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表述事物与思想,都是抽象的。“幸福”一词也不例外。每个人对幸福的感觉与理解,都只是他个人的。照比旁人有同有异。这同与异,也是抽象的,没有人说得清楚,都只能表个大概。大体而言,只有人才有幸福感。别的动物,都是不存在幸福感的。为什么只有人才有幸福感呢?因为“人乃万物之灵”。这个“灵”字,是简化了的“靈”字,其中是“巫”,是一种能以舞降神的“人”,主接神、通神。商代最重巫,至周地位渐降。鲁迅说中国本信巫,对一切不了解的事物,尤其是大事大物,都要通过巫师求教于神。巫术便成为上古时期的带根本性质的文化之根。这根是带有灵气的,只有人才具备。实质上就是人的心灵、心思、想象力。这种想象力之重要,使人很快成为有情重义,善于思考、发现、发明、创造物质与精神的人。他支配大地,探索天空、天体,以至人体自身。这过程是产生幸福感的过程,随时伴着辛苦、劳累、挫折以至成就。每个人因时代不同,环境不同,生活及生存经历不同而各不相同。幸福是各有各的幸福,正如同不幸也各有各的不幸,两者是背靠着背的。
从台湾走出去的美国著名刑侦科学家李昌钰谈人生有这么一套看法:“人生要在平淡中求进步,要在艰苦中建其光辉。人生要在和谐之中求发展,要在努力中建其希望。人生要在安定中求富足,锻炼中建其庄严,沉默中求其智慧,在活跃中建其宏愿”。这些话由他说出来就有了非常充实的分量,是他从实践中经过思考才从心中提炼出来的。后生学子,值得认真体会。可惜眼下莘莘子弟,不大在乎人生有什么价值追求。这是社会风气所致,也是教育体制所带来的教育思想缺少人文精义之故。已经数十年到今天,可谓变本加厉,清源正本太难。如“平淡中求进步”,何谓“平淡”?“进步”又何所指?许多孩子以至成年人,仍很含糊,从未思量过,不屑一顾。普遍的现象是追求眼前的方便与利益。能力与思想的进步,往往步入误区。社会的导向到处是误导充当主流,低俗取代崇高精神。李昌钰谈人生取向的材料,中学就应该引起校长与教师的重视,及时传播,引起讨论,进入人的精神。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我想,诺诺千人的局面,只要存在,糟糕的命运是改变不了的。我指的是民命、国运,当然涉及到每一个人。历史总在不断变异,以“诺诺与谔谔”为标准,这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心中有数的,那就让每个脑袋中竖起这个标准来观察现实真相吧!诺诺之所以多,在于唯唯诺诺招人爱,谔谔之所以罕,在与憨憨谔谔惹人嫌。人都爱听夸奖,难以接受批评,除非是个智者。一个集团、党派、民族、国家,也有这个毛病,也倾向于听喜不听忧。除非能真正自信自强,不虚不假。一个政党,一个国家,如果诺诺千人万人亿人,而谔谔者凤毛麟角,这并不是健康现象,而是衰败现象。若连凤毛麟角也销声匿迹,这个政党或这个国家肯定是活到头了。物极必反,不返则绝。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数十年走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和许多我这把年纪的知识者一样,是在强调一个人尤其是有点知识的人一定要把自己修养成“爱憎强烈”“嫉恶如仇”的“有气节者”。否则,就是个容易堕落或“是非不明”的“老好人”、“软骨头”,根本谈不上“意志”,更谈不上“要求加入共产党”了。于是,我是一贯尊奉鲁迅先生那爱憎强烈、是非分明的硬骨头气节精神的。于是,反右运动中,我得掀动起原本软弱的憎与仇,从上级领导的动员报告与所有同仁一边倒的表态中,骤添起汽油浇烈火般的仇恨气势,跟上运动腾起的潮流,以避自己的沦落,以彰自己的意志。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真正的随波逐流,爱憎颠倒,是非混乱。气节又在哪里?!继之以三年劫难,不久又继之以十年浩劫,连随波逐流的资格也取消了。于是在批斗中逐渐明白过来,几十年的运动,无非一个“斗”字带来一个“乱”字,损了一个“爱”字,扭曲成一个“蠢”字,将数千年传承下来的好的人品道德性情蜕变为只知仇恨的缺失人之常情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语出自《汉书·东方朔传》。)人们往往只引上句,而忽略下句。其实上句的重要在于强调下句的尤为重要。极其清澈的水中是养不活鱼的,鱼的生存条件包括水中要有它的食物,所以至清的水中没有鱼。同样,人不能带着明察秋毫的眼光去观察你的身边人,包括你的门生、徒弟,你熟悉与不熟悉的亲人、朋友。人世间不是真空的一无所有的纯净空间,人类中每一个体都是同中之异,都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中的各异。彼此都是掺和着、矛盾着、也和谐共处着的不同个体,都带着天生的与后来必有的全部性情中的正负两面。毋需至察才是明智的处理人与人间关系的要义。至察的结果是费力不讨好。待人处世,看大节,不要计较细节,实在也不必明察细节。为人小心眼儿,才去注重细枝末节。待人以诚、以爱心的人才是宽厚智者。在这里仁智是一体的,山水是相依的,仁智相依可去渺小,山水相依才有壮阔,那才是真正的明智。
