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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安静地坐着。远望隐隐青山,俯仰蓝天流云,静观一杯清茶,时间滴答滴答。一坐就是四十年。
多少个春秋,每年的冬天都让我记忆深刻,天气寒冷,世情炎凉。匆匆间,键盘上,坚硬的十指击打无聊的文字。不堪回首的一幕幕浪漫而痛切的事,使我不忍卒看。那些光阴,本公子大把大把地撒在了高天流云。
滚滚红尘啊,忧伤而衰惫的我,不能把握将来的事情,不能承受生命之重,不能思考棋盘上的感情棋子。原来的古典儒学浸淫和文学精神彻底奔溃,现在读一些西方思想理论,特别是文艺复兴以后的,叔本华、康德、尼采、海格尔,到马克思恩格斯为止。还是困惑。伟大的思想家,和义勇的英雄都要英年早逝。思想的光辉照在阴沉沉的大地——而亘古不变的大地依然粗燥地繁衍生息。
2010虽然是电影院里的噱头,无知的人们在对照着导演和编剧骗子们的招数打出可笑的柴米油盐的牌。
雨果说:稍微花点力气,荨麻就能成为有用的东西;根本不管,它就变成有害的东西,于是就铲除。多少人类似荨麻!我觉得浪漫雨果真的伟大。
太行山的南麓有个叫盘谷的地方。盘谷中间,泉水甜美而土地肥沃,草木丰茂,居民稀少。它处在两山环抱之间,境地幽静而山势险阻,是隐居的人仰慕的地方。
公元801年,当年34岁的韩愈先生到京城谋职,他郁郁寡欢,成日诗酒作伴。有天,韩愈送别朋友李愿归盘谷隐居,兴之所来,写了一篇千古奇文《《送李愿归盘谷序》。文中先是描绘了盘谷这个神奇的地方,然后借李愿之口说“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倩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对比“大丈夫者流”脑满肠肥、红油烈火、威武欢呼、温柔富贵香的生活,李愿认为,你看那些先生们,给部下好处,名声远播。当着官儿,夹着尾巴,伺候人主。在外面旌旗招展,鸣锣开道,马路两边人山人海夹道欢迎。这些大丈夫们人长的也好看,浓眉大眼体格丰盈,峨冠博带,长袖当舞,邀宠相妒。因为他们和天子有知遇之恩,所以干工作非常卖力。
讥讽完大丈夫污浊萎缩的行为文化后,这里韩愈借李愿的嘴说了一句真话“我并不是不愿当官,是我的命不好。因为命不好,所以就没有他们那样可耻。”
我李愿追求的生活境界应当是这样的,“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意思是,要是在草野之间过穷困的隐居生活,登高可以望远,一天到晚坐在茂盛的树林里悠然自得,用清澈的泉水把自己洗得很洁净。从山上采来的,甘美可口;从水中钓到的,鲜嫩可食。生活作息没有一定的时间,只要舒适就行。与其当面听到赞誉之辞,不如背后不遭人毁谤;与其身体得到快乐,不如内心无所忧虑。不受官车官服的束缚,也没有遭刀锯刑戮的危险,天下治乱不须知道,贬谪升迁一概不闻。这是那些生不逢时的大丈夫所能做的,我就是这样做了。
老实讲,这是篇好文章,就像苏轼先生说的那样“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我喜欢“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
其实达官贵人、隐居之士和趋炎附势之徒的生活都是“真的生活”,我们大家都喜欢,引申文中的李愿的话说“并不是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是我的命不好,过不了那样的生活”。这不禁让人想起一句俗语“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文人的精神世界真矛盾,真苦啊!
叔本华说“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又说,“快乐常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快乐,而痛苦则远远超过我们所预计的痛苦。”如何才能避开人生的可怜命运?叔本华认为,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减少你的欲望,暂时摆脱人生的一切关系。人生就是一种痛苦,一个人所感受的痛苦与他的生存意志的深度成正比。要摆脱痛苦的途径只有一条,就是抛弃欲求,否定生存意志。叔本华的救赎之道和佛教的说法有着奇妙的一致。而儒家用世,在此礼教下的大丈夫和隐士都是非常痛苦的,没有二合一的救赎办法。
当年韩愈先生的痛苦,还一直在延续。
庄子凝神摒气,听德德玛唱“草原那边花正开”。庄子不动声色地笑。
一次污浊的宴会,酗酒者相互抱怨,窗外秋雨霖霖,五个人同打一把伞,很快就散了。最好是尴尬的再一次的不期而遇,不然,几个人永远不见。
一个假道士的道场,锣鼓喧天。一群假和尚的木鱼声,单调而单调。在斜阳无力的古墙外,草树暗藏风流韵致。待到天黑,风清露深,记忆的闸口微启,那影影绰绰的身影错过了,迎接来到是一场伪善的祭奠。
布衣素食,在大河之汤袒胸露乳,沐浴完了尘世的污垢后,还我肉身,也不要谈论清浊醉醒的话题。那个老头儿,要吃个饭,唱个歌,要在选定的某地洗澡,还要教人治理礼崩乐坏的国家。他逃脱了无数的劫数,却误导许多同志在名利场竹篓打水。
有罪恶但没有罪恶感的夫人,有故事但没有伦理常识的母亲,有胆量但没有责任爱心的上峰,有爱心但没有长大成人的儿子,挥之不去。只有在纷纷扰扰的梦中,愉快地忘记——假设梦魇今夜不会来。
