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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是最无知的荒诞么?
那是入学第一天的导师见面会,仅见过一次、以后再没见过的一群导师中的一位迟到者嗤笑地应对文科生们的困惑:“从实际出发”不是哲学。其语气的潜台词:“这是无用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不是知识的,知识”。待我狼狈地泅过一段浑浊回看那依旧翻腾、喧闹的水,唉在那个西洋世界里(未必亲身体验,未必原始材料,只因书斋生活心向往之)光怪陆离地转过一圈之后恍然启悟道理还就是那个简单朴实却羞于启齿的,“从实际出发”。怎么办?于是煞有介事地提高“食槽”,“本土资源”、“地方性”、“乡土”、“自身和他者”…… 类似的言必称琳琅满目。其实脱去惑众的光鲜可怜不过生计,与思想无关,和学术也无关。
“知之为知之,不知百度之。”这群文字生产者的潜规则,于是闹剧匆匆上演:翻来覆去地论述一个理想的熟人社会,结果我在另一处读到乡人希望把女儿嫁到远处以避免将来可能的颜面受损;号召拒绝使用一次性木筷因为要保护森林资源,请问有没有想过洗筷子需要洗涤剂?大抵不会作如是观,因为某次我听呼号者说:“用一次性纸杯,干净。”不经意间直接化约成我等凡夫俗子……
不是危言耸听,亦不是局外艳羡者中伤的蜚语流言,而是身陷其中的人我所做的告解。
初等其中人我被老板指令查阅数据,美其名曰研究工作的第一步:原始数据收集。一切从零开始。其实还真有个第零步,结论。没错,结论是预设的。这就好像做生意,预设的结论是本钱,是市场调查。买家想要啥?失败三十年。再坐实便是另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结论是米,后续繁冗的做作,不,研究,是炊。于是在图书馆面对积尘积灰的年鉴,可笑那些始作俑者避重就轻、删繁就简,敷衍的数据满纸满书。
城市垃圾清运量从一九七九年的0.25亿吨增长至1.70亿吨,一条上升的曲线。等等,请问什么是清运?填埋,焚烧,还是其他?那么,数量增长是否意味着……清运能力提升?拜托每年产生的垃圾量不同好不好!那每年没有清运的垃圾量是多少,环境自净能够承载的垃圾量又是多少?……石沉大海,这属于避重就轻的那个“重”,知道也不能说的范畴。
根本无需数学或者经济学上数据处理的把戏已然经不起推敲。非要用数据左证又不清楚数据来源、既宣扬以数据说话又玩弄数据的人早晚要被数据套牢。所幸不是现在,可悲啊为什么不就是现在?!
还是打住,因为其中人我允诺一周内交差。在故纸堆里逐一推敲演算,每获得一个垃圾,不,数据,映照着脸颊上一抹兴奋的红色雀跃得都想喊出声来。机械劳动的快感足以泯灭一切可能的理智愤恨,而时间如被填满也就不再难挨。
这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古巴移民局的女子干干笑说:“是呀,当笑话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一点都不好笑。你要和笑话保持距离,笑话比你低,和你无关,才会好笑。譬如说,我们生活在这么一个大笑话中,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活在笑话里的我将之作为正剧上演。偶然抬头不知觉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挪动着麻木的双腿,酸涩的眼扫过满纸查到的数据,竟然还有一些温馨的,感动。
被套牢的人生,做作成为常态。某个早晨在沉闷的课堂,我假装耐心地听他人纸上谈兵。然而事实证明我是一个失败的演员,因为我竟然睡过去了!但在此我不是要列举成为合格演员所应具备的要素一二三。
一二三潮人南希,请瘪着嘴、半吐口气地说这个英文名字,对,就是如此轻佻,以及肤浅。两年前我在一个讲座和她偶遇,呃事实应当是,她就是那个演讲者,所论经文:如何出国。意指的是游学,错了错了(请原谅我过分敏感的神经,因为在这个娱乐的年代,游学专属于大陆回归港台的明星,基本等于炒作、堕胎、绯闻、八卦的遮羞布),是留学(除却大一统与理想西方的洗脑,请千万不要学来提升“食槽”的伎俩,拜托冥顽不灵已经够多了)。
呵飘落的畸零人。我好像走投无路只能求佛般地走进南希的讲座。
没有漂亮的GPA,没有精彩的研究经历,没有优秀的托福、GRE成绩……就算你是一个N无产品(重在购买,质量问题事后好商量),传教士南希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希微笑且坚定地告诉在场的朝圣者,呃,走投无路的落魄人,“每个人都有可以阐发的优势哦!”把话筒攥在平行与胸五厘米的位置,造就了这铿锵有力的声音。第二次来此贩授的完美主义者南希吸取之前每次的教训,以此避免大家听到她每次来此都莫名的胃疼所发出的声响。
第二次之前不就只是,第一次么?那为什么说是,每次?微妙的问题,请问潮人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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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种人,你与他几乎长久地黏在一起,却不能给予评价,因为对你而言,这是一种无条件的全盘接受,接受其作为整个人的存在,不曾缺失任何一项内容,包括缺点。而对于这种人,若干年后想起时却又几乎不存在回忆,尽管你们一同经历过许多纪念性的时刻。这就是死党。
和南希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约会里我是S的陪客,而在此之后的大学岁月里我们是三人行。姑且称她为猫女吧,有天猫女和我说,“如果有什么人对你好,那么他一定怀有目的。”
我说不是吧我就不这样。心却想很没有说服力欸,于是做贼心虚自顾自地说下去:“天看得到嘛,难道非得从对方那里反过来得到对等的好处不成?就当积阴德呗。”
猫女叹口气:“或许你另类,但多数人如此。”
也罢,只能无赖式地调笑:“其实想想也还好,就算被当成傻子,至少也享受过对方带来的好处,也不亏,对吧。”
这下猫女才幡然醒悟是在和混沌如我的_____(请临时填加任何可以泄愤的字词)倒苦水,难为她耐着性子和我作比方:“就好比,你是一条鱼,吃了鱼饵,那么如果要来一个总盘点,照你的意思鱼还应该感谢那个钓鱼的人?”
