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之隐的空间

玻璃窗打开了，在外面吹拂许久的空气迎面而来，仿佛婴儿的手在抚摸着你的脸，柔柔的，滑滑的。给了我一个惊喜才知道在屋里已经憋闷了很久。

怀旧的思绪，在心里幽暗地滋生着，仿佛蔓延到天边的春草，更远更迷离，但总能让人陶醉着。可是，当怀旧的人来到往事前，又大多被现实干扰了，有的往事来不及打开，就被现实冲散了、变淡了，淡得只能找到一丝似是而非的感觉；有的往事打开了，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枯萎、缩水，就像一口古井，给人一种幽深的眩晕感。其实，怀旧的思绪有很深很深的情感，可以挖掘出整段的时光、岁月以及生命，但挖掘的过程必须慢慢地，将身体缓缓地浸泡进去，辅以一句声音、一种味道、一丝触觉，情感就会像茶叶片一样逐渐膨胀，膨胀到你再也无法控制。

我以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好像在日记本里，可以用温馨的纸和字迹圈起一个温馨的空间，让心灵休憩、放松、韬光养晦。
但每天都记，日记又成为一个负担。一天过去，仿佛必须有个总结才能心安。有时实在抗拒不过懒惰心态，隔过去，仿佛又变成一种债务。另外，频繁地写，也让我的内心变得枯竭，在我看来，心灵仿佛一口泉眼，泉水取走后可以自如地渗出来，但过多挖取，很快就会枯竭。
但是，如果疏于记写，时间一长，那股泉总会溢出来，溢得遍地都是，让心灵没着没落的。

