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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1-02-16 01:06)

◎春色三分

 

新春烟花,旧历正浓。遥远的冬天过去

第一缕春风也定有可越之处。绵里藏针

有人拈骨头的轻,有人下江南

周庄和乌镇的灯笼,红得可疑

当我在野外的时候。呼吸里有柔软的草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锦瑟无端。天色已晚,不说繁盛之地花事,亦不说春心

 

 

◎高速公路上

 

我试图描述一下,高速公路上的土豆

这些土豆是被车轮驱赶着,匀加速的圆实

 

它们清楚车身海蓝色的重量。摩擦碰撞的泥土

落下。其中的一个,可能被甩出脱离了群体

 

雾起的时候,是因为迎来了一条江,或者

仅仅一条支流。紧缩的根状茎果实挣扎,并借机翻身

 

此时,新安堡里的土豆。绝尘而去

担负着许多相似的命运。它们永不能被太阳照耀

 

一群土豆要去汇合另一群土豆。麻袋上缝着一个女人

潦草的一生。日夜兼程。霜降已经,不声不响地逼近

 

◎途  说(一组)

 

1.

我有一块墓地,风景大好,爱我的人都曾来过

他们帮我豢养豹子,长江,还有一万英尺外的雪山

 

贴着蕨类的耳朵,我有地衣的心跳。如果我不能比植物更美

阳光将照耀多年,并倾其所照

 

2.

看一头牛流泪,再看一头牛静静吃草。绿色

便有了伤害的属性。整片的青稞更像麦子。棕黄的圆饼在墙上

 

密密麻麻。巴桑说,牛粪可以生火做饭、取暖。“一朵金蘑菇”

他温和,并有物哀之心。黑暗中,他的牙齿很白

 

山谷寂黑。没有狗吠。拂过的风有酥油茶的气息

上路后我要佩一把牛角小弯刀。念念有词。当只有一个人

 

3、

把背包放在木头上、把墨镜放在木头上。帽子手套缰绳和稍后升起的茶香

把整个的身体放在木头上。包括这具身体之前在马背上的颠簸

 

此前这些木头是直立的,有发达的根系和水分。有充足的

叶绿素。缝隙里洒进的斑驳的阳光。麂子跳跃划过的印痕

 

年轻的时候,一棵树以这样的姿态出现过。任何爱都是生长的

请磕掉靴子上的泥巴。请猎枪停止。请让蟋蟀歌唱

 

4.

天光尚早,女巫不适宜坐在枝头,面向东南

进入指云寺前,纳西人全部郑重下马。数粒微尘开花

 

空,是一座庙宇独守深山。苍生与浮云

空,是寺院前的台阶被雨滴一级级扫亮。在雾中上升

 

5.

村子里的人习惯蹲着吃饭。大门口,或者水井边

微风吹来。有人说起那一年的过客。经过桂花树

 

有人会看上一眼。他们说“谁没见过花花世界呢”

我捧碗不语。可不懂其言下之意。从始到终。从忧愁到麻木。

 

6.

枫树被记住是因为叶子的形状。柞木是因为颜色

但不能一开始就是红。火烧火燎的红。

 

秋霜之后,一些植物开始凋谢。而另一些蛇信。舔舐河道

落日将越来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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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2011卷》目录