“……”
于是陷入困境,所以你看问题就在于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一条鱼么?如果认为自己是……又如果认为自己不是……,说白了问题还是在于自己,而自己是活给自己看的。有些绕?好吧就那退到死角,就算混沌到旁若无人,那也是一个桃花源呀。不是令武陵人不复得路的那个虚拟幻象,而是,这么说吧,好比去问一个放羊娃。“为什么放羊?”“娶媳妇!”“娶媳妇干嘛?”“生娃!”“娃做啥?”“放羊!”“为什么放羊?”“娶媳妇!”“娶媳妇干嘛?”“生娃!”……很快活的一生,又一生。
极致,无论左右,被政治用滥的词汇,还是换个说法吧——要么出名趁早,要么大器晚成,而按牌理出牌的都是陪客。
倒数计时开始。
已经倒数过三次了欸。是的不会忘记,六年级、初三、高三(特殊到我还有一个高四)那些阴郁的年份,每每全班被课业轮番轰炸到萎靡不振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总会及时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用一种领袖特有的侧身姿态指着后墙黑板上的倒数计时以蛊惑——这是甜蜜前最后的辛苦。于是也就撑起最后的精神奔赴那最后的地狱。如是倒数了三次。
如今想来的确不可思议,可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情境下,除此之外又还能听得进别的什么、又去相信别的什么?就好像去问那些战争年代的幸存者“为什么这么勇敢?冲锋前想了什么?”大抵只能换来一脸漠然暂时听不懂人语般的答案:“杀红了眼,没得工夫想,脑袋都叫打昏了,没什么想头。”
就这样没什么想头一直昏到了大四,现实的发展就像一个急剎车,之前的一切,或烦恼,或浪漫,或现实,或幻想,全都戛然而止,一点痕迹都不剩。然而面对之前乏善可陈的狼藉生活却依惯性仍心存侥幸:这,会是第四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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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睡去之前我曾清醒过一段时间。
透过落地窗朝外看去,灰蒙蒙的天空里如果没有那惨淡的日光从偏东的位置散下,混合着这份人语所酝酿的沉闷,全然不可分辨迎接我的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
我认为人其实是一个空壳,它能够容纳,可更重要的是,它会流失。但在流失的过程中,有些元素会被抽离,从而溶于血液的流动。不知什么时候元素与元素相遇了,于是借由当时一个相关或不相关的动作,比如透过落地窗朝外看去,回忆便像开闸的洪水迸涌不止。这时候人便掉进回忆里,任由浮沉间的幻影连缀成蒙太奇的放映。
还是从一个长镜头说起吧。魔术时刻,对的,magic hour,狗狼暮色。那是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希伯来古文云,“人们无法辨认是狗是狼的时刻”,白日将尽与黑天交替之际,这里有魔术的八、九分钟。抢在此瞬息万变的每一秒刻,摄影机逐日竞走,捉住仍见得着的萤蓝天空和云层,和天际线底下的万物轮廓,排排人烟。立即,天就黑了。
彼时我正在图书馆的最高层检视字句,窗外的天际线也如这般晦暗、不分明。纸页上咏叹的繁花飘零,浸淫于字纸的魔咒,陪荒人一段,浑浑噩噩的行走。
天,就要黑了。我倚靠在座位上,繁劳一日大脑停滞了一切念想。不过偶然出一次门,查过交通图,并未出海淀区,只是在人大附近绕一个弯而已,来回却折腾了五个小时,一半时间耗在公交车上。还是不要抱怨了,因为还有更惨的,猫女恒常一大早平移两小时到达办公室刚好九点整,之后卖命至少八小时,接着摇晃两小时回程。
那为什么要在北京?无非因为这里文艺活动多。就说演唱会吧,三月初是刘若英,之后周杰伦,四月份还有席琳狄翁。动感地带传呼:为手机充值便可获得免费门票。唉掉价的宣传,我一直以为他很红很赚欸。挑三拣四却不曾光临任何场次。文艺活动多,骗自己吧,可是……我如果想去就可以去啊,看这就是在北京的好处,我拥有选择权,尽管一向放弃。
映着朝东的车窗,太阳停滞于一个莫名的高度,在一个暧昧的背景上,回光返照。身体里隐隐的疼痛催我闭了眼,再次睁开眼前已是一片黑暗。魔术时刻已经走过。
车到站,我下车。休息么?不,猫女说,生活刚刚开始。八点档黄金时间,灵魂回归的时刻,终于能为自己卖命。买醉、购物……灯红酒绿的世界,拜托每个人过夜生活的经验不要太多哦。
唉坐井观天了,其实还有人胸怀大志要把夜生活过到美利坚去。人之常情难免要先排练一下,于是阴差阳错却也顺理成章,我再次成为飘落的畸零人,与传教士南希的众信徒共赴饭局。
