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舍

以“对照记”命名的书有两本，一本是张爱玲的，另一本是两岸三地三个作家，就三十个日常话题，各写一篇相互对照的文集。开始以为两本都没看过，晚间看以前文章，琢磨着“对照”两字，才记起张爱玲那书看过，但忘了。

由此想起过去许多事。当年在图书馆里，常挑一堆书，一本一本翻，有时候做笔记，有时候不做。后来渐疏远书事，写多于读，但现在回忆起来，仍庆幸有过认真读书的时候。

“对照”是个好词。没事时候，读读以前的文章，会觉得能写是件挺棒的事。把过去和现在对照着看，情感和生活上的转变，幼稚与成熟之处，都一一比照出来了。文字上的进益且不必说，最大的收获是不再对任何一种生活轻易下结论，三年前与三年后的自己，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成长的痕迹，全印记在那些文字里了。

忙了两三年，随着感冒次数增多，以及厌倦，终于下了决心辞职，眼下正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此后两月，我将不做别事，每天读读书，写写字，出门花一两个小时爬爬山，跑跑步，在家试着熬各种各样的汤，彻底放松。

这些天，感冒再次来袭。生活工作学习都大受影响。人总是在生病时才意识到，再不锻炼就晚了，工作不是生活的目的，身体才是本钱。专注是种好习惯，但没好身体，专注就要打折扣，得不偿失。

两个月后，我将离开这个城市，开始新的旅程。我一直有个想法：人之一生，老死一地，是件挺可悲的事。世界广大，人该尝试在不同的城市生活，旅行，感受未知，才不枉过此一生。但人要生存，又必须工作，不能总是旅行，生活的状态只能是有时候走，有时候停。

走走停停，这已算是我能设想的最好的人生。每停留在一个城市，都会认识一些人，离别之时，都不免伤感。但多年行走的经验，已经让我不为所绊。离别总是必然，也没有任何人会把自己当成永远的风景。想明白了，诸事都可淡然。

有时候，人会觉得自己应该有个伴。但想清楚了，又觉得没那么迫切。只要年轻，一切都好。孤独是宿命，该来的总会到来。关于爱情，我相信这句话：“你不要找，而要等。”属于你的那个人，总会到来。她会跟你一起，在各个城市走走停停。直到走不动的时候，落叶归根，坐对斜阳。

我喜欢热爱行走的人。喜欢行走的人，心里有些勇敢的东西，她有足够的情商，看透人情，也有出众的能力，用以谋生，如此才不受羁绊，自由独立。

旅行是人生必要的修行。走的时候，你在思考，停下来的时候，你在观察。读书，行走，观察，寻找，关于生活，关于爱情。有人说，“要么旅行，要么读书，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对停下来的人来说，读书算是另一种旅行。每种旅行，都在寻找。寻找他人，寻找自己。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一

写东西的人，总会给自己设许多禁忌。畏人言，惧浅薄。尽管如此，还是会被人说。男人谈爱情，会被批娘气，剩女说婚姻，会被笑浅薄。方舟子打假，一帮看热闹的会不停说风凉话：你怎么不去揭官员腐败。

写作，情感，这些都是极私人的事情。外人都是观客，本不必理会。一个人喜欢谁，专注于什么，都由他自己决定。但人们习惯于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他人应该怎样生活。以致每个人都走着差不多一样的路。

许多事情，都无法用经验给出界限。谈政治未必都是男人，说婚姻也未必要已婚。倒是一个姑娘，稀里糊涂结了婚，再去想爱情是怎么回事，反而晚了。

二

近读宋词，记起多年前，曾有过一本2077句诗词精选的书，只上册，具体书名不详，在内页上，写有“赠与某某，友谊永存”的字样。字迹优美工整，传转多人，到达我手。在书籍匮乏的年代，这书陪了我许多年，读书出行都带着它，直到电脑出现。

这里面，一面有对诗词的爱好，另一面有对书主人故事的猜测。我们早已远了赠书，送贺卡，尺素传情的年代。古诗词的妙处，在于从有限的字里寻找意境。这书的赠语虽短，所传达的东西，即或本人不觉，外人也有所动。许多事，现代人都做不到了。

三

我很少看日本电影。在我印象里，日本电影一向阴暗、极端，殊少温情。《白兔糖》是我所看的第一部温情的日本电影。它改编自漫画，讲三十岁的单身汉抚养6岁的小女孩的故事，有爱，有亲情，温暖而有趣。小女孩漂亮早熟乖巧，单身汉有爱又有趣。