我好稚子之纯——不是谦逊中开出的兰花,而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岿然屹立于熙熙攘攘的名利场,散发温润之色,宠辱不惊,风雨不摇。我已确信,江湖上名气很大的人物现在只是一幅画,或者几行字。经过淬炼和锻造后,忘却了徒手肉搏的那点痛,在微微烛火下,仰望星空的规则和秩序,在淡定和清醒的黎明,晨风情如莲花,暗香盈盈。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过往的刀客和僧侣蹒跚向前,去向前尘后世要一个结果和诺。不是很容易的,要攀援到悬崖峭壁上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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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画春总不成
曾经激扬堪可笑
强装欢颜一夜空
长恨月宇嫦娥心
不应早识稼轩书
随波鲲鹏微澜沉
遁入细竹屋一人
我一写诗,庄子就笑了。
我们这些书呆子,一旦感到迷惘就喜欢到书本上找答案。而这些书本必然是占统治地位的儒家学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在一般俗人眼里,儒学是书呆子的指路明灯:读书的最低境界是谋生,最高水平是为官。这就是对“学而优则仕”的误解。其实也没有错,在当代,芸芸众生,养儿育女,到头来都盼着有个工作。据说中国父母养大一个子女的成本是48万元,这是个性价比几乎为零的买卖。中国政府在改革开放值得隐藏的玄机之一,就是把培养国家栋梁的成本一股脑地摊在老百姓的头上。
对于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来说,对子女的成才培养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何况现在那些南方老板硬是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超生,生儿子,并且不惜借腹生子,让“小三”“小四”也帮助他生儿子。南方人似乎聪明了,不再五块钱起家几年赚个富翁,以后精神空虚。现在的南方人一定要使自家孩子有文化,有修养,斯文而优雅地享受人生(当然了,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家培养出的孩子一样是人才)。对于农村人或者城市低收入者,要供养孩子到大学毕业真是要苦一辈子啊。
我听说一个真的故事,在青海互助县,最穷的一个村子,有个传统,就是村子里不论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都是一个村子里人都光荣,如果出了大学生的家庭供养不起大学生,全村人家家出钱,联合起来供养。近几年,大学生毕业了或者无业,或者“被就业”,这个村子里的人不干了——这个国家怎么了?状元不值钱了。连个工作都成问题了啊!还谈什么光宗耀祖封荫乡里?一个民风淳厚的穷乡僻壤的群体价值观就这样崩坏了。
其实,当下的中国是一个礼坏乐崩的时代是不言而喻的。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坚定地提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呢?我们为什么要强调公民加强思想道德素质呢?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呢?我们为什么要急功近利地重振儒学,高举传统文化大旗,何苦来着。易中天就说“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读书很害人,读书很无用,这样的困惑主要是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尽管理论是实践得来的,而理论又知道不了实践,这样的理论没有适宜的土壤,我真不知道按照唯物辩证法原理,孔子及其弟子的《论语》来自于何种实践,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但是《论语》为核心的思想确实被中国封建王朝实践了两千多年,每个封建的朝代都拿这套理论“屡试不爽”啊。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要不要它?当下看当然是“爱你没商量”了,但真正吃起来才知道确实是“鲠喉”之物。要克己复礼,要修齐治平,难啊!所以儒学式微,而包括我这个书呆子在内的许多的人甚至在小大学生还要坚信儒学可以救世界,不想到“孔子一翻身,上帝就发笑”啊!
易中天先生把儒墨道法比喻为“执政党”“在野党”等等是不确切的。倒是把儒墨道法这几张扑克牌用于救世的用途说的较为精辟。儒学很普及,但办法不管用,墨家诊断很到位,但是方案不可行,道家最诡秘,但是老是不得志,法家拜访最管用,但是太刻薄,名声被严酷坏了。其实中国人最喜欢的解决问题方案是“大杂烩”,像我们老家的“烩菜”,(中国菜的色香味三位一体彰显的其实就是中庸)。不左不右能成大器正是这样的道理。德治和法制并驾齐驱就是不左不右,也就是说儒家和法家是主流思想,一旦偏废一方,准会出问题。恰巧,我认识如果把儒家和法家结合的很好,那一定就是“厚黑学”。
我满心厌恶“厚黑学”,是因为我坚持入了儒家的门。而现在,恰恰是个“放下屠刀,立即成儒”的时代,什么样的人都会在一定的场合来三两句“子曰诗云”。而关键的问题是“臭肉身菩萨”很多,讲的是风雅颂,做的是恶心事。
其实,儒家的“修齐治平”,给这些小人的路是很窄的,就是最基础的一个“修身”,连“齐家”都不敢谈的,治理国家是大夫们的事情,平定天下是领袖们的功业。而大夫们、领袖们到了那个位置,连正常人的价值观都不谈了,他还尊崇什么“孔老师”呢?无怪乎老百姓祖祖辈辈憎恨当官的!因为他们不是人——是九天王母下凡——他们做的事情,只有天知道多错。
李连杰的“壹基金”给我们些许感动,濮存昕的“艾宣传”给我们些许温暖,成龙大哥的《国家》给我们一些激荡。我辈很汗颜,自救都挺头疼,救世更是麻烦事情!