临近3.22,民进党和国民党么?太out啦,下酒菜是民主党和共和党,缩小范围,希拉里和奥巴马。哎呀希拉里太平常,我们还是来说奥巴马吧。(“我能!”中国移动,不,奥巴马说,“Yes, We Can!”)
信徒侃侃而谈——
虽然民意调查显示奥巴马现今支持率良好,然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因为有相当数量的蓝领阶层人士并不参加此类调查,但是,他们投票。(所以你看数字又在骗人了。)(奥巴马呼号:“改变现状、改变政党,还要改变美国的政治”,而所谓蓝领阶层,意指普通百姓,他们的诉求是 “请改变我的生活”。)
因此,奥巴马如果代表民主党参选的话很可能重蹈当年麦戈文的覆辙。(麦戈文是谁?拜托你是火星人么?1972年美国第38届总统选举,尼克松以占总数97%的压倒性优势力克民主党对手麦戈文。)
同样不平常的还有同性恋婚姻问题。另一位信徒的忧虑:我觉得不允许同性恋结婚是对人权的侵犯。
恍如隔世,上纲上线么?不供奉父母子女黄金三角的稳定结构,我们来说一个细节问题。现有男A与女B结合,后男A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于是与女B分手与男C结婚,荒唐对荒唐,男A后来又娶了女D……
信徒缄默,视我为E.T.外星人。
那回归至稍微正常的轨道吧,你该知道同性恋分为先天的和境遇的,那么对于境遇型同性恋,你觉得,他应该怎样结婚?
@#¥%$?
夜半落灯花,唉看来我只能回火星去了。
《爱是花,你是种子》,妙子小姐吧。从父辈就迁居城市的妙子小姐第二次到山形梁的乡下采摘红花花籽农事忙,阿婆说喜欢就留下来吧。
后来呢,妙子小姐后来呢?故事结束,那生活该如何继续?
为之失笑,共生关系。抱怨也好,向往也罢,现代都市生活或许太累而且沉闷,却是你我存在的坐标。
下课被唤醒,回归的路途扬尘依旧。而路边一树桃花却踏实地开得闹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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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站在天安门广场,尽管早有准备,可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好失望,唉这就是那红宫墙,好呆板单调的建筑,和前主任形容的完全不一样欸。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前主任真不是盖的,铺开一大张纸,在正中偏右的位置画上一个红色五角星,代表北京,然后就开始吐丝织网,有条不紊可以流畅地画出全国的铁路营运路线图。凭此过硬基本功,前主任获得路局业务水平考试的第一名,还要到北京去参加表彰大会。因此便有如是殊荣,年纪轻轻便可以到这画了无数遍的红色五角星来听听心脏的跳动。
三天三夜的火车,那疲惫的蒸汽鸣笛每一声听起来都是那么振奋。
光荣的公费旅游,几日匆匆,前主任一路玩下来,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长城……还有一个我至今对不上号的龙宫。
可前主任偏偏对龙宫紧追不放。事情是这样的。北京之行后前主任并没有续写神话,而是踏实地在我们那个小城蜗居下来。其实还是有若干走出去的机会,可前主任没有丝毫动摇。连铁路系统都进入E时代了,随便输入个城市的名字,蜘蛛网般的铁路线便自动铺开,前主任的辉煌便成为了绝对的历史。所以,就算走,又能怎样?“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么,那就是,只有在这里,别人才记得我的好。”前主任某次推心置腹。
记得么?可是啊记忆就是这样一个残酷的东西,你越想去挽留,却发现它越是要消逝得速急。那些支撑回忆的介质也荡然无存,而故事毕竟是要写在背景上的。前主任的故事属于那个曾经需要坐三天三夜才能到达的北京,如今呢不过几个小时便可飞抵的终点。唉现实久远了也就成了虚构,不足信的。
可前主任早有准备,她有照片。关于北京之行,琳琅满目足足三大本相册,却独独缺了龙宫的照片。北京别的地方都可随意拍照,偏偏这个龙宫,据前主任讲,要先行存放随身行李,然后空手进去一个黑洞。“哎呀不得了洞里可黑了,一路都是怪叫,好容易进到龙宫就要见到东海龙王,突然一条大鲨鱼从头顶飞过去,吓死人,一列车人都叫个没完。”每每向众人展示这次北京之行的照片时前主任都要将这个大鲨鱼的故事说了又说。
所以当我北上求学,众人相送,前主任千叮万嘱的还是那个老掉牙的故事,“记得要去龙宫哦!”说于众人听的,我九十年代初就去过北京,你们谁都没我早。
于是我随波逐流、满身尘垢地来到这里。一圈下来,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长城……看着那些照相的赶通告者(领队大喊:“大家抓紧啊,待会还要去×××”),却又想起前主任那厚厚三大本相册,唉那时的前主任也是如此吧,所以之初众人每每指着照片要前主任详述,从来不变的“墙很高很红,翘起来的屋檐画得很漂亮”很快词穷,前主任说:“看照片啦!”(潜台词:没骗你们,我去过这些地方的,有照片为证。)
