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变成男人,小孩长成大人。
你的梦想,你的爱。
你的养分,用你的双脚,眼,手,身体,心灵,变成你的灵魂。
你的蚌壳,成就你的珍珠。
斯人如梦,梦醒时分。
人海森林,树木朝光盛放。
——《树海》
故事简介:
故事以迟树和渝言两个陌生男人的相遇为线索,牵扯出一个边缘群体脆弱却真挚坚守的情感世界。
他、他的成长过往和曾经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人以及“我”和我和我身处的这个世界难以言说的微妙磨合。
全文采用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分章叙述形式,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渗入主角的内心世界。它在尖锐和温柔间来回游走。在宏大的世界观和易触敏感的情感世界里摇摆不定。从而在“他”与“我”的叙述里,用旁观与自我的双重笔触书写残酷却又现实的外在与内在,以求表里如一。
一个人的行为,思想,态度,处决于自身成长的家庭、社会背景,任何事都有因果,都是循环报应,任何人之间都可能会有真诚却现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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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长篇小说《树海》连载 |
于是他的母亲说,我终于怀孕了,并且打算生下她。
所有一切如霎时的沙漠狂风,把最后一点疼痛的滋味带走,变成空白。曾经的沟壑成群,如今你们既然放弃,那便是命运给的最终的出路。
孑然一身,独自上路。
那个寒冷的冬天。南方也下了罕见的大雪。他计划是一路南下去看看遥远的更南方冬天温暖的海。
途中寒冷坚硬的冰雪挡住了前行的脚步,火车被冰雪囚困在羊城,无数旅客回不了家。其中有在异乡闯荡的游子,奔波外地的民工,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只是想在这个冬天,去遥远的南方看看那片大海。
可是他的一腔热血才走到半路便被这场号称百年罕见的冰雪灾害给生生阻挡住。他当即只好下车,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买了一张车票去S城看望他的母亲。
他背着黑色的大包站在父母住的地方的门口,迟疑着按了门铃。
母亲那时还要上班,每天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在那个家待了几天,从早到晚看着母亲突然莫名奇妙就冲到洗手间发出呕吐的声音。心里竟有一丝难受。他知道当初他的母亲怀他的时候必然也经历这些,最终承受身体的痛苦那么艰难地把他生下来。
可是她为什么把我生下来就要把我丢弃在一旁呢?年龄这么大的人了。再生孩子肯定是一个危险的事情。可是有些话各自固执,于他人嘴里说出来,然后就变成了想当然的那种意思。你不知道我是真心想你好,我怕误解,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母亲呕吐,面部浮肿,较平常胖了一大圈。这一次在父母身旁,看着他们平凡忙碌的生活,好像是梦里的样子。想象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曾经被羊水包容的自己,他一直不知道要怎么样表达对父母的爱。只是总有寒冷的坚冰一次一次平繁地刺痛双方。他在一天夜里醒来,趁父母睡觉了,写了一张字条,背着包。离开了这个家。
他以为自此他长大成人,尽管父母如此待自己,但是仍旧成长得坚硬顽强。从此他们有了下一个希望,而他终于可以安心去走自己的道路。
然而命运的河流,并非如意想的流进大海,获得整个世界的怀抱。
无料命运捉弄,他的母亲,因中年怀孕,最终难产,生下一个女孩。抢救无效。离开人世。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带着小儿子,回到故乡的土地。
而他,在那个暑假的又一场奔赴中,睡在西湖旁的青年旅社里做了一个迤俪的梦。梦中白娘子在千年后苏醒,找不到她的许仙。于是水波大作,在西湖掀起巨浪…..
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他怀着若失却又有更巨大的心慌情绪离开了杭城。
坐了一夜火车回到故乡。背着旅行包,站在老家门口。看见这个老房子,安安静静的伫立在那里。进门的时候,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看见他回来了,老泪不知不觉就流倘了下来,正厅里,母亲的灵位挂在上面,还是崭新的颜色。
心如刀绞。却流不下一滴眼泪。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回忆母亲那张早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他们有相似的五官,他遗传了她明净的眼眸,眼角稍稍上拉,内双。他回忆起小时候家里翻到的父亲少年时写给母亲的诗:
你的眼睛是一湖深不见底的碧水。我的眼睛,看着你,便有了滋润的源泉。
我的母亲。我想你一定是对我失望透顶。眼泪啊,你早已经枯竭了么。
跪在母亲的坟墓前,他终于泪如泉涌。伏倒在新添的黄土上。这一拜,仿佛经过了整整漫长的一个世纪。
长久的伏倒在哪里。想要更加接近母亲。即使她已经变成灰烬,回归大地。全身像痉挛般不由自主的颤动。心痛得好象是要死去了。那么用力的哭,却没有任何声音。
天黑了,他撑着双手站起来的时候。面对着黑暗中埋葬在土里母亲的骨灰。他沙哑着声音说出了多年的心事。我爱你,也恨你。我相信你也是。
彼此原谅,这是上天的恩慈。
他无精打采地在家乡待了几天,每天必去山上看望他的母亲。有时泪水止不住就流了出来。
他心里想,为什么一开始流不出一滴眼泪。为什么要失去后才能大彻大悟。为什么要一直断言我与你们的感情?其实它一直宽厚而结实,从不曾濒临断裂。只是我的心被孤独遮盖了温度,传递到你们那里,便有了坚冰般的刺痛感。
临近开学的日子到了。终究还是要离开。离开的那天上午,下了场大雨,他背着包最后一次去母亲坟前。他对着黄土里自己的母亲说话。
妈妈,你把我生下来,为何又不养育我呢。
妈妈,即使我不够好,但仍是你的孩儿啊。不管怎么样,你也始终是我的母亲,这改变不了的啊。
我让你们失望,你们又何曾不让我失望呢。我需求的不过那么一点点。可是,到底是谁对谁错呢。如果是我离开了。你必然也会在这里大哭。妈妈,我想你一直都是爱我的。
可是我们之间,爱怎么就这么残忍艰难呢。往往爱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离开了才觉得命运如此可笑。
妈妈,如果下辈子。你还做我的母亲,我还做你的儿子。请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我也一定会听话,做个好孩子。
父亲抱着自己的小女儿站在他的身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拍拍他的头发对他说:学费已经转到你的帐上,包括一直到毕业的生活费。你已经长大了,我以后也真的不想再管你。你的母亲一直憧憬着你日后取妻生子,能够理解我们不得已的苦衷。可是,现在她再也看不见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大期待。在学校好好读书,我没读上大学。你既然考上了就要好好珍惜。过好你的日子。她总担心你乱花钱,不够沉稳,会被人骗。其实这些,我们都没有资格说,毕竟我们没有真正把你养育好。所以你的这个妹妹艾艾,我一定会亲自把她照顾好。只是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父亲说着说着就落下了眼泪。这朴实的语重心长后,一个男人站在刚刚过世的妻子的坟前,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女儿,面对着已经长大成人,将要彻底放飞的大儿子。一个男人无声又动容的哭泣。
失去一个陪伴多年的女人,多出一个新的生命。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父亲的样子像是倾刻间倒塌,却又巍然地站立了起来。那么高大,那么疲惫,疲惫到他心底猛然想要替他承担,哪怕一些。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个一直在为家庭遮风挡雨顶天立地的男子,早以不再是那个80年代的柔情青年,在失望绝望中逃离奔赴,他之后被现实打磨成碌碌无为的样子,做一个沉默坚忍的父亲,
父亲老泪横流:我只有这么些钱给你了。你也要学会自立了。以后你也不必再问我要。你要好自为之啊。
他看着他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跪倒在他面前。
他说:爸爸,我会回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他望着山下那块祖祖辈辈生活了漫长岁月的土地,在心里对它说再见了。
他没有回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这便是我们的生。残忍孤独。纠结过后。各自妥协。
未完待续,长篇《树海》第三章,继续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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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80年代中期一个夏天的某一个晚上,倾盆大雨。
所有的人,都早已经在自家的屋子里躲风躲雨,一个女人却挺着眼看着就要涨破的大肚子,撑着把木伞,打着手电筒,正在去寻找情人的路上。
他经常在长大成人的年岁里想到这些,脑袋里出现那些画面,一次一次让自己满腔仇恨。他想忘记,但是知道,他绝不可能忘记得了。
风雨太急,小路坑坑洼洼,这个女人还是不可避免得滑倒摔在了浑浊的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好在有路人经过,想要把她扶起,却显然没有办法再走一步,他看出她已经有流产的危险。于是,他把自己的雨衣放在了地上,让她躺在了一棵大树的下面。马上就去叫了当地引产的妇女,还提来了开水。
在一大帮陌生人在大雨里的帮助下,在这个女人留血地叫喊声里,一个人来到了人世。
他是一个从大树下生下一个孩子,男孩。于是,在以后长久的岁月里,他接受了他是大树的儿子这个事实。他不愿意去想这个女人,他对自己说,这个女人,他从她的身体里拔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认为,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一点都没有。这真是切切实实地心痛。他生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竟然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生他的那个男人,或许还在家里昏黄的小灯光下,看他的苏联文学,写他的情诗,做他的文学梦吧。
他们太不负责任,做出来的事情,比那些动物都要卑劣。竟然让他出现在她的子宫里,并且在他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应该把他扼杀,甚至,他们可以在未懂事的他的襁褓里做出这件事情。既然他们让他出现,那至少,他们应该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命运的起点。
少年的时候,他从异地回到家,她的祖母问他有没有和自己父母联系,他说,他恨死他们了。她的祖母叹息着:不可否认,你的确是你的母亲冒着生命危险生出的孩子啊。
多年祖孙两人的生活,祖母看着他的冷漠,看着他成为一个异类,在众人的异样目光里活着,她保护不了他,却也因为看着他长成这个样子而心痛。
他咬着牙说,那理所当然,我就是个野孩子么。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又舍弃我。我恨她。
小学的班上,他们一直这么叫他。他们叫他树娃。嘲弄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唾骂荒野里的畜生。
他们是一群顽童,逞强欺弱。于是他和他们打架,他异常冲动,控制不住自己。他看不得别人丑陋的嘴脸。即使后来,他明白,这些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所作所为,但是在同样弱小的他看来,这些就是不可忍受的欺侮。
往往被打倒在地上,摔得个鼻青脸肿。被蛮横的女孩子抓破脸皮。他穷凶恶极地尖叫着抓住一把石子。向着他们冲过去。可是他们嬉笑着做着鬼脸飞快地逃走了。他从来追不上他们,有时甚至自己还要摔上几个狗吃屎。
所有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他很安静,但是不说话,别人找他玩也爱理不理,这似乎是很招人厌恶的。而且他每每拒不妥协。更叫人想要制服他,来满足自命强者的虚荣感。
小孩子总是容易因一点物质的诱惑露出凶狠的爪牙。也同样因为一点物质的给与而变得乖顺。
他很讨厌小孩。长大以后。他深得小朋友喜欢,但自己却怎么也不能喜欢他们。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即使我是大人了,但是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们呢。你们曾经刺痛我,你们不可原谅。可恍惚间却有另外一个声音:毕竟我们都是小孩,我不想和你们争什么。你们不要来来靠近我。
祖母握着他的小手,她说,你不要乱听别人的闲话,他们太忙,不是都有寄钱回来么,他们出去挣钱去了。他们有空就会回来看我们的。
他倔着求他的祖母。可是我要他们回来。我要他们回来啊。祖母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回来,你哪有钱去读书呢?
