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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记忆 (2008-07-25 20:47)

    对于我来说,一切皆从图画和文字开始认知世界。儿时喜欢看那种有图有字的连环画,迷人的画面、言简意赅的解说段落,略微加以想象,便构成彼时最有趣的阅读天地。

 

    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患病,手脚被病榻束缚,做不得其他事情,不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弹珠、荡秋千,错过了童年的许多乐趣。无聊的养病时光中,我最大的期待是听母亲讲故事。身为医生的母亲,下班之后会来到我的床边,一边给我调剂药品,一边将她喜爱的故事说与我听。而每当故事渐渐听到尾声,我的心里却不甘愿起来。例如,杨过和小龙女月下重聚之后,悄然隐世,从此不见了踪迹。我常常对此类结局不满意,躺在被褥里向母亲追问着神雕侠侣的去向。在我幼年的概念里,我总认为故事不该以这种模样结尾,甚至不该有结尾,如同未来在孩童的眼睛里就是无限一样,故事应当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所以,即便是魔鬼被封进瓶子扔进了大海,永世不能重现;野比康夫在机器猫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地与静子结婚——如此完美的童话结局,我依然觉得缺少一些什么,依然会向母亲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多年前的新华书店,每逢节假日会发一些优惠券给幼儿园的孩子们。于是我得到了数量众多的小人书与连环画册,用以填充我缺少灰尘与汗水的童年时光。最初的阅读趣味如同一个人的审美,一般由视觉所决定。在我挑选出的精美画册里,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小英雄舒克和贝塔,以及那只永远追不上老鼠的笨猫,是我最初的阅读自助餐。几岁大的孩子,并不识得多少字,却常常被纹丝不动的画面所吸引,那些充满喜乐与缤纷的景象,便是世界最早向我呈现出的模样。

 

    围在我病榻前的小伙伴们告诉我,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拥有盖世武功的黄飞鸿,在狮王大会上夺得金牌,然后酷酷地将其丢掷给昏君庸臣们。他们激动的语气感染着我,那是我在书中才会遇到的豪言壮语。男孩子通常容易受到热血和侠义的蛊惑,恨不能生为剑仙游侠,遍行天下,除暴安良。而现实情况是,我不得不每天乖乖躺着养病,眼望天花板,然后按时服下一堆或甜或苦的药物,至于仗剑行走江湖的武侠梦,只能继续从书本中获得慰藉。

 

    读书是一种无比孤独的个人行为,小小的病榻上,只有一个病孩子和一堆不会说话的书,偶尔会有汽车声音从窗外传来。我那时并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却就此养成了不好动的性格。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文字进入脑海里,想要表达的东西也随之而来,于是开始杜撰一些属于自己的故事,依托我略懂的语言和微薄的想像,撒豆成兵似的让文字活跃了起来。小学的练习本上,我将那些美好的传说改编成奇怪的故事——我家养的黑猫中有一个警长,所以我们住的那一带治安特别好;雷峰塔有一天忽然倒塌,秃和尚逃跑,白蛇得以重见天日;卖火柴的小女孩最终没有死去,而是如愿去了奶奶家,帮助奶奶卖打火机。

 

    不知什么时候,孤独感开始苏醒。很多次放学回家以后,发现钥匙丢了,就怔怔的站在黄昏的路边等着父母下班。街头有无限复制的风景,一群群学生结伴走过,看着谁都感到一样的陌生,或许也因为此种孤独而意外得到一双冷静的眼睛,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世界。回不了家的时间,街角的书店是我常去之处。比较清楚地记得,在那家小书店,我从《童话大王》上飞快地读完了《皮皮鲁和鲁西西》的连载,还有装帧精良的《海的女儿》和那本被我翻旧而无法出售的《一千零一夜》。而好奇心永远得不到满足,假若天色尚早,便恳求店员阿姨帮忙取下高置于书架顶端的鲜有人问津的大部头,那是法国大胡子老头们写的小说,封面上的剑客同样是一脸的大胡子。也不知哪儿来的耐心,驱使着我逐字逐句去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翻译语言,而今想来,之所以愿意去啃那般厚重的大部头,大概不是因为耐心的持之以恒,而是畏惧那份自造自设的、无从排解的孤单。

 

    与多数人的读书历程不同,没有人为我指引。我的阅读之路是从几毛钱一本的连环画开始,接着是各种故事书,然后就进入了比森林还要茂密宽广的图书世界。我孤单多病的童年生活里,除了有瓶瓶罐罐的药水作陪之外,与我一同走过来的,还有那些读来朦胧的文字,和旧版图书的香味,以及书中与故事同为经典的插图:酒杯、骑士帽、基督山伯爵烹煮的罕见鱼类。尽管现在仔细想想,以前读书的原由无非只是想看看故事的前因后果,以打发空闲时光,使自己免于空虚,读过了也就忘记了,但我仍得感谢郑渊洁和大仲马等人,他们的出现使得我的童年不至于毫无乐趣。

 

