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候
时间跳的很轻巧，转眼快一月，期间零零碎碎许多事，来不及咀嚼，半生不熟吞下去，连回忆都模糊。
期间辗转不定，连气候也不牢靠。长沙天还阴雨不断，跳到广州深圳，三日里，两条臂膀，上黑下白，仿佛不曾一处经受风雨。
地理差别，有些小气候正常。其实，人情伦理也有小气候。比如民俗民风，再或人与人的交情。我走了许多路。大约是我面相好欺负，所以每个城市，总有“热心人”来碰瓷。以至要转脸扮凶神恶煞：碰瓷是吧！来，咱们找警察。
其实警察并不管用，但此法屡试不爽。现行体制下，警察出乎意料的气候一致。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他都想到了。不过，因他能为我吓走小毛贼。我还是感谢他。
有式与无式
这种意念，在写作上十分突出。初学写作时，人们都尽力用诸种写作手法与修辞技巧，润色文章，文多以华美出彩。但写的久了，愈来愈近于朴拙。高明作家常只用一两种修辞手法，或近乎不用。如钱钟书最喜用比喻，杨绛后期作品几近口语，言语平淡，但极有情味。海明威善于用短句。文句强调越短越好。沈从文的小说，一般只两个人物：男人和女人，连名字都没有。
这些都是极简单的理念。但因为这些理念，作家的风格显得极为明显。不至因为修辞繁复，而致使文章风格杂乱，难以统一。
在写作上，好文章的标准十分模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有文品，武有武德。中国文化里，把文武之道都放的很高。但这种精神层面也有很多拷量，比如文章好坏是否与人品相涉，都在拷问之列。至于说写作技巧，思想厚度，更有多种评判标准。
中国文法一直以灵活誉称。但很多情况下，中式文法不得不面临如工业社会标准化生产同样的制约，比如高考。郑渊洁在博客中说，他试做过98年高考语文卷，只得43分。高考制定了一系列固定法式。写作经验丰富，句式灵活的作家，面对这些标准，自然会吃败仗。比如，形容词可修饰名词。若是用形容词修饰形容词，这可能就会被判不合理。作家与高考学生的差别，作家之为作家，恰是因为他不受品式束缚了。
与写作相承，生活里，人也经历过这种从有式到无式的转变。现在写博客已经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不论是年轻人或是中年人，博客初期都极为繁复，愈到后来，博客页面愈简单。当然，早期中年人的博客页面比年轻人大体上要朴素的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灿烂之极，归于平淡，人的经验告诉我们，到了最后，规矩越少，愈是简单，就越实用。
人是感情动物。对于爱情，我常看到不涉世事的俊男少女，喜欢看一些所谓爱情法则，并对之信奉不疑，视作真理。比如，应该娶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可靠，幸福是什么等等。但社会的残酷性，常让这些所谓法则屡碰钉子。单该娶什么样女人就有无数种难以取舍的选择。一个女人不美貌，但是性格极好。或者，女人小有私心，但聪慧美貌。再或两个女人，一个聪慧但冷艳，另一个温柔但不淑。这是平面的描述。我们透过文字，或许可理性选择一个，但一旦面对的是真实的人，肌肤色泽，言谈举止，真实感知于前，该喜欢哪一个，就难取舍了，比如张爱玲与董小宛。人都不完美，我们只能选择最贴近自己心灵的那个，无法用标准来取舍。
社会也不断用时间以及经验来修正我们的审美观。前一刻是爱的，下一刻，可能就不爱了。于此可说，爱情里，法则是无生命的。因了生活多变，每个人都总结了一样自己的爱情法则，最后法则愈来愈多，乃至于无法取舍。有些人不知道怎么爱，有些人知道怎么爱，但却不知是否还有爱的权利。因了标准的复杂，爱情无法用对错来判别。这爱情是无奈的。我们或可说，面对爱情，我们无能为力，最好的办法大约只能是跟随自己的心，像道家那样，靠没有招式的意念，走在爱情的路上。
心有千千结