上卷

低头(外一首)●大解

悼迈克尔· 杰克逊●于坚

我们的世界●于耀江

那一盏灯亮了●三月

问答●小海

兰州很安全的●马萧萧

他们唱(外二首)●马新朝

叙述:夫妻卖血记●王占斌

热爱(外一首)●王志彦

鱼化石●王涘海

原谅我松开了诗与现实的锁链●风荷

民工●银姣

一座新坟(外一首)●冬丁

有人●卢卫平

疯女●玉上烟

我的乳娘●田禾

死亡谶,或马雁印象(外一首)●凸凹

如果我不能使你铭记(外一首)●叶玉琳

蔬菜●世宾

锯木头的人●北星子

无人之处●北野

开玻璃店的中年夫妻●白麟

王淑珍●冯焱鑫

返乡者●史鸷

卖紫苏的老太婆●老刀

这不是我的国家●老乃

之后(外一首)●吕小春秋

哑子(外一首)●西水

抛开●西屿

与一滴雨商量(外一首)●西厍

一株出现在新闻事件里的君子兰●许军

敬老院前的广场●许烟华

春天的乳房劫●伊沙

李家坝●伊甸

街市,哑巴卖刀 ●孙怀田

北京地铁:别处的目光●孙灵芝

父亲是只坛子●刘立云

公路旁的模糊面孔●刘阳鹤

女出租车司机●刘畅

风声经过一朵光●刘琳

关于设立麻雀日的建议●刘频

今夜,我只能再低一点再深一些●江耶

温故生活●池沫树

崀山,苦楝树●汤松波

拧紧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汤养宗

羞愧书 ●吴乙一

意外的2011:托马斯获诺奖有感●吴茂盛

想象一列火车(外二首)●远人

医院●李少君

更先抵达●李聿

割草传●李成恩

拆●李志明

钟楼志●李志高

2011,我想和你谈谈●李荣

中国式宴席●李威

哭喊●李俊功

布谷(外一首)●李晃

恰库尔图(外一首)●李继宗

火车站即景●李琦

蜘蛛人 ●李衔夏

冰凉●李斌

删掉了十个手机号码●李辉

宽恕●李满强

挖煤的人●李滨

地震后午夜的雪(外一首)●沈天鸿

小事件(外一首)●谷禾

差不多掘地三尺了●阿未

剧场,献给一个人的午夜诗●阿翔

童养媳●张军

身体学(外一首)●张执浩

出租车司机●张烈鹏

可怜的孩子●张淑琴

阿里木(外二首)●邱华栋

第一行是题,不是灵魂(三首)●沙克

高天厚土(外一首)●杨克

我以递减的方式抹去我面前的风景●杨河山

父亲的肺(外一首)●杨康

外乡人●杨焱钧

在北京看一场日落(外一首)●杨雷

塔娜●何君华

一个男人大放悲声●何其刚

空白带(长诗节选)●芦苇岸

碎叶(小令三首)●汪剑钊

遛狗●陈仓

那些缠绕在树上的霓虹灯●陈忠村

一个诗人写心跳的过程●陈傻子

年关●苏笑嫣

我喜欢这越来越暗的黑●泥文

灾难(外一首)●周艺文

老村长的故事●周占林

母亲还是不肯放过我(外一首)●周宗飞

史铁生周年祭(外一首)●周瑟瑟

江南大旱(外一首)●周碧华

的黎波里●青衣童生

拉板车的女人●若非

妈妈,请让我回到你的子宫●若荷·影子

启示●庞清明

生日纪(外一首)●图雅

作为人民●彦一狐

大楼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胡卫民

斯人●洛夫

曲江新区工地食堂●姜华

青萍子(外一首)●姜维彬

我在浓重的雪里写下的一份歉意(外一首)●重庆子衣

鱼儿沟是个小地方●赵亚锋

地方新闻(三首)●荣荣

 

 

站在记忆里张望●郝茂军

晚报上的新闻●祝宝玉

自由和平等,我该选哪个●春树

变质的西红柿● 拜星月慢

西单表妹●施施然

盲艺人●施迎合

应该叫失足妇女●施瑞涛

怀念母亲(长诗节选)●洪烛 

一个会议的速写●俞强

一朵沉重而洁白的云●洋滔

●郭个

自由●郭建强

我见过愤怒的小人物(外二首)●起子

钉子●夏文成

哈拉贵●娜仁琪琪格

浴室中的女人●浪行天下

矿难纪事●党剑

蚂蚁之死●唐力

脚手架上的农民工●唐云

历史●唐不遇

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唐兴玲

感动中国(三首)●唐朝小雨

岛●哨兵

辞旧迎新(外一首)●海的割耳

海啸●海岸

杂草丛生●徐必常

这些人●贾海心

四叔●高野

登黄包车的老张●高鹏程

捅灶灰者说●晓弦

大米(外一首)●聂沛

北小河●谈雅丽

我不忍心伤到一只蚂蚁●黄一文

侦探●黄昌成

耶路撒冷的火焰●黄德义

令我改变姿态的那么一种力量●梁小斌

农民工●梁文权

我能怎样●梁积林

我们的生活像海参不断地割裂自己●章平

我所历经的人世 ●曹立光

上班路上●龚道国

今又清明●梧桐雨梦

吞噬●梦桐疏影

火车站广场●鲁芒

家●鲁绪刚

女工的死亡和凶手的生存●韩庆成

我的神经质 ●彭万里 

一个上访的女人●彭进

过汶川●谢宜兴

没有抵达竣工典礼的长桥●黑岩

尘世●晴朗李寒

坐在辣椒堆里的小女孩●朝颜

心脏内科●路也

惯例●楚吴

年关的集市●谭克修

检票口●瘦西鸿

父亲的第一个妻子●横行胭脂

宋体抑或楷体的人民(外一首)●潘洗尘

救火者语言●濮波

缺席者●鹰之

桎梏经(外一首)●魔头贝贝

 

 

下卷:动车追尾事故和“小悦悦事件”专辑

 

动车2011●马力

祖国,我的妹妹丢了●马知遥

角色●王妃

黑铁时代●且东

痛彻簇,或牙齿论●白鹤林

7.23灾难中的小伊伊●伊甸

恳求祖国的列车●纯子

惯犯●阿毛

看死难者名单●陈仓

温州动车追尾●沈天鸿

每一个名字的背面●张芹

哀悼之诗●李成恩

夏日夜观天象(外一首)●李晓旭

一列发光的火车开进了黑暗●李群芳

剧场,追尾诗●阿翔

头七●荣荣

祖国哭了●洪烛

我想●南南千雪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施施然

安魂曲●唐云

动车●海岸

那么快:我们活着就如同死去●敕勒川

祖国,你会把我安排上哪列动车●鲁橹

中国,我是不是病了●缪立士

第十九个围观者●云水

越来越……●风荷

向天堂的蝴蝶(外一首)●邓诗鸿

孩子,我向你忏悔●冯金彦

神赐的使命●艾哲菲菲

证词●孙晓

霜降●冰岛

飞离视野的轻轻哭泣●张威

去天堂的路没有岔道●肖振中

祭天堂里的小悦悦●庞良君

橡皮●夜鱼

睡吧,孩子●海烟

别落下来,这滴泪●清风入弦

趁你还年轻(外二首)●晴宝儿

悼诗●韩宗宝

致小悦悦(外一首)●管一

请允许我鞠躬、流泪和敬礼(组诗)●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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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01 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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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诗人与文人作者:易中天

——“文化人的分野”之二

 

一 何为诗人

 

我把文化人,分成士人、学人、诗人、文人等几种类型,肯定有人不以为然。你这种分类,有什么依据,又有什么标准嘛?难道写诗的就是诗人,写文章或者写小说的就是文人?难道写诗的就高人一等,写文章或者写小说的就低人一头,还要被骂作“怪胎”?

呵呵呵,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诗人”,其实是把所有真正的作家和艺术家,都包括在内的。诗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码,一个便于理解和言说的标签。士人、学人、文人等概念,也如此。

但这样说,又有问题:都是写作或创作,文人跟诗人,有什么区别?

看来,还得把标准先说清楚。

的确,表面上看,诗人就是写诗的,学人就是治学的,正如文人就是写文章的。但这是“社会分工”或“职业身份”,不是“文化类型”。讲“文化类型”,得刨根问底,从根上说起。换言之,我们得问个究竟: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学人和诗人?历史上,又为什么会“多余”地冒出来“文人”这个类型?