子在川上曰:有钱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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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山里有一种花,在山的罅隙间开,人们叫她野菊花。
我们乘车走进大山,到了山麓,车子进不去,只有沿着山里蜿蜒曲折的山道摸索前行。山间白云缠绕着神秘的氤氲水汽,在湛蓝的天空水墨画似的、大写意般的,勾勒出一幅诗情画意的山居秋暝图画。千年古松,一簇簇,一排排,宛如野马奔腾,海浪凝滞,飞云瀑布,在大山的南面参差列阵,他们把庞大的根系深深的扎进肥沃的皇天后土,吸吮着甘霖和地气,枝叶风姿卓然,密不透风,高不可攀,在山间独树一帜,引得游人是非青睐,这山便有了名气。在山谷深处,有一处古庙,掩映在松林当中,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参禅顿悟的高僧,没有听到青史黄卷的吟咏,因为感官上的单纯刺激,越发觉得这山仙气逼人。
山鹰在山的峰巅盘旋,伴着山风在苍天之间,凄厉的一声鸣叫,宛若古筝愤然璇断。据人说,近几年封山育林,保护牧区,野狼、獐子和熊经常在山里出没,糟蹋羊群和牧民的庄稼,白昼是万物生灵中的和谐景致,只有那些温柔的植物郁郁葱葱、大大方方的自由生长,骇人的山兽轻易是见不到的。进入到山的深处,听当地牧人讲,山里的宝贝多的很,这山是个天造地设物华天宝的人间热土。用于药用的冬虫夏草、灵芝仙草自不必说,那些引诱人肚子里馋虫的野生蘑菇、蕨菜早摆上了贵宾的宴席。在山谷中自由迸流的河道两边,漫无崖际的生长着藤蔓,盛开着错落交织的各种野花,真是一派“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景象,只是没有野渡口,也没有在河之舟。在探访中,听人说,这里藏着一种菊科植物,没有名字,像普通的菊花,马兰花、芨芨草等一些看似无用的野花一样,生长在山的隐秘处,没有引起过游客的过分注意,它在某处独自绽放,悄然装点着大山,日复一日经春历夏,在风刀霜剑的刻剥下岁岁荣枯,可是在一个晨昏的时间段里,我没有找寻到人们传说的野菊花,颇有些“寻隐者不遇”的感喟和失落。这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呢。
到了斜阳西沉,帐篷旁边的篝火点燃了,在山林峡谷飘荡出蕨菜蘑菇的幽香。老牧民鹰骨头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在青稞酒的催情下,他醉眼微醺,皱纹里深藏的故事便如河流间的野花激荡而涌流。老人没有见过大世界,没有去过大城市,洛阳牡丹动京城,昆明兰花争国艳,这些他不知。至于梅的凌寒高洁,兰的清幽微芳,竹的虚怀清高,菊的卓然独立,他从来都没有在脑海里打过转儿,他只和野花野草相伴。我徜徉过洞庭水、云梦泽,我留恋过西子湖、雷峰塔,我在听雨轩膜拜“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我在落英阁顶礼“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我在西风瘦马的黄昏卧听“铁马冰河入梦来”我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沉郁的地行吟过“欲度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我在三峡的浓雾中品味了“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而今夜,在土生土长的青稞酿酒中,我来寻访野菊花,在东风夜放灯火阑珊后,听牧人讲述山里的传奇。他说,听老人们说,山里很早有位妙龄姑娘,她天生丽质,兰心惠之,她以花为食,花露为饮,时常在殇马河的激流中濯足,在空谷狂野放歌,歌声如山泉流水,清澈透亮。某一日,山贼来袭,挖走了山顶的灵芝后,又带人来炸山采玉,姑娘水袖轻舞,赶跑了山贼,自己也被山贼的喽罗射死,于是她便化成这山上的野菊花,藏在山的某一处,守护着这山上的生灵。老牧民的烟锅子灭了,又点上,讲第二个故事。霍去病当年马踏西域,旌旗如雷,剑指匈奴,金戈铁骑在这片山林里游弋,正值长安落叶满城,而西行军中粮草告急,恰伤病甚多,于是霍将军教士兵们射狼而食,烹也菌而享。特别是用山谷罅隙的野菊花来敷将士们流血的伤口,不但止血,而且伤愈不留疤痕,效果非常神奇。我才知道,野菊花胜似金银花,不争春、不流芳、不媚俗也不争功,是为英雄疗伤的花,是天地间侠骨义胆的花。
第二日,在牛粪燃气的炊烟中,山气似乎比昨日更佳,早起到山雀在眼前某个峰峦之上脆生生地鸣叫,我寻找野菊花的决心没有变,和老牧民向山里走去。落英缤纷的草花亲切地给我们打招呼,但就是没有老牧民说的那野菊花的身影。到了中午,顶着灼人的太阳,终于攀到了最高的一个山顶。突然,老牧民眼睛一亮,他手指向丈余之下的一个石头缝,惊喜地说“看,野菊花。就是它!”。我才看见,在乱石杂陈的山罅中三块青石中间有一株草花,金黄色的花蕾刚刚绽开,还数不清有几多花瓣,花瓣呈雀舌的样子,苞片四五层,植株一人多高,在风中摇曳而仪态万方,风情万种。看着它,如遇到了故人,悠然想起“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它原来在这里啊!野菊花生长的环境特别,既要接天光,还要连地气,所以就生在险峻的山崖缝隙。花期比十个月还长哩!它确实是一种名贵的药物,气味馥郁而淡雅,滋味却很苦,它把琥珀色的药香毫无保留地聚散在云雾中,花蕊可以治疗大脑内外伤,特别被牧民用来治疗被野兽撕咬的伤口。我望见刚刚进山看到的那些松树竟然在我的视野里那么矮小猥琐,只像是一簇簇刺状的植物,不禁想起西晋文学家左思的“郁郁涧底松”来,而那些梅兰竹菊的印象幻化成了水中之花,镜中之月,它们是那么的让人津津乐道,原来无名为了有名啊。