他终于哭了出来。那我不要读书了,他们回来吧。回来看看我吧。
祖母搂着他,对她说,不哭不哭啊,那等他们寄信回来,我给他们回一封。叫他们回来看看我们的小树苗儿,你要乖啊,不要哭。
他早就听别人议论过自己的家庭。言语里带着嘲讽。他早已经习惯。
他们说,他的父母高中便开始谈恋爱,一点都不害臊,还经常手拉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后来,他的母亲又不顾家庭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他的父亲。硬是要和当时的社会风气环境做斗争。
他的母亲,出生在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是门当户对。可偏偏他的母亲,受到良好的教育,有机会读大学之人,却是如此乖张叛逆,不受父母之命。最后讨了个遭人唾弃的结果。
在那个年代,她未婚先育,在路上生下了他。然后才和他的父亲结婚,名不正言不顺。他们甚至说,他可能不是他父亲的种。
他的父亲,是当时痴迷诗歌和苏联文学的文学青年。学吉他、口琴和手风琴,看似文雅庄重,但在当时在这种乡下小地方,却担当着不务正业的谈资。
他的父亲只勉强读到了高中,高考落榜,面子极其要强,放弃了复读。结果独自跑去了大城市。他的母亲,留了一封家书,也跟着踏上了去大城市的列车。
他有时候固执的想,有可能他不是他妈的儿子,所以他无法获得,哪怕一点点所谓的母爱。他的父亲最终回到家乡和他的母亲完婚,一年后生下他。婚后,开始在县里写县志。最终县志完成。自动下岗。后来辗转去到S城。在那里找到工作。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两个月,把他交给他的奶奶。自己追随父亲而去。
自此,他基本没有和父母有太多的亲昵。甚至到懂事之时才知道父母长什么的样子。
他仿佛就一直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来接放学,下雨天有人给他们撑伞或者把他们背在背上。他觉得自己太需要,太需要坚强。
小时候,他住在延镇。虽然体质不好,到两岁才学会走路。这他早已经记不得。后来他的祖母告诉他,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已经会哭会闹,会撒娇,去跑去拿自己的玩具。他却天生就倔得很,永远都坐在那里,经常晚上尿湿了床,也只是睁大眼睛不知道哭。
她说她有时候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恼火得很,又没有办法,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孙子。她一次一次地拉着他尝试着让他走路。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终于踉踉跄跄地向她走来。
祖母是吃过苦的人,没有上过多少学,是家里的老大,少年时候就出去做工供弟弟和妹妹上学。后来又奉父母之命,嫁给了家境稍好大体弱多病的祖父。19岁的时候就生下了父亲,以为可以渐渐过上好日子,祖父又突然得了一重病,花了很多钱也没有治好,早早的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她一个人
撑着这个家庭,看着儿子读书长大,又先生子,然后才娶妻。被别人看了很多热闹。但是她撑过来了,小小的身子骨带完了儿子又带孙子,也从来没有说任何抱怨。
她勤劳地活在他的心里,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时候他瘦得站在那里几乎就可以被风吹走,但仍在祖母的呵护下,艰难地长到了7岁。
他长到7岁,被送往一个家教良好的姨婆家。两个儿子一个读到了博士后,一个正在重点大学就读。姨婆是小学老师,姨爷是机关干部。
可天性使然,他并不喜欢读书,特别是不喜欢做作业。小学的时候,数学成绩非常好,常常名列前茅,语文往往却是倒数第一。
一年纪的时候,暑假作业没有做完,结果一开学,老师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当时他的姨婆不在身边,他倔强地站起来把作业一把扔进学校的池塘里。后来不敢回去,蹲在屋后的果园里,一直到天黑,最后困了就这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姨婆的床上。姨婆在旁边睡着了。他不敢看姨婆的脸,只好起床回到自己的房间。姨婆没有说什么话,还是叫他吃早饭。然后出去上学。上课的时候,他看见那些没有写完作业的人都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惟独自己,坐在座位上。彻底被老师忽视。
小学五年纪,因为作业没做完,他害怕老师罚。就中途撒谎不去上课。结果被穷凶极恶的老师,抓到学校,当着全般所有人的面再次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尖叫着流出了泪水,冲出去。抓起一个石头,对着教室办公室,把那老师办公桌前的窗户砸了个稀巴烂。
等他长大以后,才发现那个时候,所做的事,是如此令人羞耻。可是大人对于小孩的教育不是恼怒就是打骂。为何把仇恨埋得这么深,他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你们在我小小年纪的脸蛋上打了重重的一巴掌。这一巴掌为什么会牢记这么久。因为打进了我心里。因为我想要告诉你们,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中国的教育,小学的时候做错了事是挨竹板,初中是罚站,高中是谈心。是因为我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自尊心,还是因为我们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好对付。小小的内心,一句话可能牢记一辈子,一个巴掌可能扇你这个人的样子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何得何能,你有什么权利来扇我。他往往内心充满了发泄的冲动,可是始终还是明白。自己终究斗不过这个世界。
他走了几个小时的路回到老家,然后对着自己的祖母说,他要转学,他要搬回来。他不要再在那里读书。
他的祖母带着他回到她的妹妹家里,对他的姨婆说要带他回家。姨婆同意了。但是他的表叔一直追问为什么要回去,在这里读书不好么。他不回答。他的表叔使劲的推着他的身体,说你回去吧,你这没心没肺的蠢孩子。我们家把你带这么大你就这样,难怪你父母不带你,你没一点良心。
他迟疑着想要拿着自己的衣服,望着祖母的脸。祖母呵斥住表叔。然后走了拿着他的书包说,跟姨婆说再见,我们回家去了。
后来,他时常想起当时祖母的面容。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回到老家后,他母亲知道消息后,立马赶回来,把他关在房子里用荆条大打了他一顿,打完后,他看着自己身体上的伤痕,忍着痛趴当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多么好,我回来了。即使被人说是个没有良心的小孩。即使被打。可是,妈妈你回来了啊。
但是他被他的妈妈接到S城,住在他们租的小房子里。从小盼望与父母共同生活,童真地幻想自己长大。现在终于在一起了。他认为从此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但是两个月以后,他又被送回家乡。
是生活太艰难,还是他始终是不适合和父母一起生活?他善于给父母制造麻烦?还是他的确是一个连父母都觉得自己碍眼的孩子?他不明白。
他的母亲给他找了一所寄宿式中学。所有的学生。和他一样来到这里就必须自己洗衣服在规定时间里起床做早操上课睡觉。这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被关在这里,不是,是一群。他是一只安静的孤独的鸟。他几乎没有零钱,也从来不想回家,教条式的生活如同被上了发条的钟表,他无暇顾及其他。
索性,孤独带来的是更多他挖掘自己内心的可能。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写文章了,文章断断续续的发表,都是一些零散心情。
那时候的忧伤,真的仿佛深不见底。因为了解得那么少,那么幼稚,所以盲目的疼痛。那是些虚无的时光。被寂寞的刀片划伤。
他开始看书,从流行的青春文学到还弄不明白的现实主义文学,读徐志摩,读顾城,读鲁迅。读国外的作家的大量作品,如饥如渴。他看见书里的那些男人女人,他们如何面对自己命运。得到怎样的感情,经历怎样的人生。最终故事的结局总是不能让人满意。他喜欢完美温暖的结束。但是它们大多数是 痛苦,最终走上更深的孤独。
他那时还不知道写字的人,始终面对着自己,会厌倦,会自恋,会痛恨。更会不知所措,愈理智愈感性。千钧一发,痛自归痛。
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孩子,而是那个一生一世陪伴在你周围的人。后来在某本书上看到一个测试。在这个为了让更重要的那些人好好活着,必须让一个女人一步一步把认为可以舍弃掉的人一一抹去的实验里,更多的人最后都留下了他们的伴侣,不是父母也不是孩子。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为重要的人。
这其实不可比较。但是假如真的现实摆在眼前。最重要的那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呢?