据说，男女在一起，电影是欺哄爱情最有效的武器。好的电影，男人推荐给女人，可表现自己很有温情爱孩子；女人推荐给男人，可激发男人的爱与责任。我也推荐这部电影。

《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影响最广的一部著作，仅260字。几年前，在南少林寺取一册，因其晦涩难懂，义理深奥，一直放在家中，不曾阅读。近几日，心中存了许多事，有诸多不顺，遂找了出来，试记诵下来。

我不是佛教信徒，读些佛经，只为是增点见识。前世今生，善恶轮回这些事，对各人来说，也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但读诵几遍后，我发现，这段心经，千百年来，无数人暮鼓晨钟，念诵不止，确有其宏大处。读之甚好。

《心经》是篇音韵和美的文章。它讲包容，智慧，心性，义理，说得都是修身养性，大德平等的东西，并无不妥。持读念诵，时时暗示自己克制欲念，教人觉悟，安静平和，亦无害处。

它的作用是无形的。从来文字本无力量，暗示才最重要。文本把观点传达给人，人给自己一个暗示，遂作用于行动。读《心经》的好处，一是可让人在慌乱无措之时，有一件事做，专注安定。诵读之时，渐忘了焦虑与不安的缘由。二是让人纠缠于复杂的义理中，反思贪嗔痴疑这些欲念，而克制自省，久而渐入其境。

俗语有句话说，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无心”其实是个极好的词。换个角度，它可意指抛开烦恼，淡化情绪，心空无物，而安静平和。人于烦恼焦虑之时，常因情绪失控做出错误决定。念经可使心空，放松情绪，化解愤怒，令人三思而行，避免做错误决定。念一遍经要数分钟，多念几遍，怒气就渐消了。世上本无过不了的坎，放下了，一切都截然不同。

真实的自己

1

如果一个女人选择另一个男人，而不选择你，人的感受大致有三种：因对方比自己优秀而自卑、因两人同样出色而委屈，再或因对方比自己差而生蔑视。我的看法是，得不到而无遗憾，爱与恨都不是为了做给人看，是为自己而活，做最好的自己。

2

一个新的认识是，人年轻时候，不能用年龄轻易判定两个人在一起是否合适。谁都想那个对的人出现的越早越好，但什么时候能进围城，不由自己说了算，还得看缘分。感觉不对，碰不到合适的人，三十岁还要蹉跎。感觉对了，二八佳人配八二老翁，外人也无须置嘴。只要是用心做出的理性选择，年龄并不是问题。

3

男女之间可以有友谊，但未必纯粹。恋爱不成，友情可能还在，发乎情，止乎礼，不逾矩，做一对朋友，完全没有问题。两人熟悉到已无成恋人的可能，做对朋友，也比做陌路好得多。人生恨短，给不了那么多的爱，若克制不了性的诱惑，做陌路比做朋友好得多。

4

人心有大善，也必有大恶。真实是做人最好的品质。人最难做到的是坦然面对人性的不完美，做最真实的自己。爱一个人，无须掩饰，恨一个人，也无须太过自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人之心，也常度君子之腹。真实有时候会伤人，当修养与真实相辅时，会更完美。

5

花时间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再苦再累，都是享受。为他人而活，被强迫去做，就变成了苦事。但人一生最大的成就，往往都是因受强迫而成。有了强迫，人才能做到一两个月不出门，只做那一件事。

6

总结是种好习惯。总结的意义不在于为人导师。想当导师的人，终会倒掉。写东西的人，抱持的信念其实很简单，为自己而写，做更好的自己。死若能存，更亦无憾。读书也好，写作也罢，都只为做自己。读的人，作何感受，领悟或批评，都是题外话，与写作者无关。

7

写的前提是想。想不明白，就写不明白。文不加点，落笔成文，那不过是写作表演。但人无法完美，不能等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再写。写总比不写好。现时无法想明白的事情，隔些年后，重看当初写的东西，或许就明白了。不偏不倚，滴水不露的文章，反最没趣味。所谓写作，不过各言其志罢了。为文有偏重，为人有情怀，这才是真实的人。

在爱情世界里，人们可从一个人思考的问题，看他对爱情的理解。经常思考 “谁喜欢我”与“我喜欢谁”的人，境界就截然不同。

一个人对爱情的思考，若总停留在“谁喜欢我”这个问题上，很大程度上表明他在智商、情商或能力方面自信不足，对爱缺乏认识。他们找媳妇，就像农民种庄稼一样，不除草，不施肥，坐等天收。