　  我们总认为孩子的心理单纯而简单，其实不然。很早他们就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了。他们同伴之间有很多秘密，不曾也不会向大人们说起。有的还有很多独属于个人的秘密，连同伴都不告诉。小时候，我的内心常藏着很多个人的秘密。伴着这些秘密，我度过了一个夹杂着快乐、狂放、忧郁和孤独的童年。
　　这所有的原因都源于小时候的我是个标准的乖孩子。我懂得维护名誉的重要性，在大人面前按部就班，按照好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毕竟是孩子，爱玩的天性难以抑制。背着大人时，我就把多余的能量充分地释放出来，爬树上墙，下河洗澡，玩弹弓玩玻璃球玩洋火枪，什么玩物都让我入迷。有时候我还自己创造出了许多玩法。比如，握紧两颗小树向前翻筋斗；踩着窗户扒着墙上房顶，然后蹦下来；把门卸下来再装上。于是家里的东西开始无缘无故地坏掉，门窗、玻璃、锁、电视等几乎坏了个遍。父母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后，我就在背地里偷笑。
　　玩的时候很兴奋，于是受伤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受了伤也不敢说，独自闷在心里，成为一个秘密。所幸的是，我的这些小秘密一直保护得很好，无人发觉。但其中的痛楚却只有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一次玩尜，尜被打到脸上，血流了出来，回家我就说碰到了墙上，吓得父母赶紧送我去包扎。脸上缠了一个月的绷带才痊愈，所幸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又有一次，我抓着小树向前翻时，一头撞在了地上。一阵天晕地转之后，我装作没事人一般挺着痛回了家。晚上睡不着觉，头似乎都裂开了，我也没有说出真相请求支援，一直到半个月后，痛才消失。
　　但我顽劣的本性并没有止住，事件也紧接着而来。一次我跟几个同学爬到学校墙头上比赛谁敢跳下来。我自恃在家里经常跳房，便第一个跳下去。谁知跳下来脚正好碰到砖头上，犹如一根钉钉了进去。我装作没事，仍然一瘸一拐地去上课。正赶上考试，我耐着痛答完了题，最后实在疼得厉害，拔腿一看，才发现脚已胀得老粗。我也没有向老师说明具体什么病，便请了病假回家。三天后，我拖着病腿去上课时，发现上次的考试竟然得了最高分，还被老师表扬了一番。我的脸红了，心里感到很愧疚。这次不光彩的经历让我反思了很长时间，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循规蹈矩，不再惹事。
　　但是最让我感到内疚的事还是发生了。前院大娘家的槐树开满了槐花，我便想摘些做一个槐花球。我悄悄地从自家房上蹦到了她家房顶，小心翼翼地踩过去够。猛然间，下面屋子里有人边咳嗽边叫嚷起来，问谁在房顶上。我赶紧往回逃，趴在房脊背面的瓦上，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我悄悄地下房来。只听得是大娘，她在前院又骂起来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听到骂声，心里很难受。我想这次肯定躲不过了，便闷闷地回到屋子里，等着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到了晚上，大娘没有来家里找。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没有动静。一天中午，我知道了，原来大娘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摔得很重，住进了医院。又过两天，听说她居然死去了。我怀疑大娘的死与我有关，心里更是愧疚。后来听说是因为喂羊时羊圈地滑，我的心有些释然了，但还是难以完全释怀。这一次，我乖孩子的名誉又一次得到保全。而这次不光彩的事也随着大娘的去世成为了我幼小心灵里绕不过去的一个弯。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事件被我封在内心，成为了秘密。它警惕着我再也不要如此顽劣，也不要如此虚荣。从此以后我收敛了许多，真的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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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个场景：骄阳似火的夏天，在市区的马路上，父亲背上背着个灰色塑料袋，弓着腰走得很快。袋子里装着花生、黄豆等家里种的产物，多半袋，足有五十斤。如果不是家里远拿着费劲，我想父亲会把袋子装得更满。我在后面急匆匆地赶，但还是不一会儿就被拉得很远。父亲扭过头来，朝我着急地喊：“快点！”我也很着急，大声嚷着：“你慌啥呢，看着车。”父亲也不放下塑料袋，站在原地等我，待我走近了，又急匆匆地往前走。我跑几步跟上，跟父亲要布袋背，父亲不耐烦地说：“你一边吧，就会磨蹭。”我堵着气跟着走，不一会儿又被拉出一截。父亲性子急，我性子慢，所以两人在路上走大多数时间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今天他穿着白衬衣，灰色的裤子，衣服在外面耷拉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衬衣是母亲刚洗出来的，在家里看着很白，到了市里却看起来灰灰的，仿佛沾满了灰尘。我对他的装束和动作有点不满，在家里他有时也梳梳头，知道要好，如今却全然不顾，背着个塑料袋在大街上走。人行道上的行人有骑车的，有走着的，穿着都很讲究，父亲的作派与他们格格不入，仿佛在这些市民彻底投了降，又故意在示威一样。

我很少来城市里，大概这是第三次吧。来到城市，我的心态不自然有了微妙的变化，那就是怕被人鄙视而竖起的强烈的自尊心。显然父亲的行为刺伤了我的自尊心，但旋即我又想到，我是多么的卑微，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父亲的心态大概也有着微妙的变化吧，从他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只不过，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变得迟钝而坚强，而我对此强烈地抵制，变得敏感而脆弱。

我们这次来市里，是去找父亲的表弟，想让他帮妹妹安置个工作。我高考分数也下来了，接到了汉比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顺便让人家记住我，到时候安置个工作。他在市委上班，这一点让父亲很荣耀，他在路上到处向人打听市委怎么走。说实话，我也感到很扬眉吐气，因为被打听者大概会因我们的问题而猜测我们的来历，然后对我们肃然起敬吧。打听出来之后，父亲坚持要做机动三轮，因为他听说市里公交车上到处都是小偷。我们坐着机动三轮，来到了市委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静，幢幢高楼竖立着，人仿佛站在了井底。父亲说：“你二叔就在上面，到时候要学会说话。你看别人，话一套一套的，你这么大了，话都不会说。”我生气地说：“你知道我不会说话呀！”跟着父亲上楼，敲门之后，里面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笑着用普通话说：“来了。”父亲呵呵地说：“噢，来了，今天真热。快叫二叔。”“二叔。”我叫到。那人问：“你儿子？”“嗯，小子。”