每每在电视或者报纸里看到类似父母用自己的身体器官救病重的儿女,或着其他的一些所谓爱感天动地的报道的时候,他的内心总要挖苦自己一番,你看你的父母把你抛弃,他们不知道你的孤单,不知道你被别人欺负,不知道你生病了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打针吃药,不知道你需要独自面对多少艰难。
他也会幻想像武侠小说里父母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才,把他放到一个残酷的环境里,让他独自长大,体验人生的艰难。可是,下一秒里。他又会想到,天下有哪个父母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女孤独成长。可是,你们会。你们就这样放之于我。可是我并不快乐。
人生的快乐应该左右于自己,而不是别人。懂,但并不一定做得到。
与父母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深到漆黑一片,他们各自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像一条大江的支流,从你们的身体挣脱以后,越走越远,最终湍急而下,奔如不同的海湾。
可是这片辽阔海域,拥有更为广阔的定义。它暗藏了波涛汹涌,海啸风暴,横生暗流。
他与他们始终是一个相同的宇宙里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终有一天重合碰撞,擦出刺眼的火光。
几天前,我终于把我破烂的笔记本送去修了,像个普通的上班族样,穿着白衬衫和系带皮鞋。只差打个领带了。我的身体开始持续的变胖,身体已经到了没办法再往上长的年龄。
有时候我想,我该做点什么了吧,我快20岁了,却什么梦也没了。我想懒惰真是人的本质,即便是肚里有再多的东西,连动动手指敲敲字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什么创造未来的狠劲。
我想这时候我应该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是那个16岁的少年,还幻想着明天的自己能体会多少美妙的滋味了。
我还是光鲜的出门去,喷上一点儿香水,去依旧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里被汗浸湿了那洗得发亮的白衬衫。
我没有运动的恒心,更是饥不择食,完全是一个社会的蛀虫了。
我有时候想,我在白天黑夜的游戏里,直到电脑冒烟的那一刻,我也不曾清醒,像是活在一个梦里。
一个巨大的由自己编织的梦。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挣脱,却是自欺欺人的妥协了。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却一点东西也没有了。
有时候我想,我还是要写点自认为有趣的东西。却在进行中间发现了它的徒劳,我想不清楚,一开始我认为它应该是为我所用的,到最后却只是空白的心里那几行被硬生生敲上去的黑体字而已。可以轻易抹去。
我一度认为自己是不曾失败的,于是周围世界里的人忙着用力往前冲的时候,我认为我是平衡的,是本质和谐的,是不加强求,不予理会的。直到现在,我还是稍微的用鄙夷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的。
利用潜规则的,制造谣言的,滥竽充数的。都是知廉耻但却而自欺欺人的。
但是我还是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像整片的傈僳在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最后枯萎,在心底那个角落的温床上,不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持续着。
是偶尔仇恨的,嫉妒的,厌恶的,是被偶尔听来的谣言的风招得迷醉的,兴奋的,是被外来的种子长出的荆棘刺痛的,是溺死在这样的丛林里不知何年何月的。
是对着一只苍蝇,看着别人发来的出新书的消息。脸上的复杂的表情。
我不过一界平庸的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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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魏寒和袁言是表兄弟,从小在北方小城里长大,两人关系很好,几乎无话不说。
他们的故事,让我感慨良多。迟树这样说。
有一年寒假,刚上大学的袁言回来苦恼地告诉他,交了女朋友,但是他却对女孩子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他也不是真的喜欢那女的。魏寒那时候还对他说,那你真是有了毛病。任何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对性很感兴趣,他们一起看A片, 结果袁言说他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那男的身上,觉得这没什么意思。魏寒说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懂爱情,只觉得爱情本应该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两个男的那不是有病 那是什么。因为无知,他告诉袁言,那你就尝试着去接近女孩子的身体,或许会找到感觉。结果过了一个学期袁言回来和他说,什么也没有,他还是喜欢不上女孩 子,然后魏寒问他,那你有喜欢的男生么。袁言说有,但是你说你喜欢一个男生要怎么说出口,所以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只能远远的看着。魏寒却开玩笑地说, 既然都这样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魏寒在深夜的街道旁对我娓娓道来袁言和那个画中的男子的故事,迟树,还有那两个字母XN。他说,你知道么,袁言对我说,你说XN, 是不是想你,这就已经直接的击中了他的心。我想你们从未谋面你就能知道他的心思,或许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相识吧。所以我们才合伙演了一场这样的戏。他知 道我心里的想法,对于我他也同样持我当初对他和迟树在一起的态度,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即使不能够在一起,也未必不是幸福。
袁言的父母都是高中老 师,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子读书工作取妻生子退休之后享受天伦之乐。那一年魏寒的姨母大病,中风,全身瘫痪,一夜之间竟说不出话也动 不了了,给远在南方的儿子打电话叫他回去。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有一大堆亲戚朋友坐在病房里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这么一个儿子,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施加着 那种必须承担的压力。
袁言的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拉到外面,流着老泪用祈求的声音对他说,儿子啊,回来吧,找个妻子结婚生子,你妈病成这样,活着的日子也不多了。不要再四处漂泊了,安定下来吧。
袁言的父母人到中年才生下这么一个儿子。一路让他寻着自己的兴趣读书考学,毕业了说要去南方发展也答应了,这样的时刻,却是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能够做这样的一点事情虽然违背自己的心意,但也是给他们的唯一的一点希望了。
从此,袁言才不得不离开了迟树,离开了S城。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因为他说他相信,迟树都懂,他们相爱,不过就是不能在一起而已。
而他们的一生并不能仅仅只为自己而活,有些时候命运的一切阻碍让两个人的确没有办法长久的在一起。这是跳转了时间的错误,在这一刻或许是正确的,在未来的某一刻,当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更重要的事情浮出水面,它便变成了我们不得不承认的错误。
袁言在大一的时候认识迟树。他们同在B城的一个学校,他在文学院,他在艺术学院。袁言说那时候,能见到他的往往是晚上的一节选修课,艺术史的袁言做老师的助理,帮着放幻灯片,他那个时候,看到一个男生,永远坐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并且经常穿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那时候,他开始注意这个男生,他每次刻意靠近他,却发现男孩对什么人都格外冷淡,看了花名册才知道他是文学院学中文的学生,和他同一届。
他在校报上看见他写的诗,在学校广播台里听到他写的文章,他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像入了迷一般中了他的毒。
他打听他的一切,别人的回答却往往对他更加的不熟悉,迟树是南方人,不住学校。他跟踪过他下课,才发现住在学校附近一幢大楼的地下室里,每天晚上都在打工,周末更是各种地方,餐厅,书店,做服务员,在名歌餐厅弹吉他吹口琴,给人伴奏,他远远的的看着他,坐在角落里。
那 是一整个难捱的夏天,袁言暗恋着一个根本没有留意过自己的男孩。看着他努力工作,认真生活的样子,没有去打扰他,只是,他的画里经常开始出现他,他的梦里 也开始浮现他的身影。暑假的时候,袁言要回家了,他离开的时候去打听地下室的情况,一问才知道迟树早已经和房东告别,没有说是要回去还是去哪里旅行,他又 问迟树的电话,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房东说他付了大学四年的房租,一个大学生在课余努力工作,现在这个时代真的很少见,所以也用最少的钱把那间房子租给了 他。
也不知道迟树过得怎么样,回家的时候他左思右想,反复地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得到的答案却是真真实实的爱慕,不是其他。
在 艺术的世界里,寂寞地爱慕着一个人这样的典范实在是太多太多,那些成名于世的艺术家,往往用一整个生命和艺术的激情在诉说自己的一见钟情,有些人很怯懦, 因为那时候还只是个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青年,不敢去表白,远远地看着。有些人是勇敢地去触碰,并非得到美满的结果,但仍旧念念不忘。
袁言第一次真正的和迟树相识,是大二新学年开始,袁言把东西搬出了宿舍,地点当然是在迟树的隔壁,他听了年幼的魏寒的意见,决定靠近这个男生。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下室,过道弯弯曲曲,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都没有,不过租金的确便宜,比学校那六人同住的狭小空间价钱多不了多少。袁言搬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见到迟树,似乎他还没有回来,他的房间一直都关着门。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是一个不言不语,不被对方知晓的陌生人。
直 到开学不久后的一天,天气热得有点叫人受不了,袁言在房间里画完了新的画,不知道是晚上什么时候了,只感觉身上粘粘地,非常的不舒服,于是他提着东西去了 尽头的洗漱室,打算洗澡,却看见迟树浑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伏着墙就开始哗哗大吐。之后却突然神奇地转过来对他说:你怎么在这?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迟树,吐着酒气,靠在墙壁上对他说:你老阴魂不散,莫非你和我一样,你是如此一个孽子?
袁言站在那里愣了,大脑瞬间充血他说是的,我已经做孽了很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当然看过白先勇的《孽子》,那是一个让人悲伤却又藏着暗涌的故事。
两人靠着墙,看着对方,袁言想到了那些日子漫长的思念,这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些寂寞现在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他的眼睛,仍旧散发着光。袁言看着他说:故事里,爱情抹上了味觉和颜色,而生活里的你我,并不一定非得这样,你说是不是?