先说诗人。

众所周知,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和民族,都有诗人,也都要有诗人。为什么?就因为人类的普遍情感和共同追求,需要表现和传达;而这种表现和传达,又必须非常独特,非常个性化。这是一切文学艺术共同的本质特征。因此,一切真正的文学艺术家,都可以广义地称为诗人,归入“诗人”这一文化类型。

显然,这里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共同情感的普遍传达,二是艺术表现的个性独特。人类有共同情感吗?有。比如爱,比如对幸福的追求,对压迫的反抗,以及求之不得的郁闷和烦恼,反抗不能的愤怒和悲怆。这些共同情感,能普遍传达吗?能。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且,正因为能够传达,才会有诉说和倾听。

不过,尽管诉说和倾听的权利属于每一个人,但一般人的听和说,传达的普遍性和感染力,都是有限的。然而人类的共同情感,却要求最大限度的普遍传达。这就需要诗人,需要真正的艺术家。真正的诗人和艺术家,总是能说出人们最想说的话,又说得不同凡响。也就是说,他们传达的情感,是最普遍的;表现的方式,则是最独特的。因为最普遍,所以引起共鸣;因为最独特,所以让人惊叹。这才被尊为诗人,尊为艺术家,被看作民族的灵魂,民族的骄傲,甚至全人类的代言人。

所谓“诗人”(含一切真正的作家和艺术家),即此之谓。

 

二 谁是诗人,谁是文人

 

弄清了什么是诗人,也就明白了什么是文人。

什么样的是诗人呢?真正的诗人,一定有真情感,也一定有真才华。这种才华,往往是天赋;他们的情感,则发自内心。文人呢?才也是有的,情就靠不住。因为文人的“本职工作”,主要是帮腔和帮闲。这就要帮得上,用得着,随时都能满足需求。皇上好大喜功,就写“封禅之文”;皇上声色犬马,就作“登徒之赋”。呵呵,说得难听一点,文人就像“应召女郎”,必须“召之即来,来之能干”。情感是否真实,那就讲不得了。

这样一说,分野也就清楚:诗人是“我要写”,文人是“要我写”。要我写,也未必就是皇帝下圣旨,或上面派任务。也有并无指令号召,自己就“上杆子”的。文人的头脑里,都设定了程序。一到某个时刻,某种关头,则无论地位高低、在朝在野,便都会竞相献艺。如果是节庆和纪念日,就把颂诗写得花团锦簇;如果是搞阶级斗争、反和平演变,则把檄文写得义愤填膺。总之,主动、自觉、抢先、紧跟。至于自己的情感,随时都可以调整。

如此这般的“习惯性表态”,在“文革”中表演得淋漓尽致、绝后空前。那时,每有“最新指示”发表,或重大事件发生,必有海量的诗文,铺天盖地而来。唱红,就都唱红;批邓,就都批邓;说“形势大好”,就“山也笑,水也笑”。反正,人人争先,个个恐后,还得五十六个民族都上。肚子里攒的那点墨水,全都派上了用场。

老实说,这种事,我也没少干。所以,我也曾经是文人。也所以,我对什么是文人,了如指掌。还所以,我将在后面的文章里,进行自我批判,找出病根。

不是说“众口一词”就一定不对,一定虚假。粉碎四人帮,五一二地震,也有许多人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唱出了“同一首歌”。但那是遇到了非常事件,而且是全国人民真正“心往一处想”。如果像上了闹钟似的,一到钟点就莺歌燕舞,便很可疑。一见“大雪纷纷落地”,就说“都是皇家瑞气”,也很可疑。

总之,历史上,现实中,有两种作家或作者,两种写作或创作。一种是真情实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才发言为诗;另一种则是舞文弄墨,无病呻吟,没话找话,言不由衷。这个分野,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就被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艺理论家刘勰看出。他在《文心雕龙》的情采篇》,把前者称之为“为情造文”,后者称之为“为文造情”。而且,他的态度也很明朗:“为情造文”是真艺术,应该肯定;“为文造情”是伪艺术,必须批判。

更有意思的是,刘勰也分了类型,贴了标签,管前者叫“诗人”,后者叫“辞人”。其实刘勰所谓“辞人”,就是我说的“文人”,用词不同而已。有人看不懂我的分类,认为牵强附会,或者多此一举,甚至故弄玄虚。哈,那是因为学问不够,没读过《文心雕龙》。

 

三 验明正身有点难

 

然而,当真要区分诗人与文人,又很难。

在文化人的各种类型中,诗人与文人,是最为接近,也最难区分的。第一,他们都写作,甚至都以写作为生,或者都有创作的冲动。第二,他们也都有才。一点才华都没有的,只能叫“诗匠”或“文匠”。第三,他们甚至都是“性情中人”,至少看起来是。诗人固然“风流倜傥”,文人同样“放浪形骸”。文人游山玩水,诗人也游;文人泡吧泡妞,诗人也泡。诗、酒、山水和女人,一般地说,都是他们的最爱。

这就很难“划清界限”。比如,你总不能说,诗人的浪漫就是“多情”,文人的风流就是“无行”;诗人喝酒就是“寻找灵感”,文人喝酒就是“放纵自己”吧?

我不知道刘勰是否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提出了鉴别的方法和标准,那就是区分情感的真假。他说,“辞人”(文人)的特点,就是人格分裂,表里不一,口是心非。比如,明明“志深轩冕”(极想做官),却“泛咏皋壤”(扬言归隐);明明“心缠机务”(勾心斗角),却“虚述人外”(假装超脱);开口“淡泊”,闭口“宁静”,其实比谁都在乎功名利禄、票子风头。总之,他们的性情是假的,叫“真宰弗存”(《文心雕龙情采》)。

例证也有,比如潘岳(字安仁)就是。此人的一些作品,比如《秋兴赋》,表达的情感是很高洁的。对脱离官场,走向自由,也是很向往的。然而实际为人呢?每天站在路旁,等待权臣接见。高官的车子远远扬起尘土,就拜倒在地,叫“望尘而拜”。谄媚如此,其清高自然可疑。所以,后来元好问就讥讽他,说“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论诗绝句》其六)。潘岳,也就成了言不由衷的文人典型。

但这事其实不好说。因为人都有两面性,文化人就尤其性格复杂,内心冲突,充满矛盾。比如那位最为放荡不羁的大诗人李白,不也很想入朝做官吗?为了满足唐玄宗,不也为杨贵妃写了“云想衣裳花想容”吗?何况想做官,也未必都是为了光宗耀祖、富贵荣华,甚至以权谋私。也可能是为了践行政治理想,施展政治才华,实现政治抱负。然而官场有如江湖,毕竟凶险。饱受打压排挤之时,难免有归隐之心。而且,正如范文澜先生注《文心雕龙》时所说:尘俗之缚愈急,林泉之慕弥深。所以这一条,还真不好鉴别。

但,诗人“为情造文”,文人“为文造情”,是不错的;诗人性情是真,文人性情是伪,也是不错的。问题是:何以知之?

