦更是让她火上浇油。有一次,我娘看着我大姐的成绩通知单,大声斥责:“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的兴趣怎么都不在正经的事情上。”随即,她扇了我大姐一巴掌,她如此用力,乃至于我大姐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我没有我大姐幸运,五岁那年,我奶奶身子不行了,经常卧床不起。可我娘还是加强了防备,我几乎没有更多的时间接近我奶奶。我大姐和奶奶像两个忍气吞声却又内心强大的人,我大姐坚持晚上陪我奶奶睡觉,我奶奶坚持教我大姐写字、画画。奶奶死去那天,我娘让我们五姐妹一起收拾奶奶的房子。我娘说,人死之后,把她的遗物焚烧,可以随同她一道到阴曹地府去,和生前一样归她使用。我和我的妹妹们像是获得某项神圣使命的人,声势浩大地把奶奶的遗物都搬出来,扔在我娘架起的火堆上。烧到一半的时候,我大姐冲进火堆,抢出一样东西。是个装鞋的盒子,打开一开,里面全是我大姐画的画,我大姐瞬间哭得像个泪人。我姐对我奶奶的情分,我并不懂得,奶奶于我,似乎只是一个概念,可此刻燃烧的火光,大姐的眼泪,让我惆怅。我娘这次没有骂我大姐,也没有咒我奶奶,只是说:“实心过日子的人,谁有那闲心写写画画?小姐的心丫环的命,何必呢?”

大姐把砍柴刀扔出去后,我才发现我爹不知何时站在我的后面,砍柴刀落在他的脚边,刀把上有我大姐留下的污迹,还有沾着血的羊毛。“败类。”大姐喊出这句话就跑。我想此刻该轮到我娘伤心了,她从年初就盘算好了这笔开支——就像一颗钉子一个眼——离过年还有近一个月,我看着惊恐不已的羊群,心想:它们只怕挨不到过年了。

从羊棚出来 ,风如刀子,割在我脸上生生刺痛,有两只羊跑出了羊棚,朝着远处惊慌而逃。

我娘回来了,她左脸上有淤青,像是刚刚遭受重击,怒气冲冲地对我爹说:“上当了。村长从祠堂回来,说阿三把从我家买走的雕花大梁卖了——买主是镇里改造古屋的老板——仅一根梁的价钱比五千元还要高。”

我爹从地上捡起我大姐扔在他身边的砍刀,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我娘脸色惨白。她冲上去,一把抱住我爹,哭喊着:“孩子们都还小啊!”她弱小的身子根本阻挡不了我爹,她把身子变成石头死劲地往地上拽着,我爹拖着我娘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喉咙里喘着粗气,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他看着我娘,耳边全是她的声音。

“卖了就卖了吧。”一阵风吹来,我爹的身子抖了一下。我看见他抹掉眼角的泪——像是吞咽或掩埋所有的愤怒——拉起我娘,说,“你找过阿三了?”

我娘躲闪着,一边套上雨鞋一边对我爹说:得把羊赶出去,肚子都饿空了。

我爹说:你在家里给闺女们煎南瓜粑粑吃,我去放羊。

你不是下午要去矿里吗?我看见我娘眼里露出少见的柔光。我还看见我爹把手放在我娘头上,说,我明天再走。我不知道我大姐去了哪里。我想我得把她找回来,告诉她,我娘正在为我们煎南瓜粑粑。一想到南瓜粑粑,我肚子就发出咕噜咕噜声。我想我是真的饿了。大姐也一定饿了,我得把她找回来。

我爹赶着羊群走了。本想绕道而行,可一股神奇的力量牵扯着,他又把羊群赶到了老屋。失去梁柱的老屋,像个没有了骨骼的汉子;残垣断壁,高矮不一,杵在寒风中,仿佛一群没了尊严的战俘;门框外那些半圆形的青色石阶,灰头土脸,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方宣纸——不知从哪块砖缝里钻出来——躺在瓦砾间,墨迹斑驳;站在废墟上的羊群,它们啃咬过深埋在河堤干泥下的草根,此刻攀爬一棵小树,用力撕扯那里的青绿,不时朝我爹发出“咩咩”的叫声。饿了?或是孤独?看着那一地破败,荒凉,七零八落。我爹站在那里,呆立风雨之中,久久凝视。


 

作者简介:简媛,女,定居长沙,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已在《文艺报》《湖南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长江丛刊》《滇池》《芙蓉》等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作品曾被《小说选刊》《小品文选刊》转载;著有长篇小说《空巢婚姻》,曾获第二届成都商报读者口碑榜年度新锐作家,长沙市文艺新人奖等奖项。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转载

夫妻,需要成就对方

——《空巢婚姻》读后小思

“这是一本我身边的朋友写的书,写的是身边的人和事,确实很期待去细细品读。”当我收到作者简媛寄给我的小说后,我在书上写下了这句话。

但是,说实在话,在我看到一半的时候,有点看不下去,觉得小说的负面情绪多了点,我都怀疑未婚男女如果看了这本小说会恐惧婚姻!后来正好有机会和作者联系,在电话里就直接阐述了我没读完的状态,顺带又了解了些作者的初心。带着一些疑虑与思索,昨日翻开书,一口气把书还是读完了。后半段主人公胡静面对情感的撕裂和多个家庭不一样的不幸,最终回归到夫妻彼此用心的支持,虽然要面对人各一方的再一次空巢,但彼此的心已然真实地归巢,我感觉到了作者的初心,值得当下的我们细细品味。

对于现实的生活有着更多呼唤的文学,或许就是应该如此真实,哪怕这种真实会让人看得难受,个别场景甚至会让人恶心。但就是这种难受、恶心的真实才能刺痛那些还在迷茫中的人,那些还活在不真实的埋怨中的人!

家庭,是一个社会的基因。家庭阳光,人才能阳光,社会才会有更多和谐的精彩!不论是从人的本能欲望,还是在一定阅历、文化洗礼之后的精神追求,空巢都是残缺的。就如一个有缝隙的鸡蛋,随时都有可能变质、腐烂。家庭中的男人,如果不去主动担当、包容,不去主动弥合好缝隙,鸡蛋中的生命就会完蛋,家庭就不可能再有活力!

家庭,是夫妻间相互成就的!只有彼此为对方着想,让对方有愿望不断提升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骄傲和信心,才能不时完全在爱人面前敞开心扉,才能放松依偎在爱人的怀里倾诉各自都免不了的烦恼,彼此的心才能在可控距离内绕着一根主线螺旋上升,在家里构建一种属于夫妻独有的“爱力场”: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待到白头再回首,夫妻双双在高处,手儿牵,肩并肩,欢乐满心间!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梦,都有自己的追求,但一样都会有自己的失落。人无完人,但牵手在一起的家庭,要共同走过,要留下精彩必须坚定“在一起”的信念,要包容,要真诚的奋斗,要有各自知晓的相互支持的梦!

空巢,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心不在巢,没有属于夫妻的言语!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