我向里面瞟了一眼，心还是惊呆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一个城市人的房间。里面雪白的墙壁，干净的地板砖和漂亮的沙发让我感到一种舒适和温馨。

我随着父亲进到客厅，挨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上。父亲笑着问：“你还在那个部门，升官了没？”那人坐下来，也笑着，说：“没有，还是那个地方，升官哪有那么容易。”我抬头看二叔，他长得白白净净，长方脸，带着眼镜，留着分头，挺像一个当官的。跟他一比，父亲又瘦又小，脸色是长年地里劳动被紫外线照射成的红棕色。父亲咯咯地笑着，像个孩子一样：“现在有三百斤了吧。能把我装住。”二叔自我解嘲似地笑到：“还早呢，二百九十多斤。”闲说了一会儿，父亲看着我，似乎有些骄傲地说：“小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汉比大学。”二叔瞪大眼睛，说：“真的，那可好。考了多少分。”我回答：“五百四十多。”“不少不少，考得真不错。院里有很多孩子才考四百多分，父亲正发愁呢。”他往后窗看看，然后接着说：“真给你爹争气，以后还得好好学，找个好工作，你爹就不用再在地里受苦了。”我点了点头。又闲聊了会儿，父亲说到正题：“今天来还是妮的事。工作咋样了？”二叔一怔，说：“正问着呢，这年头办事太不容易了。”父亲问：“在市委上班，给找个工作也这么难？”“难，不过我一直问着，有信就跟你说。”“在我们县里的官打个招呼，找个好部门，能发起钱的。”二叔平静地说：“那得看人，我跟他们不熟。你也先找着，别光想着我这儿。”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元，放在沙发上，说：“你给跑腿也不容易，拿着这些请个客吃个饭的。”二叔连忙说：“不用不用，办成了再说。”父亲说：“家里也没多少钱，不够以后再拿。布袋里给你拿的花生、黄豆、芝麻。”二叔让了几让，便不再让。

父亲起身要走。二叔拦住我们，说：“吃了午饭再走。”两盘菜，一盘是切的香肠，一盘是蒜台炒肉，喝的清汤面。二叔吃起饭来很文雅，用手端着面，无声无息的吃。父亲又开口了：“上次那个侄儿来找你了没有？”二叔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说：“噢，让他别找了，没什么用，回去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父亲接着说：“当上副镇长了，还想升，想捞多少呀？”二叔愣了一下，看着我，半笑半严肃说：“当官就是为了捞钱呀。为人民服务！”

这时，外面有敲门声。二叔说：“女儿她们回来了。”开开门，一个瘦小的妇女走了进来，很客气地笑着说：“来了？这是你儿子？来，迪迪，快叫哥哥。”她的身后闪出一个女孩子，个头很高，皮肤很白，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着我喊了声：“哥哥好！”我应着，心里发虚，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我穿着横条的T恤，已经半旧了，仿佛上面也有很多土。这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嘴上叫“哥哥”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父亲赶紧站起来：“从外面回来了，妮，吃饭了没有？”二婶连忙说：“没呢，一会儿再吃，你们先吃。”母女俩说着就转向卧室去了。门半开着，里面响起了动画片的声音。我总想扭过头，看看他们的卧室的模样，但一直闷着头，把饭吃完。吃完了饭，二叔开始对我说话：“好好上学，回来也到市里来上班。”我答应着，心里却想：“这么个小城市，我哪里能看得上眼？”但这时父亲站起来说要走了。二叔挽留了一下，站起来朝里面喊了一声，二婶忙不迭地从卧室跑出来送我们。临别的时候，二婶叮嘱我们不用来回跑了，有信就会给我们打电话。

下了楼梯，我和父亲走在小区里。家属院里高楼林立，有股恬淡静谧的味道，跟刚才二叔的家里又不一样。回味刚才的相遇，不知怎的，我还是感到了他们的冷淡，继而感到了这些楼房的陌生与遥远。我的心态很复杂，仿佛这样的生活就在我的人生的另一端，快要实现又似乎遥不可及，另外，我又从他们那里感到了人生的平庸和无聊，等我大学毕业了，绝不屑于过这种小家庭式的生活。我要另一种人生，比这些辉煌耀眼，也比这些有意义得多。