 

四 一念之差

 

我的主张,是看体验。说得再明白一点:但凡真有体验,而且那体验是个人的,为真情感,也是真诗人。反之,没有体验,装模作样;或表面上有体验,却其实不过看别人的脸色,替别人涂脂抹粉或自吹自擂,充当“肉话筒”的,是文人。

这样讲,似乎跟前面的说法有矛盾。诗人传达的,不是人类的共同情感吗?没错。但这种传达,又必须是个性的和独特的。这就决不仅仅只是技术问题,或形式问题。更重要的,还是体验。体验不属个人,表现岂能个性?也就是说,情感是共同的,体验却必须是个人的,是“共同情感的个人体验”。这样,才能实现“共同情感的个性表现”,也才能实现“共同情感的普遍传达”。质言之,共同情感、个人体验、独特表现,缺一不可。

还是举例说明吧!比如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不是他的个人体验?是。因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正是他这亡国之君的独特感受。那么,他传达的,是不是人类的共同情感?是。因为忧愁,是每个人都有的。每个人从他的诗句中,都能看到自己,这才引起共鸣。至于表现形式,不用说,非常独特。因此,李煜作为君王,虽然很不怎么样;作为诗人,却相当不错。

显然,强调情感的个人性,并不妨碍诗人成为人民或时代的代言人。诗人完全可以,而且也应该,表达人民的欢乐,人民的悲痛,人民的愤怒。他甚至可以帮别人说话,比如“代人寄远”之类。只不过,这些情感,必须来自他的个人体验,或者是他将心比心体验到的。也就是说,诗人的情感,可以“关于他人”或“关于集体”,但必须“自己体验”。自己体验的,才是真情感。所谓“愤怒出诗人”,其实是“真情出诗人”啊!

因此,诗人几乎无不敏感,甚至孤独。这种心态,会使他们选择离群索居,甚至自行了断。这是诗人气质所致,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因为“情到深处人孤独”。

文人却很少孤独。因为他们的情感,原本是造出来的,是“为文造情”。他们当然也敏感,但那多半关乎面子,或脸色,尤其是在“作秀走台”或“颂圣应景”的时候。那时,他们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紧崩着的。

说起来,这也是区分诗人与文人的一个难题。因为中国历史上那些大诗人,也都有这样的所谓“作品”,只不过或多或少而已。这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的是阿谀奉承,有的是应付场面,还有的是由衷赞美。比如杜甫的“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就多半是真心话;何况这首诗的后面,还说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事实上,真正的诗人,是一定会有“士人风骨”的。至少,不会总是“颂圣”,总是“应景”。这一点,后面还要讲到。但下一篇文章,却得先讨论一下学人与文人。

 

刊载于201261日《南方都市报》B21版,责任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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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5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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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卡佛


韩 东


    最近,译林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卡佛的《大教堂》(肖铁译),模样很庄重,拿在手里,随便翻翻,觉得沉甸甸的。书不厚,却给人以一种极有分量的感觉。和以往卡佛的译本相比,多了一些不无重要的内容:卡佛的照片、村上春树的前言以及两个附录。其中的 “卡佛自话”尤其精彩,甚至于振聋发聩。

    关于卡佛的小说,圈内的读者并不陌生。但卡佛是何许人也?却始终比较模糊。现在我们总算有些了解了,什么人写了那样的作品。回过头来再看卡佛,就更加觉得来之不易,更加的熠熠生辉。

    卡佛是地道的蓝领作家,高中毕业后子承父业,当了一名锯木工人。二十岁的时候就有了两个孩子。其后这四口之家就一直处于颠沛流离之中。为求生存,卡佛什么活计都干过,看门人、送货员、采摘郁金香、清扫停车场……卡佛的妻子也不例外。贫贱夫妻百事哀,失业、破产、酗酒,直至妻离子散。在此艰难和充满失望的环境中,卡佛毫无理由地坚持写诗和小说。因此文学对他而言是某种宿命,而不是别的什么。对此卡佛早有认识。他写道,“我开始写东西的时候,期望值很低。在这个国家里,选择当一个短篇小说家或一个诗人,基本就等于让自己生活在阴影里,不会有人注意。”

    直到四十岁以后,卡佛的情况才有所改善。他的天才受到关注,声誉日盛。卡佛也进了大学,当了一名教授,第一次有了稳定而体面的工作。酒瘾也戒除了,甚至也找到了爱情。但一切好景不长,有如回光返照,五十岁那年卡佛不幸死于肺癌。

    上个星期,我在酒吧里碰到曹寇,说起卡佛。正好我随身带着这本《大教堂》,就拿了出来。看了卡佛的照片后,曹寇评论道,“就像美国的农民工。”我深以为然。卡佛的形象就像他的生平一样,和他的作品是非常一致的。然后草寇又翻“卡佛自话”,边看边说,“一句虚头巴脑的话都没有,真是不容易。”的确如此。尤其在中国,在那些舞文弄墨的人中间,我没有见过这样说话的。

    接着草寇提出一个问题:在中国,也有一根筋的人,坚持写作,写到了六七十岁仍然毫无觉悟。这怎么解释?

