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公子本来就是一对。

    世人不喜欢真相，故意隐去、添加、美化，只保留最圆满的——

    相国千金崔莺莺，普救寺巧遇落难书生张珙，一见钟情，互生爱慕。莺莺每晚至园中焚香，张生便猎艳而来，二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郎有情，妾有意，实乃天赐良缘。未料半路杀出个郑恒，再加上崔老夫人顽固不化，使这段姻缘诸多波折。好在丫环红娘挺身而出，秘密安排两人幽会，更抛开封建礼教掩护张生与小姐“同居”。张生考得状元，衣锦荣归，打败劲敌郑恒，与莺莺终成眷属。

    因我的热心落力，经了这些岁月，也被大肆渲染成名女人，唯一专业是“做媒”，替他人制嫁衣，看样子还要继续下去，永垂不朽。有位叫刘晓庆的大腕儿感叹：“做女人难，做名女人难上加难。”唉！真累。都是“道听途说”。爱情哪有如此简单？

    《西厢记》其实是一个复仇故事，一部悬疑剧。

    稍通些人性，我便在崔相国家成长，陪同小姐练字习画、品竹弹丝。崔莺莺并不似传说中“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相反，她又懒又馋，刁蛮霸道，七岁

    跑到一家意大利餐厅，专门吃那里的慕斯Cake。

    款式很多，满纸浓情蜜意。随手一点，黄桃、抹茶、香芋、咖啡、巧克力……不知会选中谁，得享意外的惊喜。

    直至甜品上桌才揭了蛊——是芒果杏仁慕斯，顶部撒些杏仁片，忌廉里可以看见芒果肉，艳艳的黄，华丽而旖旎。不急着吃，要先放一放，等它有点儿微微融化，恰到好处的丰腴、缠绵、细致，便快快地干掉。早了，它仍硬梆梆冷冰冰，嘎吱作响，如嚼一块铁；错过好时光，它又瘫作一汪糖水，像面对蛋糕的尸体，形神俱散，无法收拾。

    同桌吃饭的朋友置疑：“烤箱里出来的东西，再放进冰箱里，怎会好吃？”另一个说：“冰过的还要放热，好奇怪！”

    ——他们不懂个中奥妙。一切处于中间状态时较完满。咖啡太烫不能喝，凉了又失分。汉堡是夹着的肉饼最好吃，苹果派是内心软馅最美味，牛扒也喜欢半生熟。

    还有，女人，中等姿色最可爱；男人，中产阶级最可靠。

    在初中念补习班，上课到一两点，累得四肢乏力，总是去同一家饭馆。店很小，洋溢着温暖，门前生着一丛特别鲜艳的红花，是它的黄金岁月。老板娘很年轻，头发服贴地绾在脑后，坠坠的像个花骨朵，令我神往的样子。

    经营一爿小店，也是艺术。再普通不过的——白饭上盖一个太阳蛋，油汪汪的咕噜肉，青翠翠的时蔬——色相美满，看着也觉人生有希望。端出来时浇一勺热腾腾的卤汁，还附送猪骨靓汤，夏天便有冰柠茶。闻到香味，半离的魂魄才飞回来，饿得大口大口沾汁吃饭。吃完还上文具店逛逛，人也乐观起来。

    一年前又去到那里，但，店，已失踪。

    心里惶惑，四处寻找。幸而文具店还在，随意聊起——

    “哦，老板娘嫁到美国去了，早洗手不干了。”

    不——干——了？

    若它搬走，人海茫茫，只要用点心，终能失而复得，因为还在。消失了，从此绝迹人间，成为历史，是一丝希望也无，它只存在于“曾经”，或只存在于“记忆”。

    有些故地不能重游。

    今年中秋有人送了一个“星巴克”星悦礼盒给我。古铜色长方形的盒子，里头盛着黄、白、绿三色月饼，个个小巧精致，舍不得三两口吞掉，切成小份来款客。

    比较喜欢“摩卡芝士咖啡”，摩卡味的饼皮，乳白色，表面印花，像月宫折桂，颇有几分画意。先叉一小块，含在嘴里，软绵绵的，微甜，感觉很踏实。内里双重馅料，褐色咖啡和奶白色芝士，不太腻，咖啡香也不太浓，淡淡的，再来第二口……其余几款芝士黑加仑、芒果蔓越莓、蓝莓抹茶、桂花抹茶，皆大同小异。