没错,看照片,一种最具有说服力的苍白。
“没有人像费利克斯·格林和马克·吕布带回河内的照片那样带回平壤日常生活的照片,向大家证明敌人也有人类的面孔。对朝鲜战争的理解不一样——它被理解为“自由世界”对苏联和中国的一场正义战争的一部分——既然有了这样的界定,则拍摄美军狂轰滥炸的残暴照片,将变得毫无意义。”是的,公众看不到朝鲜的照片,因为在意识形态上没有空间可以将其容纳。苏珊·桑塔格的记录,记录那个言论自由,两党制,三权分立……的国度。
徜徉书间的冥顽不灵告诉我,我拒绝政治,但对于现状,应该要来一场变革。我瞪大眼睛。呃,冥顽不灵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是演变,和平演变。
所以你是从未来到这么?这下换冥顽不灵瞪大双眼。我的意思是,你说和平演变,那也就是说,有一个预定的可参照的对象,不然怎么演,又变到哪去对吧。可那个对象在哪?就好比你说呃现在塑造的这个偶像是错的,让我们来重新塑一个,可是你除了另一种假设和想象之外并没有更好的理由,那么你所进行的和你所批判的之间,其实没有不同。所以我只能说你看过未来,你知道事情应该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而不是现在的或者别的样子。
一段暗语,两个无聊人。学美国的民主么?殊不知美国国民看不到朝鲜的照片,因为在意识形态上没有空间可以将其容纳。
就拿开会来说吧。发言稿人手一份,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死脑筋为什么还要念一遍?
呃知道五服么?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用料由粗麻到丝织,亲缘关系渐远。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仪式本身。
已然人手一份为什么要念一遍呢?殊途同归,仪式。
劳动模范、业务标兵前主任感慨道:“对着镜头不出错不休息地念一早上,唉到底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
化约为人。岁月静好,随缘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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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第四次了。
我曾经交了四百块钱报了学校的暑期英语听说课程。好吧其实我已经听到了S的笑声。死党就这点不好,生活里翻来覆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天天混在一起早和人交了底,还未张嘴对方就一个表情恰到好处地摆在那里“哎呀我知道”,于是干脆就啥也不说地乐起来,但也越笑越心虚:到底想的是不是同一桩糗事?转念却又觉得哪就那许多负担,总算是笑过了吧,也就笑过去了。
话说交钱考试领了分班号之后,我却打定主意不要报到了,因为从A到Z二十六个字母,分给我的是Y,倒数第二个字母。其实我是没有资格羞愧的,所谓羞愧说明之前的确有过希望,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所以有些遗憾,矫情一下便也就顺理成章大可以羞愧一番。但反观我的大学生活,非常抱歉早已被剔除出局。
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总之我还印象深刻,那张宣传希望工程的大眼睛照片,当然还要配上那句给人无限幻想的“知识改变命运”。别紧张,这绝非铺排成长史的开头,尽管我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赞同这句忘了是谁说的话“我们留下了什么,便成为怎样的大人”。其实我的生活和大眼睛也相差甚远,我的意思是,尽管同样来自小城镇但也不至于如她这般境地。如今对媒体的宣传我总好像跳楼价般地折了又折,但当时当我看到这样的一张照片就感觉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她可以,我应该也可以”。天真了好些年还折腾着复读了一回高三,然而2004年新生家长会上校长随口问在座有多少家长是大学本科及其以上学历,哗的一声,一片手举起,原来这个世界不曾改变。而这个不曾改变的世界永远不缺乏奇迹。输者各有不同,赢者只有一个脸孔。我看到了同样的脸孔,我扮演了不同的脸孔。
“你还看《读者》啊!”