    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关键不是坚持,而是诚实。你见过像卡佛写得这么诚实的人吗?如果能做到如此诚实,肯定就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卡佛的诚实又是什么?让我们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所有我的小说都与我自己的生活有关。写作是一个建立关系的过程。”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无法设想自己以一种嘲讽贬低的姿态对待普通日常生活的题材,或所谓的 ‘俗事儿’。我认为在我们过的生活和我们写的生活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栅栏。”

    “……必须坚持写,并诚实地写,写那些对他们自己来说重要的事。”

     “我在自己写字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庞德的一句话:‘陈述的基本准确性是写作的惟一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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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雷蒙德·卡佛的生平及作品

2010-02-24



雷蒙德·卡佛的生平及作品

作者:斯蒂芬·金
译者:greentea
转自东西网:http://www.dongxi.net/article/2027

 

    雷蒙德·卡佛无疑是20世纪后半期最具影响力的美国短篇小说作家。在Carol Sklenicka无所不包有时读着也有些累的传记里很早就登场了——3、4岁时他被用皮带栓住。“恩,我当然要用皮带栓着他了。”他的妈妈艾拉·卡佛在书的后半部里说——这话听上去并没有什么讽刺意味。

    卡佛夫人也许是对的。作为一个住在自己小说里的迷惘的中下层醉鬼,卡佛好像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我时常想起来Peter Straub在 “Ghost Story”里的话;“那个人只是开着车,被美国底层女人们上演的没完没了的肥皂剧分着神。”

    1938年出生在Oregon后不久,卡佛便随家人搬到了Yakima, Wash。1956年卡佛一家又搬到Chester, Calif。一年后,卡佛和一群朋友在墨西哥狂饮。之后,卡佛更加漂泊不定:Paradise, Calif.; Chico, Calif.; Iowa City, Sacramento, Palo Alto, Tel Aviv, San Jose, Santa Cruz, Cupertino, Humboldt County . . .我们只能追溯到1977,一年后,卡佛停止了酗酒。

    早年不停地东奔西跑时,他带着孩子还有一直受折磨的妻子玛丽安这个在Sklenicka传记里最不起眼的女主角。玛丽安在卡佛身后,就像老爷车保险杠上栓着的破易拉罐,哪个头脑正常的汽车经销商都不会打她的主意。无怪乎朋友们戏称他为流浪狗。或许是因为他妈妈当初带他去Yakima市中心时还要用皮带栓着他。

   尽管卡佛才华横溢,但他也是个无可救药,见什么喝什么的酒鬼。刚喝完上一杯,就开始喝下一杯了。戒酒协会很早就知道,像卡佛这样的酒鬼是地理疗法最佳的身体力行者,他们拒绝承认如果你把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放到加州的飞机上,他可能会在芝加哥下飞机。或者Iowa。或者墨西哥。

    一直到1977年中之前,雷蒙德·卡佛一直神志不清。在Iowa作家讲习班上课的时候,他和John Cheever成了酒友。“我和他就是喝酒。”卡佛在1973年秋季学期里这样说道,“我想我俩的打字机,谁的罩子都没取下来过。” Cheever没有车,他们每周两次去喝酒都由卡佛开车。他们喜欢在酒保就要打烊前赶到酒馆。Cheever在日志里写道,卡佛是个“特别好的人”。可他还是特别不负责任的酒鬼,经常赊账,尽管他也知道遇到他这样吃了就走人的顾客只能让服务员自己垫钱。别忘了,他自己就是靠妻子端盘子来养活的。

    在早年,是玛丽安·伯克·卡佛挣钱养家,而雷则是喝酒、钓鱼、去学校,写短篇小说,惹得一个代评论家和老师都将他的小说错误地归类为“极简抽象主义”或者 “肮脏现实主义”。有才华的作家通常都有自己的一定之道(正如美国图书馆里“Raymond Carver: Collected Stories”所证明的),但那些能写出既有深度又有神秘感作品的人通常本人是非常无趣的。

玛丽安·伯克遇到了她一生的爱——或者说是她的报应;卡佛看似两者都是——1955年,在Union Gap, Wash的Spudnut Shop里当售货员的玛丽安只有14岁。1957年她和卡佛结婚时只有17岁零两个月,还怀了孕。不到18岁,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在后来的25年里,她一直挣钱供养着雷。她做过鸡尾酒女招待、餐馆侍女,卖过百科全书,也当过老师。结婚最初的几年,她还干了两个星期包装水果的活儿,用挣来的钱为卡佛买了第一台打字机。

她很漂亮;而他却很粗大、有占有欲,有时还很暴力。对卡佛来说,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忠而原谅她的出轨。1975年,玛丽安在一次晚宴上“在酒精作用下挑逗”了谁——这次,卡佛的醉酒达到了顶峰——他用酒瓶底打了她的额头,伤了她耳边的动脉,差点要了她的命。“他需要‘自由的错觉’,” Sklenicka写道,“但却不能容忍她与另一个男人有染。”这是Sklenicka在传记里向这位养活着卡佛并一直爱着她的女人表现出的仅有的几处同情。

    尽管Sklenicka表现出对作家卡佛的敬意,也显然理解酒精对他生活的影响,但在谈到卡佛的酗酒以及不知感恩的(且不说有时是危险的)丈夫这一面,她却几乎不置可否。她引用了作家Diane Smith (“Letters From Yellowstone”)的话;“那就是一代坏男人”,就此了之。她引用玛丽安称自己是“文学作品中的灰姑娘,为了卡佛的事业而过着流亡的生活”。写到此处的第一任卡佛夫人不过是个怨妇,而不是卡佛忠诚的保卫者,而她无疑是。雷和玛丽安结婚25年,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卡佛写下了大量作品。而他和诗人苔丝·卡拉格(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女人)在一起时,创作量还不到一半。

    但是,卡拉格却享受到了卡佛清醒的时光(他在两人相爱一年后便停止了酗酒),而且还有卡佛的财政收入。在离婚时,玛丽安的律师说——这既让我不快,也减少了我在读卡佛小说时的愉悦——没有一个正式的法院裁决,玛丽安·伯克·卡佛离婚后的生活就会像“一袋子打不开任何门的把手”。