迟树闭上了眼睛。反正我一无所有,你确定,你便努力。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洗手间。袁言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的声音是肯定的:我会努力,毕竟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从此,袁言和迟树住在了隔壁,袁言主动地去找迟树吃饭,下课一起回来,又去他打工的地方陪他上班。
直到有一天深夜,已经道过晚安的迟树来敲袁言的门,他正在画画。画布上的男孩子,穿着白衣带着耳机站在海面上,那是迟树。安静,不染红尘的样子。
呵呵,迟树笑了,他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我。那好吧,我今天就在这睡了。那是他们各自的第一次,生硬但美妙,疼痛并且记忆深刻。他们相爱了,迟树从没有说过我爱你,但是袁言知道,这三个字,一直都存在他的生活里。
迟树也从不说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梦想。从不写信,自己给自己挣学费,出去的花费也从来都是两人平分。
迟树跟着袁言去画室画画,袁言跟着迟树去图书馆看书。那是一整日一整日地不知疲倦的安稳相处。从没有过争斗,都不是飞扬跋扈的人,耐心相处,从B城顺利毕业,辗转去到了S城。
他们在海边租了个小小的房子,迟树在电台做晚间节目的DJ,他则在设计公司做着普通的业务员。在两个男人的爱情里,并非一定是血色浪漫,只是最普通却又真挚的感情,这样便能细水长流。
10
我在那天寒冷的北风里听着这般温暖的爱情故事,觉得自己又获得了一些东西,我也很满足,任何时候我们都在成长。
第二日早晨,我和魏寒一起去了火车站,相互告别,然后搭上了背道而驰的列车。
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城市,重新拾起课本,每天早起晚归,做一个勤奋的好学生。不久之后我接到了B城那个学校的专业合格证,但是我的文化分数一落千丈,整日沉浸在试卷里,却仍是找不到出路。
那年高考,我最终没有去到B城,我的确是太过自信了,我的分数不算艺术成绩竟然差到连一个普通的本科都去不了。
我那久未谋面的父亲,拖关系帮我弄到了一个遥远的南方海岸城市里的三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金钱,但至少我能够顺利弄到个本科学历。
他说,暂时这样,你努力,读完以后出国或者考研,总还是有出路的。我无法选择,只能遵照命运的安排,去接受现实。然而我的艺术梦,我的B城 梦。暂时也告一段落。对于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该以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对于我来说,从小一个人长大,只是赡养,没有抚养,我相信他必须面对很多方面的 压力,我也从没有埋怨过他,他重新组成家庭,有了新的下一代。我只不过是他和母亲的一个意外,没有做好准备就出现了,然而这样也没有办法。毕竟无法因为一 个人而去阻止自己的生活,我想我必定延续了他们这样的基因,变得有些自私,变得只想着自己,
魏寒顺利考上了B城的重点大学,学编剧,这让我有些失落,但也为他高兴。
那年7月事实已定,一收到录取通知书,我继续便踏上了遥远的路途。
我背着巨大的背包,一个人去了遥远的目的地,那是一个边陲小镇,我在那里写完了我的又一本小说,关于一个少年与另一个少年的故事。
我和魏寒以及袁言断绝了联系,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次相逢。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然而世界那么小,兜兜转转我们仍是不可能预言下一个路口,我们会和谁相逢。而命运这件事,也不是我的双手能改变的现实,或者说它能靠着我做描述的大体方位前进。
我只有不断的相遇,然后分别,不断的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前走,才能看到哪怕那一点微光。哪怕一些苦痛的回忆,释怀之后都是涌于心头的甘甜。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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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在出租车上给魏寒发短信,我说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你想死啊。他没有回。
我心里暗念着“这小子,装看不见么”开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穿了条内裤就坐在我房间喝着啤酒,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空瓶子。
我脱掉围巾外套扔在床上,走上去对他就是一拳,我说,你行啊,不回短信。还喝我的酒。
他没有躲闪,也不看我,只是冷冷的在笑。
我坐下来,换了拖鞋,又用手推他,你笑个P啊,你不在家好好的陪你爸妈,你跑回来做什么,还在这里卖醉。
他转过脸,仍旧只是喝酒也不说话。
我把他的身子搬过来看着,他依旧是那样的笑,像是知道了知道了什么秘密,叫人感到心里异样的疑惑。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不说就算了,那你总归告诉我你和袁言是怎么回事吧!
他突然呵呵大笑了起来,起身。我以为他要走,他却又去拿了一罐啤酒进来扔给我。
把它干了再说。他停在那里站着看着我。
我张大眼睛看了看他,笑了,拉开易拉罐,仰头,咕噜咕噜就往自己肚子里装酒。
他重新回来坐在我的旁边,盯着我的脸。余光里我看见他因为喝酒而微熏的脸,他的嘴动了动。一个问句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握着冰冷的啤酒,楞在那里。突然很想晕过去,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嘴里的冰冻的酒水却提醒着我,这的确不是幻觉。
渝言,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对不对?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发誓他绝对看不出我的任何情绪。我说,我不知道,你喝醉了么?
他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迫使我也得看着他,他说,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反复纠缠,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仍是要兜兜转转的回避。是的,这是我一直都在回避的现实,ABCD,我们是否相爱?或许我是否爱过别人,仍旧找不到任何答案。这些年,看的书和电影,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我也开始相信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有美好的感情,只是这样的人存在的实现世界里,是一个黑暗的舞台,出现很多幻想,类似于海市蜃楼,它不真实,但是它是现实。我突然想起那一天我走进他房间里对着他喃喃自语说的那段话。是的,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是,只能是喜欢你。不是其他。我希望你也一样,不然我会害怕,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出现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能克制,恐怕马上就要红了眼睛。我把它闭上,黑暗,我感到了他的鼻息正慢慢靠近,并且越来越沉重,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我说你没醉,是我醉了。
他的忧愁一下子就刻在了脸上。他说,好吧,你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你也不想和我说说你的过去。
我喜欢你那么久,虽然我们一直都是在开玩笑,但是你感觉不到么。
你知道么,那一天我并没有睡着。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很清楚。前些天我不理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的喜欢上了他,所以我不想去打扰你,但是你要清楚,袁言,你开玩笑的说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是已婚之人了,并且他心里一直都有那个人,他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明信片,上面就是两个字母,XN。他是我表哥,我们曾经一起长大,他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是的,我也交过女朋友,甚至交过男朋友,曾经也和他们好好的恋爱过,但是我现在渐渐的发现我喜欢上了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看着他走上他无奈的选择的道路,即使他们那么相爱,都已经过上了自己的生活,我也很矛盾。我知道似乎不会有任何好结果,但是我们都年轻,不是么,既然遇到了就要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不是么?
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忧伤。
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点,所以那天看到你拍的照片上竟然是他,我才想给你制造机会,于是我和你去了画展,看到了他的画。后来你又去了那里,见到了他,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是我刻意安排的,所以我也只是暗中做了手脚,后来他找你,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就失去了兴趣,还想不起是他。我那天出去,和他承认了这件事情。今天叫你们见面,是因为他对你充满了兴趣,呵呵,你们真是。我在黑房子找到了你的书,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过去,我竟然完全不知道,看到你写的那些故事,它们一个一个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出现,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是你真实的故事,或许故事背后还有很多故事吧。但是你老想知道别人的故事,却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说说自己的故事。这一点让我很困惑。你那天说,你喜欢我,但是只能是喜欢我,不是其他,我想了这么久。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欺骗自己的内心,哪怕这段感情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这样的夭折了。但我不希望它永远掩藏在我们心里,我很难受,我回去的这些天,一直都想你,却不敢和你发短信说想念,因为你会以为我又是开玩笑。
他再次转过身来,看着我早已经湿嗒嗒的脸,他动情得说;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知道了我的心思以后就这样离开了,因为你这么冷静,哪怕激动了,片刻之后,又会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我不想只是做个过客,我回来,是因为,我真的想你。我想你一个人在B城过年,肯定很寂寞。年后就是考试了,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这样相处。至少,我还想拥有一些我们之间的美好的回忆,你知道么?你愿意么?
我一直看着他,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有些哽咽的说:
你知道我也喜欢你,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日在一起,还怀着共同的秘密。这多么地难熬,但是我们也是幸福的不是么?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刹那间感觉自己陷入了更大的事故里,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了,终于真相大白。我不想这样,我回避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是因为我从来都这样,从来没有人这样明确的表示。我害怕,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暧昧里。一旦吹破这个气泡就会手足无措,做什么都尴尬。
我扯了几张纸巾,捂着鼻子起身去了洗手间。我脱了衣服在热水莲蓬头下,仍是神情未定。
我该如何决定。我该怎么办?我做不出任何决定。
当初我们住同一个宿舍,住那里面的二十天什么话也说,我是寡言的人,在这之前就流转了多个培训班,多个宿舍。也没有什么情投意合,兴趣相同的人。
那些天在课堂上一起表演小品的时候,我也习惯了做道具,或许尽量选择言语不多的角色。没课的时候基本上就在外面瞎混,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直到那个培训班学业完成,又是一个分别的日子,我们一群还基本不怎么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聊到自己之后的打算,有人选择回去准备考试,好好复习文化课。而我和他都选择继续留在B城,我说我还要去上一个学校的导演考前培训课程,他说他也要去,又和我说那个学校不提供宿舍,问我有没有找好房子,我说没有,这几天正找着呢,他说他已经找到,要不要租一起。我说好吧。虽然并不熟识。
我想遇见或许就是这样,需要一定的环境和条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类似的感觉,但是他于我来说,这种感觉应该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他每天叫我起床,又老带我参与活动。经常一大堆人在一起,在异地的日子倒也过得不那么孑然了。生病的时候,他请假给我买药,又亲自煮粥给我喝,这些东西,从小就没有任何人对我表示过关心,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
但是依赖的前提是什么,友情或许比爱情更加重要,就像ABCD,或者更多的人,我们遇见,不是因为需要爱情。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朋友,一个朋友而已。
那日我围着浴巾出去,魏寒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推开他的房间门,他不在里面,我看见我的桌上已经收拾干净。
我重新去冰箱拿了一罐酒,坐在那里等他。之前是他在等我,而现在是我在等他。现实的一些无法预料,总是陷入做不出决定的状况。
他一夜未归,我照旧累了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给他电话,他说他在袁言那里,叫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去了那里,就在我第一次见到袁言的地方附近,魏寒在那里等我。他见到我的时候,仍旧是笑着,还开了玩笑,仿佛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都成了空气。我什么也没想,那些东西,最多腐败在各自心知肚明的身体里,我想我所做的坚持不会带来太多的坏处,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
我一直都活在自我的世界里?不知道有人爱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我也并非天真的以为他对我的无条件付出,我仍旧只需要装聋作哑,坦然接受,心安理得?但是,我想我是真的拒绝爱情么?因为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甚至我从来都不觉得它现在就应该发生在我身上?
有太多的疑问,我自己仍旧给不了我自己答案,世界是一个花花世界,我不过一粒沙般微小不足怜惜。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两个人拥有性关系,或者生活在一起?太多的故事告诉我们爱情是多么的美好,深刻,足够让人勇敢。
但是我仍旧不需要。
“友情比爱情更加难以维持,因为它比爱情少了“性”这个载体,只有纯粹的经历所累积起的彼此信赖。 当然友情是一剂温和的羁绊,副作用比爱情小的多得多。”
这是我印象里的一句话,是一个网友对稀少的纯友谊电影的感慨。我想把这句话告诉魏寒,希望他能明白。我们没有绝对的把握,就像开开玩笑一样,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对化。所以我们不应该任意妄为,不负责任。像我的父母一样,像更多在一起的恋人一样长长短短必然分手,这有什么意思?
这的确是我在欺骗自己,但是欺骗自己的结果最多是我没有爱过,但是我在别人的故事里同样会懂得爱情的美好,我也依然坚信爱情,只是爱情,我毫无功利心,我何必执意去追寻,我连自己的梦都没有完成,还有什么资格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那日我们一起吃完饭,深夜又喝了点酒,躺在那里就这样的一年过去了。袁言没有告诉我他的故事,魏寒也没有说,我一直都没有提,似乎是将它沉下了水底,故事都已经发生了,我又有了新的故事,是他们的,也是属于我自己的。
8.
