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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2-02-05 22:30)

                                     

                                      蔷薇花落

   上海南市侯家弄有一丛爬满墙头的蔷薇。每当五月盛开之时它便成为当地一处热闹的场所。每一位路人几乎都会望上一眼。清晨那些老头老太太更会提着菜篮站在花丛下有一句每一句地品头论足一番,不管墙那头花的主人是否还在梦乡,也不管讲的话是否着调,像极了一群清早憩枝提嗓的麻雀。

Z通常也在此时提了那只已打了七八回补丁的人造革书包去上学。路过蔷薇,他不禁耸了耸鼻。“嗯,香的!”他用那种只有情人相对时才有的充满甜蜜的眼神,呆呆地注视着晨曦中的花骨朵。在他眼中,此时那粉色的花瓣,淡黄的花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节奏已美得超乎一切。如果不是建忽然在背后推了他一下,“还发呆,七点五十啦!”他一定乐意就那么站着看整个上午,看整天,看整个五月。。。。。。他就是那样一个男孩,一朵花,一片云,雨后的台塥路中石块的花纹,甚至墙上一片湿湿的青苔都会让他呆上好久。他在想些什么?那些东西就那么有趣?其实他并未在思想任何老师或长辈所希望他思考的事物,他只是爱望着它们出神……

 

他发呆是出了格的。数学测验卷发了下来,同学们都趴下脑袋“刷,刷”答题,他当然也不例外,但,五分钟后一只金光闪烁的蜜蜂将他的魂勾了去,于是他停了下来。此时他的存在已从数学测验中消失,而与只停在课桌上的整理翅膀的蜜蜂同在。他并非在观察那只蜜蜂,那只蜜蜂长六只脚或八只脚,它的翅膀是金色的还是青色的都无关紧要。他此时已与那只蜜蜂同在同存。蜜蜂每一次梳理脑袋,就是在梳理Z的脑袋,他感到舒适,温暖……但是,下课的铃声就像上帝之手将他从与蜜蜂的存在猛拉回课堂的实在。而那张试卷只得了20分,五分钟课堂实在的得分。

父亲被叫到了学校。站在老师办公桌边的Z正等候发落,而他不用闭眼细想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待遇,父亲会被老师连带一起训斥一番说什么失职不配合之类的套话。而父亲只是吸着烟,偶尔点两下头表达一下不那么诚恳的赞同。接着把从老师那儿受得的气转出到儿子头上。用他所习惯而称手的方法:弓起刚弹掉烟屁股,被焦油熏得黑黄的食指在儿子脑袋中央,发旋周围方圆两厘米范围内啄上一番。永远那么准确,包括尺寸与轻重。就像作为一名铅皮匠敲打他的锅底。

数学老师似笑非笑地道:“老早就发现伊的魂灵头飞了出去,我就是不去提醒伊,看伊几时醒转来。哈!一节课,等下课铃响了才醒过来。20分,Z的爸爸,侬自家看看这张卷子吧!”他的父亲用握惯了榔头也经常在Z的脑袋上招呼厚实得有些过分的手接过卷子:“娘的,这个小鬼头,我也拿伊没有办法,伊只魂灵头勿晓得哪能这样容易豁出去,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有啥屁用?王老师,侬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老实话,我是拿伊没办法了!”说完忙从右侧的胸袋中摸出一包牡丹烟给老师递去一枝。(他通常备两包烟,自家抽大前门而牡丹是用来孝敬别人的。)王老师接过烟,就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下一口,半扭过头吐出一片轻曼的烟雾,抬手在他桌上用半只自行车铃做的烟缸里习惯性地弹了下烟道:“这种事体侬跟我讲?班级里厢有三十几只小鬼,都来问我?我哪能办?我问啥人去啊!好啦,天色已经那样晚啦,侬带伊转去吧,我勿要下班啦,真是的。”说罢,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拎着他那只装着铝皮饭盒与筷子,不时发出几声“咔啦,咔啦”的撞击声响的人造革包。像公园落班时把仅剩的几位游客从园中赶走的纠察般将父子俩从办公室打发了出去。

放学后的走廊冷清,安静。全没了学生们的挤闹,显得幽长深邃。父子俩一后一前,父亲手上又夹上了一枝烟,而Z拖着书包在等待中,等待来自父亲的发作。Z在他不长不短的生命历程中已练就了一种预知能力,但仅限于他父亲的右手将要触及(当然通常那绝不是什么温存的爱抚)他的体肤之时。就在那短促的多少分之一秒之内,他的身体上将与他父亲的右手亲密接触的那一部分肌肉会自动地忽然紧绷起来。那当然是为了抵减一些痛楚,虽然不那么彻底管用,也聊胜于无而且那已经几乎成为了一种类似先验的反射能力。是靠嗅觉闻到了父亲手上特有的铁皮的辛辣味?是用听觉察到了几丝若有还无的风声?还是凭眼角的余光掠见了数道几不可见墙上的投影?那应该是直觉,综合了平常感觉的小男孩的心虚忐忑的直觉。因此,当父亲的食指在Z的脑瓜上清脆而响亮地啄了几下时,他并不觉得很疼,反而有一种轻快之感。做差了事总会受到惩处,而父亲这种简洁干练的惩处方式最让Z习惯。不用猜测,不用多等,不受煎熬,一切都在料想之中。几下清脆的痛楚之后事情已解决了,那张20分的数学试卷已不再是问题。在这方面Z甚至感到有些赞赏他的父亲。

 

那是因为Z经常会犯些大大小小的毛病。但受到的待遇却迥然不同。

写检查书便是其中之一。Z有过许许多多的“检查”经历。有在学校里,在派出所里,在居委会,在建筑工地的门卫室,甚至一次因为手痒打碎了一间公共厕所的玻璃窗而在厕所卖草纸的小间里写过一张遗臭一时的检查书。也不知最后那份Z用工整的笔画,规范的格式,真诚的悔过之意写就的检查最后落到了哪里。

说到写检查,Z有着极其深切的体会与心得。首先Z认识到检查书是一种标准的公文,比起通常其他学生惯写的假条,申请书,通知书等公文毫不含糊,甚至检查书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因为一份格式不标准或要素不完备的检查书会遭受审阅者(通常是班主任)无情的嘲讽。为少写一个标点符号或遗漏日期或署名而重写一遍实在不值得,并且那样也显得欠缺语文水平而且显得没素质。有因为检查书是过错之后的认识,挖掘,反省,所以写它之时必须认真深刻地回忆过错的整个过程。包括它的来龙去脉,总总细节,前因后果丝毫不可遗漏。要知道写检查书往往还有不少同党,此时他们正散布于各位老师的办公桌前以同样的心思构想着不同的篇章。如果在些细节上有自己未曾料想的出入,那可是发掘不透,认识不够,错上加错!之所以不用罪上加罪,那是因为Z和同党们在那时就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其中的差别。“罪过”是不能以写检查的方式应付过关的,家长必须在尽量快的时间内到场,“替”或“同”孩子一起就“罪过”挨训受罚。而老师们审阅Z他们的文本时所具备的姿态也暗示了那只不过是些必须严肃,严格,严厉对待的小过错罢了。通常老师们体态放松,面色自然像是在阅读一本明清笔记(当然Z后来才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具备那样的闲情逸志和阅览水平)女教师手中有时会拈一支发卡,悠闲而轻柔地在耳廓附近徘徊却并不深入,办公室中大肆挖掘毕竟不够雅观,再说那样的举动会引起对面反手站立着的小鬼头的过分注意,这就对他们要进行的深刻反思是无益的。

写检查的另一要点便是:只能,只可就自身的错误进行反省。其它同党的过错是非自有其它的检查书来挖掘反思,无需枝蔓。其实,事情的是非对错,做老师的早已洞察厘清,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错过一名坏分子。那件错事已经发生,已存在,如今是到了检查认过之时,那么深刻反省才是正道。是关系Z和同党未来一时,未来好多时的重要之事。初始不谙此道的Z总不得要领,一份检查书总要写上好几遍,有时到了老师下班之时还未呈交通过,便带回家中成为一篇附加作文。

