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
多少年
你攒着一次又一次酒精的烈度
多少年
都是些相同的面孔
烧着我们胃里的火葬场
多少年
都是些背后相同的呕吐
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液体
送入下水道
多少年
每次醉后
我们都显得面部浮肿
街上黢黑黢黑
大家分散了
走进各自的结局
只有那些继续发酵的液体
在我们的体内
和肝和胃
继续碰杯
多少年
南门街和北门街
从少年走近中年
一个小镇最远的地方
就是迷惘的酒场
我们一辈子都走不到荒唐的尽头
“哪个狗日的不来”
中年之时
我们都成了一群狗日的
蜷缩在杯中
直到那天
你体内的杯子破碎
红色的液体从你的口腔喷上了
天花板
而你也好像一堆碎玻璃砸在了桌子前
这仿佛是一种结束而不是结局
被另一堆尚未破碎的杯子瞅见
多少年
我们习惯了
每天的红白喜事
迎来送往
像小镇习惯了
昭
《一个大海怎么能没有心脏呢》
大海那么大啊
大得无边无际
大得足以将我的想象覆盖
从渤海湾一直到
到茫茫的太平洋
我听见
大海
和夜色摩擦的声音
只有月亮看见
一个活着人的荒唐
他从梦里游进
大海
在那里
他没有见到他想象的
巨大的
心脏
于是他像死尸一样
漂在海上
并且遇到了无数的同类
其实
他不知道啊
一个大海怎么能没有心脏呢
大海那么大啊
在那茫茫海水中
他怎么能看清那么一粒会痛的沙子
《祖国尤物》*
她真是一件美妙的发声体
当我触及她的任何部位
她都会发出奇特的声音
这声音安装在满大街静止或奔走的零部件上
我会听得几欲发狂并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声音安装在夜里厚厚的窗帘后
我会听得几欲绝望像
初恋分手的那一个夜晚
* 诗题来自心地荒凉的诗
《乌鸟鸟的乌》
周末的早晨
阳光照在诗页上
我正在读乌鸟鸟的诗
这些令人惊异的句子在房子里乱叫
我发现我的身体也开始乱叫
阳光照在我的翅膀上
但我发现自己别扭得飞不起来
我低下头——
原来是乌鸟鸟的乌
中间少了一点
让我的感觉如此尴尬。
《问题》
我有问题么?
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但我一定要来问你
但你给了我另外的答案
其时，我知道
我就是问题的本身
问题就是答案的本身
但我一定要来问你
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秋天，与西娃、锦同游奥运森林公园，写此诗，原打算于明年春天完成，一场又一场的雪乱了书写的心境。
《断枝》
那是一滴破空而来的露水
由寂静而渐入苍茫
在断枝上，鸟鸣清脆
在仰山上，在天空的断裂处
一个叫天境台的地方
悲歌涌出
那个烟草味的女人
轻如空中的流水
芦苇花美得一片荒芜
在林地的低洼处
衰草金黄
通向奥湖的深水之处
有多少人在此之前
藏身于水下那摇曳的幻影
再也没有在我们到来时醒来
露水轻如旧时光
我已忘记多少次来到这里
她们在一片一片的微风中低垂
又散落于清新的早晨
山顶坡地上
晨光倾斜而至
我们坐下
轻风从胸口吹向远方
远处蓝色的天穹下
城市渺小
有多少交谈沉于空旷
有多少未来可以容纳
水鸟飞旋，又落在涟漪间
我们一言不发
寂静中
那个与烟草合而为一的灵魂
就要在另一个世界被点燃
好像黄栌、紫叶李、槭树
沿着山顶向下
晨读笔记：
《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读：
1、基调：女人与酒与兄弟，
2、内蕴：一生片刻的欢悦与往来无定
3、取境：小店与东流水
4、演出：众家兄弟，特邀吴姬
5、群众演员：读者
我——
千载之下，高山之巅
心中有玫瑰，别意与短长！
兄弟——
落日作酒想，一醉天地间
相逢复相逢，余辉弥万丈
吴姬——
风婀娜，柳花香
轻压酒，劝君尝
金陵流水却如觞
今时与君共徬徨
独白：
啊，你们走后
连QQ也渐渐荒芜
简牍上，小雨下了三天，从厨房到书房
我虚构了天气、小窗、院落和隐去名字的草木
少了一个旁观者的清，明月晦于山阴。
第一天
天气初凉，厨房加深了我的虚构
白瓷安静得像菊花上的露，一个人
比鸿雁显得荒凉，小窗外河水涛涛，容纳了更多的落叶
我听见风吹杂草，饥饿迁徙。
第二天
小雨透进我虚构的场景，泥泞
在书房外化为流水，这样的季节
百虫不语，一个人困于自己的孤单几成敌意
在书房中饮茶，将自己消磨成屑。
第三天
积雪晚晴，虚构凋萎，
随它曲水流殇吧，我不再关心结局，
从厨房到书房，我令种瓜的得了豆，食盐的成了蝙蝠，
旁观者完成对我的虚构，我们本无区别。
没有了虚构，所谓简牍者，竹林修长，齐于明月——
《病中》
我看见你们在病床上
口吐岚霭
河水里落花像朵朵婚约
在回家的路上
山核桃腐烂的青皮
在我的手腕浮现出浅陋的胎记
白露仆一转身
叶子轻得茫茫一片
那能治愈的荣枯叫作霜期
在霜风的原野中
你们制造着
遗弃着，寒露
自吊瓶顶端滴滴落下
长空阔似吹来的凉
《1976。记事》
1976年在1976年死去
我有了更多的陌生之感
爷爷穿寿衣躺在棺材里像个盔甲的纸人
修坟的时候我骑在一块大石头上
落日温暖又明亮
1988年我突然有了惊讶
那年发生的大事，爷爷
居然赶上了
似乎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有好一阵子我记忆莫名兴奋又糟透了。
2009年秋天，一个《1976。记事》的贴子
让所有的跟帖者患了集体强迫症
向日葵金黄的颜色更加孤独
我在更远的天边手捧今年的葵花籽儿
《幻觉》
向日葵是向日葵
1973年1月12日是1973年1月12日的夜晚
母亲说：泡菜的那缸酸水
是我出生那年的，三十年了。
我正在谷歌地图上查找
一个重要的位置
况且，我在北京
母亲的话显得少之又少
电话线从家出来后就不知接到了哪里。
在谷歌地图上，芝麻大的点
被渐渐放大，和幻觉有着惊人的相似。
三十多年了，邻居一直从我们家
要去泡菜的酸水，他们的赞许像流水一样
令我好奇和不安。
母亲打电话的时候
二十四颗卫星绕在地球的周围
我从谷歌地图上转动着我家的小区
有着俯瞰的真切。
夏天将尽，大片大片的向日葵
在坡上蔓延，我听见山风
哗哗地从身边经过。
母亲说，家里没什么事
身体也还好。
挂下电话，是啊，三十多年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在谷歌上看到的图像是真的
二十四颗卫星绕在地球的周围
发来的信息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