“以前没有做过研究计划么?”
“怎么不去问师兄师姐呢?”
“这可以找教务的呀!”
“手机有个闭锁键,你难道不知道么?”
“图书馆的书其实是可以预约的。”
……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就这样,我衣不遮体却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晒了一年,然后某天D和我说,暑期学校有个英语听说课,你也报吧。稀里胡涂我也就报了名,于是换到后来傻乎乎地面对着一个字母“Y”开始满屏幕搜索看能不能把钱退了。
答案是,不可以。于是报到当天我在约摸大家可能都拥挤在那儿的点溜进了教室。从A到Z一字排开,一群人就这样涌过去,我怔立在旁:人手一份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抢。然而表面浮光,暗流涌动,其实一切都是靠抢的。
我抢的是书。高中时有回评奖,什么奖不记得了,但要求里有这么一项,“家中藏有文学图书至少五十本”。犄角旮旯都抠一遍,连几本塑封都没拆从街边甩卖摊位拼来的名著也算在内,一双手两三个来回也就这些。而各种细细做过的习题集子轻轻松松也有个六七十本,不过拿出来就有些丢人——谁不知道你勤奋,可勤奋到这地步,也就只能白开水地说“哦,原来做了这许多”,潜台词眼看就要溜出嘴,“不过如此,不就是做出来的嘛”。但结果还真做出来了,于是也就成了传奇。
可后来就真的不过如此了。某次我全力挤完了一本杂志的编辑工作,摊在那里校对清样时旁人随便捞了眼,说“你用全拼吧,那怎么会弄成川瑞康成?”——差点,我就一口气岔在那里上不来。然而至今这口气也下不去,尽管自那以后我每逢假期就大包生涩背回家开学再将大包已囫囵下咽的字纸背回来塞进那似乎永远装不满的橱箱。后来舍友笑说“原来还以为你有先见之明知道把东西一点点往家里搬,不想竟是滚回去又滚回来。”无言以对,可是如果有勇气做人生的减法,那是因为已经做足了加法,有些痛苦和愚昧是跳不过的路途,或迟或早总要走一遭。那么便也是我活,固我在。
一次聚会。某师兄说,读研固然不错,但工作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彼时他已获得了一个光鲜的工作机会。之后是就所构的幻影捞月,每个人都说一说这样子。
无非选择。从一开始就选择,选择了三年都快要画上句号了还在选择。门开了一扇又一扇,我绝望地想最后一扇门后面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路等着我一开就掉进悬崖里去了?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你以前的选择都是错的那你还选不选下去,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你之后也就是这样几条亘古不变的道路难道你还非得要开出一条新的不成?其实掂量一下如何走也就这么回事,请问还有什么交流的余地?
我开始说,听了大家的发言,呃,我觉得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难道已经当真了?其实大家都只不过充场面还有论文要赶,拜托只简述你自己的废话就好。)
眼光避开众人,继续。坐在这里,大家其实是想,是想就保研说点什么。而之所以谈工作,呃,是因为,因为突然发现保上的几率很小,或者说根本没有资格保研,比如,我。换句话说,工作,其实是退而求其次的方式。(完蛋了,竟然把师兄的理性选择看得如此不堪。)
那么,就算找工作……(师兄刚才已经说了除了工作其实有很多的选择。可是很多和很少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没有。)
但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到底该怎么说,总不至于做出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可笑姿态吧?)
我认为在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前根本就没必要去检讨或者效仿众多选择中的一个,因为选择是自我预定的,而讨论则是后选择时期可有可无的程序。现在这样无疑是在浪费时间。(好哲学层面,怪不得一丁点法律人的气质都没有。)
所以……就这样吧。
然后就枯坐不能言。点绛唇——绯红,桃红,品红,大红,朱红,绛紫,火红,嫣红,火红,洋红,枣红,酡红,殷红,海棠红,石榴红……如果找不到我的颜色(哪怕是杜撰),那么对于这个世界,我也就是不存的了。
继续白老鼠般的涌动,却逃不过一种声音——“这样那样 你都想要 世界本来 就那么小生命现场 活生生的 错过了”。错过?韶华盛年,年轻得好像不会老似的,结局也就好像永远不会到来。于是撑着一个老灵魂慨叹就算飞来飞去也不过是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绝不是“自己的房间”)不见风光,不过换来他人诧异之后简单一句“我喜欢啊”也就草草打发了。但总有人为的期限,于是胡乱里登场的那一个被冠以结局的名号供人膜拜和调笑。就好像得了隧道症,只看到那远处一豆刺眼的光就跑了过去,旁的全然无心观瞻。我不理解我的理解,你明白你的不明白,而这便是你我各自惨淡的营生。
惨淡的结局如果仍是惨淡,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只能销声匿迹。如若不小心做成了什么,也就不至于被看作是一个秀逗,随意地添油加醋便成了另一桩“输家全拿”的美谈。或许不屑,或许艳羡,终究是暂时被记住了,也就可以松一口气。而这便是今年自六月以来我的生活,一人报名一人考试于是我被录取为研究生了。
也就有了另一次聚会。这回我自顾自地说,其实陷入的当时我有那许多真切的感慨却无人过问,如今不过经历了一个偶然,我还是我,但一切早已虚化,听从这些说辞还有什么意义?
