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时间太拥挤,以至于前一夜的梦和再前一夜的像两条河流一样相互交汇,此时清醒的我很难再去回味那暗界河流的味道了,更别提从中提取情节。睡意伸出的一百只手指把梦的华盖牢牢扣在我身上,我在幽深的暗夜旅途中扶摇直上,做荒诞不经甚至连情节都没有的梦。
我猜除了睡眠时间太长之外,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也起到了十分的作用。整个年关的每天深夜我都在啃这部奇作,虽是译作但也一个字都不舍得放弃。然后夜晚做一场场乱梦,乱梦是对书中荒诞情节的演绎式消化。白天我跟着亲人去见一年才见一次的亲朋,在回答他们提出的面试题一样的问话间隙,发现在马尔克斯的帮助下每个人都像我的亲密伙伴一样容易熟悉。

这是一个幻觉之梦,带着某种启示的味道,她又梦到了她最初的家。那家坐落在某个农村,和周边的所有房屋一样,带着70年代特有的风格:徽派外形,木头门轴吱吱呀呀,进深很深,从第一扇门往里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扇,要经过厢屋、厨房、餐厅、过道、再一个厢屋、楼梯间、茅房。这样有着粗鲁门轴的房子就会像一个巨大的虫子,发出吞食自己肠胃蠕动的声音,成为深沉岁月里的一声声闷响,像老人的一声混沌的叹息一样。
她知道那屋里住着她自己,在梦里,她是自己的奶奶。想到这个,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就涌了上来,但是,哪怕是对自己,她也不知道怎么表现出热乎劲来,特别是面对苍老,她觉得和老人亲近是一件很羞愧的事情,就像她不知道怎么和孩子们呆在一起一样。这是一种经验之外的人际交往,让她感到羞怯。
可是,这回在梦里,她的内心并不存在这种羞涩,反而,她急切地想进去看一看,作为自己的心肝宝贝。于是她推门进去。这是厢屋,破旧的厢屋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唯一变的是,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堵无缝的墙,看起来,那扇门似乎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明明记得那里是有一扇门的,可是在梦里,那扇门不见了。
那她呢?现在在里面吗?
一堵墙就能让她轻易找不见自己。只是一种隐约的担忧——这是从现实中渗透进来的感觉。70岁的她成了一个离群索居的人,她不需要被理解,但她自己和自己玩,照样过得不需要怨天尤人:去做短工,37度太阳下和那些年纪比她小一辈的女人们一起捡煤,或从满满一个晒场的垃圾里区分有用的磁、铁,薪水很低,但她开心,一年里有200多天在外面干活奔波,屋子就像她的旅馆一样,锅子上沾满灰、脏衣服到处都是。这种不修边幅的生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作为70岁的她记不起来,作为20多岁的她更是无从知道。时间就这样断层了。
她想,也许70岁的她最后连屋子都不需要了。她也许把滚滚运河上的那座桥当做了屋顶,夜间睡在桥墩边无人打理的生活垃圾堆里,成为一个笑眯眯的浪人,整天拿别人扔掉的破锅破碗敲一首几十年前的童谣。她不敢想下去。
然后,她在离屋子很远的桑树地里看到了自己,她背着一个箩筐在采桑叶,见到她就开心地从树林子里钻了出来,把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她发现,真好,自己还是那个自己,虽然她穿着的衣服就像是随便捡起一件的胡乱堆砌,但那又怎样,对漠视时间的人来说,能笑眯眯地活着,就是对身边的人最好的交代了。你还能指望她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