当然,经久磨砺之后Z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首先,字迹要工整,此时决计不可潦草。那是态度诚恳与否的标志。虽然多年后Z发现许多书法家的即兴创作,情感激沛之时的挥洒很不工整,甚至杂乱,但却更有趣味。

其次,字数不能多,不可少。多了容易枝蔓,离题,也显得矫情。那时他称之为“虚”。少了那一定是认识不彻底,为之再挖掘一番毫无必要。以一百至一百五十字为妙。从作业本后撕下一页空白纸恰好。反正那些作业本早已零零落落没样子(当然这仅仅限于Z他们的作业本)。

再次,关于错误的发掘要做到准,狠,精。当然经他归纳无外乎犯错是忘却,不顾老师的谆谆教导,通常又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忘怀。而错误的后果是给教学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最重要的是给老师添了堵。给同学树立了不良的模范,会把好学生带坏。屡教而不改,简直不可救药。能认识到这些要素就算差不多了的。

第四,在文章的最后,再次痛心疾首一番,立志洗心革面一次。那就像作文课上讲的要点题。

第五,注意文体格式的规范。该有的全要具备,丝毫不可含糊。

最后,即便烂熟于心,能一挥而就也得不紧不慢,在十五分钟左右完成,趁第二个同党交稿后提呈。那是因为交早了定是马虎急就,是严重的态度问题。交晚了显得水平不够,一篇家常便饭的检查书,磨磨蹭蹭,扭扭捏捏会让同党们看不上眼。所以提交时间的拿捏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

 

罚“立壁角”对Z来说更是家常便饭。“立壁角”是上海人对孩子管教过错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方式,地点并不局限于墙角。Z被罚站得地点有校门口,教师内外,老师办公室,操场上,饭堂里。。。。。。怎会如此之多?那是因为他的毛病大大小小,不时不地要犯,老师们的惩戒也就随时随地接踵而来。

五月,操场上的梧桐叶已相当丰茂,带着一层尚未褪尽的绒毛,在温煦的阳光中与不时而过的微风嬉戏。但树叶总不如风那般自由,叶柄是它挣脱不了的宿命,只能随着风打几个转,或偏摆一下更像是敷衍了事一般。

体育杨老师山东籍的退役军人。对于一种常人闻所未闻的甚至是否能称之为体育运动的“队列操练”极有兴致。学校中总有一个班级被他相中。这次是Z他们班有此殊荣。于是在操场上没完没了地起步走,向右转走,向左转走,向后转走,立定。向前跑,立定。向右转,向左转,向后转。整步走,一,二,一,二。。。。。。而此时此地阳老师目光坚毅,面色凝重(此种神情Z在以后的十一节总能在电视画面中得到温习),胸膛凸挺,双手五指并拢紧紧地贴在双腿的裤缝上,离开他那同样凸挺的,被线裤勾勒得精神饱满的阳具不远。那玩意被他那永远褪色,单薄的线裤包裹得特别完整,而且总是那样饱满不知疲倦,和他主人在体育课上的坚强神情不相上下。这与Z偶尔的不能自控的翘挺极不相似,所以那玩意就总会讨厌地吸引Z的注意。那是他一位十一岁少年的不自信?是他对那像极了威严象征的非常彻底的厌恶?还是仅仅因为通常情形下很少能见到如此凸显在外裤下的,另他感到不安难受的男性物。

杨老师脚上的那双跑鞋永远有两个补洞。而那双跑鞋却很有名气。因为它的主人经常在上课时乐此不疲地述说一段有关它的趣事。校邻街有几位待业青年,曾对着上课的杨老师用一种油滑的拖腔唱:“杨某某臭跑鞋,杨某某臭跑鞋……”。显然那几位曾被杨老师教育过的青年那时还未真正领教过他的本领,据称他扭身,用几尽完美的姿势起跑,加速,翻过校墙,立定,像一位真正的军人似的出现在那几位青年眼前。一个扫蹚腿,一个大背包,一个三角。几位自认为已成年,可不再受管束的青年,像几只小鸡被拽着头发拖进校门,几双从柜子中拎出的跑鞋被分别挂在他们的脖子上。据说那是一种证明,证明杨老师的鞋洗得很干净,毫无异味,即便挂在别人的脖子上也不可能闻到任何味道。从此臭跑鞋没人唱了,但故事流传很久,从杨老师的津津乐道中。但也因此,每当Z上体育课总会不自觉盯着杨老师的跑鞋发愣,每次都细细体味那次“跑鞋事件”的总总细节。他更知道万一他的那些死党如有冒险一试唱出那句“杨某某臭跑鞋”的话,他一定管不了自己那张嘴巴,不是起哄,也不是仗义挺兄弟,而是他下意识里很想唱那句他自己也觉得不妥的话。可能是听了太多次,可能是杨老师每次述说时洋洋得意而又充满正义的样子让Z不舒服,也可能他记恨那次特别的教诲。

那一次,课上练习倒立蜻蜓。一名女生被点示范,一个轻盈的动作后她便稳稳地倒靠在墙上。同学们都羡慕地轻呼起来。可是Z的一个死党却不知死活地坏笑道:“咦,肚脐眼!”另几位,当然也包括Z(总逃不脱他)也不知好歹地跟嚷:“肚脐眼”。哈!那位女生娇小美丽的肚脐眼,使Z他们立时变成了“下流胚”。杨老师当场发作,用老鹰捉小鸡(是坏小鸡)的手法,把几位“下流胚”攫出队列,一人一顿暴栗,下课后又被请到体育室招呼一顿板尺。那是一把长40厘米的有机玻璃尺,以它为罚具很有派头。明亮,干净,清脆,响亮比起Z父亲的毛手毛脚有样子,但却不太结实。几十下后它就“啪”得一声失面子地断了。为此Z有点惋惜,那是把好尺,Z书包里的塑料尺没用几天就毛了,刻度也不清了,边缘更像被狗牙啃过似的,经常画不了直线。(不过据他观察,凡成绩常在90分以上,臂膀上有几条杠杠同学们的同样的尺比他的要牢固很多)更有些扫兴,打到一半就停了,自己比那几位死党明显少挨了几下,事后谈论起来那些家伙一定比自己有面子,同样挨一顿板子因少了几下而失面子Z认为不合算。就像同样是好汉没有机会上沙场,上了沙场身上少挨了几刀,同样挨了几刀,刀口子不够深阔就显得有点资历不老。看来,那些撩起衣服褪下裤子振振地让人细辨枪眼的影片中的英雄之举动是深得Z他们认同的。不过,那把断尺却不用Z他们劳心,自有他们的家长们拿了钱赔买,道歉了事。

对于一双跑鞋的过度关注,其后果可想而知。Z的步伐已在队列中显得不太协调,虽然他是身处队列方阵的中心位置(那样的位置摆布极有道理。被杨老师称为“绣花枕头阵”,凡那些动作协调,步伐有力的精英同学在外围组成绣花枕面,用来包裹那些动作总会快慢上一点点或向同一方向动手又动脚的“草同学”)。这逃不过杨老师那双嵌在凝重的脸庞上透射着坚毅与果敢的眼光。于是Z又一次被提出队列“立壁角”于那棵梧桐树阴里。