年后的考试接踵而来,无心再说其他,我和魏寒,每日早出晚归,他整个人很疲惫,我也一样,每天见到无非是招呼一声就关上了房间门。
看着各个学校列出来的时间表,紧锣密鼓安排自己的考试行程,我们各报各的学校,或许奔赴一样的考场,可是我在考场里没有见到过他一次,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刻意的回避,或许是命运的作弄。我们甚至从不在人山人海的揭榜日一起去看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战争。有时候我想,或许只是我没有看见他,他一直都在。我们在同一个考场,同一个餐厅,同一个仰首期待的队伍里出现过,我们曾经像战友一样共同努力,这时候也一样,只是都把对方放在了心里,不在表面。
艺考的激烈程度,绝对不亚于高考,也绝对不是写了几个故事或者会拍几张照片就有决胜把握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候无数人像我一样挤破头颅也想要溶进B城的血液里,他们都很有才华,会很多东西,他们同样流徙各地拜师学艺,口琴吹得比我好,背着吉他画夹来来往往,书包拉链一拉开,我想那里面可能是一叠厚厚的证书。然而大多数人最后一刻都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当然我们在这样的过程里学会了一些在教室里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但这也只可能是挣扎过后得不到满足的结果用来自慰的话。值不值得,谁都不知道,即便现在值得了,考上了好的学校,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仍旧无法确定。现在考砸了,未来或许比现在这些在艺术学院考场上风光的人要光明得多。但是,毕竟选择这个地方消耗时间消耗金钱来考试,一种人无非是因为自己成绩不行,想走捷径;另一种倒是死心踏地的热爱所谓的艺术,但是也正在迷糊中,抱着满腔热血就来了,结果大部分都像霜打的茄子回去了;还有一种无所谓,时间,金钱,还有机会,都不过是玩玩而已——这是更少的某些人。我仿佛属于第二种却又像第三种人,是死心踏地的爱着,因为物质对所有不能盖以定论,我向往更深的发掘,但我其实还是有所谓,虽然用他们的钱,似乎理所当然,但是我真的很在意这个城市,还有能够不依靠任何人自给自足的生活。
我在最好的学校读书,这里的学生要么是家里有钱有势成绩一塌糊涂,毕竟将来出国继承家产什么的一个光明的未来早就安排好,要么就是学校从遥远的地方找来的成绩顶尖家境不太好把读书当成是唯一的出路的人,学校也借此来提高升学率。我是一个异类,当初进来,是我父亲的关系,我并不知道他是不是很有钱,他的钱和我没有关系,他早有了他自己的生活,另一个家庭。我的成绩没那么差也没多好。我也不可能好好学习,这里美其名曰素质教育,真正认真学习的都是那些学校免学费还有奖学金拿的人。我的口琴,吉他,画画,还有其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这样学来的。老师都很年轻,高薪请他们来,学生不学习,自然要弄更多的所谓的艺术兴趣社团,来弄弄样子,学生也不像大佬粗的父辈,从小就培养了所谓高雅的贵族气质,各种艺术自然很受欢迎,文化气氛也非常浓烈。
我知道我的父亲送我来这里自然有他的打算,但是我仍旧只想自己去走这条路,至少我走的这么些年,我对他们几乎没有感情,包括埋怨和什么恨意,完全不依赖。
幸好幸好,我的B城梦那时侯做的还算顺利,这么久在这里,也还算努力,虽然有些学校都不了了之,张榜看不到自己的名字也坦然,看着旁边有女孩子红了眼睛,才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信心和乐观的。有一个学校的导演专业从初试一直进行到面试体检,中间虽然老是感觉悬之又悬,特别是面试那场,那年轻的女老师看到我的年龄,问我才十六岁,学导演未免有点早,她说明年再来吧,明年一定让你过。我当时彻底蒙了,真的像个傻瓜一样应了她,我说好的,明年再来。我以为基本没戏了,结果张榜那天,我看见寥寥几十个人的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才理解那女孩子红了眼睛的境地。
是因为看见了希望,这就足够证明我们即使失败了,并非什么都没有得到。
所有考试都考完的那天下午,我在火车票代办点买了第二天回去的车票。
这个城市,现在看来一切都很美好。不久之后,我会有更长的时间留下来,好好享受它的时光。然而现在我必须得回去了,B城艺术学校的文化分数非常高,我已经耽误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文化课,我需要回去努力学习,一刻也不能再停留,我已经暂时完成了我一个阶段的梦,必须整装待发去做最后的冲刺。
我回去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好好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一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坐起身,却发现魏寒正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
我问怎么了?他说,我知道你要离开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说,这几天我们都没有撞上,我想和你说,我明天就走了,得回去上文化课。他说他明天也要走了,也回去好好读书。似乎到了离别的时候,气氛一瞬间就有点尴尬,他有点恍惚的说: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渝言。
我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我连忙打断了他,一些句子最好不要再说,在这样的时刻,我并非绝情,只是这错误得很。我说是啊,但是我相信我们都还会回来的。我问他考试怎么样,凭他的能力,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他叹气地回答说,就这样了,看结果了。
他说着想走出去,但是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眼睛里带者忧伤。他看这我说话,声音突然回到了初识时的沉稳。他说,回去之前,你可不可以再和我出去走走。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
那一天的深夜,我们裹着大风衣出门了。一路走着,只有街灯做伴。
我想起之前的很多夜晚,我们经常一起这样走着,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是未成年,他也刚成年而已。我们进不去酒吧那些场所,只能沿着大街来来回回的走。
如今我们都沉默,这样的遇见,仿佛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我侧身看着走在右边的他,英俊,又孩子气,但是我想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或许也和ABCD一样,匆匆路过,或许将来也不会再见。
这样很好,我突然想,至少我把他当朋友。
我在街道旁的长椅上坐下,问他:魏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欠扁。他楞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来,看着我笑了起来。
你一直都很欠扁。
我说,那你还愿意听我的故事么。他双手放在嘴前哈着气。声音沉稳干脆:你说说吧。
我看着他缓缓地开口。和他说了ABCD,又说了我的家庭,还有我的梦想,我的路途,我的遇见。他一直低头静静地听着,没有看我。我说完,他才抬头,盯着我说:我已经猜到了,你这样,没有沉沦,我很高兴。
我哈哈大笑,我可是个百折不挠的社会主义好小孩。
他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真的是没有原因的,或许有原因,它很简单,但是也说不出个究竟来。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是你不愿意接受,我这些天想,那你就做你自己吧,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它也不会因为你不接受,就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始终都点头,我说,谢谢你。
他哈哈大笑,谢个P,不过不准你以后不和我联系,虽然你很欠扁,但是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我说,是的,一直都是。不会改变。
他说,那我来和你说说袁言的故事吧。你喜欢过他么?
这下是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竟然开始很自然的拍了他的肩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说这样不好,我们老把玩笑当真。
他嘿嘿地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他说,那好吧,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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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是的,生活果真就是这样,像个巨大的玩笑。
那个男人并没有来找我,我也渐渐地把他忘记了,再也没有想起过他。我有时候会愕然我脑袋里的那些奇怪的想法,往往对一些事情抱有浓厚的兴趣,有时候即使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这就导致了我在自己的生活里不知道孰轻孰重,只知道按照自己最直接的想法执意妄为。很显然最后都会成了一场空。
那时候魏寒仍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他开始不太搭理我。有时候我起床,他早已经不见了人影,经常深夜他还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只是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奇怪,倒也没有去过分的追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农历年底,那个培训班的所有课程结束的时候,我们从全国各地天南地北来的所有的人和老师在教室里合影,互诉离别。我也和他们一样,说着那些矫情的话,仿佛奋斗了多年的战友,如今分别,看着同样光鲜,追逐梦想的这些人,心里竟还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但是,这其中真正相识相知的又有几个呢。我们在这个城市短暂遇见,或许年后的考试,我们会成为对手,有人会穷及一切办法为达某种目的。或许今后的更多年,我们无法想象到我们的未来里还会不会怀揣现在这样的梦想,在做这样的事。
我正在和一个之前基本没怎么说话的女生拥抱,那女生和我说着关于梦想啊什么的一些乱七八遭的话,然后眼泪稀哩哗啦地吧哒吧哒就掉下来了,我只好去给她一个拥抱,来证明我到底还是一个可以在异性脆弱的时候给一个肩膀的男的。魏寒这时候过来拍我的肩膀,那女生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跑出去了。他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所谓的散伙饭,我看得出,他也正意兴阑珊,他的眼神里也还有一丝难过。我叫他自己去,我说还有事情要早点回去。然后他就走开了,于是,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那日在地铁上,看着身旁这个城市里上车下车的人群,他们成双成对,或者和我一样孤身一人,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陌生,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我的身边从没有过别人,大家都好像是过客,来了又走了,不会愿意在我身边多待一会,与他们短暂的相识,还未到相知的程度就各奔东西,散落天涯。
从小我就在集体里生活,小学的时候住学校,初中高中一大部分时间也住学校。在学校里,本应该能遇上些朋友,但是我仿佛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长久,也没有恋爱,这仿佛一段空白。
我想我的故事往往在于时机,时机一过,便一哄而散。
我和那些人没什么相识的基础,日子也正陷入更窘迫的境地——面对即将面对的考试,有一种无力感。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或许不回去。他说那好,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我的信用卡里又多了很多的钱。但是我的生活里有了更多的紧张的成分。
年后各个学校的艺术考试将接踵而来,我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每天在房间里看书和电影。我整个人,此刻似乎只是对以后在这个城市学习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斗志,认定了我必然能在这里扎根,然后开花结果。
那年春节,我留在B城一个人过。
魏寒要回他不远城市的家,走之前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我没有家,所以干脆一个人在这里过节,他说要不和他去他家,他说他和他父母说过我,他们都很喜欢我。我说算了,我早已经习惯了,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了,又不是第一次。何况我真是不太喜欢去别家人,特别是有家长在,总觉得太拘束。自由惯了,没有办法照日常作息行事。
我叫他好好回家过春节,我自然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其实我心里却越来越想告诉他我的那些曾经,我想拥有他这个朋友,是长久的,一起奋斗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一个朋友,至少是在B城。但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想恐怕他会以为又是玩笑。我们的玩笑开得太多了,有时候会分不清楚。
他走了,我在房间里一个人吃饭,看书。有时候会突然推开他的门,躺在他的床上,竟然会时不时地想念他,想象他是不是在合家欢乐的吃饭,是不是和喜欢他的女孩子一起去逛了花市,想象他是不是也会想起我。
但是我不会给他发信息,一些话说不出口,玩笑只是玩笑,我觉得自己很好。至少有人可想念,尽管我们只是朋友。
人和人的交往,要看它自然的发展。我们都不是别人,所以别人是怎么样的,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准确的做出判断。
节日的气息汹涌而来,每次出去吃饭,闲逛,大城市里到处都是一家老小和和乐乐的购置年货。网络上也充满了过节的浓厚气氛,但是也有少数的人表示自己的寂寞孤单。我每次上网,在论坛里,看他们谈论回家或者过年的心情,自己倒也乐意这样的生活。
我以为在B城过节的日子会继续这样下去了,这一年大年三十前一天,我在大街上游荡,准备买些储粮回去,不至于年三十的深更半夜,这几日就在房间里过算了。他在这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是一串电话号码。他说,你知道,这个人,他也很寂寞。我裹着大衣和围巾站在超市的大货柜前,回短信问他,是谁?他很快就回过来。袁言。
那一个瞬间,我笑了。我正拿着速冻饺子可乐泡面各种零食往购物篮里扔,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奇妙了,但是我似乎没有了冲动。袁言,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人,我对自己之前的兴奋劲儿竟感到可笑了起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人的电话,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从那天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我对这表示冷静的时候起,他就开始对我很冷静。之后从来不提及这个陌生的男人,他长时间不在我们两个的对话里出现,甚至魏寒他都不会再和我多开一句玩笑。我们之间变得冷漠,颠覆了之前的嬉戏打闹,完全变成了两个不言不语的同住人。
我提着大堆的东西回去,又在楼下小卖部叫了一箱啤酒。把它们整理好放到冰箱里。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咖啡,坐到电脑前,无意间打开了那几张照片。
我看着显示屏上那几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他穿白色的大衣,拿着白色的巨大的画板,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雪地融成了一体。那感觉依旧很奇妙,手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整个房间被暖气温柔地包围着。
在租住的小房子里,我突然察觉到无比巨大的寂寞。这味道,绝不单单只是我眼前这发着白光的显示屏上的照片上看不清表情的那个人带给我的。或许,我只是再次被年少的自己在这个诺大的城市独自追逐梦想而拥有的莫大的寂寞。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想象着他的生活。是否,他也正在这个城市寂寞着呢?他是否如愿得走上了自己的梦想的道路,是否在这个城市活得精彩?