伍福生是这闲人中的一个。但他与其他人不同，他一没退休，二不是游人。伍福生青春正好，今年26岁。工作还没有，更谈不上到退休年纪，二来他湘江边走惯了，熟悉的地方没风景，更谈不上是看风景的游人。他来这里仅是无事可做。早上六点，伍福生会按时起来，由小区出发，走上半个时辰，到了江边卖报亭，买上一份报纸，而后在江边找个长凳，把报纸摊开，躺在上面睡觉。
伍福生有心事。这心事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此前，伍福生生活无忧无虑，整天活的像个孩子。即使是大学毕业两年没找到工作，也从来没着急过。但现在，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早上来到江边，躺在长凳上，报纸蒙着脸，听身边行人来往不止，有气无力。
那天是五号。这天下午，伍福生接到一个电话，让他第二天去上班。伍福生两年没找到工作，这电话让他欣喜若狂。晚上，与他同居的女友李萍一回家，刚开门，他就抱着李萍到了卧室。他把李萍扔在床上，而后捂住她的嘴说：猜我今天遇见了什么好事？
李萍把他手扳开，说，闷死我了，遇见什么好事了？
伍福生说，我们先做，做完后再说。说着就去翻床柜。
李萍反应很异常，一把拉住了他：别，我刚下班回来，一身汗，不想做。并很快把床柜合上。伍福生想了想，说，那就饭后吧。
李萍问，什么好事？
伍福生说，明天我要去上班了。
李萍说，那得多炒几个菜。说完就去张罗了。
伍福生是一个十分爱面子的人。他家境宽松，衣食无忧。穿名牌，出入酒吧，前卫不羁。出手大方，为人豪气，口吃伶俐，在同学里，一直很受欢迎。尽管读书成绩一直很差，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事，能让自己由心认可自己。甚或毕业两年后，没有工作，一直靠李萍的工资养活自己。但伍福生从来没表现出这种羞愧。他知道，有一天父母的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财富于他只是时间问题。眼下只是父母强迫他自力谋生而已。
他和李萍恋爱了两年，同居也一年了。李萍小伍福生3岁，是那种小鸟依人的美女。伍福生第一次见到李萍时，立即就倾心了。能娶到这样一个女人，是让一个男人很有面子的事情。但那时的李萍，对伍福生似乎没有任何好感。聚会时候，伍福生有意无意会多看李萍几眼。李萍与他人言笑甚欢，对他却总是不苟言笑。表情总是很严肃。这让伍福生很是困惑。他不明白这是在乎还是不在乎。但很久以后，他还是明白了，李萍是在乎他的。就像别人说的那句话一样：她喜欢的不是看了让她笑的那个人，而是看了让她哭的人。
伍福生第一次让李萍哭是在一次聚会。这个时候的李萍，已经是伍福生名正言顺的女朋友。那天，伍福生与一群朋友，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他要再敬一个朋友一杯酒时，这朋友回绝了，说不能喝了。伍福生立时感觉伤了面子，当即把杯子砸在了地上。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李萍意识到气氛不对，以女朋友身份，来劝伍福生。出人意料的，伍福生给了李萍一把掌，说，滚开。娇小的李萍没想到伍福生会打她，哭着就跑了。
伍福生是那种很会说话的男人。脾气坏，但是很懂得屈伸之道。打了李萍后，伍福生特意跑到李萍家里，跪在地上，求李萍原谅。说自己喝酒喝昏了，并答应以后不再喝酒，李萍才原谅了他。
李萍的心很软，所以，伍福生的酒照样还喝。此后，伍福生酒醉后，又打了李萍几次。没喝酒，为些小事，也骂过李萍。这都是他们同居以后的事了。伍福生从来不担心对李萍不好，会使李萍离开。在她看来，李萍是那种很传统，极本分的女人。没有心计，温柔，善于忍受。虽然有时李萍在场时，他时不时会在众人面前说些很出格的，比如男人应该有个小蜜之类的话。但伍福生自认从心里来看，是只喜欢李萍一个的。他仅是口里说说，但不做的。伍福生认为自己为人光明磊落，对得起李萍。
但他没想到，李萍竟然跟另一个男人好了。还上了床。
那天晚上，李萍做着饭，要为伍福生找到工作庆祝。伍福生无事做，想起先前李萍在他拉开床柜时，神色很紧张，就打开来。发现里面的避孕药有问题。他想了想这一个月的事。开始十分愤怒，冲到厨房，把李萍拉倒卧室，使劲打了几巴掌，问她是怎么回事。