而在那段惨淡的日子里我敲击着痛苦:如今始知,生命所得……不外如是,种种种种偶然。炼金得瓷,易碎的空响。可如果都是偶然,那生活还有什么意义?瞥见手边一本杂志,宣传的是《太阳照常升起》,这样写,“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有的必然都是偶然”。在无结论的旋转木马的回旋追逐里,我看清了一切却也模糊了一切。
可问题从来也没有“解决”。穿越生命里那布满荆棘和树丛的路途,无非是削减疏松出一条小径,过去之后回望,荆棘仍在树丛依旧,只是一场场暮色里神秘了一段生命的幻象罢了。
继续走眼下的这一段。人越来越多,好容易推搡着流到前台,正面朝下着递上写有“Y”字母的报到单,然后就遭遇了一声刺耳。
“Y班的!”
“老师,我就是因为英语不好所以才报班想补救一下……”面红耳赤地念叨给自己听。
“同学你算早的,一早上没来几个后面班级的……老外就是奇怪,从后往前数越靠后越好。”
脑袋里“嗡”的一声,拿了材料忘说谢谢也就匆匆退了出来。走在路上,越靠后越好,也就是说,我也有站在别人前面的时候?这绝对是一个偶然,甚至没有延续到课程结束,而之后两年我再也没碰过英语。
直到最近的一个短信。“报名助研的同学今晚请到××教室参加例会。”早早到了指定地点捡了个靠边的位子窝着,而待人员到齐时左挪一些右让一点我便被推到了老师的边上,然后就听老师说“Monica……”——《老友记》么!? 循声望去,却是一黄皮肤黑眼珠的,让我听辨一下口音,地道的北方女生。翠花,哦不,是Monica,忙乱里回应了一声。接着还有话“这是国内首次对这个问题进行研究,大家做的是开创性的工作……”为之失笑,果不其然,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什么都是靠抢的。门开了一扇还有一扇,于是从一个幽暗房间到了另一个幽暗房间,离那最初的光明也就越来越远,唉难道是逆光?那边话音刚落,我便决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回没有钱的顾虑,大可随意编一个借口了事。我承认我卑微得可耻。
走在报到回来,错了,开完例会回来,也不对,该是听说课程结束回来的路上,我突然很想笑:忘了哪天外教很认真地和我说“这里不适合你,你应该出去”。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么?对不起我真不是梦幻骑士。很少人会觉得所在是一种适合,但为了获得一种可能的适合却必须先去适合现时的不适合。不否认那种一个跟着一个的队伍里能够酝酿出骄傲和安稳,我甚至一直羡慕着这层不能够拥有的浮华。可从一开始我便已经脱离了队伍,之后更是渐行渐远,或许笑,也只有有笑可以掩藏心中那深深的、不可剥离的自卑和恐慌。其实刚才还哭得,怎么说,止不住的泪就滴滴答答地流。记得和外教分别时我诺诺地说:“以后再也不去第一教室楼了,那里的回忆好柔软。”结果好死不死,紧接的那学期几乎所有的课都排在一教,然而反复了几次也就可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地随意进出。那么,这种泪也就好像砸在篷布上的雨珠,雨停了抖抖布又和新的一样,不沾水的。泪,就是如此珍贵,却那么廉价。而所谓情感顺着泪水都已宣泄殆尽,大概也就不剩什么了吧。
关于散便也如是。至于未来?毕竟没人能设想,人生实在太无常。
作罢。心如宋明山水,暗夜听昆曲,寂寞如影,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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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字>
难得在部落格里大段引入别人的文字,突然摆上这样一大篇未免有些唐突,姑且先捡些旧事来说一说。
蔡康永来北大演讲那次,他坐在那絮絮无边界地说了两个小时,换到后来我就记住了两件事情。一个有关电影,一部实验电影,拍的是纽约的帝国大厦,不间断地拍了大约整整一天。听起来就很乏味,但片中帝国大厦突然之间点灯的一场却成为一个滥情的始作俑者,此后效仿者不断……就此打住,我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情。
当时他提及一个模糊的记忆,台湾一名女作家忘了是朱天文还是朱天心,被,可能是王德威,称为老灵魂。然而不待核实的片断戛然而止,换我在书堆里寻找对应讯息,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唉文字的炼金术。