    玛丽安的回答是,“雷说他每个月都会给我钱,我相信他。”卡佛一直履行着诺言,虽然没少了抱怨。当他1988年去世时,这个提供给他经济支持的女人发现,她未能分享到卡佛畅销小说带来的滚滚财源。卡佛去世时,光存款就有215,000美元;玛丽安拿到了10,000美元。卡佛的母亲得到的就更少,78岁时,她住在Sacramento的公共住房中,靠在一所小学校里当“奶奶级助手”勉强维生。Sklenicka并未说卡佛对母亲和前妻不好,但我却要这样说。

    Sklenicka传记里最有价值的是对卡佛写作历史的记述,特别是在他遇到自诩为“小说船长”的编辑戈登·Lish以后。哪位读者不相信Lish对“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里的小说有着不良影响的读者,看完Sklenicka对于两人问题颇多而又恶劣的关系的记述后,就会有不同的想法。那些还不相信的人,可以去读读“Beginners”里的类似小说,现在这些都收入了容易携带,而又早该出版的“Raymond Carver: Collected Stories”。

    1972年,Lish修改了卡佛第二篇刊登在Esquire上的小说的标题——他做了大改——从“Are These Actual Miles?”(有趣且有神秘感)改为“What Is It?”(乏味)。当时卡佛很想顺利出版,便接受了这样的改动。玛丽安说他“就像妓女一样向权威卖身”。John Gardner曾经对卡佛说文字编辑是不容商量的。卡佛也许接受了这个观点——很多作家都乐于屈从于编辑——但Lish的改动太大也太过了。卡佛辩解说:“为在主要杂志上出版而作出妥协是值得的。”Lish要下类似重手改动Leonard Gardner(他要写Fat City)未能成功,但却在卡佛这里成功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戈登·Lish是一个好编辑吗?毫无疑问是。Curtis Johnson是一位教材编辑,他将Lish介绍给卡佛,并称Lish“对小说的品味绝对可靠”。但正如玛丽安所担心的,至少在雷·卡佛这里——Lish是发现多余培养。在卡佛身上,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许他感觉到了卡佛的主要弱点(“取悦于人”,成功戒酒的人所用的词。)也许他对卡佛的小说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认为卡佛的人物“极其缺乏技巧”,还说“明显的行文拙劣,而卡佛并没有意识到”。但他仍然沾了卡佛成功的光。据说Lish曾宣称卡佛是“他的奴才”,而在“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1976,卡佛的第一本小说集)的封底腰带上,印着的不是卡佛的照片,而是戈登·Lish的名字。

    对于卡佛第三本书“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1981)的改动,Sklenicka的描写细致且令人心碎。她写道有三个版本:A,B和C。A版是卡佛交来的稿子。题目是“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B版是Lish最初退给卡佛的稿子。他将小说“Beginners”的题目改为“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并成为该书的新书名。尽管卡佛并不愿意,但还是在1980年签了约(没请代理)。很快,C版——很多读者知道的版本——到了卡佛的桌子上。B和C的差别“让他吃了一惊”。“他要求Lish改回来,” Sklenicka写道,“他没想到Lish会如此乱施刀斧。”卡佛对自己并不自信,他终止了20年的酗酒史后,只有三年是清醒的。对于Lish改动自己的书,他给Lish去了信,既卑躬屈膝(“你是个奇迹,是个天才”)也直接要求改回B版,但都未能成功。据Tess Gallagher说,Lish在电话里拒绝改回以前的版本,而且卡佛就算什么也不懂,他也知道Lish掌握着“出版大权”。

这种不得已的选择是 “Raymond Carver: A Writer’s Life”令人心动之处。每个作家也许都会猜想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做。我当然会想;在1973年,当我的第一本小说被接受出版时,也是类似的情形:年轻,酗酒,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我在晚上写作,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熬出头。出头之日来了,但在读到Sklenicka传记之前,我想到的都是双日出版公司给“Carrie”的$2,500预付金。现在,我意识到要是碰到戈登·Lish做我的编辑,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只要稍微看看“Beginners”里的小说,再看看“What We Talk About”,就会发现明显的改变:“Beginners”里有着大段大段翔实的叙述,中间穿插着对话;而 “What We Talk About”里则有着大段的空白,有些小说(比如“After the Denim”)就好像James Patterson小说里的章节。在很多时候,不应让编辑改动自己作品的问题困扰着卡佛的小说。在这个问题上,Sklenicka不愿或者无法代表玛丽安表达自己的愤怒,称Lish对卡佛作品的编辑是“篡夺”。他将自己的文风强加于卡佛,而卡佛的作品被称为“极简抽象主义”其实是Lish的事。“戈登……以为自己全知全能。” Curtis Johnson说道,“这是非常有害的。”

    Sklenicka对很多改动进行了分析,但聪明的读者可以去读“Collected Stories”,自己做出判断。两个最令人沮丧的例子是“If It Please You” (“After the Denim” in “What We Talk About”) 和“A Small, Good Thing” (“The Bath” in “What We Talk About”)。

在“If It Please You”中,James 和Edith Packer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他们去当地的宾戈游戏场,却发现以前常去的地方被一对年轻的嬉皮情侣占据了。更糟糕的是,James发现那个年轻人在作弊(他本人没赢钱,是他女朋友赢了钱)。当天晚上,Edith悄悄告诉丈夫她“身上有污迹”。后来回家时,Edith告诉丈夫血流得更多了,必须第二天去看大夫。躺在床上,James祈祷起来(这是他和作者卡佛在每天的戒酒者见面会上学到的生存技能),一开始他很犹豫,然后便“开始大声且真诚地祈祷起来……他为Edith祈祷,希望她能平安无事。”但是祈祷并没有使他轻松,直到他把那对嬉皮情侣也加入到自己的冥想中,之前的痛苦才被丢在了一边。小说在一线希望中结束:“‘如果这能够让你愉快,’他在为所有人(包括生者和死者)重新祈祷时说道。”在被Lish修改过的版本里,没有了祈祷一节也就没有了顿悟——有的只是焦急而愤怒的丈夫在游戏后告诉被惹恼的嬉皮们在“牛仔裤之后”还可以追求什么。这是完全的改写,是一种欺骗。