我想到了自己搁置南方小城市的高中学业,和很多人一样在这个繁华的大城里游荡,寻找那些尚且还看得到丝毫的希望的曙光。被自己放逐的时光,是否会如自己的心愿踏上梦想改变命运的道路。我依旧只能以孤军奋战的姿势,执意踏上这条不归路。
我这样想着,不由自己控制地翻到了那条短信,储存下了那个号码,拨过去。通了,那边沉默。
我说:你好,我是渝言。
他说:你好,我是袁言。
于是我习惯性地把脚缩在了沙发上,在这边微笑了起来。那天是你么?在黑房子等我?
听得出他也笑了。是的,可是我却等到了另一个人。
我脑袋里立马就出现了一个人的样子。魏寒?
是的。他没有犹豫直接的回答。
我得到肯定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激动。哦,那怎么样?他回来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他却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你现在一个人还在B城么?我说是的,他回家去了,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待着。
他在那边沉默,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速溶咖啡。有什么事情么?他问。
没什么事情,上次我以为不是你,我有时候会突然神经发作,觉得一些事情不可能发生,也是我对自己没有自信吧。我没想到今天他发短信给了我你的电话,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在B城过节很无聊吧,其实我还好,这么多年一直这样过,今年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你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了,当初我这样“穷追不舍”的姿态,认定那些直观的情绪会水到渠成,往往单纯不明世事,现在却又反过头来解释这些自己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
我一个人在家,不想回去,很寂寞。很寂寞他依旧是冷静的回答。
哈哈……,我笑出了声。我看了一下手表。晚上九点钟,我在黑房子等你。
恩,好吧。他说着把电话挂了。
我穿上深色的黑风衣,又围上了灰色的麻质围巾出门。B城的地铁到了这一天也似乎变得冷冷清清,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带着耳麦,面无表情。
我猜想他们的寂寞,或许和我一样吧。无法解答,他们一定都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故事里的人,我们面对面,也是不同世界里的故事。
我提前20分钟出现在了黑房子的门口,那里早已经关门了,我才想起,那小两口应该去过自己的甜蜜去了,我来这里的几次,他们表现的甜蜜都让人极其羡慕。两人在大学毕业能够经营一个小小的空间并且活的很轻松逍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往往做不到的事情。
我站在B城寒冷冬天的路灯下等候另一个寂寞的男人,我并不知道他的一切,只是猜想。这古老又现代的城市里如此朴素的相遇,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出现。然而故事早已经出现,我知道,但不能预知这故事里还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他准时出现,穿象牙白的大棉衣,呼着热气。和我第一次和第二次见他时的样子都不太一样,他依旧年轻,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疲倦了。我们在清冷的大街上往前走,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咖啡店,便进去了坐了下来。
一路上,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他偶尔微笑着看着我。尴尬。是当时我的感知里最贴切的形容词,咖啡店里没有人,我点了黑摩卡,他只冒出了两个词:一样,谢谢。
在同样冷清的咖啡店里,等待咖啡端上来的时间,我们却只是看着对方笑,什么话都没有。
终于咖啡上来了,我泯了一口,很是享受苦涩的味道,他却仍旧看着我,我这才迫不得已般打破尴尬开口:那天魏寒来找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想到我突然这么直接的开口,他先是楞了一下,依旧笑着,端起白色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你真是很可爱,傻得很,不过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他。
恩?谁?我很疑惑。
他叫迟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着温柔。
我想起了那幅画,一着个穿白衣的少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站在海面上微笑着。迟树?是你那幅画上的那个男孩子么?
恩,是的。呵呵,你可能会很诧异,但我们都是现代人,何必回避呢。以前我暗恋他的时候,他也像个傻瓜一直都在回避。后来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照样是两个人的世界,和男女没有任何差别,爱情这件事情,有时候真的只是感觉而已。虽然,我对不起他,我身上背负着父母巨大的期待,我只能选择离开他。
真的是两个两个男人在一起?黑暗的世界一下子就亮了白昼,我沉默,我突然想到了B,那个认为我是这样的人的女孩子,她是如何看出来的呢?一种气质?然后
啊?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这遇见这么会这般波折,他不会是魏寒的同党,莫非他和魏寒早就认识,想一起玩弄我么,拜托,现在不是愚人节,是欢欢喜喜的春节!
他依旧微笑着看着我,说出了那句魏寒经常说的话。他问我:你难道没有丝毫感觉么?
我立马暗耐住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你不觉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而且在这个浪漫的气氛里你一开口就说出这种白痴也不相信的话,你功力也太浅了吧你!
我继续冷眼看着他。说说吧,你和那小子什么关系。他的那点伎俩,你都会啊!
袁言笑了。他的确和我有点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觉得我和他很像么?你不会是真的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你听他瞎扯,我就说么,他这点伎俩,我见多了。
他却突然正经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真正地看着我说:渝言,我看过你的书,但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啊。一个小孩子,成天想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事情!你不要想得太多了,该怎么样就这么样吧。
我很厌恶别人用长者说教的姿态和我说话,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嘿嘿礼貌的笑了起来,手拿着勺子在杯子里搅动,我边搅边转移话题。那不一定,你还不照样想得太多,还伤害了别人。哎,说说你的故事吧!我很想听。
我的故事?好啊,但是太长了。你应该去问问服务员!这里几点关门?魏寒他现在应该回去了吧,你早点回去,他会告诉你的——我们的故事。
他回来了?难怪一直没有给我发短信也没有电话今天竟然会发短信给我,这小子有意思,竟然回来陪我过节,呵呵。
他抽出钱包要结帐,我先一步把准备好的钱给了服务员。他笑了,点点头。对我的坚持表示无奈。
在路旁等车,我说:下次有机会,我们三人一起出来聊聊,或者你可以去我们那,喝喝酒。
他裹紧大衣,抬了下正在发短信的手机摇了摇头说,NO NO,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喝酒这种事情还是少来。
我张大了嘴,风往围巾里灌,我只觉得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人了,你看上去像是形尸走肉,那种痴迷于艺术世界的向往王子公主美好爱情的世界的人,你既然已经结婚了?
哎,当然,这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会告诉你的。他点燃一根烟,又把烟盒递给我,我表示我不抽,
他收回去,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稀少的车辆从我们身边驶过,吸烟。他说:老婆孩子,工作生活,这是父母对孩子的所有期待,我们有时候无法去伤害他们。我这些日子开始去教堂做弥撒,以此来安抚我的罪恶。但我知道没有谁能拯救我,除了我自己。
看着他,只觉得人不可貌像。当初第一眼见到的这个人,交流下来竟然也是如此,似乎人都是表象,更大的真实,往往在看到见的另外的世界里。
耶稣基督上帝耶和华神或者佛,谁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别无其他。
车来了,我上车,他摇了摇手和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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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第二章 |
分类:长篇小说《树海》连载 |
那日我坐地铁回去,把自己重新关到了一个小房子里。打开电脑,翻到了初次的遇见时给他拍下的照片。
魏寒推开门问我上午上课去了哪里,一大早上我就没见了人影。
我看着显示屏说:我今天遇到他了,并且给了他我的电话。我相信,这个男人,袁言,他会主动来找我。然而如果他不找我,那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证明我还太嫩,我已经尽力了。
他看着我,突然就忧愁起来。
难道你疯了,莫非你吃错药了。我和你住了这么久,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啊。
我皱着眉头。我说,你还不是说你喜欢男人么!难道是假的啊?好啊,如果我疯了,那你也疯了。而且你疯得比我还厉害。
他坐在我的床上,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我还真的没听你说过你的以前呢?谈过恋爱么,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我看着他的样子。很正经地回答:我没有以前,我没有过恋爱,我绝对是处男。
他倒在我床上哈哈大笑:那你的生活的确有够无聊的。
我没有理他,坐在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字。
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看着我,眼神很奇怪。见我回头,立马他的眼睛又转到别出去了。我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笑着说:那你和我说说你的从前吧,你谈过恋爱么?你不会也还是处男吧?你觉得我无聊,难道你就不无聊么?就你这样,肯定拿自己的那张脸欺骗了不少无知少女吧,可能还有些无知少年,哈哈哈哈.….