李萍这时，十分的平静。她告诉伍福生，她跟另外一个男人好了。大约是几周前的事，他们见过几次面，那人是个公司老板，很有钱，见过几次面后，他们就上床了。李萍说，我不后悔，那个男人人很好，有素养，比你有抱负，我要跟他走。
伍福生听李萍这么说，发疯了似的开始打李萍。打着打着就不打了，而后伏在床上，嚎啕大哭。
李萍从来没看过伍福生这么样哭，心里有着十分沉重的负罪感。她看着伍福生，想起他最初追自己时候的体贴，后悔起来，把伍福生曾经打她伤她那些事全丢在了一边。她说，要不我们再处一个月吧。
第二天，伍福生没去上班。他一夜没睡，很早就起来了。在小区晃荡，后来就晃到了江边。走累了，就躺在长凳上休息。以后就喜欢上了这里。
按李萍说的，他们决定再处一个月看看。如果解不开这个结，大家就散了。伍福生每天都想着何去何从。
伍福生母亲不愿看儿子这么消沉，出面请人帮忙，给他找了个工作。帮忙的是一个女人，叫周丽。她比伍福生大一岁，对他十分照看。周丽没结婚，但听说已经不是处女。私下口碑不好。与这女人接触，伍福生并不觉这女人哪里不好，相反觉得她为人热情，处事大方，与李萍的温柔小性是不同的风格。伍福生把她当大姐来看，心思烦恼，都说给她听，对她渐渐有一种依赖。
时间久了，伍福生也觉察出周丽对他确实不同于一般的男女感情。但他心里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结。他心里始终是有个李萍的。李萍这时因为他和周丽走的亲近，早已经奔到那个男人怀里了。他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这么绝情，说走就走了。因为李萍的前车之鉴，兼于周丽私下不好的传闻，他始终难以决定是否应该去接受她的爱。
伍福生心里的结越来越重，他无法解脱。他总是在想李萍为什么会离他而去。女人是该疼着爱的，他越来越明白这话的意思。从一开始打李萍，他伍福生就错了。人似千千网，心有千千结。在感情旋涡里，他们在心里打了一个结，不由自主，下一个结次第跟来，终至于不可收拾。回不到过去。
亲近江南的方式
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传统风水里，最理想的住处是这样。形象来说，最好的宅邸之侧，一定东有流水，西通大道，前抱池塘，后枕青山。画出图来，施以颜色，描摹出来，确然令人心动。
但这样的住处北方却难找寻。北方沃野千里，坐在车上，几日几夜难得见到一座山，因为少雨，更难得池塘。惟在江南，才得天时地利，能如诗一样，青草池塘处处蛙，溪流近处有人家。
看惯了北方千篇一律民房。到了南方，由湘西而至闽南，看见江南民居，形式多样，你才会知道，江南之美，并不仅在山水。它们或袅娜，或典雅。或恢宏，或简约。总是恰到好处的与江南的山水相配，悄然里，会让你沉醉入梦。
由西而南，在湘西与苏浙皖南，都遍布着带天井的民居。天井不大，略略透一部分光下来，多了少了都不好。皖南人的天井相对小了一些。他们怕因此“丧气”。天井之下，是住户的公共空间。这里承接檐水，晾晒衣装。天井下，常摆了一只瓦缸。沿上因常被菜刀磨拭，而显得光亮。大缸旁边，会栽几株芭蕉，或者一盆兰草。阴湿天井下，因此而多了些生机。
江南民居有着北方人所羡慕而不能有的和气。这里各户住房相套，连成一片。湘西有许多这样的村寨，整个村寨，只一座房子，层层相套，在山落缝隙间铺张开来，占地可达几千平米。同样的，无论是湘西或是皖南，绵延数千里的广袤土地上，这样的建筑，都采用了外部泥砖瓦墙，内部木质结构的构造。不同的是，湘西的小户住房多纯以木造，散落在山旁，皖南苏浙地区则多了的是青瓦白墙。
婉约的小说里，江南最惹人情思的的地方，一处是阁窗，一处是小巷。小巷里走了美人，摇曳着多情的纸伞。打水的村妇，走过青石板路，路上会变得光湿。阁窗不合时宜，常勾引人的愁思。除却是阁楼之外，恰巧走过了梦寐过的美人。苏州园林里，这样的阁窗外，常能听见摇橹的声响。因是水乡，青石板街就见得珍罕。多了的常是水巷。
沿闽江溯流而下，会看见江南民居的房檐会渐渐变长。北方民居的房檐，好如是一个短吻，粗犷豪放；南方的吻则又细又长，想是江南雨多，便于路人避雨的缘故。江南的住房，连屋檐都透着细腻的柔情。