这样的人，很难期待他们在婚姻里给人特别大的惊喜。他们听凭命运，相亲，结婚，相夫教子，平淡生活。对他们来说，有人爱，能娶上个媳妇，就是件挺了不起的事。被动走进婚姻，不为自己而活。这样的爱情，简单而又危险。甘守平淡，就能白头到老。一旦心有不甘，就到尽头。

经常思考“我喜欢谁”的人，独立与自我意识就较强。他们对爱敏感，有诸多向往，人生观与价值观，也相对完整。即或没人爱，也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不惧孤独到老。婚姻的最终目的，只为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人。

生活里，妥协容易，合适最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大抵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不断尝试，找到为止。另一种是耐心等待，认清目标后再下手。

爱一个抛一个，浅尝辄止尚好，陷得深了，身心俱伤，怕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了。自己不怕受伤，也会因伤人太多而遭惩罚。耐心等待，认识自己，又是件很难的事。人二三十岁时，大多凭着感觉走，对爱有太多疑问。想明白时，又太晚了。

等的过程，也有极大变数，碰到父母逼婚，身心寂寞，不小心也许就妥协了。婚前喜欢一种人，婚后或许就发现喜欢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主动寻找，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这种变数。

在思考“我喜欢谁”这个问题时，男人很难明白自己喜欢安静的女人多些，还是活泼的女人多些。女人活泼，懂得取悦男人，固然令人愉悦，但太好动，又嫌聒噪，无法心灵对话。灵魂深处，男人多少还希望女人安静些，并不只是崇拜。安静漂亮之余，有些主见，能独立思想，输出自己的价值观，是个能平等对话的人。

但女人凡事什么都听自己的，那只是奴仆，不是夫妻。事事都争强好胜，固执己见，也过不安稳。男人骨子里，其实有些优越感。女人太过善良与感性，注定她们在耐性与谋略上不及男人，易做出错误的决策。女人安静些，多些思考，相对就可弥补这些不足。

思考也许并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让人佳缘美好。但对一个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的人来说，多想想自己喜欢谁，能认识自己，这样活一生，也足无憾了。

经典电视电影或者名著，都需要时间，才能体味其匠心。因学英语，我把十季236集《老友记》看了三四遍，并仍在看。这部美国历史甚至全球最成功、最有影响的电视剧，初看时，我并没好评，觉得笑点并不高，看了数集就放下了。七八年后再看，才知错了。

当初不喜欢这剧，主因菲比这个角色。六人里，她最神经质，也没突出优点，还时不时唱些奇怪难听的歌，惹人讨厌。感冒了咳嗽，反觉得这样唱歌很棒，好了后，还千方百计想感冒。另一次，她在莫妮卡的餐厅唱歌，莫妮卡嫌不高雅，委婉劝她，她并不领会，依然故我。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很难理解。

现在再看时，已渐能体味到编剧的匠心。且看得遍数越多，越觉得她可爱。老朋友就是那种对方有再多缺点，也能包容的人。当初厌嫌，完完全全是经历少，心里有太多完美情结。

任何成熟，都需要时间来换。当初弄不懂的事情，隔些年后，才能明白；当初不能体会的情感，隔些年后，才能感知。杨千嬅有首代表歌曲《再见二丁目》，以前曾见过这歌无数次，但从未认真去听。每次都是听几秒，就放弃了。外人评价再好，也觉得是不过尔尔。

直至经历过些情感，阅历增深，去年偶然见到林夕所作这段词：“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寄托。”异样的感觉瞬间直抵内心。搜后才知是这歌。词曲及演唱，确属上乘。

这也令我想及，有档儿童节目里，一小朋友，所唱正是这首歌。小孩子当然不明白这歌的好处，只能是大人所教。也惟经历过些事的成人，才明白这歌所述的情感。当歌与人的心境相契时，自然就心有所动了。

成熟就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成长。由绚烂之极到归于平淡，由苛求完美，到坦然接受生活的残缺，不为难自己。现时的经典，如果不能体味，多半是自己修为还不够深。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给自己些时间，才能做得更好。在时间面前，草率定义任何一种人生，都是偏见。

读书多的人难找到合适的人，多半因为太独立了。读书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人学会独立，认识自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凡读书多的女作家，多半结婚很晚，或感情蹉跎。不是她们情商低，是心中太有想法了。张爱玲一生才华横溢，善写爱情，却并不圆满，与她的独立个性就分不开。

