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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过后,西首大舅来电话,说外婆过世了,要包车把我们接过去,给外婆送终。将近上班时间了,我一边看挂钟,一边附和着。放下电话,照旧去学校上了课,照旧请了假,照旧为偷得浮生两日闲暗自高兴。
我与外婆是陌路之人。十二岁的时候,我与传说中的外婆见过一面。此后我历经劫难——落榜,重病,失业,失恋,弄得惶惶自危,没脸回家,更没脸回老家,便再也没有见过外婆。有时向妈妈问起,妈妈就叹气说:都是为了逃荒,才离开老家的。我对祖辈的逃荒故事甚是好奇,但妈妈不愿多提,我也不好追问。
我们东首人管东首以西的人叫西首人,自然,西首人就管西首以东的人叫东首人。这么说太绕了。事实上,绕的何止是地缘,血缘上也是七弯八绕的。据妈妈透露,六零年闹灾荒的时候,西首人多地少,而东首人少地多,两地相隔只两天的车程,便有不少西首人拖家带口,迁到东首来,陆续跟东首人结婚生子,可谓“东西合璧”了。每到节日,你看吧,来往的客车都添置了十几个小板凳,能坐上小板凳的自是一脸惬意,没捞到小板凳的只好一
表姐递给我一张面巾纸,我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接过来。我一张嘴,纸就全湿了,酸水还是不住地流。表姐又递来一张。我捂着嘴巴,朝表姐点头致谢。
我攥着表姐的面巾纸,回想起八年前的夏日之缘,似乎近在眼前,却又恍然有隔世之感。
那年,表姐刚从卫校毕业。我高中毕业,落榜了,爸爸生怕我像三舅那样闷坏了,便每日带我上街卖西瓜。我数学成绩非常差,上街买菜也要带个计算器,往往是计算器还没掏出来,卖菜的老大妈早就算好了,正找零呢。话说这一日,我遇上了好几位小数点,算得很费力,买主等得不耐烦,使劲斜眼瞅我,爸爸也直翻我眼。正尴尬间,忽听人言:十斤三两,一斤一块二,十二块三毛六,饶你六分钱,找你七块七,你再凑三毛,找你八块整。
周末,黄昏新雨后。我在雨后的寂静中醒来。
我勾着头走下楼梯,锁上单元的大铁门,又使劲推了推,确信锁紧了,便乘205路公交车去往三环以西。我夹着一本简体横排的《老子》,缩在车尾靠窗的座位上,直着眼看下面的行人不住地晃动。公交车穿过平而阔的苏果社区店,穿过雄伟堪比人民大会堂的政府大楼,穿过两个肮脏破败的小区,视野就猛然开阔起来。205路公交车把城市远远甩在后面,直驱三环路,而庄栋更在三环外。
我和庄栋属于那种交情如水的同事兼同乡,碰到一起,只谈些思想和貌似思想的东西,倒也意趣盎然。说来惭愧,虽然我们学历相当,年纪相近,但是庄栋的学问和修养却是我无法企及的。八年前,我在庄栋的影响下,开始读老庄。庄栋嘱我先从《老子》读起。这八年来,我的生活近乎一个古代的穷书生,镇日浴手焚香,正襟危坐。我花了一年时间背诵经文,疏通大义;又花了两年时间苦读古人经典的注疏,还顺便读了我那个明朝老乡憨山德清的注疏。当我自觉大功告成的时候,庄栋嘱我去他家领一份资料。我抱着一摞直抵下巴的资料,没法正眼看,只能勾着眼看,好家伙,竟全是密密
我托着粗瓷大碗,盘腿坐在桑树阴里,边吃饭边揪桑叶。一地桑叶,绿汪汪的,几可照面。吃完饭菜,觉得肚子和碗一样空,就随手拽了两颗桑葚丢在碗里。要丢第三颗的时候,望见老妈从老远的地方跑来,埋着头,好像还夹着什么长长的东西,跟个军警似的。我心下一紧,就往后蹭了蹭。不料蹭到一颗小石子,硌得屁股生疼。我一手擎碗,一手撑地,站了起来,问,搞甚个?
见老妈居然夹着根棍子,我心里登时发了虚。
老妈埋着头喘气,喘好了,就拿棍子铿铿捣着地面,喝道: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小狗日的,分数是你涂掉的。说罢棍子就扬了起来。
不要打,不许打,要不然……
怎样?
我把……碗掼掉。
看你有几个胆子!