江南人是有福的。能在江南居住，是一种享受。但这种福气也仅古人有。因古代江南人最善变通。他们于无山处起假山，无桥处垒石桥，山水之间，点以苍松翠竹，造出不曾有的气象来。不像北方人，一贯的方正思维。现代人更不及了，他们在各地复制方格水泥建筑，风水不进，最后越来越闭塞。已经忘记了自然的味道。更不用提及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天人合一是种什么境界了。走在古旧的江南民居里，人禁不住的会想，我们失去的太多了。
不说话的夜
我喜欢夏夜的气氛。温凉适宜，寂静温馨。不像冬夜，坐下来，手脚里满是冷颤。即或有雨，也不嫌阴冷。不管大雨，小雨，都有令你沉醉的理由。如果退回十几年前，潇湘夜雨，七月熟红了枣，被雨打落，我一定会披了雨衣，趁着夜色去捡。
夏夜唯一不妥处是蚊子太多。它叮人，还爱到耳边嗡嗡响。我们不担心它叮人，但恨它太吵了。打字时，时不时要抬手去拍蚊子。有蚊香，但因为不吸烟，没火去点燃。以前住另一处，楼高，夜里蚊子少，所以听那句话：“北方的麦子，南方的稻子，某某区的蚊子”，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惹人发笑。现在住在这里，才知，这里是蚊子的天堂。初来时，整夜整夜睡不着。凌晨三四点爬起来拍蚊子。而后，索性坐起来，剖开一只西瓜，看着书，吃到天亮。
夜能给予人白天不能有的感触。白天与黑夜，是动与静的对立。动静是世间最奇怪的对立。闹市之中，人眼观六路，记在心里的，只一两件事物。静夜里，人仅对视着灯光下一片狭小空间，却能思接千载，神游八极。人的思想，因为夜的烘托，增广拓宽了。
夜也给人一个不说话，只思考的机会。说话是一种极费体力，也费心力的活动。人的一切苦恼，多半是因说话引起的。言多必失，这道理人人都知道。但忍不住还是要说。关于爱，男人们总结了几句话：心里有爱，语言上遮遮掩掩，便永无机会博得对方欢心；女人家十有八九都是心里有一分爱，表面上便流露两分；再或，年轻姑娘，遇见求婚，即使心中愿意，也会口头拒绝，如是再三。这样看来，没有什么比说话更惹女人的兴趣了。只是，女人完全不明白，一个能听话的男人，要比一个会说话的男人，不知要强多少。
人的隔阂，多是言语引起的。因为说的多，心内心外，都没了神秘感。我们对一个神交已久的人心怀期待，但当他在身边整天絮叨不已的说时，也会禁不住要逃离。人没变，心变了。但这种变化，脸上却看不到表情，手上也没动作。但就是这样，你能感觉这种厌恶感。止不住要伤感。我们是如此奇怪，独自一人时，期待有人一起说说话。但当有人说话时，又觉得是折磨，心内心外，两种景象，外相是虚的，内相是真实的。
只在暗夜之中，人才知道不说话，是这样美妙的事情。但人却把夜全浪费给睡觉了。在暗夜里，你用心说话，因为心讲了真话，是自己讲，自己听，真话伤人，但人永远不能厌恶自己。白天我们情不自禁去讲许多话，希望人去了解我们，因此，获得爱，获得理解。但本来只应讲一句话，我们讲了两句。事与愿违。像达贝妮所说那样，爱情是手里一捧沙，我们抓的越紧，它流失的越快。因为说的太多，我们把一切失去了。
旧时人的生活智慧
锔碗这词，现在听过的人很少了。如果说成“聚碗”，或会更好理解。顾名思义，就是将破碗片重新聚合起来，破碗重圆。从苦时代走过来的人，对过去艰苦生活一定记忆深刻。旧时，碗贵。不小心碗破了，买不起新碗，就想方设法将碗修补好。最后修补的和新碗一样，滴水不露。现在回想起来，常让人感动。这其间不但有朴质的生活态度，更有令人惊叹的生活智慧。
锔碗匠小心将碎碗拼合好，然后用绳子固定。接下来，在缝隙间涂上粘土或胶质。缝隙结合处，用一种十分精巧的小钻，拉胡弦一样，小心在两边打孔。打好孔，砸扁铜丝做锔，嵌入孔中，严密敲实。最后拆除线绳，碗就修补好了。条件好一些，用万能胶涂在缝隙中，会更方便修补。不惟碗，家里瓷盆瓷罐，也是这种修补办法。