    还是爱一杯热咖啡在握，疲倦时喝上几口，香醇如充电剂。做成饼干、蛋糕、派，到底隔了一层，沦为“二手”，之所以吸引，因为出人意料。

    发现么，很多原本不相干或者以为不相干的人和物，都给匪夷所思地牵上了红线。黄瓜和油条，烧鹅和话梅酱，铁观音和臭豆腐，梁锦松和伏明霞，赵本山和宫雪花，费玉清和周杰伦……

    一般来说，越简单的食物越容易出新出奇，比如甜甜圈。

    它的前身不过是面团、坚果，花点心思和功夫，一个个圆满的Mister Donut，便值得依依等候细细挑选。我是好色之徒，爱它风情万种：撒糖霜、果仁、椰丝、可可、火腿粒，夹雪糕、鲜奶、咖哩、红豆、栗蓉，浇蛋黄酱、草莓酱、杏果酱、卡斯特酱、抹茶……形状各异，颜色奇杂，每次都要斟酌半天，不那么单调。生活沉闷，一些细微的变换叫人耳目一新，令它化作美食。

    看着它从“产房”里推出来，像新生的婴儿，温暖胀胖，充满弹性。还是想吃巧克力，找最软的地方咬下去，凝住的甜酱轻轻碎裂开，露出里面雪白丰满的肉体。当街饮鸦片（我管“咖啡”叫“鸦片”），大口吃热腾腾油滋滋的甜甜圈，真是惬意的享受。一件就足够了，满怀柔情蜜意，多了，惹来厌烦。吃不完的搁进冰箱，翌日再加热翻新。一天天吃下去 ，还没完？

    甜、酸、苦、辣，爱、恨、情、愁，什么都得适度。

    以前只晓得天津有狗不理包子、麻花和耳朵眼炸糕。一次朋友请吃天津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天津菜不仅味道好，色相诱人，连名字也取得诗情画意。如：水晶块，坛子肉，白汁银鱼，美宫山药，荔枝虾球，七星紫蟹，红烧唇尾……

    天津人有句老话：“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天津菜里数海味最棒。我们点了“荷包牡丹虾”，是“华夏酒楼”一位特级烹调师发明的。雪白的“牡丹虾”，清甜、爽嫩，金黄的“荷包”，酸香、咸鲜，几种口感交织，对烹调的手艺十分讲究。

    吃完后仍念念不忘，因而研究了它的做法。大虾先去壳、头尾、食线，洗净切段，将两端修圆，背部片三刀绽开如牡丹。冬笋、虾尾剁碎，下佐料炒成虾馅，虾脑焯水后沥干，切末。黄瓜切成菱形薄片，打蛋液摊圆蛋皮，放入虾馅捏作玲珑的“荷包”状，粘上黄瓜片后蒸孰。虾段下锅炸，装盘，四围摆好荷包。上汤烧开，以湿淀粉勾薄芡，搅入熟鸡油、料酒、胡椒粉和白糖，浇在荷包上。“牡丹”中间点缀虾脑作“花蕊”，调姜末、虾籽酱油、上海醋供蘸食。相当繁琐，如此辛苦炮制的食物，似乎特别好吃。

    《黄帝内经》说，粥是最养人的食物。我喜欢粥，越简单越好。白粥，煮得均匀而绵薄，洒点肉松，一勺一勺地舀着吃，香醇滑润，不敢惊动柔情。北方人食粥没那么精细——他们是“喝”的。像饮水，呼噜呼噜灌下去，馒头、咸菜、大葱蘸酱，如此便是一餐。像他们的性格，痛快豪爽。

    稻（籼稻、粳稻、糯稻）、黍（玉米、黄米等）、稷（指粟）、麦（小麦、大麦、燕麦、黑麦等）、菽（豆类）——“五谷”，在超市里可以方便地买到，煮粥时加入各种荤素、药材，变化很多。有些粥，色彩浓艳到极至，舀舀东西一大堆，舌头未尝眼睛先饱了。

    苏青小姐（老上海“文坛四才女”之一。另三位是张爱玲、关露、潘柳黛）对粥的审美，与我颇为投契。“无非在简单物事中略加讲究而已。”（《吃与睡》）早晨起来，她只吃一碗大米粥。以文火慢熬，黏黏稠稠装上，佐少许淡竹盐，乘热而啜。“慢慢的吃上几年，最后才像酣睡般死去。”真是人人盼望的美事。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慈禧太后每日的膳食比历代皇帝都多，早餐不下百种，光粥就有十几种。如稻米粥、江南香糯米、玉田红稻米、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