五月的阳光已颇有点毒辣。站在树阴下的Z盯着脚边阳光透过叶隙照在地上的圆点,享受着轻轻的微风。羞辱感在微风中渐渐被一种幸运感所替代。但他深知这是不能表现得太露骨的事。此时最好是杨老师忘了队列因缺少一人而显得有些不规整,不在意阳光下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的学生们不时向树阴下投来的羡慕眼光,不记得太阳下与树阴下气温有显著差别自然常识。如此Z才能不受打扰地将自己的心境,意念投放到那些不停闪烁,泯灭,新生的光点上。每一个圆点短暂却完整的生灭过程深深吸引着Z。阳光透过叶隙,造就了圆点,而风却是圆点生命长短的上帝之手。有的长些,大概几秒。有的只在眨眼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所以后来Z的观看采用的是一种似看非看的专注,不再试图捕捉某一个圆点,而是微合双眼,凝神屏气,凡双眼视角内树阴里的圆点全在他的关照之下。他的灵魂与那些圆点同在,思想与光影同往。学校,操场,队列,同学,老师,雄亮的口令,清风,阳光,温度。。。。。。已统统不在。就那样,直到下课铃声刺耳地打破这种宁静与安详Z用一种最自然地方式结束与圆点的共存。夹杂在飞奔嬉闹的学生中踱回教室。他并不去翻看铅笔盒中的课程表,看看下节课是哪门。进来哪位老师就从书包拖出什么书,绝不会错。

 

铅笔盒,如果有心人去教室兜一圈,会有惊奇的发现,班中三分之二的同学桌上的铅笔盒一色古怪。那原是一种旅游化妆盒,翻开盖儿,有一面小镜子,很受男女生们的喜爱,女生当然喜欢对镜撩理几下细软而轻贴在额前,偶尔别一两只钢丝发卡的前留海。而男生们的镜子是一种玩具,早已从盒上抠下,用镜子捕捉阳光,将一个光点投射在天花板上相互追逐为乐。除了那面镜子,就放置文具来说,那种盒子几乎毫无可圈可点之处。可是当盒子一只,两只,三只后,便有许多学生宁可弃自己相当漂亮的原装铅笔盒不用,想方设法要弄一只塑料盒。这是不能用理性推断辨析的。那就是流行与时尚的“少年形态”。别人有的不管自己是否适合,是否难以企及,都要拥有了才好。

而就是这盒子又让Z受了一次小小的伤害。那些盒子不是买来的,是从学校附近的生产组拿来的。所谓拿,是要趁工人们专注做什活或打趣时,从工场边门悄悄溜入,闪电般将几只盒子塞入书包,忽地转身,撒腿,用上体育比赛都未曾使出的劲猛跑。有时为了逃避追者还得倏地来一个左转窜入一条小弄,再一个右拐闪进一条小巷……那天Z的几个死党经不住几位娇美女生的哀求准备再去“拿”一回。Z只得跟从而往,他不敢,不愿也不屑那样的行为。但死党的行动却是必须参加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名言”Z不怎么认同,但也想不出什么反对的道理。反正放了学也不愿马上回家。一同厮混他是乐意的,虽然有点孤独不合群。当几位同党伺机作业时Z却被从工场上的玻璃钢瓦投射下来的光线吸引了去。几位女工在桌前说笑,分配,包装。阳光在轻曼的微尘中凝固成几道柔和的光柱。就像电影中看到的清晨里磨房中的场景。Z正享用着光柱的美丽,轻尘的飘曼,那轻尘慢慢升起,流散,时而进入光柱,时而逃入阴影,一时忘却了死党们的作业。以至被一壮硕的工人拎进工场才醒转来。工场中的工人并不讲究人赃并获,对于总是来骚扰一番的小鬼头恨得牙痒。于是乎一顿拳脚招呼在了观景的Z身上。Z感到委屈,但又道不出所以,他深感拿人东西是卑劣的行径,如果被抓而受到惩戒是理所当然的,而自己只是跟从,身上也没有罪赃,但又不愿出卖死党,所以他只是闷声不响,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继续观看那些浮尘…….是一位女工救了他,说Z看上去蛮老实相得,拿东西的是另几个小鬼,“算了吧”这样Z才带着对女工的感激回转去……

 

途中又转过侯家弄的那丛蔷薇。蔷薇在暮色中随风轻摆。不时飘下几瓣已褪去芳华的花瓣。Z上前拾起数枚,置于鼻前,微耸而嗅,一股清淡的芬芳沁入肺腑。只听得背后一声轻轻甜甜的“Z”,扭头一瞧,竟是同班的莎。对于莎Z总怀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极了刚才透入心脾的香甜。

“嗯,你也还没回家?”

“才不是,像你?这样晚了还背了书包瞎兜。诶!你的脸怎么了?好像有点肿,打相打了?”

“哦…….不是的,我…….刚才摔了一跤…….

“是吗?”边说莎的眼神却投向了蔷薇花团,流露出在Z看来是充满了渴望的意思。

“我给你摘一枝吧!”

“好像很高的,再说,花的主人发觉会骂的吧?”

“没关系!你等一些时!”此时的Z全然没想偷摘别人的花与拿生产组的盒子是相同性质的行为。几下笨拙的攀援后Z探到了花底下,他却犯难了,摘哪一枝才好?从地面看来热闹的花簇,近前瞧来却有些稀疏。不是有几朵开败了,就是好些还在打苞未放。但他又惊喜地发现每朵蔷薇细察之下颜色不尽相同,深浅不一。细柔的花蕊丝黄黄的,他又一次沉浸其中,沉浸在满目的粉红中,沉浸在浓郁的香甜中,以及为美人效力的幸福之中。最后在莎的催促下才拣定一枝半开半放的花枝掰下。当他把那花枝递向莎的短短的几秒内,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骚热从全身,从背脊涌上脑袋,手禁不住地微颤,那花枝在手中既不能捏实,又不敢轻捏,食指与拇指间的那些肌肉竟要命地微微搐动,眼更不知该瞧哪儿,是手中的花还是花后莎的脸。

那花后脸庞上的清灵的双眼微笑地看着花枝,却丝毫没在意那双拈花的手,更没心思瞧那花后发傻的脸。轻巧地接了花,道了声谢谢,一扭身,拖了两条垂及腰间的麻花辫,一蹦一跳地去了……

 

那时的人都很节俭,一只铝锅通常要用很久。锅底穿孔漏了,绝大多数人家是舍不得扔的。总拿到铁皮铺去续补一个锅底。有时一层底穿了接一层底,再穿再接,有时竟能接上六七层之多。当然那只锅也就越接越深,但那补缝如果接补得挺括的话,倒像是一圈又一圈的装饰环。

Z的父亲在县左街的拐角处开了爿铁皮铺。生意不错,那是因为当时的人们过日子都很此时正是收铺打烊的辰光。Z的父亲把一叠叠的新锅底,锅把手,铆钉,铁砧,榔头等等一股脑地往大铁皮柜中塞。而那个Z看了就厌恶的风骚女人也在那儿。她是街对面摆水果摊的,四十多岁了整天吹了个反翘前刘海,擦着红得发腥得口红,包着一条不能再紧的煤饼裤,半透明的泡泡衫里透出一副黑奶罩,脸上还有几片暗暗的斑。自从Z父母离异后总往铁皮铺边站。有一句没一句地同Z的父亲搭讪,Z的父亲在Z看来骨头没有三两重嬉皮笑脸的。Z的心肚里不知多少次咒骂那女人和父亲,这种事不知怎么Z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早就嗅出了其中的暧昧。几天前,父亲吃完了夜饭便着了一套黄军装,咬着烟凑到水果摊去了。那女人切了一大片西瓜,骚骚地递了过去,Z的父亲一手夹了半截烟不舍得扔掉,一手捏过西瓜像猪似地呼啦呼啦塞了起来。

“诶!男人。侬着这套军装蛮挺括的。我看见老多人着军装,侬样子顶好,真咯!”

“是吧?侬勿要讲,我背军装,样子就是没闲话讲。而且我就是喜欢背军装,啥咯毛料中山装我也勿要着!”

“就是讲,中山装着了不适意,着军装便当呀!龌龊了,汰起来也快,一搓头!”