旧时人的生活智慧无穷，他们是最会过生活的一代人。我到湘西游玩，看见当地每一件器物都充满了奇巧之处。去时，当地人给我们凳子。这种凳子形如木桶，倒置，中空，桶壁一侧开口。我奇怪凳子为何这么做。我湘西的朋友告诉我，这种凳子下可以放火盆，人坐在桶上，手正好从桶壁开口处取暖。凳子顶端也有小孔，暖气可从小孔透出，人坐在上面，屁股也不会觉得凉。朋友告诉我，他祖父善于做扫帚。他做的扫帚，每一把都不同。扫帚把上缀着各种各样花饰。我没能亲见，但我可以想见这类同于湘西人做鞋垫。他们的鞋垫精巧，花饰繁复，五彩斑斓，结实而又耐用。
我们对会生活的女人常常倾心。一个女人，相貌不好，知识水平不高，但会过生活，也足以让你倾心。旧时女人，条件不好。但生活里常有让男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她们天冷了，适时会织出一条暖和精致的围巾。并变换花样，每天炒出不同的菜色。她们的居室里，许多地方都透着匠心。窗户用明黄纸细细贴过，上面粘上精巧的红色剪纸。床头上，缀着她们精心缝制的香囊。她们的首饰盒分许多层，方寸之间，容下她们需要的每一样物品。可以随身携带。
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反映出她们是用心来爱她们的丈夫的。因为花了心思，所以每一处都显得可贵。现代爱情欠缺完美，不能长久，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没有用上心。
旧时，每一个父亲，也都是极会过生活的人。他们每一个都会无数种手艺：编藤，木匠，修锁，补鞋，家里任何一种小修小补都难不了他们。他们是万能手，独立能撑起一个大家庭。
现代人生活水平提高，但人都成了残缺的人。现代男人，尤其是年轻一代，责任淡薄，多优柔寡断，能说不会做，缺乏担当精神。因为对现成技术的依赖，到条件缺乏地方，常无所适从。我们反思旧时人的生活智慧，并非自甘退步，更多时候，是想人的一生，究竟需要些什么。
女子安澜
许多人认为父母离异对安澜影响很大。只有安澜不以为然。安澜说：他们过他们的，我活我的。他们影响不了我。
安澜父母是中国改革早期先富起来的那批人。祖父是小资本家，打倒后，又平反。劫后余生，留下一点财富给她父亲。改革后，她父亲买断一项技术，开了一个缝纫机厂。改革初期，国内缝纫机市场饱和，安澜父亲及时转向外销，赚了。安澜出生第七年，成为了富家子女。
安澜母亲出自江南一户书香家庭。门当户对，嫁给安家。思想独立，追求理想。曾经一度离家逃婚，要嫁给一个红卫兵。但最终还是嫁给安澜父亲。安家没大富前，即安澜小时候，家庭平静。父母很少争吵。但富后，忽然一天，这个家就破裂了。
安澜父亲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懂外语，善于谈判。安家事业发展早期，、为安家与外商牵线搭桥。因她的精明，一笔笔外商订单滚滚而来。安澜父亲说，没这个女人，就没安家的今天。日久生情，安澜父亲走向了这个女人。
安澜母亲不像传统女人那样，遇到婚姻变异，就哭闹上吊。她走的很坚毅。拿着一半财产，放弃女儿抚养权，毫不犹豫出国了。而后，在国外打拼，成了一家公司的高级主管。
遭遇家庭变异的安澜从不缺钱花。父母不问钱款用途，尽力满足她。外人眼里，安澜光鲜夺目，令人企羡。但真正的安澜是这样，她夹在两人中间，像一株垂柳，被随意修剪打扮。远看去袅娜娉婷，走近去，满是颓废的叶子。
安澜很早就学会了吸烟。最先，她吸那种女士烟。十分细小，包装精美。夹在手指间，大约仅比火柴梗略粗了一些。吸久了，安澜开始吸男士烟。不拘牌子，烟瘾很大，有时一天能吸两三根。吸一口，烟卷从口里拿出，满是口红。比同龄人早，她也很早使用眼影。并染发，烫发，有时一天两三种发型。
安澜很少有女性朋友。跟她交往的多是男人。男人们被她张扬的气质吸引。陪她到舞厅，酒吧。出游，蹦极。他们一起喝酒，通宵买醉。白天与黑夜颠倒。与一般女孩不同，安澜十分早熟。十三岁那年，她就开始早恋。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没有固定喜欢的男人。不断变换男友，直透了她心里的不安。
安澜读书很不顺利。初二时，她与一个男生早恋被通报，被迫转学。初三时，成绩很差，买进市里一所最好中学。但高二时，体检时被查出怀孕。并被传同时与三个男生发生关系，被强令退学。