高中语文复习资料上有这么一道题：请用比喻的修辞方法，从褒和贬的角度各写一句话，对三国时期的曹操进行评价。

这道题我第一次见时很是惊讶。这样的题涉及到表达能力、辩证思维能力的考察。褒贬与肯定否定不同，它涉及到人的感情态度，对同一个事物一般只有一种感情。要人在几分钟内将同一个人又褒又贬，既爱又恨，不容易做到。这道题抹杀了一点，就是我们对曹操的感情态度到底是什么？是褒扬还是贬抑？如果我们崇敬他的为人，又怎样写出贬抑的话？如果我们鄙弃他的为人，又何必恭维已经逝去的人物？

退一步说，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把一个人一分为二，褒扬其善的一面，贬抑其恶的一面，也是可以的。可是，我们看给出的答案：雄才大略的曹操，犹如一颗璀璨的巨星，高悬在三国的政治天宇（褒）；阴险狡诈的曹操，犹如成精的狐狸，挟天子以令诸侯（贬）。

真佩服出题者的才华，正话反话全让一个人说了，且情感态度坚决得判若两人。而且，答案中也没有展示出对曹操看法的辩证的观点，只不过用了个比喻夸了一次骂了一次而已。除了极其表面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外，其他的词可完全套在别人身上。仔细分析答案，便知出题者根本没有让你表达自己观点的意思，只是让你根据要求说话，说出完全相反的两句话，看看你脑筋够不够灵活，否则不得分。在这种考试棒的指挥下，学生的辩证思维能力是培养不出来的，培养出来的，是一套犹如外交上常用的随机应变的措辞能力：别管内心怎样想，只要略一思索，便能根据要求说出得体的话来，死得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而不用管事物本身到底是死是活，应用之妙，存乎一心。

话说得越来越圆满时，内心却越来越空洞。原来的真性情被各种要求磨尽，只剩下一个能哭能笑的皮囊。所幸，很多同学对这道题不知如何下手，有的只会褒有的只会贬，有的答对了题又只为拿分，根本没把自己写的当回事。这些人有的在高考中被淘汰，有的进入社会后被淘汰，但一些佼佼者还是被训练出来了。

他们来到社会上立刻显得很成熟，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们在领导面前发表意见前，总要装作不懂事地问：“您的意见呢？”无论什么领导何种意见，他都会拍案叫绝，然后用充分的论据论证它的正确以及领导的英明。比如说，我见过一个领导问下属“稔”的念法，那人连忙装做去想最后又想不出来，回头再问领导。领导说：“可能读‘nian’。”手下人恍然大悟：“原来读半边就可以了，您真渊博。”一会儿，领导查了字典，对那人说：“应该读‘ren’，咱们读错了。”那人赶快说：“噢，原来不是所有字都读半边，您真认真。”

凭着这个本事，他们很快就做了领导。得益于这道题的训练，他们在各方面都显得很拿手，尤其是讲话方面，对方总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圈。比如，在酒宴上，领导让你喝酒，会和蔼地问你：“家里有人看家吗？”下属回答：“有！”“有就好说了，喝醉了有人照顾。”如果回答：“没有。”“没有就好说了，喝醉了没人管着你，放开喝。”再比如，有一位老师跟校领导在同年级教同门学科。这位老师讲课进度总比领导慢些，于是，校领导说话了：“教学进度一致很重要，你讲得太慢，太慢连教学任务都完不成，这说明你的业务水平有待提高。”这位老师加快步伐赶进度，超过了领导并一直保持着领先，教研时，领导又说话了：“说要保持一致，你总是快半拍，慌里慌张地讲课，能讲得细致吗，效果怎样？业务素质还有待加强啊！”