朱天文说,何以解忧,唯有小说。这是一个关乎情感燃点的命题,后来我再想或许这还有关态度——务虚的态度。这当然不是说整个人因此就遁化为奇零人,好像孤独到,怎么说,不能理解和不被理解的,绝境。而是想以一个边缘化的思考站位来观察生活,——在本雅明是全景幻灯,在波赫士是歧路花园——,以此消磨掉时间感中那种无力却又尖锐的质地。于是整个人生好像是个星空,现实的、思想的……每个片断都恰如其分在位置上,如在无光害的星空中闪烁。
从这个意义上,我喜欢并且推荐朱天文的这篇演说。
<朱天文的演说>
各位朋友大家好,真是非常高兴,虽然我们都不认识……很高兴在这地方跟大家交换一下我自己写这本书的小小的经验。
像这套书(指印刻出版的《朱天文作品全集》)我也是今天才看到,过年之前整个一月份都在赶着校对这九本书。过年印刷厂要洗机器,所以比平常还早COLSE,到年前才OK,所以我到今天才看到这套书。
本来这套书是印刻出版社创刊时,就希望精神上给它们支持,把作品集给他们出。我是一向动作非常慢,动作快的是朱天心──我妹妹,当时她非常义气地跟其他出版社的书、到期的没到期的就不再续约或收回。当时我们两人都有一想法,把旧书给印刻出的时候,一定也要有新书出版,不然就觉得很不好,没有新作只有旧作反复出……感觉很没职业道德。
当时是两千年,我就答应初(安民)先生要把《巫言》给他们出,没想到原先以为两年后就写完,然后跟旧作一起出,两年没想完,又两年,就到零七年。年初还是写写停停,中间虽然写了四个剧本,零一年《千禧曼波》、零二年《咖啡时光》、零五年是《最好的时光》,还有零七年去法国拍《红气球》。七年之间写了四个剧本,整个状态好像在坐牢,只是中间跑出来写剧本。每次中间要写《巫言》,就得从头开始看,每次重看就觉得……哎呀写什么东西呀!然后就从头开始改。改到当时要通过自己的眼光、鉴赏力,好像自己的鉴赏力就是一个严苛的电检,只要一不行就从头再改。所以每次回头几乎都从头顺过,进入那状况在继续往下写。如此断续直到零七年初,还是想到处看到处玩──所谓玩就是看书啦!
后来发生两件事情,促成我一定要把它写完。一个就是我非常尊敬的小说家舞鹤,自己在淡水独自住……
我岔题一下,有人问过我究竟什么叫做“巫言”?假设社会一个光谱从右到左,假设最右是社会化,最左是非社会化,我自己对巫的想法是他在最左边,不能再左的左边,一跨过这界线,可能就会被归为疯子、一个神经病。
昨天我跟大春聊天也讲,好比红楼梦中,贾府基本上是非常稳固的社会化结构,所谓家的体制,这里头有贾母、贾政上上下下两百多人,大家想想最右到左是什么人?基本上最左边的人是要脱离体制、出边出檐了,大家第一个一定是想到贾宝玉。还有个林黛玉,很多人讨厌她,觉得她过度敏感小心眼,还有一个是晴雯,大概他们三个都是在左边的。
我对站在最左边有个身份自觉。小说家、从事创作的,大多属于左边。好像可以看到界线是什么,边际是什么──我不大想说是边缘,因为这两次已被说的几乎政治正确,已是个脏名词了。但站在边际上,会特别敏感社会化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多了一个双重视野,或是像唐诺说的,有另一层面的感受。这是我对艺术创作、文字创作的“巫”有的一个自觉。
说回来舞鹤。我已够自觉站在左边了,但他还比我在左边。去年,我常去淡水看舞鹤,去走堤边。大家可能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是切磋写作技艺,其实才不然,我就是跟他抱怨自己这长篇真的要写不完了,被各种事情打断。第一个就是我一起床就看报纸,一看就开始跟朱天心骂东骂西,被所有事情弄得非常激愤,吃个饭就到下午……当时舞鹤不讲我,就讲自己,都是早上六七点起床,到处散步,差不多九点钟开始写,少少吃一些达七八分饱免得血都跑到胃里(看他讲的细到这种地步),他说,“因为你跟妈妈住,所以生活会受家人影响,先跟妈妈说不必招呼你吃饭,等写完再说。”他中午不吃,写到大约两三点,今天的进度就这样。下午就看书、喂猫。他说,一定要把一天最精华的时间拿来写,写完以后,一天要看多少报纸都行。
我听完觉得好羞耻,他是自己一个人住,生活到几乎刻苦,每天早早就睡早早就起。自律要多强才能做到这样。回来后,我就写一封信给他说,如果再不效法他自律,实在太对不起他的苦口婆心。
恰恰我妹妹的先生唐诺,他也看我晃荡得差不多了,就跟我和天心说,“我看你们俩到现在,根本就还是个业余。”我们写了三十年,竟然还说我们业余!──他说业余跟职业的差别在哪里?看看使用华文的小说创作者,现在还在写的这群,写了十几二十年的,大概才华都差不多,努力用功都到一个阶段,再来是差什么?就是职业跟业余。