去医院做人流那天。安澜父母都到了。他们很少这样齐整，同时来看安澜。安澜被推进手术室时，她看见母亲流泪了。她很少看见这个坚强的女人流泪。
手术后，安澜被母亲带到国外读书。陌生环境，陌生人群。安澜无从适应。国内她习惯了被一群没见过世面，心存幻想的男人追捧。这里，她是个丑小鸭，平常的再不能平常。她无法与那里的人沟通，交流。男孩子对她不理不睬，倒是三两个外国女孩子与她略好。三年后，安澜仓惶逃回国了。
回国后的安澜住在父亲家里。父亲的新女人对安澜很好。但安澜始终脸色冷漠。她很少与他们说话。除了吃饭睡觉在家，白天很少与他们碰面。她每天早出晚归，尽力少与他们碰面。泡咖啡厅，夜店。一个人到商场，疯狂购物，让他们买单。有时，安澜会恶作剧的偷商场货物，而后，让父亲后母费力去摆平。
有一阵子，父亲与她闹得很僵。安澜就一个人搬出去住。她在沿江大道租了二十层的一套房子。整天上网，不外出。在网上发各种怪异帖子，做各种挑逗动作。她在虚拟的挑逗中得到满足。直到她厌倦网络。
安澜回国后，跟三个男人谈过恋爱。第一个男人十分传统，典型的凤凰男，熬到高管，嫌她不是处女，逃走了。第二个是博士，但是穷酸。第三个富家子弟，与她臭味相投。两人都十分迷恋她。安澜在这两个男人间摇摆不定。她不知道哪个男人对她更重要。她为两个男人都流过一次产。
27岁那年。安澜被医生告知，因为流产过多，她无法生育了。富家子弟立时选择了退却。那一刻，安澜心里有些释然。这是她所期待的结果。没有孩子也许是好事。于她，少了一次艰难的抉择，于孩子，不致出生后，面对人情的冷漠。博士在此后的两三年内，都一如既往的爱她。但安澜心里始终不能安然。她弄不懂博士究竟爱她什么，是现有的财富，还是她的魅力，容貌。她问博士，博士总是微笑，说，爱一个人，并不是爱一个人的过去。安澜不安，但博士始终没说。
这是一个黄昏，安澜站在楼台上，等博士回来一起过生日，看见一个好看的年轻人走过来。她与年轻人对站着，愉悦谈笑。表情看过去，有些暧昧。恰这时，博士回来了看见。博士冲了过来，开始与年轻人争执。安澜说，我们没有什么，你别瞎猜想。但任安澜和年轻人怎么解释，博士始终情绪难平。安澜心里充满伤感，要转身进房间。博士与她拉扯，要她讲清楚。这样争执着，一不小心，安澜被推下楼了。
安澜死时，恰是三十岁。
三月桃花
在都市高楼疯长的时代，桃花借助诗词根植在人的视线里。千年来，桃花意象总在唐诗宋词里翻新。它暧昧，虚无，似极端又似平易，生长凋零，俗雅不定。丰姿多彩，惹人千愁万绪。
枝头有花，不免要被风吹。桃花与风，总是夹杂着难解的怨情。李白桃红杨柳绿，天涯何处不春风，有春风日子，花才这样艳。只是转眼，便被风吹。一树桃花飞茜雪,红豆相思暗结。那一刻，因为有风，心动了。动心是劫，无论有意无意。有心问花花不语，一夜风吹花如雨。似是春风相欺，抑或是桃花无情。风本无形，飘泊无定，桃花与风，本应是此生无缘的，但世间常因了不舍，一霎间闹得落花如雨。这一刻，风落了桃花，也断了人的心肠。
桃花与雨也少不了纠葛。冷雨里的桃花，我没有看过，也不敢去看。江南有桃花源，有兰溪。凉月如眉，山色入镜，这是桃花盛开季节，下了雨，兰溪三日桃花雨, 半夜鲤鱼滩上来。桃花雨，桃花汛固然好看，但却兼了残忍与凄美，读来令人落泪。
我常想，流水为什么会被误认为无情。伤了桃花的，是风，是雨。流水只在旁观，是一个路人。流水负载了桃花的悲哀，却不经意承受桃花的伤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或许，流水无情的错位，只因我们对错不敢承担。伤了心的桃花，或许真该如诗所写，检点是否曾经轻薄，反思过错。
桃花最多是被当做美人看的。美人多样，诗词里的桃花也意蕴万千。有时它感伤，有时它又欢畅。因了陶渊明一篇杜撰的游记，桃花悄然里归隐了，它又成了圣地。刘郎已远，桃花仙境也只在传说里。无论是桃花源，还是桃花仙境，古典美人都是隐逸的。她们不似今天女人们的超脱自由。但却有别样的风致。古典美人无论何时何地，都适合用桃花来形容的。