他还是不回答,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走过我的身后,揉了揉我的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转过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言语里带着些叹息。他说:你怎么不是那些无知少年呢?
然后老样子,他就这样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过了很久,我走进他的房间,看着他正躺在床上睡觉。他的鼻息很轻,睡得很安稳。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我们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有他的陪伴,我才能不那么孤独。但是,有时候,他让我看不清楚他,有时候我更看不清楚我自己。
我看着正在睡觉的他开始了一段长长的独白:
魏寒,我们以后真的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我有时候也会神经地以为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不确定自己的情感到底是真是假。我们只需要这样的情感,不必要逾越它不是么。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这样的话,真的不要再说出来,不要再开玩笑了。魏寒,我们在各自的青春里走过了一段时光,以后分开,必定还会记得。记得就够了。我,很喜欢你。但是,只能是喜欢你。不是其他。我希望你也一样,不然我会害怕,真的。
他曾说他只是个大好人,这我承认,我老是蹭他饭吃。他也说他帅得很有水平,这我也承认,在B城,那些跟他有绯闻的漂亮女同学比我不知道多到哪去了。但是有天他说,他是个对女人没兴趣的男人。这我有点愕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好一大帮人的饭局,有人怂恿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某些45度角仰望天空的小女孩对他示爱,那女孩脸红红的,之前喝了点酒,但我估计不是这原因。那女孩磨磨蹭蹭地不好意思,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何况身边有一大群爱好八卦恶搞的人。
在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女孩想要开口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继续吃东西,随口来了这么一句。告诉你们吧,别再开别人玩笑了,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的是男人。然后大家都看着那个女孩。那女孩也是目瞪口呆。脸红得更厉害。这时我做了一个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行为。我靠近正在喝酒的他,促不及防地在他脸上亲了他一口。然后我哈哈大笑,装做很认真的说,对么,对么,你们不知道么他喜欢的男人是我。
众人也一起哈哈大笑,又把目光重新锁定到了他身上,这时他的脸正红得厉害。然后他突然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就去了洗手间。
大家似乎没有等到更劲爆的东西,我有点尴尬地冲他们笑了笑,心里想或许在这么多人面前自己的玩笑的确开得有点过了。于是我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结果一走进去便看见他正趴在饭店的洗手台上,似乎是在吐。我看着他很难受的样子。又嘻嘻哈哈地随口说了一句,不会是我的那一吻让你恶心到想吐吧,何必这样呢,在家又不是没有过。刚说完,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被火烧了一般,突然就冲过来揪着我的衣领,把我压在墙壁上,四目相对。他贴着我的耳朵,如同呢喃。
那现在换我来吻你好了,这么久了,你都没有感觉到么,就像你说的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
我的心突然不受控制,跳得厉害。我楞在哪里,突然分不出真假。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很早之前的一个下午。在一个南方小镇里。我似乎也想对一个少年说出同样的话,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是真实的,所以我控制住了我自己。
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居然深陷在这样的感觉里。那一瞬间我看不清楚,我自己,还有他。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正露出诡异的笑容,他放开了揪着我的手,转过身又重新趴在饭店的洗手台上去。
我回到现实世界里,却突然有种被欺骗的错觉。心里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任何想法,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以这样的方式娱乐自己娱乐对方。只是,我突然觉得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这样的事情,不能随便做出来。即便是假的,该死,我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它会让我们陷在里面,看不清楚。
我起身走出去,看着那些正在卖醉互相开玩笑的少年们。这个世界果真如此荒诞。我们放肆,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爱情在哪里。幸福在哪里。是否我们都一样,把握不住自己。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情感。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个巨大的玩笑。
这是我反反复复描述的情节。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有一群人,走在大街上,拧着酒瓶,酩酊大醉。他们借酒发疯,不满,牢骚,埋怨,漫骂,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在黑暗中露出狰狞的嘴脸。
我有时太过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整个世界基本闻所未闻。我厌世,但又巴不得好好活着,做一只社会的吸血虫。然而,你们是否有什么不同呢。我遇到的这些人,每个人的年少时光都带着自己不可磨灭的记忆。所以我们会幻想。幻想有朝一日幻想能够变成现实。
那日中午,我和魏寒一起上完课回来,正窝在我的房间里吃买回来的快餐,中间我去洗手间回来,却发现魏寒正在看我的手机。他见我回来,把手机递给我,你有新短信。我用衣服擦了擦湿着的手,接过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下午四点,我在黑房子等你。
黑房子。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有想到任何人。难道是老板介绍了出版商给我认识?
黑房子全名叫做黑房子空间,是B城的一间创意书店,店主是一对本地的年轻恋人,两人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店面,在大学城的附近,里面摆放着很多私人书籍,有很多都是自费出版,满足很多文艺青年的需求。我很早便和店主相识,在网络上他们很喜欢我写的故事,而我也很羡慕他们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我的第一本书,也是自费出版的,通过朋友帮助,买书号,印了几百本,分散在各个城市。现在黑房子里应该还有我的那本薄薄的书。
我看着号码想了很久也想不起到底是谁,在S城认识我的人,真的只有那么几个。我给黑房子的老板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找过我,那边说没有,还问我的新书什么时候出来,有没有找到出版社,要不要先做几本在他们那放着,等待时机。我说最近都没时间写,忙着考试,谢谢他们俩的关心,改天再去看他。
我拿下电话。魏寒却在那里偷笑,眼神中有未知的玩味。你不准备去么?你等了那么久!
我还是没有反映过来,他唉了一声。你真是健忘啊。从没见你这么热情过,结果没几天就忘记了。
我仍是愣愣地看着他。不会是发错了吧。谁啊。
他突然站起来,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但看得出来是真的有点恼火。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你不是说你迷恋他么!他现在来找你了啊!
啊!是他么?我才刚反映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如此的不确定,一下子仿佛失去了兴趣。我一下子无法回答。
魏寒看都没看我一眼,坐下去蒙头吃着米饭。我站在那里,仿若灵魂出壳,只是木讷地给这个陌生号码回了一个短信。
你是?袁言?
过了很久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我看着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魏寒,我说:你看,有可能是发错了呢?
魏寒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一直这样把饭吃完,然后收拾了自己的垃圾,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背着包出门去了。我朝他喊了一声:哎,你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门被关上,只剩我我低头看着桌上寡淡的饭菜出神。
那日我没有出门。我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最后我累了,魏寒还没有回来,拉开窗帘,繁华的城市高耸的建筑,我看着它们,那里面是否会有我的梦,那里面,是否会有等我的那个人。
关灯,躺在床上。我在自己的呼吸声音里,回想起自己和袁言的相遇,是那么的矫情和不合逻辑,
那种冲动,它一下子就从我的心里消失了,我毫无预知,我竟然也是这样一时兴起的人了。
我很沮丧,因为连魏寒也不把这个当时玩笑了,我仍在玩笑的真假里出入无人,自以为很遵循自己的真性情,却实在是可笑。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电影。
电影的第15分钟。第三个故事,在一间画室里,一个法国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一见钟情,不由自主地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是如何抑制不住和他谈话,但是那人却不懂他的意思。最后他给那人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的。然后他走了。最后男人走出去,然后奔跑起来。但是他们走的是不同的方向。当时我在这个故事结束下个故事早已经开始的时候,仍久久地沉浸在法国男人自言自语地话语声里。我那时侯仍带着天真的期待,希望看到他们终究再次遇见,成为恋人。
但是,我如今问自己,你相信一个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抱有无比巨大的想念么。我会怎么回答,我会回答,或许,我相信。是的,只是或许。但是有时候这是不真实的。我跳脱在这个世界的外面,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经常会怀疑自己是否患有精神病。
电影的名字叫做《巴黎,我爱你》。但是,爱,能够这么轻易就知道么?被自己知道,或许让别人知道。
看过一个作者的文章,他那些年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写下的句子,成为我少年的时候寂寞一人在这个繁华的大城里寻梦的真实状态。
“夜半网络上胡乱和人搭讪竟然能够成瘾。烈日蛮荒,心遭洗劫一般空芜。两只小蚂蚁途上相遇,犹疑着轻碰触角。我们终将被遗忘。食尽鸟投林。”
有时候我又想,我们虽终将被遗忘,但是这个过程里,我们拥有不是么?