    而“The Bath” (Lish编辑版)和 “A Small, Good Thing”(卡佛原创版)之间的区别更加不可接受。儿子生日时,Scotty的母亲订了一个最后谁也没有吃到的蛋糕。Scotty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撞了车,陷入昏迷之中。在两个版本中,面包师都在孩子躺在医院里快要死去时,给孩子父母打了催债电话。Lish的面包师是个邪恶的角色,象征着死亡的不可避免。我们听到他最后还在电话里催讨蛋糕钱。而在卡佛的版本里,这对夫妻——他们是真实的人物而不只是影子——去了面包师那里,而面包师在了解情况后,为自己无意的冷漠道了歉。他给丧子的父母端上了咖啡和热面包圈。三人在一起吃东西谈话,直到第二天早上。“在这种时候,吃东西是一件很小但是很美好的事。”面包师说道。这一版本里有了一种令人欣慰的平衡感,是被Lish删节后的小说所缺乏的,而这正是更加重要的:卡佛版本里有情。

“Lish能够……把雪堆弄成雪人”,Sklenicka这样评价Lish版卡佛小说,而这并不是比喻。她在谈到Lish改动“They’re Not Your Husband” (in “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中的一段时,指出Lish的改动“使得两个人物都更加卑鄙、粗俗,并且被削弱了。”卡佛自己则说得最好。“The Fling”的主人公最后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他没有爱也没有安慰可以送给自己的父亲。他对自己说:“我只有一张平整的脸,内心一无所有,唯有空虚。”这就是Lish将卡佛小说改动后呈现给世界的问题所在,也同时使得Sklenicka的传记以及“Collected Stories”受到欢迎并成为还原真实的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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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捷尔纳克诗选


阿九  译

 


1.梦靥

每夜他从达玛拉家那边过来,
包裹在冰川般的幽蓝里。
他用一对翅膀标出
恶梦呜咽和结束的位置。

没有号哭,也没有包扎
他裸露而带着鞭伤的手臂。
格鲁吉亚教堂的栅栏
庇护着越界的石板。

不管那石碑的隆顶有多讨厌,
它至少没有在栅栏的荫处翩跹起舞。
长明灯边的唢呐
对公爵之女缄口不提。

但那发丝间有闪光扑朔,
像白磷在噼叭作响。
那个庞然大物却没有听见
高加索因悲伤而白了头。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
他指着冰峰起誓: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1917年夏

2.眷恋

为了给这卷书一个题记,
大漠陷入喑哑。
群狮长啸,猛虎般的黎明
让吉卜林无法摆脱。

一种可怕的眷恋
像干枯而渊深的洞口显现。
而它们在摇晃颤抖,摩肩擦背,
凉晒着自己的皮毛。

现在它们沿着这些诗行摇晃,
直到跃然出格;
它们穿过林间空地钻进雾中,
做起了恒河大梦。

黎明寒冷而阴险地
钻入巢穴中,
丛林里不仅湿气弥漫,
而且薰香缭绕。

1917夏

 

3.生活,我的姐妹

生活,我的姐妹,今天已在汛期。
她像一场春雨与众人撞了个满怀,
而那些衣冠楚楚者不仅高雅地抱怨,
还像麦田里的蛇,礼貌地吐着信子。

老成的人们自有他们的道理,
而你的理由却显然非常天真:
你说雷雨中,眼睛和草坪都是紫色,
潮湿的风从天边带来木樨草的气息。

那是在五月,当你在卡梅申支线的
包厢里翻阅火车时刻表,
会觉得它比圣书还要恢宏,
尽管你从前也草草翻过。

后来黄昏中,有一群妇人
涌上了路基。一阵激动之后,
才明白那不是我到的车站,
西沉的太阳坐过来,安慰我。

后来铃响三遍。远去的铃声
是一声绵长的道歉:很遗憾,不是这一站。
夜色透过窗帘在黯黯燃烬,
而原野延伸,像通往星星的天梯横卧。

只有它还在闪烁眨眼,别的却睡得香甜,
像我亲爱的人和着轻纱入梦。
心在下车的每一个小阶上阵阵拍击,
把早已拍碎的车门撒向原野。

1917夏

4.少女

        一片金色的积雨云
        露宿在巨大的礁石上。
                                ---- 莱蒙托夫

从摇曳的花园那边,一根小树枝
冷不丁飞到镜子里。
如此巨大而伸手可触,笔直的枝头
还挂着一粒翡翠。

整个院子一片狼籍,笼罩在
这扑面而来的纷乱中。
它如此可爱,博大如一座花园,但本性
却更像一个妹妹,另一面镜子。

而此时,这枚小枝被人插在杯中,
摆放在梳妆的镜框前。
它在想啊,是谁挡住了我的视线,
在这囚居般的人间的倦慵里?

1917夏


5.雨

《原野之书》题记

她正和我在一起。尽情地演奏,
暴涨吧,以欢笑将暮色撕得粉碎!
要淹没,要掠过一方碑文,
向着与你雷同的爱情。

要旋转,像一颗蚕茧那样
向着窗口飞跑。
要包裹它,缠绕它,
并让这黑夜沦陷得更黑。

正午的黑夜,暴雨是她的发梳。
请在湿透的乱石上带走它。
是的,要用整片的树林
把它扫进眼睛、烈酒,还有一朵茉莉。

向你顶礼,埃及那彻底的黑暗!
它们因大笑而跌倒在地上。
突然,一阵新风扑面,
像是千万人一起大病初愈。

现在,我们要快跑,去拨动一根琴弦,
去加入百把吉他的合奏,
把菩提树浸在雾里,
在圣各塔的一座花园。

1917夏


6.出于迷信

这印着一只红橙的火柴盒
就是我的斗室。
它不是混迹数日就离开的旅店房,
而是一生的安息所。

我再一次到这里住下
却仅仅是出于迷信。
墙纸的颜色综黄,如同橡树,
还有这门枢在歌唱。

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门闩,
任凭你挣扎要出去。
我的额发触到了你的刘海,
我的唇遇到了紫罗兰。