其实，这道语言表达题只是语文试题和语文学习的一个缩影。古人的学习，首先是对社会生活的认知和实践，在人格精神上的修养。老师传授给学生的是道，而不是技。道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体验方式，又是一种实践形式，最终又是一种信仰。它是我们所有行动的支撑，是一场生命的运动。所以古人读书往往能达到精神通达畅明而又怡然自乐。但现在人已古风尽失，性格猥琐，作茧自缚。语文学习也丢失了灵魂，只是在语法、修辞等末技下功夫。所谓表达也只是对语言的玩弄，没有自己思想的意识，即使看起来比较深沉的思想，也大都是一种伪思想。它培养出来的是操作语言的人，而不是使用语言的人。当然，这跟当前教育的思维方式和整个社会的风气是密不可分的。毕竟，出题者和教育者都是社会中的人，他们在无意识中培育出的，都是他们理想的人才。可见，这道题也是现在整个社会的缩影，是应当引起我们深思的。

在古希腊神话中，最富有浪漫气息的莫过于美少年那喀索斯的故事了。他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并且终日沉溺其中，最后竟然因此而憔悴致死，死后化成了美艳的水仙花。古希腊神话总是将人性剖析得很透彻。在这个神话里，它揭示了藏在每人内心深处的自恋倾向，也将这个美少年刻画得那般纯净而多情，富有唯美气息。那喀索斯是美的化身，又是美的追求者，这双重身份的合一使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影子里，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幻觉里。这种幻觉，是他自我意识的苏醒，也是他自我实现的方式。这个美少年，使其献出生命的，正是他身上那种令人陶醉的唯美气息。

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往往是最脆弱的。唯一的原因就是它太美了。它似乎承受不了人们太多的赞誉，只能像昙花般突然一现，流星般偶然划过，难以持久。这个故事也告诫人们，美的魅惑力太强了，切不可以沉溺其中，不能靠近甚至不能直视。因为它会耗费你太多的元气，又让你欲罢不能，直至耗尽全部能量。

唯美是朦胧的，虚幻的，属于一种气质。它又是忧郁的，感伤的，因为它面临的是世界的永恒，在永恒面前，一切的美都短暂得令人窒息。沉溺于唯美的人，把整个世界当成了一面镜子，从中寻找自己的影子，然后对其缠绵悱恻，一往情深。他们欣赏玩味的，仿佛是世界的美，而其实，只是自己。

古今中外的人物，堪与那喀索斯相媲美的当属《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这个绝世女子眼中的世界是多情而伤感的，却是不真实的。作为亲戚的她享受着和宝玉、众姐妹同等的待遇，而她却主动与他人拉开距离，时时感怀寄人篱下的命运。在众人面前，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表现得异常自尊、清高、孤傲不训。犹如那喀索斯一样，黛玉只是醉心于自己忧郁的内心，在顾影自怜中感伤，又在顾影自怜中玩味生命之美。当感伤成为她生命追求的至美时，她就陷得越来越深。所以她灵秀而细腻的触觉，与那些带有幽怨之美的事物很容易达成天然的融合。比如她写的《葬花词》。与其说她是在葬花，不如说她在祭奠自己飘零的生命。其实，她的际遇、命运跟外界是无关的，只跟她那唯美的气质有关。换另外一种环境，林妹妹仍然会顾影自怜，仍然会像娇贵的花一样枝叶飘零。不信，你看她的容貌，“两弯似蹙非蹙捐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便知她的一生境遇都包含在了这种气质当中。

沉溺于唯美的生命，因为执著而坚强，又因为多情而脆弱，但最后的结局又大都归于香消玉殒。他们仿佛从没有在嘈杂的人世生存过。他们生活的世界，是被雪掩盖了的，冰清玉洁，孤拔冷峭。这是一种近乎畸形、近乎颓废的美，却又演绎着人的生命中最惊人最绚丽的一幕。