在山脊上,悬崖边,石缝里,即使大雪隆冬,野菊花也把金子般的歌喉留给了大山,不如做一株野菊花吧,在下山的途中,听见老牧民嘟喃了一句,前面的路开阔了。
一
我像《水浒》中的一个人,燕青,脊背上九龙刺青,长箫摆在青衫外,迷迷蒙蒙来到了燕京。我随着一个朋友走进了西城区未英胡同 50 号,他们说,这里正是明朝末年那位姓邢名沅人称陈圆圆的故居,据说这是吴三桂从山海关打回北京后,在京城为陈圆圆买的这座住宅。北京的故居委实太多,我独自走进曾经的姹紫嫣红、而今的落红无数的 50号胡同。
我在偌大的北京做客,一直是一种等人的失落和陌生,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那个城市的臣民。在北京我想要提问的由头太多而且无头绪,所以是 80 后少年那种无可奈何的晕字。故宫和十三陵,不论是生的人还是死的鬼,都在心里静悄悄地沉淀,长城,无非是一个象征,只是现在的旅客让它喧闹而虚胖。北京城的达官显贵斡旋政治和文化的喋喋不休中,重复中酒色财气的历史古典。
陈圆圆是江苏常州人。秦淮乡里历来是个美姬辈出的地方。圆圆自小无师自通能歌善舞,色艺冠时,入选
“江南八艳” ,可见天心公道,而不是天道酬勤。有几分姿色,外加能歌善舞,这样的女子注定要经历跌宕起伏的悲情人生。
四十不惑的我辈,如梦方醒地信了命运,随了弄人的世事。打开中国正史、野史和杂谈、传奇,便可略知其中的规律:才子佳人很少有平庸的人生,但也注定没有称心的前景。天生丽质、兰心惠智,已经是上苍强加给你的错误了,可是你偏偏风情万种、仪态万方,这是不是你的错啊?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佼佼者易污 峣峣者易折,自有历史的文化发端,公理便是如此。
我一直在想,倘若豆蔻少女陈圆圆愿意在溪头浣衣纺纱,倘若二八少女陈圆圆愿意在村南采莲剥笋,开始这样一种没有外力侵扰的单纯生活,她的命运该是什么样呢?然而这是一种可笑的假想。我时常沉浸在这样的假想中害得自己一事无成。崇祯皇帝不但是个健康的男人,而且终究是皇帝。皇帝男人爱普天下的女人特别正常,爱最美的女人也不会让人意外。就在陈圆圆作着天真烂漫的少女浅梦的当儿,有人粗野地叩响她家脆弱而安静的柴门。
崇祯皇帝大舅哥田畹下江南选美,一眼看准了陈圆圆。当时清兵觊觎大明疆土,幽州战乱频,皇帝爱美人更爱江山,把美人置于空房。要知道,权势始终是金钱、地位、美色联系在一起的,比较起来,权势和美色联系的更紧密一些。清兵当然知道,关内除了万顷沃野,更有美女无数,崇祯皇帝也知道,失了江山何谈美人。其实翻开中国历史就知道,这个封建王朝最垃圾的、习惯性的问题是皇帝好色纵欲,短命。谁让朱元璋是个贫民出身呢 ? 穷人家的孩子最为忧患的事情就是担心娶不到老婆,所以朱氏皇帝个个好色纵欲。崇祯还算有些责任感的朱家后代,尽管外戚极力为他选美以博得宠幸,他还是竭尽全力,节俭勤勉,兢兢业业,力挽狂澜。他付出全部的精力,但终究是明朝的悲情终结者。
皇帝既然不要陈圆圆,大舅哥田畹自然贪污了陈圆圆。陈圆圆稀里糊涂地走进了浑浑噩噩的世界。这个王侯的宫殿毕竟不是她的清溪桥。
二
吴三桂祖籍是江苏武进,家庭背景很好,是总兵的公子哥,又是当时的武状元。据史料记载,年轻的三桂大约是这样的,高挑个子,面盘白皙,挺拔俊秀,也算得上是美男子了。三桂年少时曾带二十余名家丁救其父于四万满洲人之中,孝勇之举遍闻天下,有 “勇冠三军、孝闻九边” 的美誉。这样的人物,人生轨迹应当是一帆风顺的。
且听下回分解,小生累了
我见到了那个女人。与她面对面坐着,整整一个下午,我手中的青山乌龙在梦中升腾。
她说:我叫陈圆圆,本姓邢,名沅,字畹芬。我爸爸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小时候家里穷,妈妈把奴家寄养在姨夫家。
12 岁的时候,我脑子特别好使,表兄弟们摇头晃脑念诗文,我在傍边听到入神,光阴久了,学了点诗词歌赋。众多纨绔子弟老师喜欢看我,一直看到我耳根发烧。
一次,几个不学好的坏小子骚扰我。我情急之下大声告诉他们: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男人毬相干?我舞广袖我飞扬,我笑你等没逼脸。居然吓得那些糠男人落荒而逃。
过了两年,国之不泰,民之不安,五谷不丰,风雨失调。狠心的姨夫骗我到了苏州梨园学唱戏,他卷了梨园妈妈的几两银子就再也没有露面。我的人生观第一次发生了偏移:这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咿咿呀呀学唱《西厢记》中的红娘,台下骚动,掌声如潮。中国的教坊真是个怪诞的地方。春秋两汉,乐府征歌,唐宋时期,教坊聚人,此间还是中国文人虚伪间消遣的精神家园。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堕落的时代,皇帝是乞丐要饭的出身,所以当了皇帝就在女人身上下足了功夫。十六代皇帝哥哥好逸乐,贪女色,甚至荒淫到把女人煮着连毛带肉地吃,结果是天诛地灭个个短命。最恶毒的是明成祖,他把反对他的建文帝的忠臣齐泰、黄子澄、铁铉等人的妻女送到教坊司充当军妓,供军人轮番蹂躏,自此使得明朝教坊与妓院正式合流。
在教坊,形形色色的男人看形形色色的女人,女人是男人的市场,男人又是女人的地摊。我知道那些臭男人的嘴脸,十多岁的男人看脸,二十多岁的男人看胸,三十多的男人看臀,四十以下的男人直接看女人下身的某个点。 500 年后,男人看女人更为精细了,据说看脖颈,看后腰,看丝袜。
美目盼兮,肤若凝脂,腰如束素,环肥燕瘦,到了 500 年后的白领丽人、气质美女、知性佳人,包括狐狸精变化的“二奶”“小三”。女人在男人眼里永远没有人的价值。特别是女人的自尊、自信、独立和爱心,在明朝是没有人看得见的。
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各位知道,古往今来的美人在那些文化人的笔下被玩的古怪陆离。我最喜那不知何年何月的祝英台,她纵身化蝶,获得了自由,在冰森森的墓莹合拢她无穷无尽的爱情,多么美啊!
