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漂浮在半空中的燥气和浓郁的尘烟在夜里积聚到地面,尔后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呛人的味道,这味道让他窒息,辗转难眠、烦闷、愤怒,身体某处隐隐作痛。
其时,并无人感知战争已经逼近,甚至孤军作战的人,还优哉游哉地闲憩,纠结于风景的远近,解缠红尘俗套里的条条框框,而未察觉号角隐隐响起,炮火在远处的云端纷飞,蛰伏在暗处的敌人正缓慢地显露,并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开始了蛮横的侵袭。
他置身的居所,院子,街道,树木和流水都浓稠的黑色淹没,柔软幽暗而汹涌的水,成为这世上最凶猛的兽,他试图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像当年打死一只野猪,或者捕获一只小熊那般,经过一些努力而达到预想中的结果,但所有的努力显然都徒劳。他老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过去的年月像一列飞速前进的火车,经过山光水色,经过沟谷林壑,教他热爱,怀疑,肯定,局促,之后在不知不觉中无情地将他抛下,许多喜欢的物事成为口头上的经验,他被老来所携带的种种窘态所困惑,来自旁人更多的忽略和虚假的尊重让他在对生命产生怀疑的时候又甘心地沉默,甚至欺骗也明目张胆地靠近他,他感觉到时间带走了他最珍贵的部分。生活循规蹈矩,平静的让人忧心,他很清楚
风,云,雨,雪,苍鹰和野雀,路过的神仙精怪,甚至连万丈尘灰,都能听得懂树的言语,只有人听不懂。
山腰上,草和荆棘,野花和石头,大雪和雾霾,都没法阻挡古木的成长,它斜斜地从石缝间探出头来的那一瞬,就开始了向着太阳的方向,好似它懂得天生的残障将成为一生的负累,但这种艰难的矫正过程人从没注意过。人在山下的村庄里生活,出生了,长大了,老了,故去了,一辈又一辈,眼里看惯了山,看惯了树,看惯了弯路,看惯了河沟,看惯了干旱和寒冷,当然也就看惯了古木歪斜的根系,看惯它弯曲着团团又蓦地伸长的枝条。无数蜷缩的自我造就了古木笔直健壮的身躯。人在地里劳作,沟渠里除草,河槽里挖沙,抬起头来,眼里的古木跟天连成一体,好像树是贴在天上的一副窗花,精工巧匠镂刻罢,俏手娇颜张贴到亮堂堂的玻璃上,看久了,眼前黑花黑花模糊一片,分不清天地。风把古木浓郁的叶子吹得哗啦啦直响,一群鸟雀拥挤着飞起又落下,人耳朵里全是飞翔的声音,头顶上扑楞楞又飞过无数鸟雀,好半晌,鸟雀才飞完。人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信纸上写下陌生的名字,再撕碎,时光的大河里吞没过多少类似的情节?
等候的姿势,本不过如此,熬老时光,熬瘦心事,嶙峋一色。
一河缤纷。若
春天,空旷的山野散发出湿润而温暖的气息,小雨夜里落下,雾在早上升起。第一片叶子穿透古木苍劲的躯体钻出来。一枚小舌,舔舐着空气中飘荡的细微生物,不同滋味的水汽和尘粒让它欢欣,而风和夜寒又使它惧怕,人间的春天一日好过一日,不久之后,它身后的许多枚叶子在夜里偷偷探出头来,羞涩地摇摆,又大胆地伸长臂膀,尽情享受日光的滋润。更多的、过去的、前生的叶子已成为地被物层,跟繁芜的藓类、蕨类、乔灌木们蛰伏在地下,拥抱和覆盖着古木的根系,一层层,厚实,又暄软,踩上去,似踩在了陷阱里上,心惊。
此刻,树上的叶子跟树下的叶子遥遥相望,隔着树体和空气,鸟和虫,年轮和衰败,它们是彼此的一面镜子。镜子里衬出前生后世,快乐后的沉默,温暖后的寒凉,长得短得叶生,明得暗得命运。
风把地下的叶子卷起,又松开。经过一个冬天,或者更多个冬天阴冷潮湿的生活,它们已经习惯了地下的环境,随时改变着身体的样貌和形状,抑或平展而干软,抑或蜷曲而残缺。青白明镜,它们看到了本来的样子,绿、鲜、佻脱、骄傲、喜冒险,摇摆着身体放肆笑,在雨里睡觉,做天上云里的梦,渴望做神的饮器,盛放美酒甘露,被神眷顾,欢喜,带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