“幸福”解:自由自在,加上能关心与被关心,心灵充满心之思与灵之动。大体梗概如此,主流如此,自足不贪,遇困能挺。此一解也。“幸福”之解,一万个人有一万种解释,这是很自然、很当然的现象。否则,何来人类的差异、比较、多姿、健行。当提出什么“高度的一致”,不许讨论,不许有别的声音时,这是明显在加强于百姓人等的大不幸福。是思想专制,镇压你的自在自由。
晚上电视里有京剧“空城计”段子,似纪念杨宝森先生百十年诞辰的“空中剧场”演出。我认真看了一遍,感慨殊深,不胜唏嘘。屈指五十七年前,我上台演过“空城计”,我扮孔明,周风演司马懿。从头至尾,今晚我是五十年后的复习,基本忘却。那时纯粹是出于爱好,周末不休息,只用来排与学。无所谓胆子大,上台前认真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抠了又抠,不存在什么出风头的想法,也不大计得失。只顾必须演好,不能演砸。当然喜欢掌声,满足自己的,只是一种兴趣。一句话:玩好。也就是耍好。这些都是年轻时的特点,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患得患失,天真单一的乐在其中,说幼稚也行。所有参与合作排演的人,七拼八凑的来自五湖四海,大都相当内行,唯独我这个演主角之一的人是个例外。嗓子吊门一直很低,但是都来指导我,把着手教。好在孔明身段少。现在想来,惟其身段少,更难演出神气来。我甚至不相信当时我曾经那么自信,居然粉墨登台唱主角。实在荒唐,却也含糊不得。这就是年轻气盛所致。待到唱“群英会”带“借东风”时,哪里是我现在的呆滞如此。青春畅意的潇洒尽头为何要让其走失?!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十多年中,中文词进入英语的情况在数量上独占鳌头。据统计《牛津英语词典》以中文为来源的英语词汇逾千个。包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许多用音译,也有意译,还有音译加意译的情况。比如“阴阳”yinyang,“风水”fengshui,“加油”jiayou,“饺子”jiaozi,“旗袍”qipao,“麻将”majiang,“孔夫子”confucius
,及“四书”four books,“五经”five classics,“走狗”running dogs,“纸老虎”paper
tigers,以及“两会”the
lianghui,“不折腾”buzheteng(z-turn)不折腾等等。中文借用字在英语中的骤增,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文化与世界沟通渠道日宽,其所代表的软实力日劲。今我回想起当年俄语中的“小米子”与哈尔滨语言中的“越得罗”的情况
。今后随着全球化与信息化的迅速演进,这种语言交流无疑将更频繁互入,其中的学问更是与日俱深。
“目”“眼”二字,《说文》中互训,都是古字。眼睛瞎了,“瞎”是后起字。古字中有“瞽”,盲人;有“盲”,失明,引申为昏暗、看不见,除“瞽”“盲”外,有“瞍”谓有目无珠;有“矇”有珠无视。古代以盲瞽人为乐师,因其耳聪过人也。为什么有珠而瞽,是有东西使蒙昧而无视。“矇”与“蒙”(覆盖、包裹、遭受、蒙蔽)通。是什么矇住了眼珠使之无视?是什么使眼睛瞎了?是什么蒙蔽了眼睛?将其层层包裹、覆盖其上,失去光明,变成盲人,即古代所称呼的“目蒙者”。是属于物质的生理,还是属于精神的意识,也许多因后者。因此才出现人类历史上的十八世纪欧洲的“启蒙运动”。“启蒙”也者,去其弊也。中国弊对中国而言,太幽深顽固,入骨侵髓。
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回想起来像一场噩梦过去,心有余悸。那是建国之初,上世纪四十到五十年代,几乎所有的大文化人都主张将中国的方块字更换成拼音文字。鲁迅还说过文字不改,中国必亡的话。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仍不寒而栗呢?“几乎所有的大文化人”是可以起决定的操控作用的,此其一。一旦动真格的,当时看不到的“把中华五千年文化主根刨掉,倒是中国必亡”无疑,今日可以肯定,是多么危险。“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并非日本鬼子打进来,而恰恰是自己掘坟埋葬自己。此其二。中国作为一个世界人数最多的大国,一旦实行拼音文字,根据各地不同的口音,一个省就有几十种互相听不懂的语言,泱泱如此大国,就会出现至少几百种语言,大国于是分裂成几百上千个小国,世界上会多出几百上千种用拼音表达各地方言的文字,中国的方块字的凝聚力消失、湮灭,这简直是非常荒唐的,此其三。然而,终究是泱泱的大国,在民众中行不通。正是因为这方块字的好认,象形,有形有声有类别,
易于辨识,本身的凝聚作用不在于耳听而在于目视,一看就差不离儿。两千多年前,连日本、朝鲜、南亚一些国家与中原大地中华两河流域的交流,靠的就是这方块字,以至于直到两千年后的今天,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