但读书与独立并不是件坏事。反智倾向，及盲目的爱情观，才是大问题。现在有太多女孩子想通过恋爱来过轻松安逸的生活，忽视读书及自我发展，造成的结果只能是素质低下，丧失自我。

我经常看到，在明星微博上千评论与转发中，粗口脏话满屏，且越脏越恶毒的来自女性，并以二三十岁的居多。男性的评论则相对理性，独立意识多些。这种现象很引人深思。

作为一个喜欢读书写字的人，我很希望碰到一个有思想又肯吃苦热衷付出的姑娘。但很难。男人为达成自己的理想，可以每天凌晨两点睡，枯坐一整天，不洗头，不换衣服，不吃饭，女孩们殊少能做到。她们要打扮，要逛街，还要不时因为批评掉眼泪。她们觉得男人照顾女人天经地义，却不主动设想该为未来的婚姻准备点什么。

从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大致能看出她的品位。崇拜狂，少主见。重物质，轻知识，低素质。读书改变的不仅仅是人的智商，还有情商。不崇拜，不惟上，才有理性分析，不谩骂。当感性与理性同在，爱情才不会变成一条单行线，而是一起努力，共同分享，各自成为更好的自己。

对爱情的观点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不是他人怎么看，而是自己如何感受。甘心付出的人，完全可以找一个只愿享受的姑娘。能力出众的女人，也不必计较嫁的是一个小男人。自我感觉幸福即可。

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只享受不付出的爱情是不成立的。叔本华说，一个人的自身拥有越多，别人能够给予他的也就越少。正是这一自身充足的感觉，使内在丰富的人不愿为了与他人的交往而作出显而易见的牺牲。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越独立的人，越渴望对等的关系，就在于此。

一个好的作家，首先要有情怀，其次要语言好。我所理解的情怀是这样：包容，静美，悯世，融和，雅俗共赏。好的作品，从不试图取悦人，就像一个人的谈话。它专注内心，真实写自己又不失普世情怀，揭示出人类的共同境况。读者倾听时候，会不自觉被吸引，慢慢走进一个拓展的精神世界，从里面找到自己的身影。

好的作品，可耐得住时间。能在时间中沉淀下来的作品，一须耐读，二须有料。有料耐读的东西，语言与表达，都极尽简洁，言之有物，不落俗套，深思熟虑，句句出于己心。作家最大的价值，就是与自我对话，发掘出人潜意识里被忽略的一些东西，引发共鸣与反思，加深人对自我的了解。

阅读并非成为一个好作家的唯一条件，但必不可少。读书从没有什么必读书目，适合最好。知识不是写作的优势。好的文章，出于己心，坏的文章，则来于阅读。好的作者不卖弄知识，也不自卑，坚持做独一无二的自己。凡把文字当演戏，以取悦或澄清时，作品本身便无足可看了。

我喜欢的书，差不多都反复读了很多遍，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丰子恺等。但都读的不好，读过之后，差不多都忘了，很怕别人考我。尤其是红楼梦，我曾说自己读了二十多遍。这是真的。但记住的东西，还不如一个只读过一遍的人。

我经常看到一些对红学很有研究的人，跟初学者说：喜欢读红楼梦啊，我考考你，“寒塘渡鹤影”，下句是什么，《葬花词》又怎么背？每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心怀忐忑：我究竟怎么读的呀，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人对红楼梦的熟知程度，仿佛自己身上的痣，闭着眼睛都知道。书里丫鬟有多少个，每个丫鬟都穿过什么衣服，如数家珍，令人瞠目。我一个自称读了二十多遍，一问三不知的人，当然惶恐。

但我确实读过红楼梦很多遍。不但读了原本，还读了校注本，影印本，以及杨宪益夫妇的英译本。再兼及大量红学论著，不一而举。读了这么多，还不入门，只能说不是块读书的料。

不过，我还有些话说。读书是种极私人的活动，就像生活一样，不同人有不同的方式。每人对书的理解也应不同。关注的重点不一样，就用不着每个人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背《葬花词》。

推而广之，大至一本书，小至一篇文章，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传统教师们喜欢告诉学生，这篇文章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反误人子弟了。有时候，喜欢一句话，完全用不着弄懂它讲了什么，只分析它的用词方式，或者换个角度看它，也是有收获的。

我们习惯了填鸭式的阅读，总是希求大而全，却忘记了自己真正要从文章里找寻到什么。有人从红楼梦里看到修辞，有人从里面看到了爱情。对各人来说，都是最有价值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