其实，这种唯美气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保留着，只是或多或少有没有被泯灭而已。当我们遇到可以点燃内心的事物时，唯美气质马上会被唤醒，人会沉溺于这种气质当中，不能自拔。比如青春期的爱情。陶醉在爱情里，我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赋予他或她太多自我的想象，把对方幻化成内心的理想形象，然后陶醉于其中的浪漫。但相处又殊非易事，接踵而来的矛盾纠葛会让我们发现，爱情带来的痛苦比欢乐要多。情到难处我们却难以割舍，我们是舍不得的，是自己投入的感情，于是继续沉进去快乐并痛着。原来，我们所爱的，只是我们自己设置的对象，来依托一个相似的人完成。我们所关注更多的，是倾注，而不是对象。这种爱情是浪漫的，是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刻。但它的结局又是悲剧性的，要么是转化成生活中的平淡无奇，要么只能走向终结。李商隐有诗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似乎过于美好的爱情必然会带来触目惊心的结局，也只有触目惊心的事实，才是爱情美好的最好证明。

所以，我们要警惕，唯美气质“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如果你一不小心爱上它，它从此就缠住了你，并会给你一个深深的伤口作留念。

现代人在生活中总是在追逐各种各样的拥有。小时候，我们可能梦想着拥有属于自己的玩具、书包和零花钱。慢慢地，开始渴望拥有更高级的东西，手表、手机、新衣服。工作以后，渴望得到的东西进一步升级，变得庞杂起来，金钱、地位、名声、健康、家庭等等。这些陆续出现的拥有已经成为我们成长过程中的各个小目标，引着我们一步步地去走完人生路。在这个物质至上的世界里，能否拥有、拥有多寡已经成为人生成功与否的标志。它俨然就是幸福的源泉。

但很快的我们就发现了，在追求拥有的过程中，烦恼也就产生了，并且很多时候这些烦恼远远超出了所应带来的幸福。

首先，追求拥有的过程本身就是痛苦的。看到想要的东西，一瞬间起来拥有的念头时，那件东西和我们天然的联系就破坏了——我同它的自由空间都被利害关系占据了。拥有的念头在脑中反复旋转，加上虚幻的炫目的幸福光芒，很快就会使我们的大脑迅速发热升温，看不清事物真实的面目。然后我们再处心积虑，反复考究使用的手段，计算付出的成本。这时候的工作是世界上最费神费力、呕心沥血的事情之一。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个东西，本来同我们没有关系，自从起了拥有的意念之后，就成为一生郁结的代名词。

但如果我们得到了呢？可以肯定，每一次的拥有都会产生带来生命中最初的兴奋，内心被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所包围。但好景不长——好景总是不长，但错误不在好景，而在于人心——你会发现拥有的东西并未如你想象得那么美好。它只是在眨了一瞬间的光芒就暗淡下去，原有的魅力荡然无存。

即便如此，你也会担心它的失去，因为你不明白生活一旦发生变化，会堕入哪个不安全的角落。于是，充实感变成负重感，我们被拥有羁绊住，失去了自由。

更恼人的是，新的欲望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来叩击人的心门，追求新的拥有之路又开始长途跋涉了。

到晚年，我们已经感到那些拥有都是虚华的，是蒙蔽在人生上的油腻的汁液，遮住了生命的本色。这时候，我们只想看一看天空的太阳和身边的人，从他们那里获得存在的意义。

拥有本身不是意义所在，追求的过程也不是，如果要问意义的话，老年人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多启示，在我们和外部世界的关系上找答案吧。

    文即人也，即人生。语文不是静止的，它是一次行动。

    我们学语文，首先是对生活的认知，对生命的感悟，对自我的叩问。这是形而上之道也。我们传授给学生的是道，而不是技。道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体验方式，又是一种实践形式，最终又是一种信仰。它是我们所有行动的支撑，是一场生命的运动。

    我读书时，经常仰慕古人之风范，精神通达畅明而又能够怡然自乐。孔子教导他的学生，是通过自身的生活实践来施加影响，而不是书简上的文字。但人已古风尽失，人格猥琐，作茧自缚。学文，也没有了气魄，只是在语法、修辞上下功夫，此不得要领。学文，对学生来说，则是保持纯真的心灵，培养卓越的人格；对大部分人来说，则要洗涤心欲，反身求诚。犹陆游所说“功夫在诗外”。

