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之后的两种启蒙
黄纪苏 祝东力
一、引言
家,是中国传统社会的基本单位,既是经济的基本单位,也是价值观的基本单位。
经济是基础,先说经济。自战国以来,无论是自耕农,还是佃农,以一家一户为单位经营农业,同时兼营家庭手工业,这种类型的小农经济,就一直是中国传统经济的基础和主体。西汉文帝、景帝时代的晁错,有段话很有名,他说: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汉书·食货》)
这是对当时小农之家的描述,其实也适用于整个中国传统社会。这样的五口之家,勤劳节俭,含辛茹苦,以一两个主要劳力,加上辅助劳力,凭借最简单的农具(锄、镰或犁),随时随地都可以同传统的生产资料,即土地相结合,进行简单再生产。经过编户齐民,这种分散细碎而又数量庞大的小农,便构成了国家赋税徭役——传统社会经济剩余的主体部分——的来源。因此,在中国古代
按:《中国不高兴》的剧烈反响,表明民族主义力量近年来急剧上升。这一次本,人选择做《中国不高兴》的诤友,提出一点不同意见。
观察一个大国核心价值观的演变,大体可以识别出三个阶段或三种状态。以前苏联-俄罗斯为例,从列宁到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在全球推广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倡导这种红
28年前,《中国青年》杂志刊发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作为“文革”后一代人的精神告白,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28年后回头重看,可以从潘晓信中读出更多、更深的内涵,关于那一代人,关于当代中国。
从1980年到今天,28年过去,好像很少有谁注意过:当年,究竟是什么人,哪个群体,会以潘晓那样的问题意识,尖锐地,追问人生?
“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底层群众,比如,和潘晓同时代的农民、工人、小职员,不过是种田、务工、做事,埋头干活,抬眼看路。潘晓信里说,她那个街道小厂里的同龄人,“除了谈论烫发就是穿戴”,“她们说我清高,怪癖”,“我嫌她们俗气”。对于这些俗人,人生的路,普普通通,不宽不窄,天经地义。这些人,不太会发潘晓那样的人生浩叹。
潘晓,属于特殊的群体,按她的说法,“爸爸、妈妈、外祖父都是共产党员”,显然,在五六十年代,这种情况,是干部家庭(我查过,比如1956年,全国党员人数只有全国人口1.7%,比现在少很多)。她的经历,“由紫红到灰白”,大起大落,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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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近代史的总体走向是从西方到东方,这个走向在地理上有两条路线。一条是“革命”的路线:从英国革命(17世纪)到法国革命和欧洲革命(18-19世纪),再到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20世纪),自下而上的、暴力的社会革命一波接着一波,巨浪般由西向东传递。另一方面,相反相成,从西方到东方还伸展着一条“资本”的路线:环地中海(文艺复兴时期)、北大西洋(16-19世纪)和亚太地区(20世纪末至今),依次成为近代世界经济和贸易的热点或中心。第一条“革命”的路线主要走陆路,它在解放了相关社会和国家的政治潜力之后,也曾经形成新的异化和压迫。第二条“资本”的路线主要走海路,它直接导致了对美洲的种族灭绝、对非洲的大规模奴役,但同时也积累了财富并传播了技术和文明。位于“远东”的中国,作为最后一个被纳入近代世界体系的东方大国,恰好是这两大政治、经贸路线的交汇点。
1949年是近代
当代中国的设计形式不得不追模西方,即便是少数有抱负的、力求反叛或超越西方形式的艺术家,心底也不能不怀抱西方的准则。这是一个事实。因此,我们首先就得明白“西方形式”究竟包含了哪些元素。
不管是否喜欢,西方形式里有两个元素是我们不具备的。一个是基督教,它起源于罗马帝国后期。基督教要使人的灵魂超升到天国,近代以来虽然衰落了,但依然浸透在西方文明的方方面面,对日常生活起到向上提升的作用。所以农夫农妇胼手胝足,但在黄昏时刻教堂钟声敲响的时候,却一定会在田间伫立祈祷。另一个是贵族传统,这至少可以追溯到欧洲中世纪。前一两代贵族杀伐征战,弓马娴熟,以后几代则坐享承平岁月,养尊处优,不事生产,自然会养成了一种上流社会的特殊文化。所以芭蕾舞这种形式主义的艺术只能产生在17世纪的法国宫廷。
西方近代虽然发生了英国革命、法国革命或美国独立战争,但并没有经历像20世纪中国革命这样持久、彻底和惨烈的社会变革。因此,在西方,基督教传统和贵族传统都延续下来,彼此融合,便形成了一种高雅、华美、精致的趣味。这种趣味,加上近代工业文明带来的
后冷战时代20年,中国在意识形态与核心价值观领域,一直处于西方话语的战略包围之中。这一点,与中国经济在全球迅速扩张的趋势恰成对比。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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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文化大国需要新型精英群体
玛雅:从你“三个中国,两次转型”的叙述框架,以及这个框架下的意识形态变迁来看,意识形态的兴衰和它动员上的成败,与国家实力的强弱可以说是互为表里的关系。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1949年蒋家王朝灭亡,中国经历了民族危亡的苦难历程。中国共产党以新的意识形态为武装,动员组织起广大人民群众,取得了革命斗争的胜利。1949年,新中国站起来了,独立的核心价值观也树立起来了。历史给了中国一次机会,就是黄仁宇所谓的“天命”。但是,如你所言,在毛时代,革命的意识形态经历了成长、高涨和最后泡沫化的过程,随之而来的,是意识形态领导权的失落和革命理想、启蒙理想的瓦解。有人说,过去30年,中国在价值观上的损失是最惨重的,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这话也许言重了。但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中国今天要想成为一个文化大国,必须完成价值观重建的重要任务。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思考?
祝东力:中国要向前走,向上走,就必须竖立起一种精神,进行真正的文化创新。老实说,这就需要精英阶层承担起他们份内的责任。在中国历史上,一直都是由精英阶层,前期的比如说门阀士族,后期的比如说士绅阶级,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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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启蒙主义的产生、局限与糟粕
玛雅:这种“硬着陆”的后果是什么?
祝东力:是意识形态领导权的失落。
“文革”结束后,原先的怀疑主义思潮为之一变,转型为启蒙主义思潮,反封建、反传统,鼓吹个性、张扬自我。这种启蒙主义很快就主导了社会舆论。70年代末,启蒙主义表现为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表现为哲学界关于人性、异化和人道主义的大讨论,过去以阶级斗争为核心的那套革命意识形态,基本上被颠覆了。到80年代中期,又开始了文化大讨论,学术界似乎人人都在做中西比较,批判中国传统文化,鼓吹西方现代文化,告别“黄色文明”,回归“蓝色文明”。所以,80年代,以“现代化”为中心的意识形态,彻底取代了过去以“革命”为中心的意识形态。再到80年代末,这个启蒙主义,就明确地指向了政治领域,先是围绕政治体制改革的激烈讨论,然后是走向街头广场。结果,启蒙主义的理想破灭,只留下启蒙主义的糟粕,谬种流传。
玛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化”,造成启蒙理想破灭,只留下了糟粕?
祝东力:这和它的历史起源有关。中国的启蒙主义产生于“文革”结束前后的那个时期。那个时候,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