“就是讲!诶,侬这个西瓜蛮甜咯,甜得不得了,再弄一块。”

“一句闲话!

“…….”

这一切都在转角消防龙头上坐着发呆的Z的眼中。那对男女的有一搭每一搭的调笑,Z简直恶心透了,恨不得上去翻了那女人的水果摊,但又怕父亲发作,更担心被邻居看了笑话。不禁想起了母亲,她离开自己已经三年多了,跟一个街道主任过日子去了。即便先前父母在一起时也总是吵。母亲总是骂父亲戆卵,没本事,整天窝在生产组里(那时父亲还没摆摊),一天到晚跟几只女人臭屄说说笑笑。总之在母亲眼里父亲越来越不着调,没出息,不如死掉去算了。

而父亲也回骂母亲:“侬只戆屄,烦死了!在生产组里混,我也是没办法,申请执照又弄不下来。街道里姓黄的那只屄样子,整天刁难我,侬晓得吧?送了两条牡丹了,还是不松口,比屁眼夹得还紧!哪天我拎把榔头敲死伊算了!”

“哦哟,侬勿得了。还会杀人啦,侬有本事就去呀,神经病!”

“有啥啦?大不了我去抵命!”说完夹了烟摔门出去了。

“侬死出去就勿要再回来了,死人!母亲追吗道,回头瞧见呆愣着不动笔写作业的Z又发火:“快点呀!磨死磨活,磨洋工。几个钟头啦?就写了这几行!勿想困觉啦!也是个死人胚!

直到半夜Z的父亲才回转来,洗完了脚,就往老婆的被窝里钻。

“诶!勿要碰我!侬死回来做啥?小鬼大概还没困熟呢!”

“有啥关系啦!勿要紧的。”

“侬有啥事体是要紧的?死开去,勿要碰我!衣裳拉坏忒了!”

……

“侬轻点呀!当心小鬼听到,侬娘也刚刚回转来,轻点呀。”

……

Z在一阵悉悉索索,隐隐约约像猫咪的叫声的喘息声中进入了梦乡……

后来Z的母亲去街道办找了黄主任。没几个月父亲的执照就办了下来。但母亲却提出了离婚。那个黄主任据说住在一幢老式洋房里。有单独的灶片间,卫生间。卧室很高敞,采光很好……

再后来,一天下午Z听隔壁的玩伴说,Z的母亲来过,站得远远的。

“侬姆妈来过了,就站在对面电线木头下。”

“啥辰光?”

“下半天,四点多样子。”

“伊没有进来啊?”

“没。伊就立在那,跟阿三娘讲了些辰光。”

……

“我阿婆看见喊我看的,侬姆妈不要侬了,还来做啥?”

“我也不晓得……

“伊大概不敢进来,怕碰到侬阿娘!”

“大概是的,咯……伊来过几趟?”

“勿晓得。”

…….

站得远远的,Z的母亲来过,一天下午,再后来……

 

父亲瞥见他拖沓而来Z骂道:“小屄样子,快点过来帮忙!哪能这样晚回来?诶!侬只面孔哪能啦?又去打相打啦!”Z闷声不响接过榔头什么的往柜中塞,一边恨恨地用眼偷白边上的女人。

“啊哟!侬太凶了,小鬼头也蛮作孽的,娘也不要伊了。夜里作业要做到介晚,还要给做夜什活得阿娘送饭,勿要凶伊了。”那女人边用手怪兮兮得拍打着Z父亲的肩边替Z讨情,但她的好意丝毫没得到Z的好感,他一声不吭地回转去了。

打相打,是上海话打架的意思。在Z年少的年代同伴之间打相打是家常便饭。十几岁的少年有太多的精力不知该用在何处。打相打是他们解决分歧,发泄苦闷,联络情感,结交朋友最有效的方法。有时你会看到几个小家伙前一刻谈笑风生,后一秒扭作一团打的不可开交,那时最愚蠢的做法是上前劝告训斥。那根本是越俎代庖,杞人忧天。那是他们交际的手段。他们在学习人生处事。用自己的气力,用自己的刚刚开始萌芽的处事经验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处理发生的问题。他们在其中会遭遇强横无理者,胆小懦弱者,虚伪狡诈者,外强中干者,似弱实强者......他们会学到哪些人可以招惹,哪些人绝不能碰......会知道谁是自己真正的朋友而谁又是狐朋狗友不值得深交......这许许多多的切身的宝贵的经验老师不会在课堂上教授,家长不会在饭桌上倾诉。那是在切肤的疼痛,打赢后的荣耀,落势时的颓丧中习得的伴其一生的珍贵经验。他们有自己解决矛盾的能力与方法,一味干涉,管制和压迫只会剥夺他们成长的权利与机会。

 

母亲离开后,阿娘是他最亲的人。为了多攒几个钱,阿娘夜里要去菜市场刮鱼鳞。由于第二天一早加工完的鱼虾便要送去饭店,所以刮鱼鳞都是夜什活,得累到很晚。刮鱼鳞又是计件活,分配鱼虾时要多抢几筐才能多刮些。而阿娘是个老实人,抢不过别人,总生闷气。每晚八点左右Z会拎一只保温瓶,装上些饭菜替阿娘送去,并在那儿赔阿娘一些辰光。而面对一筐筐的鲜鱼对于Z来说简直像在参观自然博物馆。那些筐里常会出现些谁都叫不上名来的奇虾怪鱼,Z就把它们一条条拣出来仔细地观察上一阵。

那时边上的阿娘拉下湿粘的手套,被浸得发白的手上有好多被鱼刺戳破的伤口,那些鱼刺照阿娘的说法是很毒的,常常会发炎,又红又肿。提过保温瓶,用调羹一口一口地舀里面已不太热的饭菜。同时邹着眉,眯着眼望着孙子。

“啊Z,侬姆妈走了,勿要侬了。”

“勿晓得,侬勿要讲伊了……

“侬自家读书要争气点,用一点心,勿要让侬爷老打侬。”

“我晓得的!”

“侬老是讲晓得了晓得了,哪能老师一天到夜来告状?

“啥人晓得啊,侬勿要睬伊拉。”

“哪能好勿睬伊拉,每趟被喊到学校里去总被教训一顿,我倒没啥,孙子不争气,也没办法。侬爷火气大,受了老师的气,回转来肯定要抽侬一顿。侬晓得吧?看了我心里痛得勿得了,唉……

Z边拨弄那些小鱼,边强忍着留不住的眼泪水,心里面充满了对阿娘的爱以及对父亲和老师们的无尽的恨。

 

有时Z实在不愿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去。父亲自母亲走后总去打牌,不到半夜是不回转来的。他就陪着阿娘把鱼鳞刮完,领了竹筹子(刮鱼鳞的计件凭证)提了洋铁桶,板凳,剪刀,钢丝刷等家什一同回家。

深夜的街上少有行人,Z拎着桶用脚尖东一下西一下地踢着凡街面上可以踢到的东西。老师说他又多动症,要阿娘带他去看多动症门诊。去时,医生给了一张纸,让他画一幅自画像。Z接过纸,很乐意接受这样的看病方式。他让画上的自己穿上一套有模有样的制服,佩上肩章,挂上长刀,套上一双长筒皮靴,站在一块石头上凝神注目远方……医生看了画,笑着对阿娘说:“侬孙子是很聪明的,注意力也蛮集中,没几分钟就画了这样详细的一张画,没什么问题的,开几粒药吃吃看吧!”Z有点搞不懂,既然没有什么问题那还吃什么药。但医生的话阿娘很要听,付了钱,拿了药,回家按时催Z服用。但那药不知是不对路,还是量不够,Z吃了后一点用场都没有,好在药不算贵。