风骚文人是害人精。我曾经倾慕花花公子白居易的《琵琶行》,后来知道那郎先是以 “醉娇胜不得,风嫋牡丹花” 的诗句招惹了徐州守帅张愔的小妾关盼盼,后来张愔病逝,关盼盼矢志守节,过着与世隔绝风平浪静的日子。偏偏白居易又写了“黄金不惜买娥眉 /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诗句见赠关盼盼,结果真的就“一剑封喉”杀死了盼盼。
恰恰也是唐朝的凉州籍诗人李益非常流氓地杀死了歌姬霍小玉。“不知何人吹芦笛 / 一夜征人尽望乡”,多么撩人的意境啊,十六岁的霍小玉简直喜欢的不得了。李益状元及第,在长安城与小玉邂逅,才子佳人缠绵缱绻。结果呢,玩完就玩了,李益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悲痛欲绝的霍小玉到了李益面前,把一杯清酒泼洒于地,凄厉地诅咒 —— 我死之后,必成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文人元稹煽情的功夫不可谓不高。他开始喜欢青楼女子莺莺,并与之发生关系。但元稹后来出于政治目的,娶了当时的京兆尹韦夏卿的次女韦丛,抛弃了莺莺。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对莺莺说“莺莺啊你是世间最美的女人,但不应该属于我”。莺莺这个傻女人居然写信给元稹说“稹郎啊,你好好生活吧,我不会打扰你”,而后呢,元稹装出一副“此情可待成追忆 / 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纯情样子迷惑莺莺。可笑啊,到底谁是沧海水,谁是巫山云?我再次确信“宁可相信天下有鬼也不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在我十三岁的当儿,认识了名门望族文化世家的大才子冒辟疆。当时秦淮河畔,十里教坊,开宴沿宾,樽酒不空,歌姬的翡翠鸳鸯与书生的乌巾紫裘相交错,文采风流,盛于一时。乡试落第的冒辟疆游太湖、登黄山、泛舟西湖。辟疆来到我家,那天午后我醉卧西帘。我与辟疆相会于曲栏花下,在香茗袅袅中,我自秋波流转,神韵天然,朱唇微启,含玉吐蕊,小肩微耸,蛮腰轻摆,唱给心爱的人,感觉好极了。他对我说:圆圆啊圆圆,你的美丽是上苍对这个世界的恩赐,雪山冰的精灵,白云出岫的神话,你的歌声是回荡在苍穹经纬之间的天籁之声,我屏住呼吸,醉于你的兰馨绘慧质馥郁迷香,云云。薄情郎冒辟疆又结识了“病西施”“冷美人”的董小宛 小姐。我对自己说:宁可相信天下有鬼,也绝对不能相信男人那张臭嘴。果然,不久后,他便随他父亲到别处当官去了,甚至没有打一个招呼给我。
其实我要说的是我的山海关之恋。那一惊世之恋,改写了中国的历史。如果没有秦始皇,中国帝制时代会来到晚一些,如果没有汉武帝,中国的丝绸之路打通至少要晚上好多年,如果没有我陈圆圆,中国明朝灭亡至少要晚上好多年,是这样的吗?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必然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偶然的人事的兴替碌碌。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战争是冤家路窄,一个女人和几个男人的恩怨是世情解难、世事弄人。我遇到平西王的时候刚刚十五岁。
记得那个华灯初上的夜晚,“东风夜放花千树”,灯火迷离,酒香弥漫,金樽对月,佳茗含星。我随了靡靡箫鼓,莲步轻移,舞影翩跹。眼前的平西王相貌堂堂,白皙的面盘微微绯红。酒过三巡,平西王双手合握的是一截剑柄,不见剑身,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却隐隐投下一个飘忽的剑影,他扬起的双手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挥向对座的酒盏,在淫贼 田畹 耳廓间 “嚓 ” 的一声, 田畹 身子一颤他杯中的清酒飞浪而起,众人愕然,须发尽立。
这个世界除了契约和交易的因果关系,没有一丝善根的宿命。我的男人走了,幽燕苦雨潇潇而下,一连七日。
在滔滔黄河以西,连绵不断的一座青山好似龙头,畅饮大河之水。一部生态文明的历史在时光长河中幻化为冰草的瞬间,往事已越千载,奇迹正在发生,宛若消融的雪山,那甘冽的清泉沿着祁连山的沧桑衣袂汩汩涌流。
站在皑皑白雪覆盖的海拔四千多米的祁连山巅峰,远望河西走廊的风姿卓越,一万年以来她蛇行在祁连山和腾格里沙漠间。我时常把思维聚焦在东经102度,北纬38度,眼前浮现出超越时空的蒙太奇画面。在距今4亿年前,海水在低凹地激情地荡漾,碧蓝的波光里海鱼在自由地游弋,高远温润的云层里海鸟在婉转地翱翔,成群的大型哺乳动物在湿地上毫无忧虑地寻觅食物。
某一日,孔雀石横空出世,随后他们深深地藏身在了祁连山的母腹。感谢亿年前的沧海桑田,是印支、燕山和喜马拉雅的剧烈运动,造成了巨型构造体系的强烈“扭动”,加上大规模的岩浆活动,断块间的强烈碰撞和气壮山河的起降,青藏高原突兀崛起,祁连山巍然耸立,阿拉善地台断陷。这次自然鬼斧神工在河西走廊祁连山系形成了东西走向的龙首山、合黎山和北山,这次浓墨重彩的惊天笔调大写了一副美轮美奂的人间独特景观。自然和历史,时间和空间,破天荒地在这里埋下了一个谜面,大梦万年,等待后人来猜想。