亲爱的,今天你回到这里,
为了纪念那些往日;
你的长裙絮语,像一朵雪花莲
在向这四月请安。

怎能说你不是守火的圣女:
你来时带了一条小凳;
你取下我的一生,如同取自壁架,
并吹去上面的尘土。

1917夏

7.巴拉肖夫

工作日里,铜匠在你的身边
铆着钉子,上着锡水,烧着焊条。
说话之间,他像集资参股一般
把一瓢油浇在火上。

心中全无一点积郁,
听天上在唱:“我是你的,我给你!”
然后它的歌就穿过热气,
飘进车厢,落到手提行李上。

圣歌在雨中飘洒,
打在坟头,也打在莫洛干人的帽沿上,
然后,由云杉拾起
与云彩挥手道别。

高低蜿蜒,巨大得如同太阳。
在初秋的日子里,
巴拉肖夫在忧伤里
更像一道淤积的伤口。

浇湿在天青石般的七月里,
集市也脸色发青,在哆嗦颤栗。
而那个圣痴
还在嘟哝,像一根锯条。

朋友,你问我,是谁说
要焚烧那圣痴的呓语?
那是椴树的本性,火炉的本质,
是夏天的本性要燃烧。

1917夏


8.夏夜群星

它们讲完了吓人的故事后,
留下了准确的地址。
它们大开着门,彼此问长问短;
它们移动着,就像在舞台上。
 

静默,你比我听到的一切
都更加动人。
即便蝙蝠的飞行
也会让有些人感到烦扰。

七月夜晚的小村庄
有一头美妙的金发。
这让天空有太多的理由
去无事生非。

它们闪耀在
某个特定的纬度;
它们从某一根子午线上
洒下欢乐和光线。

晚风试探着掀开一朵玫瑰,
在嘴唇的恳求下,
在发丝和鞋子,
围裙和绰号的恳求下。

包裹着一团热气,
它们将自己扫过的一切,
它们拨动过的一切
都撒在碎石之间。

1917夏


9.麻雀山

我的吻像壶中倒出的水,落在你的双乳上,
但夏天不会永远,不会像壶中流出的泉水。
手风琴低低的呜咽,也不会夜复一夜地
让我们在轻缓和疾速的舞步中扬起尘土。

我听人说起过老年。那不祥的预言。
不会再有细碎的浪花向星空举起双手。
它们说,我们再也不信。草上再也没有笑脸,
池边再也没有心跳,林中再也没有神灵。

分开这密林!疯狂地度过这一天。
这是人间的正午。你的眼睛在看着哪里?
你看,思想的高处卷起白色的浪沫,
那是啄木鸟、雨云和松果,是热气和松针。

这里,城市电车的轨道走到了尽头。
前方有松树把守,不许你再前行一步。
更远处就是礼拜日。衔着几根枝条,
林间小道在欢跃,在草丛中游戏出没。

灵降节,游园日,挥洒正午的天光,
小树林请我们相信:世界永远就是这样。
这个道理森林沉思过,旷野宣示过,
在我们身上的花布上,雨水也点化过。


10.雷雨,永恒的一刻

过了这一站,夏天
就挥手离去。它摘下帽子,
连夜拍下一百张眩目的照片,
为雷声留下回忆。

丁香花黯然失色。
此时,雷鸣采来了满怀的
电光,从田野抛开去,
为玉宇琼楼点灯。

当一阵阵的坏笑
在屋顶上滚动,
大雨也像炭笔画出的线条
隆重洒向所有的篱笆。

然后是一道道的意识空白:
就连理智最阴暗的角落
也照得灯火通明,
那里,此时正亮如白昼。

1917

11.穆契卡卜

酒香四溢。天边满是
一股烟味,正如思想的境界。
风车衬着一座渔村,
几条小船,数张凉晒着的渔网。

这风车慵倦的小渔村
像一座安静的港口。
但它充斥着郁积腐败的气味,
满是不安和忧愁。

时间一点点过去,如同石头,
轻身跳过浅滩,
并不沉没,而是一直漂浮,
带着一股烟味,正如思想。

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有时间,
但它却沉浸在冷漠里,
直到沉入海底,沉入
风暴来临时的湍流激荡里。

1917

转译自Mark Rudman 英译本。


12.迷乱的舞会

迷乱的舞会,迷乱中打车回家。
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移动。
而你的两颊因怨怒而胀红,
当你把目光紧紧地粘在墙上。

你敌意的沉默却起了相反的效果:
它激发了我的渴望。
既然你的唇紧锁在沉默里,
为何不把房门也去锁上。

哦不,不,不要就这样锁上房门,
当一丝拒绝还挂在你的心上。
只要你还在,只要还有你一个人
生命就足以变得清澈。

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我就会
在头顶上划一道横梁,
或者用我的目光锁定
你因忧伤而胀红的眼睛。

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
让道路的尽头都能看见
这上了锁的带有斑点的太阳,
还有这被囚禁的春天的霉气。

不要让我的灵魂因欺骗
而陷入迷团:要么杀了它,要么
它就会像雾一样,渗入
一堆白白的谷糠。

假如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橙黄的麦垛里跑出几只老鼠,
请告诉我,那是爱情
虚假的见证蒙蔽了我们。

1917

转译自Mark Rudman 英译本。


13.曾经想过

曾经想过把彼此的灵魂分开,
但穆契卡卜和扎克萨这两个名字
就像提琴的泣诉
震撼着忧伤的琴弦。

我爱那些名字就像我爱你,
就像你就是它们。
毫无希望地,我爱着你;
并且因思爱成病。

像暗护群星的夜晚,
像哮喘撕开的纱布,
当你袒露双肩,
连楼梯也在颤栗。

那是谁犹豫不决的耳语?
我的?不,肯定是你的。
它们自你的唇间飞出,
像烈酒迅速气化的液滴。

一种思想平静地展现。
它无可挑剔,宛如一声叹息。
它像海岬一样突入夜色,
被月光从三面点亮。

1917

转译自Mark Rudman 英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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