阿娘看见他又在乱踢东西,叹道:“啊呀,侬只小鬼头,哪能老是不听劝,讲了多少遍了,脚头勿要贱,勿要乱踢。鞋子没穿几天就破了,买新鞋子侬爷又要骂侬了!”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Z不情愿地收紧步子,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但那些石块破罐之类的零碎老在勾引他那掌控脚尖动作的脑神经,让他很不适意。只得恨恨地去踩上一脚才觉得稍稍舒服些。

但他会自觉绕开街道图书馆门口那两平米左右的空地,是嫌那儿脏。那块地是一群退休老头的牌摊头所在。那些老头只要不下雨不落雪,每天窝在那儿,一圈围坐,用被烟熏得黑黄的手捏着一副Z怎么试都抓不过来的牌。靠在竹背椅里,翘着二郎腿,不时甩下一长串顺子,姊妹对,炸弹……不时抬手从黑得起垢的老茶缸里斜啜一口浓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桌面,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的痰会那么多,总不时撇头咳出一口金黄透绿的老痰。那片地上就总是痰迹斑斑,Z感到恶心。

同学新在课堂上因观牌战而受到老师的奚落也使Z识相地对牌摊敬而远之。数学课上有许多应用题,那些题目极其有趣。两船对开,时速不同,一顺水,一逆水求多少时间后相遇。一杯A浓度的液体不停地与另一杯B浓度的液体交流,求几次三番后某一个杯中的液体的浓度。一队人马列队前行,时速限定,求通过一座好长的桥所需的时间数。某动物与另一动物(通常是鸡和兔)关押在同一笼中,饲养员细点了动物的腿数目,却要学生求动物们的头数……这些趣味十足的题目们使Z和新他们那些显然未曾开窍的学生们恼火不已。有时思路随着老师的讲解渐渐明朗,却在另一聪明学生的插嘴下顿陷迷雾。两艘船在脑子不停地驶来开去,两杯水在心里不时颠来倒去,一脸迷惘与痛苦。Z的思路却被同笼的鸡兔吸引过去。鸡是菜市场中常见的,而兔子却从未见过活得,除了那永远圆脑袋,长耳朵,红眼睛,三瓣嘴的卡通形象。鸡和兔同押一笼的情景与后果才是Z关心的,它们如何相斗?鸡是用嘴去啄?是用爪子去抓?兔子用牙咬?还是用语文课中那样急中生智倒地仰身使出绝招“朝天蹬”?为什么饲养员叔叔或阿姨(永远只有这两位)会将二者同囚一笼?笼子不够用”还是饲养员“没头脑”抑或“不高兴”?反正Z的脑中一片鸡毛兔血。同学新则在过桥的人马前彻底投降,痛苦地趴在了桌上休精养神,但一击清脆的教鞭击叩脑瓜的痛楚唤醒了他。

“哦哟!新夜里没困好?眯一会儿?”

“嗯……

“嗯啥嗯,黄鱼脑子一只,笨得要死!”

……

“我前几天落班看见侬背了只书包,立在牌摊头看牌兴致倒蛮浓嘛!”

……

““A”“K”侬倒分得老清爽,做题目不行啦!“

……

“好了好了,勿要讲啥了,侬这种人算数了!”

老实说就Z和新看来“A”“K”它们的排列组合比那些鬼题目有趣得多。更为事实的是从此以后,从那几年的数学课以后,在所有同学的日常生活中谁也没有遇到过“两船对开”,“人马过桥”,除了买果汁谁也不会注意液体的浓度。鸡兔同笼更是一个荒谬的假设。但Z他们却没有办法跳脱那段小学“鸡兔同笼”的现实生存。

 

抬头看星空也是Z喜欢的事。那时上海的天空还很干净,也没有太多的灯光污染。可以看到整片整片的星星。他并不拥有什么天文知识,学校也不教。那位皮老师教的自然课也只是让Z觉得好笑。皮老师的生活经历似乎极其丰富。经常把自然课变成评话表演。将他在“三年自然灾害”时的,插队落户中的无尽伤痛,一遍又一遍,声情并茂地描绘给那些听得云里雾里,心灵稚嫩的学生。总之,上完他的课后,班上的每位同学对于在他们出生前好几十年间的物价,伙食,衣着,服饰,居住条件,广袤的江西大地上的风土人情,生产组织,人际关系有了相当详尽而又模糊的认识。那些内容一言以蔽之,那时是多么艰苦,太难了!接着忆苦思甜评话说书成了政教演讲:长在新时期的同学们,你们好幸福哇!你们要如何如何用功地读书。怎样怎样地听从师长们的谆谆教导。而其他一切都是假的。此时课堂中的Z已从听评话大书中醒转来。迷惘地望着皮老师,觉得他像极了一位兢兢业业的面包师。挤在堆满了面袋的小屋里,小屋没有门,也没有窗。他正在神情专致地揉一团面。为了让面发得好,涨得满,烤得透,他尽力地揉着揉着。而此时,他却不小心(也不一定)放了一个极其浓厚的屁。小屋没有门,也没有窗。那个屁一点一点漫散开了,一点一点充斥着小屋。一点一点被他揉进了面团。或许揉面团是不能停歇得,或许他认为那气体可能对面团发酵更好,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愈加勤勉地揉着他的面…….

周围的人们好像也很笨,或完全没有空去理会什么星象,星座之类的事。好在Z看星空也不在乎那些。他只是爱看星星挤在一起的样子。喜欢分辨哪颗亮些,哪颗暗些。哪颗又更亮些,哪颗更暗些。有时只是一整片地观看。星星比树阴下的圆点深邃神秘得多。Z望着它们会像灵魂出窍般地站立不动。其实那一刻他仍旧什么也没在思考,而身边的一切却都消逝了。碎散迷离的星群替代了存在,占据了他的心灵。只有那嵌在深邃黑暗里的繁星才是那刻的所有现实。不管天色已多晚,不管阿娘走得多远,不管明天还得起早上学……那一刻能被视为Z的永恒,是因为时间对于他来说凝固了,消失了,他的一切日常所有停止了,消散了,即便那不能算是什么积极的存在,如果那玩意儿有的话。星空替代了他,他融入了星空。世上沧桑变化,唯星空永远,那是否能被视为一种幸福…...

直到阿娘远远地唤了声:“快点呀!有发呆了,这小鬼……

……

 

路过阿三家门口,不想那样夜了。他还在搭他的空中楼阁。阿三原来的屋子很小,七八平米左右。放置了饭桌,木橱,大床后连马桶也没地方搁了。只得将木橱朝饭桌再拖上半米。不能再拖了,再拖吃饭矮凳没地方了。木橱那头空出大概四分之一平米的空挡,拉上一条布帘便成了马桶间。

假使是半年前,阿三绝计不会在乎吃饭台子底下放只马桶。“有啥啦!”他总是说。不过现如今他讨到娘子了。四十出头的阿三想娘子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房子小,工资低,年龄大,又有点戆。轧了几十次女朋友都弹掉了。这一次他总算搭着一个生产组里的女工,乡下来的,人倒蛮白蛮清爽。做什活也卖力,在上海没地方落脚,夜里睡在生产组的工棚里。他俩交往了一阵后,女的同意跟阿三过,阿三开心得像什么似的!

结婚这天门口天井里摆了六桌酒水。他吃了很多酒,醉了。便开始乱发烟。不管男女老少,被他跌跌冲冲撞到便硬点上一支烟,Z也没躲开。

“今朝我阿三开心!开心!侬阿Z也要开心!来,吃跟香烟。勿要紧,勿要管侬爷老头子。今朝这根香烟要吃咯!……

Z倒并不是没抽过烟。背着他父亲和老师,他和死党们常偷偷地抽上几根。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吐上几口不成样的眼圈。只是不想被父亲看到,烦他。他扭头向父亲望去,却见他父亲正醉熏熏地靠在水果摊老板娘边上,骨头也没了似的,根本没注意自己。便不再犹豫地夹过烟,就着阿三摇摇晃晃的火柴,深吸了一口,恨恨地吐了出去。

“好!有腔调,比侬爷老头子还有样子!”说完阿三又向前撞去。

Z并不认为自己有腔或有调,而超过父亲他根本不屑。抽烟在于他毕竟不老练。夹在哪儿都不太自然,吐出的烟云也不像样,显得杂乱无章。透过微微熏疼双眼的烟雾,Z觉得阿三有点开心过头。啥事体要开心得这个样子,路也不会走了,还一刻不停地发烟。Z也看得出那些席间的邻舍亲眷们只是在打趣作弄阿三。

“阿三,我还没发到烟,侬忘记啦!”