两千年来,在龙首山驿站和古道,飘渺的飞天,寂寞的流沙,定格的英雄,河岸的卵石,西去将军、高僧、使臣、壮士、商队、囚徒和才子佳人,在这里浅吟低唱。东归的玉石、玛瑙、胡萝卜、葡萄和甜瓜,一些艰难万险的故事在龙首山轻轻划过。一把胡琴,弹奏出空灵绝尘的音符。孔雀石,她就那样龙翔凤翥,飘逸在荒凉和渺茫之间,安谧而雅致地在山罅和沙海之间,以独特的时空存在方式游离于大千世界,在欧亚大陆腹地,干旱半干旱地生活着能文能武善歌善舞的胡人汉人鞑靼人和裕固族人,他们的峨冠头巾和袍衣霓裳,在泡泡刺、驴驴蒿、芨芨草和白刺沙枣树之间翩跹而舞。
一缕情悠悠的孤烟,一只孤傲的雄鹰,带着我的思绪飞扬。我对神奇的河西走廊历史是那样的痴迷,我的七窍和心灵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河西走廊的印象、味道、形神的感知和回味。我总是把幻想当现实,我也总是期待不可能的事情发生,我总是心满意足于不可能发生的某件天大喜事给我带来精神上的欢愉。黑天鹅是生活在澳大利亚西南部湿地上的一种水鸟。在公元82年,古罗马诗人朱伟纳尔首次使用了“黑天鹅”一词来形容世上并不存在的事物。亚里士多德还用黑、白天鹅来解释哲学的绝对对立,区分现实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1790年,英国人约翰拉森打破了这个神话,他发现了黑天鹅,证明了之前不可能发生的事物的存在 。纳西穆塔雷波在2007年出版的《黑天鹅》一书中,用这一奇特的鸟说明了他的观点:人们一直相信天鹅是白色的,但其实这种想法受限了人们的经历、想像力和判断力。50年前,外国人傲慢地否定了“中国镍”的想法,并且以每吨镍换取中国十二顿上等对虾或者75顿优良小麦这样的不等式和年轻的共和国做交易。1958年6月,在风景如画的昆明,第一次全国镍矿会议上召开,围绕着中国到底有没有镍都问题争论了三天三夜。祁连山地质队的莘莘学子始终相信,在中国的某个经纬度交汇的地方一定有“黑天鹅”,他们把目标锁定在幽远冷峻的龙首山,希望在这里追寻到梦中的孔雀石,为祖国开发出“工业维他命”,他们壮怀激烈义无反顾地向河西走廊奔来。
戈壁十月,寒冬来临。龙首山以一场漫天大雪、六瓣花雨的特别形式欢迎了祁连山地质队的汤中立他们几个人。我们应当记住这些镍都第一代英雄。我不敢虚构,但我的听觉和视觉在想像力的推动下记忆了那些年代某些情节。他们在海拔3000米的崇山峻岭之间,冒着高寒和大风,把生命置之度外,披星戴月,风餐露宿,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芝麻开门”,他们的地质锤在龙首山的额头叩问。
奇迹是富有戏剧性的,有人说,一位牧羊的老汉捡到了一块卵石大小、有孔雀石纹理的标本,公社同志报到地质队后,发现了镍矿。也有人说是甘肃煤炭工业局技术员唐东福和郭春山那年六月一天,在白家咀山沟里进行煤炭放射性测量时采集的。不管怎么说,慧眼识珠的汤中立,用放大镜看完风化裸露的辉绿岩脉络以后心里暗喜,他向苏联专家扎库玫聂依和地质队技术员陈鑫做了汇报。化验员周才柱当即进行快速分析,工程师陈鑫随后在一张8厘米宽的普通纸条上写下了一行类似于汉简楚帛——决定金川现在和将来的文字:含铜16.05%,含镍0.90%。这张化学分析报告单震动了中南海。苏联专家扎库玫聂依摇摇头不容置否地说,开发前景不会太大!后来镍都的第一口8米井打出了原生铜镍矿,随后金川人在地窝房干打垒的帐篷住了下来,千军万马的铮铮岁月,叩响了龙首山的晨钟暮鼓。在白家咀子和黑虎山口,五湖四海的“金川人”安家了。“勘探镍矿、开发金川、头顶青天、脚踏草原”成为当时响彻龙首山的劳动号子,以至于今日还是那样铿锵铮铮,犹如出岫的白云和拔节的一串红。
金川的每一页历史都印记了普通英雄的声音和声音。远处有山,山下有绿洲,绿洲上建城市,城市物华天宝民风淳朴,这就是今天的金川。隔着历史的一扇小窗,借着昨夜的一场春风,仿佛望见曾经八下金川、指引着第一代、第二代金川人战天斗地的方毅老人家,迈着青春的步伐再等龙首山顶峰。仿佛看到九代金川掌门人回家探亲,岁月磨砺过的大手掌紧紧地和我们握在了一起;耳边悠然回荡着诗人公刘“你是水,我是火”的动人诗篇。
50年弹指一挥间,龙首山一次次跨越自己,一浪浪拨云见日,一次次创造人间奇迹,一页页写满壮志凌云,如果历史是群众创造的,那么金川人都是英雄,金川的昨天就是一部英雄的历史,你看,那一个个闪亮的名字,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为人羡慕、令人敬仰,他们是享誉海内外的祁连将军人物。这些将军人物的身世扑朔迷离,印刻在龙山的某个岩石一角,有光泽与荣耀,也有纹路和性格。那些蝇营狗苟猥琐灰色的人不配品尝大漠中劲风的味道,而那些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的人不配作龙首山的儿子。在山顶,不要以君临天下的神态来俯视可爱的普通人,要以虚怀若谷的精气神敬畏龙首山,要以内圣外王气贯长虹大气魄在这巍峨的山体上刻写你的誓言。哦,大气龙首山,大方龙首山,大象龙首山!