好比说有个有名的平剧打鼓佬侯佑宗,他就说活到八九十岁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个一两小时的鼓,他说,活到那么大,这样打难道是为了练习?不是的,是为了“上场即中”。这就是专业。像我们这样不写的时候都不写,一写就写到三更半夜,根本是业余的。所以唐诺说,我们得有职业赛的自觉,就是纪律。他又举了纳布可夫,多聪明的人哪!也是每天早上写,写小说他坐着写,写诗站着写,写到中午,出去散步,下午再写一段,晚上则看书。聪明如纳布可夫都如此,我们俩呢?毫无纪律,永远差一步远抵达“文学万神殿”。
所以,一个舞鹤,他写了小说《乱迷》,中间无一个标点,被网络上的人骂说这是“横征暴敛”。但他自己都说,这本书就三百个读者,他自己都不怕做这样的实验,世界这么大,总有个容他实验之处吧?我就这么看着他,想自己不能再好梦方酣还想玩。因此,一是舞鹤、一是唐诺,让我下定决心。中午不再管家人嘘寒问暖,保持纪律地写,终于,这本书在去年完成了。
我其实蛮惭愧的,在座可能有很多在写的,写龄不那么长的。我就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大家。
最早两千年我想写这本书的时候,当时题目叫作《谋杀与创造之时》,是用劳伦斯·卜洛克的第一本小说书名,我当时就想跟他致敬。九九年我到纽约,简直完全就是他的迷,按照书中侦探马修·史卡德的生活动线走一趟。
叫做《谋杀与创造之时》其实就是,生活里头谋杀了什么、创造了什么,用两条并行线,一个是巫,小说家,他自己的生活成了一幅什么德性,被生活所有的细节所困。生活就像马奎斯《百年孤寂》里的小镇马康多,世界当时还那么新,有个吉普赛人来,带了一个大吸铁,上校邦迪亚感到希奇得不得了,就拖着吸铁把所有破铜烂铁都吸到自己身上。这当然是个魔幻小说的写法,可是基本上,我觉得小说家巫,就像拖着大吸铁的上校,把生活所有细节好的坏的都拖在身上,寸步难行。他被所有眼见的细节困住,因此是一个“我”的第一人称叙述。如此困顿的创作者,写出来的小说会如何?
另一条线就是他写的小说,展现他的创作技艺。但写下去后,发现第一章就把我想说的讲完了。接下来就是顺着繁殖下去,这里头也完成我一个愿望。
小时候我看的所有长篇小说,(《三国演义》我看到孔明去世就不看了……)我好疑惑为什么所有长篇都是一个衰亡史,从盛而衰、从生到死?为什么不永远都在盛世、永不衰退?因此在《荒人手记》时就想写一个,不要盛极而衰的故事。不是线性时间,如悉达多太子走出城时看见的生老病死。可是我没有做到,只能在结尾自壮形色,说什么“因此书写,仍在继续中”……那都是骗人的啦──彷佛未完,但基本上没做成功。
这本书我却觉得达到这个愿望。怎么说呢?书中原本安排两条线,讲生活素材如何变成创作,这在第一章解决了。后来我发现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就是直线,那么,如果我岔题了呢?我们就从不断的岔题,离题又一个离题,让你越来越离开主线,越来越错综复杂,不知到哪里去,离题的是什么?就是生活的细节,享受细节也好,躲在细节也好,爱之不尽也好……也许,时间就因此迷路。它再也找不到你。等于在作品里繁衍出的时间,就是波赫士讲的,歧路花园。在小路中迷失,完全离开大路,被各种景物岔题。
在这样的策略中,死神会不会就找不到你?这是一个隐喻的说法。死神找不到你,时间就会迷路,在不断岔题中掩藏自己,死亡就不会到眼前了。
我认为在这本书里完成的是这个。人生永远有个大限在哪里,在那之后或之外是什么?我认为是永远的悲哀跟惆怅,那就让它留白吧,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我就在这有限里头,所有细节里头,繁衍细节,在其中流连忘返。我好像完成了小时候的愿望,我用了非线性时间,就解决了线性时间由盛而衰的问题。
我觉得,它很像一个星空,或唐诺写过的,下围棋的吴清源说,棋下得最好的时候,每个棋子都在最好的位置上,像星星恰如其分地闪着光芒。我的愿望就是,长篇小说如果不是线性时间,会是什么呢?会像一个好的围棋谱,围棋不是决胜负,而是看谁的局、地盘占得大。因此,这个长篇补足了我对长篇小说的遗憾,像是个星空,每个句子都恰如其分在位置上,如在无光害的星空中闪烁。
这就是种满足吧。跟所有外在有没有读者……这些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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