这个作者后来我几近全力不知疲倦通过各种手段终于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我加了他的MSN,当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并且和他说我很喜欢他的文字,他却告诉我,他也爱我的文字多年。但是他不知道我是一个17岁的少年。
当然或许他会有知道的一天,我想。我们总是一时间以为接触的途径看不到对方更深处的东西,我们往往都容易被显落的外在迷惑了眼睛。即使这显落的外在是触及内心的细腻文字。
在这个城市的夜晚,我想到我看他文字的这些年,一个幻觉般的人,永远活在想象的世界里。不需要真正的接触,真正的接触往往是见光死的没有任何余地。
然而我闭上眼睛。我依旧感觉我爱这个城市。所以我应该很庆幸,我现在能够这样安然无恙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一看手表,还在凌晨。
肚子空空地竟然难受起来,去客厅开冰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才想起我们生活在这里就没有买东西存粮的习惯。
B城的冬天,寒冷干燥。深夜下楼去买东西,没穿衬裤就跑出去,走出大门,风从衣领和裤脚里钻进去,冷得人直发抖。
双手裹紧身体,放到腋窝下。空旷的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巨大的城市里居住着那么多的人,这个时候或许都应该在被窝里安睡或者在酒吧里卖醉吧。
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穿行的车灯,想到自己以后或许可以长久地在这个城市生活,觉得充满了力量,如果能这样,自己再寂寞也是值得的。
走了很远的路,在便利店拿了些饼干零食,路过摆啤酒的架子,考虑了一下,还是拿下了几罐,又在收银台前拿了一盒香烟,付帐时候想到屋里或许没有打火机,又要了一个打火机。
我不经常抽烟,只在那个南方的城市一个人住的大房子里,偶尔抽上几根。我的父亲是抽烟的,那时候他回来看我,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他很沉默,或许是不知道要和我说些什么。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毫无办法。我只好陪着他,两个人坐到那里把一包烟抽完,然后他走了,回他另外的那个家。
我看着这个和自己似乎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开着车走了,我拿起电话,又只能合上。他们有他们生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东西,我懒得去管,我或许不过是一个错误。
提着东西回去,站在电梯里,才发现,自己的面容邋遢,衣服随便搭配,那一瞬间,只觉得这个人是谁?自己竟然都开始不认识自己了。
重新回到温暖的空间里,感觉真好。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我握着罐冰凉的啤酒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推开门,却发现魏寒并没有在里面。
他没有回来,这一夜。我开着自己的门喝着酒,吃东西。然后在网上和陌生人乱扯,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无关风月的话,最后累了,只好窝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在那个夜晚这个熏熏欲醉的氛围里,我很想和魏寒说说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梦想,那些生命里经过的女孩子啊男孩子啊,我想要他知道我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要和他分享自己的故事。
网络文学开始兴起的时候,我开始在各大文学论坛和自己的博客上码字。我会出去买很多很多的书和CD,闲来无事就闷在家里。假期流徙各地拿着DV去拍各色的人群。
我的家庭,并不如大多数人所想,有多么多么富有,但尚且还过得去,我从不去触碰这些东西,那是他们各自的,与我本身没有任何关系。父母很早就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我从小便读私立寄宿学校,他们双方每月都给足够的生活费,够我开销。他们留给我一所大房子,在南方某个并不富裕的省城,我长时间居住在那里。我的父亲有时候会来看我,我们一起吃顿饭,或者简单地聊聊天。更多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他的朋友,他没有父亲的架子,但是也极少关心我,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们的关系游离在只是关系而已。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我们很久都没有联系,她只是固定给我打钱。听说她去国外,但也不一定,总之她应该过上了幸福生活,因为从她给我打的钱里可以看数来,数目不少。
从我小学到大学,人际交往一直还算丰富。我还算开朗,我有足够的零花钱去花费,所以酒肉朋友不少,一起打球吃饭唱歌什么的,偶然他们也到我家里来打游戏,搓麻将。但是真正贴心贴肺的,我觉得也就那么几个人,如今也就这么零零散散,偶尔想起才会发条短信,打个电话了。
我想和他说说我交过的一个女朋友。在读初中的时候,还只有十三四岁,这个女孩子的相貌,如今我也记不得了,我和她也不算真正的恋爱,因为我对她没有丝毫感觉。我和她在一起很久,现在想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那就完全是因为少年时期对男女谈恋爱的美好向往。
她那时侯对我穷追不舍,一个初中女孩子对恋爱如此的热衷,这让我好奇。然而接触下来,却发现
实际情况是她想多靠近一些我身边的另一个朋友。那个时候我和那个男孩子的关系很好,每天一起打球,一起鬼混。许多事情都是和他一起接触到的,比如看毛片,玩街机。我们还一起揍过一个对我们出言不逊的人。那男孩后来找了女朋友,就没那么多时间和我混在一起了。所以即使后来我知道她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我也还是没有选择去主动戳破她,对她仍是像一个谈恋爱的初中男生一样,送她回家,接她上学。后来自然而然我们分开了,连朋友都不是了,因为上高中了,不存在一个维持状态的环境了。
我们之间没有性经验,这只是一次尝试,所以其实也不算恋爱。所以我说,我没有过恋爱,我也的确是处男。我是处男,我想这在这个年龄应该很正常。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也就是说我没有爱上过任何人的身体。但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对别人有过不一样的感情。因为,我对一些人的感情往往说不明白,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比如ABCD,这些过客。
第一个我暂时叫他小A。因为我遇到他的时候,我们都很小。我高一的时候,有段时间住校。莫名妙,他总喜欢在睡觉的时候从隔壁他的床上爬过来跟我一起睡。我觉得他是一个恋家的孩子,或者是一个有恋父恋母情节的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觉得我好像他弟弟。然而事实上,谁都知道他的家庭状况。高官子弟,家庭条件好得不得了,就他一个。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我往往对事情后知后觉,从小就漠不关心周围的一切。那时候他有很多女朋友,一个一个的换,都很漂亮,他把她们通通都介绍给我,他说我是他弟弟。我其实根本不喜欢跟着他的屁股转,但是他太强势,硬是拉着我陪他去这去那的。我想可能他在家是受到了他父母的强制约束,所以才会叛逆得不像话。很多个夜晚,我就让他躺在我身边,他说他那些女朋友身材有多好,抱着有多舒服,我在这样的话语里昏昏欲睡,却经常在半夜醒来,发现正他环抱着我,脚还搭在我身在。我浑身不自在,我想我又不是女人。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被人抱着睡,尽管是一个男的。要知道我并非缺乏安全感,从小独自成长,没有安不安全感这个概念,习惯一个人在空空的大房子里睡觉,最多抱着个枕头。后来我竟然习惯了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直到有天老师查宿,看到我们两个睡在一起,就勒令他回到他的床上去。后来我搬离宿舍,回到了家里,他离开了这个学校,也没有和我说任何要走的话,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个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B,我们高二分到了一个班,秋天来的时候我每天都戴着帽子,有时候会穿一件有香蕉图案的帽衫。有天她突然主动说她喜欢我,而且表白的方式很老土。她发了条短信给我。她说BANANA王子,让我们在一起吧。我当时和她不熟,也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但我觉得这实在是有意思,一个漂亮的姑娘和你说她想和你在一起,并且她会给取外号。而且是专署她的外号。于是,我回了,我说,那试试好了。呵呵,试试那就试试了,我们像一般的高中男女一样,有时候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但我们从不接吻,不牵手,不拥抱,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于是我心里突然又冒犯起来,她都肯这样开口和我主动说,她真的是一个如此单纯的女孩子么。我有时候觉得她和那个初中女生一样,其实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的,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没有主动问。后来我竟然在路过某个咖啡厅的时候,看到她和一个长得很男人的女的在接吻。我给她电话,于是我终于得到了猜想的范围内的答案。她说,她觉得我是G,所以和我恋爱,不过是对付众多人追求的一个幌子。她是LES,她不会对男的有兴趣。她问我,难道我真的是喜欢她?我说不是,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我真的无比痛恨,我无法原谅,一个谎言,甚至自以为是。我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个G,你哪点看出来了?,她说,你和我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有相同的气质。我在这边哈哈大笑,我说我不知道,或许你是对的。之后我们变成了陌生人,至于别人自然以为我们是分手了。
第三个,C,他追了B好多年,他们初中就一个学校,到了高中仍是缘分不解,分到了同一个班,但是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一直拒绝他的这个人是个LES。他曾经非常不屑我这样的人,觉得我孤傲,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当然这是假象,不管是上课回答问题,还是和人交流,我都是从自我的感官出发,所以会造成很多人的不屑。直到他和我同桌,他发现我和他订同样科幻杂志,并且对国外的软硬科幻通通都有浓厚的兴趣,我们还一起看世界杯,在某个酒吧里遇到对方,为同一个球队进球高声呼喊,碰杯。一切的相同爱好,都足够让他和我成为兄弟。他说他听到过我的很多流言蜚语,甚至是被人包养这类可笑的故事,我听了只哈哈大笑,我说我才懒得去理,那些白痴的丰富想象力。我叫他去我家喝酒通宵看欧洲联赛,又把自己收藏的很多科幻书籍借给他。我有时候也会去他家骗吃骗喝,他爸爸会做非常好吃的饭菜,然后躺在他的床上看书。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很好,只是两个大男生,一个在家准备高考,一个在遥远的B城学艺术,实在没什么太多的话说。
第四个,D,是一个社会人士。高二的时候,我被C怂恿去参加了一个电台的主持人比赛,完全没有想到会拿第一,并且顺利做了兼职主持人。做周末的深夜节目。这一个每周都听我声音的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的年轻男人。在我最后一期告别节目的直播中打电话点歌给我,他说我的声音曾给过他些微温暖,他虽然已经离开校园很久,但听到这些歌,还是回忆起那些美好的少年时光。他留了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下节目后拨过去感谢他的关注,他说他想请我出去喝一杯。于是,就这样,那一晚,我见到他,他看到我的时候他说,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少年情怀严重的老男人呢?想不到你竟然是个真正的少年啊。我哈哈大笑,我说,你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老么,何况我的声音有那么老么。最后两个陌生人各自说着自己生活,然后像老朋友一样在公园的石凳上吹酒瓶。我们喝得很痛快。最后天亮了起来,我回学校去上课,他回家。从此我认识了这个干净内敛,高大说话声音很温柔的男人。他经常一大早牵着他的狗跑步来我家看我,然后顺便和我一起在对面的面馆吃一碗美味的炒面。直到后来他执意开车送我搭上去往B城的火车。在车里他对我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向往那些浮华。为什么执意要去B城呢?我说,我只是想去完成我的梦想。
到B城来,这是因为我有梦想,它并不单单只是一个考取大学的手段。我的想象里,B城有无数有梦想的人在奋斗着,这是一个奇异的城市,它没有一刻不吸引着我。少年的我站在B城的天空下,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怀抱对艺术的热爱,对梦想的追求,对这个城市的盛大幻想,我充满斗志,觉得这个城市的一切都那么好,甚至包括那些残酷的充满血腥的争斗,我也认为这是必然。
爱情像是开在悬崖上的一朵花,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对我心寸爱慕,只是我自己已然没有。遇到的这些人,年少的时候的爱情是如势如破竹,轰轰烈烈。到头来却往往分分合合,没有一颗足够安分的心,只是幻想,幻想未来。很美好,很过瘾。可是到头来仍不过一场空白。
我向往成熟之后的平淡幸福,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丑还是美。
我想如果爱情它会来,那便会是细水长流的幸福了。
长篇《树海》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