青年的时候很用功,读了很多的书又无甚用,算是苦恼的事吧。恋爱了好久终于成婚,但总觉得婚姻生活竟然是那么了无生趣,是不是世事弄人啊?如果这两件挤兑在一起,降临在一个人身上,谁又能清醒中留一半醉,冥冥之中若有神助,冥冥之中也有魔鬼作祟。
我常常在四十岁的窗前,环视一屋子的白色格调,回望一路上的奇遇,在烟卷青丝编织的缭绕欢歌曼舞中想起一个人。他们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才子佳人,不是城市达人,而是一些在一个小国寡民的边城苦苦寻觅爱的真谛的小人物。在深夜我宁可相信,梅梅是一个身世奇异过程怪异行为怪诞的女人,她的身上总和蒲松龄先生笔下的狐狸家族中禄儿、良工、胡媚等人的幻影。梅梅妩媚动人,狡猾任性,追求爱的芬芳和家的温馨,而命运多坎坷,如一颗流星在龙山峰甸划过。
梅梅,是六月份生的女人,籍贯扑朔迷离。她身上有一半的蒙古血统。曾听人家说起她的外祖父是邓宝珊将军的贴身副官,是地道的蒙古人。解放后在西北某地治沙湖田,后来成了西北治沙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长。她从肃南草原来到龙山的时候只有六岁。妹妹长得水灵灵的,像是小人儿就是冰山小雪莲,眸子清澈得像是开春的泉眼,面庞而皎洁的宛如望月时的星辉。
梅梅长到十六岁,母亲一味地强迫她好好读书,可是父亲却对女儿不闻不问。父亲说:女大不中留,由他去吧。梅梅真的由做自己去了,她和男孩子一整天去骆驼山淘山雀,到西坡寨子的池塘摸鱼儿,到东镇墩子抓马蛇子。就这样她的功课很差,母亲在深夜推门进来,看她正在用功啃书,便放心地掩门出去,心里笑呵呵地。其实梅梅在看《红楼梦》、《狄仁杰断案传奇》琼瑶和三毛,更可怕的是看《古代奇案选》、《金瓶梅》、手抄本《少女日记》。就在这当儿,她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克星男人,强子。
强子是我们这个城市文明这代人在那个年代里的“黑社会老大”。强子人长得细高,脸蛋白净,络腮胡子渐显轮廓,力气虽小但只却大,经常笑眯眯下手却狠。一次在校门口一伙人栏住梅梅嬉笑着,要梅梅和他们去跳舞去。强子赶到说:梅梅,回家写作业去呢。几个人就冲过来,虎视眈眈地收拾强子,强子兜兜里掏出一把杀猪刀子,说:小贼们,看着!他手起刀落,在左胳膊上砍了一刀,鲜血唰地流下来。那一伙子人便作鸟兽散。梅梅就是这么糊里糊涂地爱上了强子。
梅梅学习糊里糊涂,上班糊里糊涂,嫁人也糊里糊涂,嫁的人不是强子。梅梅母亲看梅梅学业不成,就匆匆让梅梅在工厂里上班,把梅梅许配给了对门的王大娘家的军子。军子是个刚刚毕业的中专生,在工厂里很吃香,梅梅母亲看准了军子有前途,定在腊月十二日结婚。梅梅在工厂的猪场养猪,离家远。强子就经常去猪场看梅梅,后来就发生了关系。
是在一个盛夏的晚上,梅梅和强子在猪场外的小树林里散步,看着天色暗下来,满地的油菜花香让人醉。强子看做梅梅,梅梅穿着一条橘黄的连衣裙,长长的马尾辫辫子,清秀温润的脸庞,闪闪的眸子里幽幽地看着天边的彩霞,少女的心事藏在心底却翻江倒海。强子先是抱住了梅梅的腰,然后鲁莽地在梅梅脸上亲吻。梅梅推却不得,就把冰冰的小嘴迎上去,用滚烫的舌尖触动强子隐隐的胡茬。强子的手在梅梅的腰上慢慢下滑,他手心的汗津津地涂抹在梅梅光滑圆润的皮肤时,他惊奇地在心里叫起来。接着强子的手收回到了自己的腰上,他感觉到了梅梅妖媚和勾引。梅梅没有说话,看他,看他任何地干渴,如何地尴尬,如何收场,甚至如何下一步。强子重新搂住梅梅腰身的时候,显得习惯而直接,他在梅梅的耳背用舌尖涂,把杏花花瓣一样的耳垂含在嘴里。梅梅顺势到在了油菜花的大海里。一浪一浪的晚风淹没了他们的喘息和呻吟。
次年三月十二日,梅梅骤然离开了军子。
梅梅对强子说,他妈的,那家伙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变态,不会弄死只会折磨人。知道怎么玩人的吗?他扒光了我,在灯下看一晚上就是没有新的动静。强子就笑着说;注意形象啊,你现在是我强子的妻子,注意形象啊,你可是我的绝色才女啊。强子就把梅梅搂在怀里,坏坏地整个晚上不丢手,身体所有的器官一刻都不闲着。
梅梅是木命,强子是金命,两人不会久的啊。梅梅母亲和对门王大娘说,王大娘早生气了,但还是一笑,说:原来是这样的啊。心里却在想:死不掉的梅梅,狐狸精,真个狐狸精害人精!王大娘家的军子在工厂里啦邋遢遢,蓬头垢面,离婚半年后被厂里定成精神分裂患者,送到了凉州城校外的精神病医院。王大娘便把所有的怨气推到狐狸精梅梅身上。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阴暗的地下室用麻子剪成小人儿的模样,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梅梅的名字,再用绣花针扎纸片上的乳房位置,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烧了。
这年,梅梅怀孕了,在医院体检时意外地诊断出了乳腺癌。医生说:龙山医院没有救的。强子一把抓起梅梅搭在背上回家,他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东借西凑弄了点钱就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三个月后,强子打来电话说:梅梅好了好了,只是只是乳房全切了。梅梅全家自然高兴,对门王大娘也很高兴,说:命大命大,那个奶子嘛,不要也罢,是女人的祸事根,人全乎着就好……说到后半句,她马上住了口。
君君
君君,凉州人清水人。那年十六,人如水清,清澈而无底。