“我就来,我我就来……

“阿三,侬娘子呢?叫伊来点,勿要侬!”

“我来,我来一样的,伊吃力了……

“侬娘子勿来,这烟点得不算数,养勿出儿子咯!”

“对的,养不出儿子侬勿要怪阿拉!”

“伊就来!就来,我去叫伊,儿子要养咯!”

Z弄不懂新娘子点不点烟和养不养得出儿子有啥关系。养不出儿子阿三有啥好怪别人的。反正阿三把新娘子从房间里拉了出来。她只得陪着笑,点那些总也点不完的烟。那些烟客们显然在被点烟上有些门道。风会莫名其妙地凭空而至。烟在嘴里也像杂耍似得忽左忽右,时上时下。邻桌的几位更是突袭一口,吹得新娘子防不胜防,但他们却摆出一脸无辜,像是完全不搭界。一阵阵的哄笑声中新娘子哭笑不得却也难以发作。而阿三在一旁却一个劲地嚷嚷:“要点双数,自来火要双数!”

“诶对!阿三懂经咯!不点双数儿子养不出的。”

“双数,双数……

Z看得累了,抽身回房。抬头却看见对面五号里的古老头也在。他并未被请吃酒,是来轧闹猛的。还是赤了那双黑得不成样子的脚板。嘴里叼了枝不知谁点给他的烟。Z觉得奇怪,从未瞧见他吸过烟。老头杵在那儿一个劲傻笑,点头,点头,傻笑。光着那双黑脚板。在Z的映像中就没看见他着过鞋子。路上见到的一切东西都往家里拖。屋里厢总是一股臭味,邻舍们总不给他好脸色。

“龌龊死了,古老头侬哪能又拖这种东西回来!”

“古老头!侬弄弄清爽呀,老鼠都窜过来了!”

而他只是一味傻笑。

那天水果摊进了荔枝。老板娘把荔枝一个个串扎起来像葡萄似地挂在横杆上。古老头傻傻地笑看着。一只手在口袋里挖了半天掏出一毛钱。

“买,买点荔枝…...

“哦哟!古老头侬要买荔枝?日子好过了嘛!”

“嘿嘿……

“啊!一脚钿?侬发神经啊?荔枝要挤钿一斤侬晓得吧?”

“一角,一角样钿买多少……?”

“一角洋钿?哈!”

老板娘从筐里捏出一枚,讪笑道:“一角钿只好买这一只,侬要吗?”

“一角,一角洋钿只好买一只啊?”

“诶!侬以为呢?”

古老头将递在半空的一角洋钿慢慢拽了回来,傻笑着踱开去。光着那双黑脚板,东张张西望望,连地上的一张纸片也不放过。每次Z看到古老头的脚就会收紧鞋子里的脚趾,无论那双袜子是否贴脚舒适都觉得难受,皱着眉头别过脸去。晚上被子没盖好脚露在了外面,他便会一边一边地梦到自己光着脚板踩在比马路龌龊千百倍的东西上。无助,难堪而惊醒的他庆幸那只是一梦。但总是难受,惊醒,庆幸难受,惊醒,庆幸……

阿三结婚没几天便闹了一场风波。这天吃过夜饭。阿三跟他女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隔壁阿秋嬉皮笑脸地跑来对阿三叫道:“阿三,侬做生活(房事)老行得嘛!哦哟,一夜天,床也要被侬摇坍塌快啦!”

“勿要瞎讲,有毛病啊侬!”

“我瞎讲?侬老婆也厉害,叫得不要太响噢!隔壁听得勿要太清爽噢!”说完阿秋乱笑起来。周围几个邻舍也不怀好意地起哄讪笑。

“侬再讲,再讲我抽侬!”阿三满脸尴尬,青筋乱暴。

“侬越来越老卵了嘛,夜里弄老婆,日里还敢打我?”

“哈哈哈……..

阿三满脸怒气地扫了一圈周围嘻嘻哈哈的邻舍,又担心地瞥了眼躲进屋去的老婆。而不识相得阿秋还在胡闹。

……

一场厮打被邻舍好不容易闹闹哄哄地劝了开去。嘴角拖了鲜血,口里还不肯放松的阿秋最后找了个台阶溜了。但阿三从那天起便像一只老鼠似得拖了好多木料砖块回转来。说要翻一翻房子,另加一层。

 

“阿三,那么晚了还在忙啊,早点休息!”

“诶,Z家阿姆,侬也这么晚回来?鱼鳞刮好啦?”

“是呀,哦哟,房子已经蛮像样了嘛,上头还搭了只小晒台啊?”

“晒晒衣裳便当点,还好摆几盆花。”

“诶,灵的,侬忙,明朝会。”

“再会,诶阿Z也跟了后头,快点回去困觉,明朝还要上课!”

 

而此时Z心里想得是没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他对儿童节并没用什么好感。学校通常安排大家穿上白衬衫,蓝裤子,戴上红领巾。坐在操场上顶着白晃晃的太阳,听那个脸上布满横肉,双唇像两根香肠的什么副校长讲报告。Z从来没记住他讲了些什么,只是将左屁股被沙土硌疼的痛楚转移给右屁股,一会儿后再转移回去……每班的班主任都站在树阴底下,时而像主席台的“香肠”投去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时而用川剧变脸绝活都自叹不如的手法将一副严肃威严的脸孔转向本班那几位安排在队伍之尾的“宝货”。谁要是敢在全校大集会时让班主任丢了脸,那就有得苦头吃了。曾有一位平时挺乖的家伙,那天不知是因为过节太兴奋,还是被太阳晒晕了脑袋,不住地找边上的同学交谈。班主任几次瞪目警示竟还拎不清。结果被当着几百位师生的面立了壁角。就十分钟!那家伙竟然顶不住哭了出来。Z他们几个暗暗发笑,偷偷交换眼神。是啊,那小子也太差劲了,就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不行了,还哭,太丢脸了!

Z他们并非将被罚站视为菜市口的英雄般大义凛凛;像刘胡兰似的视死如归;像阿Q般临了还想唱上半句戏词。但上了站场就得有个站腔站调。如若无事,看看野景,甚至以苦为乐是为第一等好汉。那只有些老留级生,站龄最长的朋友才能做到。次一等,凝神屏气,老僧入定,弃杂念于不顾,即便下课铃声响起(这基本上是非官方式的罚站解除令)也浑然不觉,也是好样的。再次一点,虽站于教室之外,心神仍向往课堂,老师讲的一句一词牢记在心,布置下的作业不用问同学也能一样不拉,下堂课考对答如流,也是使人钦佩的。而站在那儿没几分钟就前跌后撞,老师一瞧:要晕。命归其位也值得同情和几分羡慕。而像Z那样将立壁角视为冥想,神游,之良机的是为另类,并不多见。但站上去就哭哭啼啼,就悔意万分的最不入Z他们的眼界。

 

想到自己的那套新衣裤还没着落,Z不禁有点着急。此次他们班将在节日里作集体队列操练表演。杨老师已叮嘱过几回了,运动服要全新的,要好好向全校师生展示一下操练的风采。去向父亲要定会挨骂,“一套衣服只着了几天功夫?就破成这个样子,侬只小鬼头!”阿娘又没几个钱,颇伤脑筋。