    认识世界离不开思维，传达认知离不开语言。我们必须掌握一套语言规则，进入社会与人沟通。

    但沟通的根本仍是内心的观点。语言有自己的局限，就是“言不尽意”。比如饮水，只是“冷暖自知”，你可以用描写、叙述、说明、比喻、通感等各种方式，还是不如亲自尝一尝。语言也有自己的困境，有时人们只是纠缠于文字的表层，打起文字官司，“以讹传讹”，烦恼不断。

    当然，语言不是一无是处。它也是一种艺术，也可以达到最高境界。一种用简约的文字表达深邃的思想、渺微的感情、行动者的精神风貌，曲尽其妙，而又不事雕琢。另一种则是不立文字，以心传心，也就是禅宗的“拈花微笑”的境界。可以发现，语言的最高境界则是淡化语言的痕迹。船是用来渡人的，渡过河要果断抛弃，否则负舟而行，就成为负担。语言的作用其实就像舟一样。

    但我们还是离不开语言。处于言语当中，又能跳开它看问题，是一种觉悟。觉悟也是一种境界。

还在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社会是复杂的。”究竟怎样的复杂，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比如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之类。在家长和老师的权威下，加上他们过来人的身份，我们深信不疑。但在此外，似乎还总有一丝疑虑：人还是人，世界不是很清楚吗，怎么就复杂起来了呢？

过来人的身份拥有绝对的权威。王家卫《东邪西毒》中曾有句经典台词：从前总是想走出去看看山的外边是什么，走出去之后才发现山外仍然只是山。于是，一些相信权威的人便放弃了出去的打算。另外一些不相信权威的人仍要出去看看，发现结果如老人们说的一样，就垂头丧气地回来，满怀沧桑地说着老人们说过的话。于是地球上山峦遍布的事实被人们接受下来，并日益稳固，人们的好奇心越来越弱。

而面对世界的复杂性的问题，却与此正好相反。过来人的告诫不仅没有使我们失掉好奇心，反而有了越发想把问题弄明白的冲动。仿佛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揭开便会有数不清的复杂冒出来，收拢不住，我们会迅速被这些复杂玷污，失去童贞。想到这里，不禁有了下意识的警惕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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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家院里有个小男孩，今天4岁，按辈分叫我叔叔。我曾经用过很多方法迫使他叫我叔叔。当我直接提出这个要求时，他有以下几种反应：或者干等着眼看我，不置可否；或者自顾自地玩，充耳不闻；或者竟然拿口水吐我。这让我非常恼火，尤其是最后一种情况，好像与我非常不屑。为了挽回尊严，我便使用强硬手段，把他强摁到面前，威胁他喊我叔叔。无奈这一招适得其反，他又是哭，又是挣扎，伸出胳膊就打我。最后，我只得很丧气地放了他，由他而去。失败之余总结教训时，我发现自己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反倒这个小家伙变成了刚强不屈的化身。

当然说到“坚强不屈”，他还谈不上有这样的道德觉悟。何况，一些其它的事例让我对他有了另外的看法。一天上午，这个小家伙不知从哪里捉来一只小麻雀，用绳子拴住腿放着玩。一松手，麻雀飞了出去，再一拉，又收回来。看着麻雀徒劳的样子，小家伙很高兴。下午在见到他的时候，麻雀已经不会飞了，像死尸一样被他拖着地拉着。他回头看看麻雀不动了，便一脚踢开，丢下它就走了。

“人之初，性本善”看来无法成立，但是否就因此认为我的小邻居有着与生俱来的恶呢。恐怕也并非如此。也许，他的一切行为都由内心的喜怒而来，不懂得掩饰，也没学会算计后果，更谈不上城府。这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里面的泥石明确可辨。这是一种简单，也可以称作幼稚。他们其实和动物的区别并不大，有凶狠野蛮的一面，也有温柔细腻的一面。而儿童为人所称道的品质恐怕不是善，就在于这真。