君君有妹妹,两个妹妹。我见到她小妹妹的时候,是在六月的一天。在深深的胡同等待君君奇迹般地出现,从我到凉州的那刻算起,时间过去了整整三个钟头。终于,从胡同深处跳出了一个小姑娘。她圆圆的脸蛋,扎个小辫子,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地从我这个陌生的十六岁少年身旁闪过。我叫住了她:嗨,小姑娘,这个巷子里有个君君的,你认识吗?小姑娘停住看了我一眼,羞涩而认真地说:你们是同学么?那是我姐姐!她转身飞速地往巷子深处的家里跑去。我似乎听见,在弯曲的胡同里,她扑进她们小院,喊起来:姐姐,你的同学来找你。可是她随即看见她忙碌的妈妈嗔怒地揶揄这个淘气的小姑娘。
小姑娘半个小时后又从胡同跳出来了。她看见我仍然站在那里,就对我说:你是我姐姐的同学,你就在这里等她吧。她完成了任务就要跑,我手里捏一支快要融化了的雪糕,忙地给她,她摇摇头说,我妈妈说不能要人家的东西。我满心欢喜,忘了她已经跑远了。
太阳剌剌地在头顶,胡同里满是刚健的日影,出出进进的人流红红绿绿,胡同里拉着架子车卖黄瓜、萝卜和嫩豆角的,把车晾在阴凉的地方,也懒得叫卖,只是他们好奇地盯着我看。这个城市的引车卖浆者流向来是不看着吆喝的,过去的老字号吆喝声很古老,全是土的掉渣的凉州话,比如郭家凉面,王家面皮子,胡家硬面饽饽,张家米汤油馓子,卖老黄瓜的,卖水白茶的,都有一套买卖人的吆喝本领。卖小吃的大都是城里人,或者是进城时间久了乡里人,而卖青菜和时鲜水果的都是原乡人。现在为什么不吆喝了?年轻的小贩们以方面懒的吆喝,一方面觉得凉州话太土,喊不出口,还有就是不会先辈们那地道的吆喝本领了。
这些小贩们盯我时候,他们觉得我非常奇怪,“可能是游医卖丹的外乡人”“这个娃娃是干什么呢”“他买我的黄瓜吗?”正在我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君君已经到了站在胡同口的我的身边。
她翩翩而来,白色中带绿细条纹的褂子,马尾辫,粉嘟嘟的面庞,我局促而激动,不知道说什么。君君说: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早上,我等了三个小时了……她面含愧色羞羞地抢过我的话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走吧。我妈妈一会就让我回家,爸爸今天上班中午不回来。我们在小贩们奇异戏虐的眼神中逃出了尴尬的胡同。
……
凉州城,是我永远的痛,永远无法面对、不敢面对的城池。有家不能回的弃儿,常常在深夜里对月哭泣,常常在醉酒后泪流满面,常常在黄昏独上高楼,常常感喟人生的无常。
君君的字写的刚健遒劲,她自小练习毛笔唐楷,到了中学钢笔字便方正圆润不乏颜体欧骨。我在龙山,她是凉州城的公主。十六岁啊,百里邮路,走了八个风风雨雨的春夏秋冬,我和君君的情书有800份,如果展开那些信笺,能够把100平方米的洞房墙壁和地板糊上九层。
可是,那些情书现在或许早已经化为灰烬,飘散的无影无踪。也许成沓地装在一个破旧的革子箱子里,落忙了岁月的灰尘,发黄变脆粘合在一起字迹模模糊糊。它们的去向我不得而知。
……多年后,在武汉上大学的小妹对君君说:姐,我看到武汉的都市报,有篇转载的文章是姐夫的,题目是《穿越爱的山脉》,我们的同学都争相传看。她姐姐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摇摇头。《穿越爱的山脉》是我发表在《河西早报》上的一篇文章,是应了都市报主编先生的约稿,用一个下午写成的,有灵感和激情,所以一气呵成。就是写了一个过程,我和君君从认识到艰难跋涉,最后终成眷属的几个片段的故事,虽然用了化名,但是小妹一眼就知道是我和她姐姐的故事。
……那年,我感觉浑身都在长,胳膊和大腿都强劲无比,在西京的年华是我最光华的人生经历,那一路,我的心和君君没有分离过,始终在一起。我在塞北大漠生活了将近20年,突然到了黄河以东,桃红柳绿梧桐常青的他乡景致让我的竞技场格外清新宽大丰盈。那个三年,我们的情书在音乐剧和抒情诗的交织中缠绵悱恻,古典文学里的精灵人物和悲情身世,现在文学里的叛逆民主科学和其实怪象,丝绸古道花雨落英的传说,在我们的字里行间,成为吟咏而赋比兴。待到大学的第三年,情书里多了大胆的构想和潜意识的独白和对白。
那一年,正在龙山上高中的弟弟患了莫名的腿疾,休学在龙上医院医治,情况越来越不妙,后来转到了金城。在病床上,弟弟给我写了信,她说:我担心学习赶不上,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没有办法,爸爸的钱已经花光了,单位的领导和叔叔要给我家捐款,我感觉很羞耻屈辱。不过,在兰州治疗的挺好。哥哥,你安心学习吧,你是我们家的希望。我知道你的生活很清苦,在外面不像在家里,你还是要吃好,我每天打一针就是五十元,我想我要是少打一针,就能给你省下半个月的生活费,你一定要吃好饭,别光吃菜汤……弟弟还提到,那夜,爸爸把我背上去省城的夜班车,我们坐在后排座,车到武胜驿,爸爸闹肚子想下车去方便,但紧紧地抱着我,下不了车,司机也在爸爸提出下车要求是狠狠地揶揄挖苦了爸爸,后来爸爸把大便拉到了裤子里,满车的人似乎都醒了,骂骂咧咧地,怀疑到了后排座的两个龙山人。弟弟说,他当时一边流泪,一边羞愧地低头呜咽,爸爸也很尴尬,抬不起头来……
我在腊月冬至的那天同时收到了两份信,另外一封是君君的。她在信里说:今日胃痛的厉害,常常夜不成寐云云。我在大风中徒步走到了人民中路,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给弟弟的信在大世界邮局发出,一件是用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两盒“三九胃泰”。寄信容易,寄药难。邮局的啪把要从窗口仍出来说:要木盒子装了再寄。我就一路上捧着那两盒救命的要到了渭北塬,那里有许多的装潢店,兴许能制作一个木盒子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