但那天放学回到家Z在饭桌上看到一套崭新的衣裤。问阿娘,说是水果摊老板娘送的六一节礼物。Z不禁苦恼起来。自己实在讨厌那个女人,而又喜欢这套新衣裤。这样的苦恼Z是从未经历过的。要在情感与衣裤间作出选择,是接受那女人的馈赠,还是穿了旧衣裤去表演;是去谢谢那女人,还是退还衣裤。他觉得苦恼。结果那套衣裤只被穿了一次,一个小时。(Z将它们塞在书包里,表演前才换上。)此后那套衣裤一直躺在衣橱里未曾取出。但在Z的记忆中永远都有那套衣裤。

那是他第一次与命运妥协,不得已地屈就。从此他明白世上有许多事无可奈何地要去做。不由得自己高兴或不高兴,愿意或不愿意。在情感与利益前,在自尊与世故前,往往后者获胜而委屈前者。人的所谓自由在他的生活范围内是极其稀罕和奢侈的,进而更显得像是胡扯。

 

为莎采花,目送她拖着垂及腰间的长辫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这让Z好久都回味在五月的蔷薇花香之中。从此他的出神发呆又多了另一种内涵和方式:回忆,甜甜的回忆。而不再依靠物象,圆点或星星。他更频繁,长久地在花下徘徊,细细回味着那一手花香和花枝后的粉脸与微笑,他也将此事告诉了建。

建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打架王,功课却极好,同党中最能出点子。心理年龄要比Z之类大许多。而他也对莎有着不一般的好感,只可惜Z却不晓得。

建在听说Z的想入非非后,面带微笑地鼓励说:

“兄弟,那太好了,莎对你有意思吗?”

“那我不晓得是不太清楚

“侬经常跟伊在一道啊?”

“我就是有时候去伊屋里厢问问作业,在那儿玩一会儿…..

“白相啥?”

“剪剪纸头什么的……

“咯伊讲过喜欢侬?”

“没有,肯定没,我也勿晓得伊哪能想,侬有啥办法?”

“办法嘛,总会有的,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诶!好极了,我们是兄弟,我请侬吃生煎馒头。”

“好,一言为定。”

……

从此回味变成了期待。在建的教导下,Z听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法则”。追一个女孩要慢慢来,总往女孩家里跑,女孩和她家里人都会渐渐讨厌你。同时建提议以后Z功课上有什么不懂,不用再去莎家,而是去问建。而且建很是够朋友,每次都把做完的作业让Z抄,无需费劲去搞懂那些玩意儿。Z十分感激,为能交上这样的朋友而开心。

承诺的生煎馒头在建的不时提醒下,Z会想尽一切办法兑现。或直接向阿娘讨,伸手从父亲的小钱箱里掏,从死党那里借。最后这些办法都不奏效时他只得变卖了一只圆规,换回一块钱。又对阿娘谎称圆规掉了要再买一只,又得了两块钱。而课堂上作图只能用两支铅笔,一条细棍,三条橡皮筋绑成一个A字形对付。被老师戏称为木拐式圆规。Z却毫不在意,反而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

生煎馒头是极美味的。一碟端上来,个个饱满精神,白里透黄,洒上了芝麻和香葱。还未入口已香飘入鼻,口齿生津。更不用提那轻咬一口淌出的热汁以及煎得透香,脆而不硬的底面。但生煎的鲜美替抵不了Z对莎的五月蔷薇般的曼思。边咬生煎边小心地问建:

“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晚上可以去寻伊白相吗?”

“现在哪能可以啦?”抹着满是汤汁的嘴,建说道。

“侬还有什么好办法?”

“让我想想看,”他微翘着有一层他那个年纪少见的绒毛的被热热的汤汁弄得发红的嘴唇说“这样吧!浪漫点……

“浪漫?”

“对,你给她写封信,写封情书怎么样?”

“情书?!她看到会怎么想,会让她父母看见吗?”

“那我怎样晓得?我想不会吧!”

“让我想想看……

“侬写就是了,我替你去送,送时告诉她千万藏好,随便哪能不让父母,老师晓得。”

“侬就是够朋友,好。”

就这样,Z动笔写了平生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可能算是情书的东西。

 

莎你好:

    你是我们班上最美丽,漂亮的女生。你像五月的蔷薇般香甜。我也很喜欢你的长辫子。你的成绩也很好,又乐于助人,每次我去你家问作业,你总是耐心地解答我,我很感激。还记得那天我为你摘花吗?我很高兴为你摘的,爬得再高也行。那天的你比蔷薇还美丽,我能够做你的朋友吗?

                                                          喜欢你的Z

 

这样一篇短文让Z伤了整整一下午的脑筋。写了改,改了写。写作不是Z的长处,他因该是遗传了父亲的血脉喜欢敲敲打打。也可能是自小就每天听到父亲在家里或摊头上叮叮当当的。耳濡目染惯了,他常在摊头上用铁皮敲打些小玩意儿。那次Z想在一块铝片上打个洞,不为什么,只是想在上面弄出一个孔来。

Z大概和大多数凡人一样,做事并不那么有目标,有道理,有步骤。只偶然想在一块铝片上打一个孔,他就一定会去尝试。不为什么目的,不为证明什么能力,只是一种尝试。有人称之为无聊,但世上之事却大多无聊。有哪些事体会像课文般一定会有明晰的中心思想。有人说那是一种天生的破坏欲望,类似于人的原罪。可能吧,这与一只猿猴坐于树上毫无目的地拗断一根树枝,发泄地狂啸几声,可能同源同根。有人说那是一种创造欲,一片铝片上打下一个孔真是以后摩天大楼,皇皇巨作的萌芽与雏形?有点荒唐,却难以证伪。

多次尝试都不行,钉子凭Z的力气根本打不入铝片或折了。阳冲是好不容易被锤了进去,但拔出后却发觉那个孔的边缘翻翘了起来,很不好看。在旁做活的父亲不声不响地从Z的手中拿过铝片,接过榔头。从工具盒里找出一个8毫米的螺母垫在铁垫上,随后将铝片放上,将一枚6毫米直径的平头螺丝抵在铝片上,对准8毫米螺母的孔,抡起榔头。并不用多大的气力,一敲下去,铝片上便出现一个光滑的圆孔。父亲微笑朝他看了看,点上一枝烟,递过榔头。这时的Z感到一股从来未有过的,又像是依稀记得但极其遥远的暖意从四肢,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上耳际……他接过榔头,照着父亲的示范,锤出一个此生难忘的圆孔。

期末考试时他将之写入《一件小事》的命题作文中。他把心中埋藏得极深的对父亲隐隐约约的爱满满地倾入试卷中。交卷时他甚至发觉自己的眼睛是潮润的。那是一篇洋溢着真切情感的文章,是交织着伤痛和爱得作文。但结果只得了作文分数的一半。而建的一块用了好多次的“西瓜皮”却得了几乎满分。老师的讲解十分精到与实用。建为了为了不让路人摔倒而拾起一块西瓜皮扔进垃圾箱是一件标准的以小见大的好人好事。对于《一件小事》之题目极为贴切,作文完全符合记叙文的规范,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及事件的起因,经过

发展,结局。要素齐全,详略得当。虽然已经写过多次。但考试就是考试,得分才是第一位的,并不要求新追异。原来Z的作文情真意切却不合规范,不合小学生的作文规范。大量的心理活动描写,时间顺序跳跃穿梭。(直到多年后Z读了福克纳的小说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小学里就能用“意识流”的大师手法,那不能不说是一个可笑的悲剧。人生就像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福克纳的精辟独到的见解早十几年能让Z的老师有一些了解,那又会如何呢?)小学作文想得分,要得是标准,是要素,哪怕去背,去抄袭,去炒冷饭,去瞎编乱造……Z只得将几近不及格的试卷塞进书包。却不禁想,自己除了在动画片中看到猪八戒不停地踩上孙悟空变的西瓜皮,不断摔倒外从未看到,也未听说有谁不幸踩上了躺在大马路中央的一块醒目的等待一位小学生去拾起的西瓜皮。难道是瞎子,瞎子本身就不多见,而且他们从不在马路中间横行,总是小心翼翼地拄着盲杖在路边摸索……

 

更让Z没有料到的是那封看似情书却更像拉家常的书信在建的指使下由莎交给了班主任。

Z被传唤到办公室时几位老师正在嬉笑着传阅。看见Z进来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奇异的让Z感到不安与屈辱的眼光打量他,一边摇头一边转身批改作业。而Z一眼望见那封“情书”心一下子收紧起来,他感到一阵反胃,脸上的毛细血管一片片刺疼,腿像是被抽掉了气力变得软弱发麻。他的眼光不知道该投向哪儿,是班主任那轻蔑不屑的面孔还是有点模糊不清的地面。可是那封他用心抒写的“情书”牢牢地锁住他的心思。

“侬勿错么,功课一天到夜开红灯,倒还会写情书?”