人面桃花，自古医书就说，桃花可美容。取桃花白芷若干，白酒浸泡，密封足月，抚抹于脸上，可去斑活血，润泽肌肤。这办法还有多少人知道？现代女人习惯了化工美容品，风姿虽在，但却失了自然气韵。人与自然相隔日远，已没古典美人那样与花亲近。现代女人用钱来挽留青春，古代女人用自然与智慧来存续永恒。纤纤素手，人与花如此亲近。素手之上，花有了感情。人因于花，亦心思敏慧，情感细腻。女人的温柔，是用花培育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桃花，就这样相映永恒。
永恒的也不仅是桃花美人。还有曾长美人芳草的那块胜境。当年汪伦给李白写信：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铺酒家。有桃花，不能少酒。桃花与酒，虽风马牛不相及，但因了两个男人的情谊，遂千丝百结。男人用酒来打理情感。桃花盛开时节，每个人都期待有一个来自桃花深处的邀请，一起举杯共饮。才华横溢的李白，有幸得了一次。李白有汪伦，桃花潭里有似水的深情。城市灯火里，桃花已不可见。即使有桃花，我们有谁？
古代桃花盛开时节，江南鳜鱼流水，有士子桃源共饮。现在，河里已无鱼，赏花已无境。我们无处可去。惟可做的，只是，在远离传统的日子，对着三月桃花，用一盏离灯，与些唐宋的诗句，祭奠永恒。
犹是风雪夜归人
白日做最多事情是窝居。时髦话是宅。不多外出，做最多事情就是读与写。经济不景气时代，最赚钱是做新闻，每天不缺料，大小事接连不断，次第跟上。早间起再早，三两个新闻吸引住眼球，就是一天。以至晚间洗澡睡觉，抱着脚趾头，数事情，似乎什么也没干。这时候体味时间宝贵，生命短暂，真是刻骨铭心。
少见人，花开也看不见。不觉春过了，夏至了，雨多了，天热了。姑娘小伙夜半拉手踩大街的也多了。透过窗，能看见痴男怨女，你情我愿。寂寞少妇，两根手指夹着烟卷，神态模糊，吞吐凝视。或有时能看见蒙太奇式男女对话：墙角里，男女对着，只看见一人。过一会，男人走到对面。很久不见露面。于是以为两人在拥吻。若在十几年前，一定不会这么想。但这是新时代，暗角生鬼，男女不顾尺寸。只是可惜，最后女人走出来，衣衫整齐，什么变化也没有。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欣喜。
约在十几年前，男女谈情，大多都是女人前面走着，男人推着自行车，后面远远跟着。女人神态中度变化，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忧郁。男人也没话说，不小心女人折到了墙角，男人走多了，还得折回来。也许因这小小插曲，感情突然飞进。那是旧时代了。去了好。现在说是一对就一对，大家都不避讳。
也想及那时做官很威风，最深印象是，整天抱着喇叭喊开会。大约有个小村支书，官威很足，台上翘了二郎腿，夹着烟，红宝花的，连过滤嘴都没。口喷白沫，尘舞飞扬。满处抓没结婚证住在一起的人。这时代已没多见这现象。还是进步了。
没事做就看电影。消遣类已经不看。大约确实已经到了深刻年纪。纪录片，抒情故事片，再或另类难懂的。记得有部电影，一开始就是大段大段黑屏，黑了几十分钟，有声音，没影像。想找出来，却始终记不下名字。电影院已经十余年没去了。十余年前，那时代相恋男女，记忆最深的经历一定是电影院外，里面枪战声四起，却没票进不去。
再就还能想起年少那些人。雪天野地里扛了鸟枪，满处打兔子，野鸟。领头的一定是阔气人家。只是，光阴辗转十数载，忽然发现引领潮流的都是当年的穷小子。当年风光的那些人，竟都被穷小子比了下去。人生无常，大约就在这里。
偶而想人在晨光熹微里走，是如此稚气。吃穿用度，都以为是风尚，隔了十几年，都不值一提。道理也都是虚的。人懂得应站在时代前沿。但隔了十几年，只有回顾过去时，才觉得深刻。知识都是包裹了看不见外衣的。它透明，一眼便领会所有。但却只能隔上些年代，才全剥去外衣，真触到内核，走到心里。但这已经晚了。是夜半落雪天气。
在没人作伴时候，也想了人的稚气与成熟如何界定。十几年前，有男人胡子邋遢，面色土黑，语焉不详，结巴不畅，用方言对女人说：爱一个人，不是爱一个人的过去。这看着会显滑稽。似乎爱情格言都只适合俊男靓女来说。
但十几年后，人都孤单零落时候，也许已笑不下去。有人认命，早早结婚了。有人还在寻觅。他们为理想所累。飘泊一生，辗转不定。一生辛苦，缩成一句话，那是：捱尽辛甘根无定，犹是风雪夜归人。