我心下又一紧,手不觉就抖了一下,碗果然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我来不及辩解掼和掉意思上的差别。更要命的是,在我那不成文的警告里面,这两个字全占上了。我立马
两年前一个仲夏时节的夜晚,天气燠热难耐,闲来无事,便躺在藤椅上,随手翻开一本非洲旅游画册。我没去过非洲。在此夜色下,我想象着非洲大草原空旷的风,其中必定有成群的狮子和猎豹在月光下散步、追逐。231页上半部分是一张尼日利亚商店的广告招贴画,一个部落酋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身后是一连串广告词,俨然是经营现代商业的老板。232页令我目瞪口呆,这是一幅造型极其怪异的大尺寸图片,天地间矗立着一座巨型钢铁铸件,外形酷似现代战场上常见的冲锋枪。图片下方没有标明摄影者和摄影日期。
我读过不少巫术和图腾方面的著作,我即刻意识到这座钢铁铸件必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此后一年多时间,我频频出入图书馆,查找有关非洲历史、地理、考古、旅游等方面的著作,虽然再也没能从浩繁的资料中找到这幅画,但是我找到了一些似乎与钢铁铸件有关的文字描述。
我在稿纸上画出它的的轮廓,把我的猜想写了下来。
一、它是一支冲锋枪。
二、它与战争有关。剑桥大学编写的《
马,说来就来了。一匹马从大风中降临。
我们在《圣经》里面看到红马、黑马、白马、灰马,它们乃是末日的诸种景象,那些骑手被后人称作“末日四骑士”。《山海经》里有各种各样马状的怪兽,像天马、鹿蜀、孰湖之类,一旦现身,或则造福,或则伤生。
《马赋》说:“鸟八尺以上为马,马千尺以上为龙。”马是地上的鸟、天上的龙。伏羲氏推演卦象的时候,不得其解,忽见黄河龙马飞腾,俄而河图出。马有一对翅膀,插在脊背上,跋山涉水的时候,就把翅膀抽出来。据说,马曾经救了刘玄德和他儿子的命。
冰河期世界各地的溶洞,刻有无数马的形象,它们把自己的骨骼嵌进石头和山体,它们把奔跑的姿势交给工匠,自己就睡了。有的把脖子抬起来,细密的鬃毛被风吹出了幻影。有的怀孕了,头也跟着肚子一起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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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土坑旁边的时候,马,说来就来了。一匹马从大风中降临,那些大鸟也纷纷降临,于是骑手从
吃罢晚饭,我拎着饭盒坐在食堂台阶上。食堂前面是一个老池塘,老柳树浸在晚照下,浸在水里,却照不了婆娑的影子。池塘久已废败了,状如闻一多说的死水,常年积着黢黑腐臭的枝叶。我坐了一会,就敲着饭盒,径往教室去。
小旦和启明趴在课桌上小睡。蒯芸和蒯芬——顶漂亮的姊妹俩——挨着头窃笑私语。我冲她俩笑笑,便到位子上乱翻书。
小旦醒了,打着哈欠过来挠我一拳,吃吃笑着。这一笑把启明吵醒了,启明眯缝着眼,茫茫然看看姊妹俩,看看我们,看看窗外,有气无力地说,嗳,我说,出去溜达溜达,可好?
你跟谁说话呢?小旦笑问,拿眼神瞟向姊妹俩。
启明突然来了精神,朗声说:自然是,跟你们说话了,出去溜达溜达,可好?
我说,不好。
去操场钓屁虫子,可好?
小旦说,不好。
启明说,不好是吧,走着瞧吧。说完又趴在课桌上。小旦捂着嘴巴,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位
才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日光就一个劲抽打地面,柏油路面滋滋地沁着乌黑的焦油,路两旁阔而大的树叶耷拉下来,跟池塘里面的浑水一样。热风病恹恹地吹过来,树叶仍旧耷拉着。我骑着一辆自行车,觉得我随自行车一同陷进了柏油路。我抬手擦了擦汗,瞭了一眼前面的路,菜市场还远着呢。我隐隐听到天边滚动着闷雷,心里越发焦躁。我几乎热得想骂人。
菜市场是一个标语集散地。菜市场在解放前大约是某一大户人家的庄院,门楼上雕着古人的繁体语录: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解放初红军进驻此地,红色标语完全遮住了天井,标语内容就不得而知了。再后来改作监狱,天井还保存着,池苑一律填平,铺成了水泥路面,拆掉门楼,换上了钢板裁成的大门,门后有一截短廊,墙面上污迹斑斑,若凑近去,能隐约辨出阶级、万岁、坦、严等繁体字。
我把自行车停好,发现停车位的护栏上扯着一幅新标语:严禁摆摊,违者重罚。我看看门前门后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摊点,差点笑出声来,难怪他们目无法纪,这个兼具警告性质和修辞性质的标语,他们压根看不懂。
佛头,青了
幽蓝之夜
霜雾在地,夜空
月淡淡。
松树弧冠
蓝如霜,荧光
隐入云天,霜色,星光。
靴子轻响。
兔迹,鹿迹,
我们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