Z只有沉默,那不是一种对抗,是无助,无力的默不作声。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思维在无用地来回冲撞,任何头绪都只能莫名其妙地半途而废,不知如何应对。

“是侬写的?”

……是的……

“侬只脑子想点啥东西啊?人家莎是三好学生,班里的尖子生。侬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啊?”

癞蛤蟆,天鹅肉。Z的思维被这两个充满距离感的形象牵扯,辨不清邻桌老师的嬉笑是对班主任比喻得体的赞赏,还是对Z的行为的确像蛤蟆想要吃莎那只天鹅。反正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只要一踏入这间办公室,老师们就会亲热地唤他一声癞蛤蟆。

“要勿是建让莎拿信交上来,我还不知道这桩事体!”

……

“侬现在给我到走廊里去立好,勿要像根木头样杵在这里,看了就惹气!”

Z不想多说一句话,不想争辩那封信是他个人的小小的隐私。(这是他从居委会学到的。有一阵子,他迷上了集邮,翻箱倒柜地去邻居家的杂物柜中搜寻陈年旧信,撕下它们的邮票,但邻居不答应了,将他拖到居委会教育了一顿:书信是涉及他人隐私的东西,乱翻乱看是要闯祸的,侬晓得吧?)现如今那封“情书”也只是他的一点小小的表达权,(一个小男生对一个小女生情窦初开爱的表达,那甚至不是他们说的什么早恋,更要命的是早恋有那么可怕吗?总有人在某事上比另一些人作为得更早一些,如果那会成为一种错误,就该取消一切奥林匹克的赛事,那些玩意儿都在倡导更快更早!那只是一股朦朦胧胧的小男孩对异性的冲动罢了。)它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而现在却倒过来,深深地刺痛了他自己。

 

站在走廊上,阵阵清风穿廊而过,更吹凉了这位少年的懵懵懂懂的心。窗外一丛蔷薇穿透少年眼里慢慢渗出得泪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随风而飘落的花瓣伴着阵阵的心痛侵扰着Z的情绪。为何今天的蔷薇和自己喜爱的蔷薇如此不同。是露水打湿了花瓣,使她显得愈加娇红但又那么沉重?还是眼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时隐时至的心痛打扰了他赏花的心思。他只是将背紧紧靠在被清早的湿气侵凉的墙壁,怔怔地呆望那丛蔷薇,不知该爱它还是恼恨。幽长凉爽的走廊尽头的一窗蔷薇,该在画家的笔下成为一幅写意的春之图景。挂在墙上使观者感同身受春天的美丽,花的香甜,生命的可爱。可在诗人的笔下炼就一段缠绵的章句,印成小册。读者总能在吟唱之余感怀爱情的缠绵悱恻。、

但此时,它却在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的眼中黯淡飘零。他心中蔷薇的香甜渐渐褪去,消散。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暗暗的定格,永远地反复出现在他无尽的梦中。五月的去蔷薇成了一个记号,刻在他心灵中的记号,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那幽暗的长廊尽头一窗没有香味的蔷薇正在慢慢凋零……

 

           20095 蔷薇之季

                                                                                       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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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5 19:56)
动手做了几个针孔摄影头,改装了一架120后背的针孔照相机,上图看机。照片已在拍摄中。其中120等效135画幅大约20MM。135佳能机器上改装一为45MM,一为80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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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2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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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7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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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轮椅中的人们

拍摄此辑照片,究竟出于何种思量,哪种目的,初时并不自明。但随着拍摄行动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展开时,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发生了变化。当时我每按下一次快门,拍下一位老人后便会略带歉意地点头致敬,而紧接着我受到的礼遇是出乎意料的。原本略感意外(怎么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到眼前对着自己拍照片?有时因为光照度的原因还会打闪光灯)甚至脸上已显露出明显的不满的老人却谦和地送来一句谢谢,一颔微笑,一个充满善意的手势。使我顿生许多感触,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真情交流的可能,即便是萍水相逢间,擦身而过之际。

照片洗出之后,望着一位位借助轮椅代步出行的老人,不禁一股同情的滋味油然而起。试想如若此时我也已到了不得不凭借轮椅来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时,一定会期望得到一些必要的帮助与善待。哪怕仅仅是一个温柔的眼神。

此时想起那段常为人颂道孟子的名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的确是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人的高尚理想表达。但通常引用此句是断章而不完整的。是因为紧接其后一句便是:“天下可运于掌。”就意味着孟子所提倡的老人之老,幼人之幼同于己老己幼的目的在于助上,将天下攫于一己之掌。从而暴露了儒家关怀的指向是货于帝王,替其谋天下。但社会发展到如今,人们早已把人与人之间相互平等作为最基本的原则与信条。没有人可以用如何手段,借口去“运天下”。老老,幼幼是基于人类基本的情感:同情心。

同情心应与权力,利益无关时才能显其高尚(米兰.昆德拉如是写道),诚然同情那些依靠轮椅出行的人们,同情更广泛的弱势者们并非是因为我们有权力可以改变他们的境遇或状况(大多时候我们没有此种能力)才去那样做,并非同情他们的举动能直接或间接地为我们带来任何的利益才行动。那样的同情才显得高尚。这即便从科学的层面,从人类行为学的角度甚至动物行为学的角度去考察研究也已经得到了确证。那就是,在人类历史的远古时代,人生的早期阶段,甚而某些动物的行为中就已经体现出了一定程度可爱的利他行为。而这可能就是同情心的滥觞。

就算从人类的宗教历史来看,各派别门类的宗教之间有教义与教条的巨大差别。但正如仰光大学教授狄地拉他同时也是一位高僧所说的:重要的并非宗教上的单纯信仰与仪式而是基于宗教的道德性,精神性诸原理而来的同情,爱情,理性,正义的生活。真正的宗教乃是心情的教育,是心情与心得实践。

那样我拍摄展示此组照片的意义渐渐明晰,便是希冀黑白画面的优雅而略带伤感的情调能感动每一位观看者由衷地同情,善待身边的每一位老人,儿童,弱小者,病痛者以至于周边每一个有生物。人人都相互同情,关爱,与人为善。这便如一位活佛说的,是为宗教的真谛。也同样可以成为重要的心灵准则,可行的社会准则。

                                                                     二零一二 三月

                                                                             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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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3 15:51)
      心情就像那些云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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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27 20:32)

      都市中的人们难得能看到大片大片纯粹的云朵,

        但上天也会顾眷他们,

          台风来临前后的那几天,

            都市上空被污浊的天空清净了,

              布满了来自太平洋洁白的云朵。

                别错过它们,

                  一朵一朵细细地辨别,

                    将我们同样被污浊的心灵,

                      放飞到云团中去吧,

                        让白云淘汰苦闷与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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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7 21:46)
标签:

文化

分类: 摄影,黑白,人文,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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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09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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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4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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