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来到这里,
意味着我们仍被允许
活着。不过
还要做更多事。
折掉坏腿,装上假的
也不错:它不会说自己是真的。
真物易死,众人皆知。
刚摘去的肾,它败坏的特权,
依然让人怀念。血
在身体里,却多余。
它们流失,如希望的那样,
发黑,像成熟的伤疤。
割下的就扔掉,没有人
需要它们。甚至
没有人需要你。
割不掉的:令人失眠、惊慌、
不敢说真话的病菌。
让它们消失在体内,但不可能。
有人哭,有人没表情。
但他们都愿忏悔,在这
无牧师的带血的教堂:
痛苦是我们的宗教,
痛苦是我们虔诚活着的原因。
真实地献出腐坏之果,
它们堆积散发着黑暗的纯洁,
如沼泽中的绿光、燃尽的
木炭缝隙里最后一闪亮丝。
2007.6.26
周末之夜
无论如何,外面的阴暗已被甩开。
我们来到这里。亮着灯,
被密封成四方形的岛屿----这个房间
容纳了我们。海上的鸟儿
都回来了。
似被狂风拍打着,老周耸动着翅膀,
这习惯性的记忆让人颤栗。
波浪似的钢琴声,来于他可贵的激动:
手指飞速地在琴键上奔跑,追寻
快被遗忘的事物。
另两人左右静坐着,惊呆于这一声响
把现实描绘得宽广与不现实。
他们神色肃穆,如同被信仰
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
唐云三人在沙发上,不规则地瘫倒,
像几张无表情的兽皮、
刚被打捞的溺水者。他们
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会重新站起来。
这个夜晚,星辰被锁押何处,
而沉默,如一口深井。
他们微闭着眼,天花板仿佛从头而降。
四周的墙壁在一步步逼近
我们逐渐收缩的心。
余下的人围在另一处。玩扑克,
我们把一张张时间的牌都甩光了。
无价值的游戏,这一夜,将是无人胜利。
此时琴声已断,有人拖着影
雨季
梦越多,越容易感到饥饿。
焦虑,让每寸地面都发烫了。
我的手上空无:没有戒指、魔力与书。
时间从我们身上踏过,从不
收回它镀金的蹄子。
我多想安放数张椅子,留下你们
在我的圆内。不要再奔跑:你们
跑得越快,越容易被忘记。
和我围坐着说话,不要高声。
找个秘密的夜晚,把所有人都唤回来,
提着荧火虫的尾巴。
哲学与知识不能照亮他们,
但不会说一无所有:
这个月,已经堆积了许多柴火,
还有大量的雨水。
我们可以重新生活,如果
能在阴暗中辨别自己,并
换种打火的方式,就可以
用雨水引燃柴火。
让我们快快熟悉这荒野,使我们
看上去不是异乡人。
重拾信心,那是必然要采集的坚果。
为了食物我们燃烧着地面。
把烧熟的想法悬挂在树枝上,
再不用担心饥饿,当
一朵朵火花,慢慢地将我们烘烤。
2007.6.12
我们
再次见到他,大片积雪草
随着地面已被铲除了。一切
悄然改变。陌生感,
与新翻的泥土,冲撞着记忆:
我仿佛不认识了,周围
在建筑,看上去
和正在毁灭一个样子。
轰隆隆的响声,把地面
和我们两人的双腿震得发抖。
他身子突然微倾,像是风
轻轻地把他推过来,
我的肩接住他----一个充满软弱的
泪水的小动物。
“我和你一样了,现在。”
他狠狠抱紧了我,他要
把我钳入到他的痛苦之中:
一周之前,他的母亲
被车头撞击。来不及说再见。
我曾来不及听父亲说声再见。
“我和你一样了,现在。”
在痛苦之前,我们保持了
等量的悲伤与追忆。
我们相互抱紧了,听风声
将命运的书信带来:
你们,已被割除
一片深藏珍宝的土地。
2007.6.6
再见
我开始同雨水说话。风
掀起窗帘,露出深灰色的天空----
秘语,在这口大井里面,
把清晨唤醒。念诗已无作用,
事物都已变了颜色。
白雪降临,在五月绿地上,
白色的夹竹桃花占据了一个时期:
纯洁、寂寞、不易忘却。
那抛向心头的浪花,占据了整个大海----
我不曾去过的容身处:
礁石采集水珠,海鸟吹着口哨,
我静静描绘一个沉睡的村落,等着
一人,把所有人叫醒。
对于你来说,我就是所有人。
可你走了,雨还下着。
2007.6.1
即景
这是蓄满了雨水的天空,
浮云缓缓滑过高高的屋顶。
有的尖塔刺穿了远远的云层,
空气里隐藏着令人担忧的爆裂声。
这是令人紧张的时分,车
谨慎地移动着,比想像中更迟缓。
天边流动大片大片的金黄,
渗着大块大块的橘红,它们
由乌黑的云边镶嵌起来,成为一道
巨大的熔岩,猛烈地
焚烧这个世界。
一列铁黑的电线架僵硬地,一步步,
像一群绝望的男人。
我们跟随在后面,一步步,
仿佛,走向天边的末日,
仿佛,突然失去了我们的家园。
2007.5.23
梦境
“不哭,你得回去。”
趁这月色好走。
趁万物还在。
于是太阳醒来。
他消失。
万物消失。
不是游戏
妈妈站起来。你还活着。
姐姐站起来。你还活着。
爸爸坐下。你怎么死去了。
违反了规则,你该站得更久。
你不该让女人们哭。
不要哭,女人们。
守住你们的位置,
如果我能请他重来:
妈妈站起来。你要离开墓地。
姐姐站起来。你要到亮点的地方。
爸爸站起来。你要握紧她们。
对了对了,这次该我:
我站起来。我也活着。
我还活着,永远和你们一起。
某时
一杯茶,与一个沉闷的下午
它们同时意味着某段时间
出现了我
我出现在一本书中:历险,
学会抽烟和与别人作对。当我厌烦,
说
醉美
(一)
雨点像无数条鱼尾,在银灰色车顶啪啪弹跳着
发出叩门声----密集,而又慌乱。
维鉴皱皱眉,一个急速的转弯,
把车皮上的水都狠狠地甩了出去,
而一道道水琏,又如幽灵
迅速地紧紧趴附到车头上。
刮雨器左右一摆,它们被立即碾碎,被
均匀涂抹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江面上无数个水圈在交叉着膨胀,
然后纷纷沉入幽暗的水底。
我数它们,开始有些眩晕,恍若已
飘荡在江面上了。
还未清醒的时刻,我认为这是真的:
我们一直缓缓地,向水里开去,向着
一个灰暗的童话,一个长长的结尾。
(二)
车门拉开的瞬间,凉意凶猛地灌进来,
如山林里的来风,把我们吹拂得像这城里的陌生人。
雨停了,维鉴说:“到了。”
我抬头,餐馆的名字叫“醉美”。
“醉”,“美”,我念道,不带一丝感情。
它们是一种过度的形容,毫不谦逊,
因而它不像“故乡”,不像“逝世”
能成为一个安全
没有记录的时间
我得花三分钟的时间,
等鱿鱼串在铁板上滋滋地响;
变成粉红色,然后刷上褐色的酱;
撒胡椒、呛人的红辣椒末。
我有三分钟的时间发呆,
等人将面目全非的鱿鱼递上来。
它可以吃,却没有价值。
而我仍将默默地吃下它,
默默地忘掉
这些无记录的时间。
2007.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