经典电影的人文情怀
电影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人的苦闷。但电影有两种，一种像鸦片，使人沉溺，另一种如苦泪，澈洗人心。香港有大部分电影，充当了鸦片作用。它们被拍摄出来，娱乐大众，填充市场。打斗，喜剧，再或午夜电影。讲述鬼、黑帮，赌侠等等。这类电影不是一无是处，在人面对现实困惑无法解脱时候，它们常被当做鸦片，拿来止痛，舒缓心情，转移视线，暂时忘记烦恼。但很难进入人的心灵。缺乏的主要是人对自身命运的关怀。相反的，那些留下来的，都能在其中找到人文的因子。周星驰电影里，小人物力争上游，贯彻始终的主题；再或《胭脂扣》，剖解人心，拷量爱情，深深打上了关注人生命运的印记。因之而引发共鸣，成为经典。
中国电影几十年来，殊少问鼎奥斯卡。除了拍摄技术原因外，更重要处是缺少好剧本。我们不缺乏剧本，但很少有震撼人心，具有浓厚人文情怀的大作。观看奥斯卡历届获奖影片，我们能深刻感受国外编剧视角的独特伟大。这种独特伟大通常不是来自刻画一个集体，而仅来于个人。比如《辛德勒的名单》《阿甘正传》《勇敢的心》，奥斯卡连续三届授予给这种个人英雄。他们是鲜活动人的，有自私，怯懦，愤怒，反省，平淡，坚强。西方编剧与导演们把真实还给人。人物不像中国式那样，集体被剃头，塞进同一个洗衣机，包裹上空幻的泡沫。编剧的灵感也偏狭独到，如《返老还童》式人由老而幼生长，在逆行的人生中，关注爱，关注生命。生老病死在这一特定视角下，别具意义，语言细微，动作精细，人心里相似的触感，如同死角内照进一束光，一下子都被打开了。
对比中西电影，我们编剧常只关注剧情，很少关注心灵。中国编剧常常试图讲述好看的故事，而忽略心灵感受能带给人的震撼。结果常是，票房虽高，故事讲完了，热闹收场，人心里什么也没留下。西方电影里，有许多这种关注心灵的电影。《雨人》讲了自闭症病人与正常人间的故事。《美丽心灵》讲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天才之路。《沉默的羔羊》则对罪犯的残忍心理进行了冷酷剖析。每一次对心灵关注，获得的都是观众对编剧和导演一致的认同。对心灵关注，这本身就是人文社会所要拥有的情怀。
中国电影并非一无发展。但毋庸置疑，中国电影受了体制很大制约。这种制约对中国电影发展是致命的。体制很大程度上规限了中国电影里人文情怀的表现空间。近年一些真实而又有深厚人文情怀的电影，多被体制扼杀了。比如据余华作品改变的电影《活着》，以及禁播的《苹果》等。
现在我们中国人对真相有一种普遍的渴望。从每一次腐败出现开始，每一次呐喊，都围绕一个词：真相。人们渴望躲猫猫背后，有多少阴影。一盒名贵烟背后，藏了什么样的腐败。再或每一次政策出台后，钱款流向了谁的腰包。人们渴望阳光，电影里，也希图能够真实看到社会的现状。但是我们的编剧很多屈从了体制，少见这种直面现实人生的作品。编剧为了娱乐，总是把视点投向富裕阶层，讲述上层社会的爱情，婚姻，事业。里面包裹上物欲横流。繁华是每个平民所期望的。但这只是个梦。能打动普通人情感的，只有人们日常生活里亲历亲受的细节。近年来，贾樟柯导演许多关注底层社会生活常态，人生命运的作品。每一部都备受推崇，很能反映观众对真实人生的渴望。观众看这些电影，并不为了休闲，更多是为了回想那些经历过，但已经被遗忘的生活。那些生活，他们经历了，但当时并不懂得。比如文革，比如贫富差距。再或人心纠结，成长困惑。这些困惑纠结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他们渴望被光照进心灵被遗忘的角落。他们需要导演与编剧为其阐释这些历史，剖析人心。如果导演与编剧做到了，电影必是成功的。
电影可以不好，但侮辱观众智商绝对是自掘坟墓。观众能切实体味一部电影对其有多大影响。中国电影体制以及中国编剧与导演思维，如果不加改变，必将被抛弃，连市场也没有。我们国家太强调稳定繁荣了。因此一味制造娱乐。可是，生活里，娱乐并不是主题，人对自身命运的关注才是主题。中国电影要成就经典，必定一要靠真实，二要靠人文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