简单或幼稚在动物世界不会怎样，但是在人类社会，就会像钱钟书所说：“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不过，在实践当中，很多人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诀窍。比如，过了一段时间，小邻居终于开口叫我叔叔了。方法很简单，我拿了一支棒棒糖在他面前。而且后来，他见了我就缠住我，甜甜地叫叔叔。只不过那小家伙看到喊叔叔再也喊不来糖，也就放弃了。

并且，转变不太快的人也迟早会变聪明的，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在痛苦之后，很少有人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经过反思总结，他们发现一个真理：表达真实的自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很多东西是可以灵活处理的。

于是，有的人懂得了含蓄的益处，有的人懂得了说谎的好处，有的人懂得了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的道理。从此以后，人心都放回肚皮里，轻易不去显露。人心隔肚皮，整个世界在肚皮的阻隔下变得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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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心与动作分离开来时，世界也就划分成为两个层面，即规则与潜规则。规则是为了统一人们的行动，维持社会的秩序。规则的制定越来越民主科学，以显示人类文明的进步，让我欢呼雀跃，也让我总是吃亏。比如上大学选导师时，学院规定实行计划经济式的分配制，不再让学生自由选。起先有怨言的我转念一想，既然分都一个标准分就等吧。结果下来，我被分到一个跟自己专业相离很远且素来未曾谋过面的老师门下。再一看，这一老师门下的都是平日不大爱说话的老实人。后来就听说了，其实还是选择制，只要偷偷给某个老师打声招呼，就会被收入门下。听说消息后，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规则耍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规则下，有个潜规则的问题。潜规则可以在堂皇的外衣下让人实现埋在心底的意愿。

知道潜规则之后，我也试着聪明一点。比如上学时要定期开班会。同学们都很忙，会有很多同学迟到，让我们这些守时者等得不耐烦，觉得吃了亏。下次我们也学会迟到至少半个小时。可我姗姗来迟时，老师不依不饶地要扣学分，而原来经常迟到的这次反而都没有迟到，我们又吃了亏。看来潜规则的应用也是有学问的，脑袋不灵光的最好不要涉及，以后我们只好每次都准时到场，不敢耍赖。可惜老师也不再查迟到现象也不再罚扣学分了。最后，我们只有感叹，世界太复杂了。

但世界的复杂远不止此。虽说社会是一个熔炉，“别管黑羊白羊，出来的都是黑羊”，但总有人不肯突破自己底线，或者能够“出淤泥而不然，濯清涟而不妖”，或是愚钝不开化如我等者。如果世界都是坏人也就简单了，而这样一来世界更显示出其复杂性。

这时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怎样鉴定一个人的好坏。很多汲汲以求自己利益的人做了对他人也有利的事，一不小心成了好人；又有很多一心行善的人没有做成好事，一不小心又会变成坏人。有的人做了恶事自我不能察觉，以好人自居，最后也辨别不清自己了。可谓“真做假时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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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每向前发展一步，就会相应地在另一方面倒退一步。失去童真之后的人类社会可是说布满了许多雷区，后来的无辜者、当初的布雷者都要受到威胁，在路上行走必需得经过一个排雷的过程，否则举步维艰。

那么，在人学会谋食本领之后，还必须得有排雷本领。再高的高手，总有被黑的时候。把问题搞复杂之后，所有的事都比较繁琐，所有的人都不再快乐。于是，我们开始怀念童年时代，怀念那个时候的自由与快乐。并且真诚希望世界还是简单清楚一点为好。

但是，从哪里做起？从自我做起吗？这是一次冒险，很有可能被卷入滚滚洪流。那么，大家一致约好，以真面目示人如何？这时又有人动心机了，想趁机躲在暗处捞一把。结果，约定又一次失败。

于是，大家只好把这个美好愿望埋藏在心底，或寄托在儿童时代。另一方面，还要交给下一代为人处事的秘诀，让他尽快摆脱幼稚的童真，适应社会。毕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