    一个人的阅读史也就是他的精神成长史。当太多跟阅读有关的光阴一寸一寸地飞逝之后,我大致成为了今天的样子,沉默、喜静,耐得住孤单。和吃饭睡觉一样,阅读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海关的缉私生活,业务量繁多,没有以前那么多空闲时间用来读书,不过总会有那么一本或大或小的书,被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跟我形影不离,这是我自小养成的习惯。

 

    如同赶路的旅人,阅读让我相信自己一直在向前行走,从来没有因为孤单而停留过。如今,年幼体弱的孩子已经长大,且已远离了病痛的折磨,选择在最遥远的城市里撒播梦想,为守好国门而贡献着一份自己的力量。闲暇的时候,会偶然想起那些陪我长大成人的童话故事,那里面有无忧无虑的草原,有五光十色的珊瑚海,还有永远不会老去的人鱼公主与青蛙王子——它们成全了童年时期的我对于未知世界的全部想象,并将在以后的岁月里继续陪伴着我前行。

 

赤壁之战 (2008-07-14 22:38)

 

谁的特洛伊,马蹄声狂乱,白鸽翩翩飞舞

   

    一百多年前,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认为“中国没有史诗”。在他老人家眼里,《资治通鉴》不算,《红楼梦》不算,中国人历来小家子气,是弄不出长诗来的。

 

    于是,中国,我的面子丢了!中国人当然不服气,誓要整出大东西让世界看看。比如,全民奥运便是最热血的一例。中国的小说家们前赴后继,一遍遍写史诗,一部比一部战线长;电影导演们前仆后继,一次次拍史诗,一个比一个仆得惨。张艺谋冯小刚等圈钱之流姑且不论,香港导演们为了这史诗的志愿,纷纷重出江湖。于是徐克败了,刘镇伟败了,陈可辛败了。香港回归之后,香港电影反而逐渐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评论家们也开始心灰意冷,看到《投名状》在电影节上独揽奖项,便预言香港电影时代就此终结。

 

    电影产业渐趋病态,大片到了今天,口碑已经极差,渐渐演变成为所谓的大导演们制造的一场又一场的电影业的“圈地运动”,而现在的观众,大多抱着砖块去电影院,每逢雷人之处,便使劲拍之,不放过任何一处的细微末节;另一部分观众,其心态则如彩民,明知中奖几率不大,却每次都要掏腰包。

 

    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在接二连三的失望之后,我不再对院线电影付之信心。所谓院线电影,是指以上映为终极目的而拍摄的,或者经过内地审查制度之后存活下来的那部分电影。这些为上映而上映的电影,就像是为填饱肚子而备的干粮,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如今,令我对此种情况有所改观的,是吴宇森的半部《赤壁》。我承认,自己就冲这响亮的导演名字而去的。许多时候,周末上南宁,并无任何目的,只因边境生活久了,想出去走走,同事弄到电影券,两个人闲来无事,便去凑了这大片的热闹。影城里果然热闹,很久没有见到那么长的排队,大导演与众明星的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史诗之说,看了上部之后便可以定度,《赤壁》应该是中国商业电影的第一部史诗片(这只是边关两位民警的私人看法,不代表官方评论观点)。规模宏伟,演员众多,镜头长远,音乐华美,剧情紧凑,并且符合黑格尔关于史诗的定义:“战争情况中的冲突提供最适宜的史诗情境……且最生动最适宜于史诗描述的还是一场实际发生过的战争”。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中写道:“1400年前,特洛伊因为海伦的美貌成为焦土,”这一次,祸水的红颜轮到了小乔。假如你还没看过此片,我可以这样向你解释剧情——以“铜雀春深锁二乔”为目的,曹操挥军几十万征讨南方,周郎等人为保住自家女人而战斗。“红颜祸水”这个词,它的存在本身就很荒唐,历史上那些有女人参与的事件,比如误了事,亡了国,愚蠢而顽固的史学家们则常常将责任简单划一地归咎于美貌女人的头上,于是美女们不是被杀,就是被雪藏。殊不知男权社会里,脑袋毕竟长在男人自己的肩膀上,只是他们经常在面临大问题的时候,依然如面对美女那般,心性迷蒙,乱了方寸,不用大脑袋思考问题了。

 

    至于《赤壁》中扮演小乔的女人,我实在不想把她当作小乔。她一出现,我就盼望着镜头快进,此女长相含糊,声音黏糊,床戏更是动作模糊。她与职业床戏男梁朝伟的那段难舍难分的缠绵,明显是为讨市场而硬加进去的,毫无生动之处。

 

    而梁朝伟的文艺气质过于浓厚,自始至终,凝着一张忧郁的面容,即便是与大模特的床戏,观众也不觉得他是在享受,而是在痛苦地例行公事。影帝的演技自是无话说,“曲有误,周郎顾”,周郎耳力好,通晓音律,牧童奏笛不成曲,周郎见了,使剑消笛,曲子随即活了。另外,片尾处,魏军来犯,瑜亮迎战,周郎也惊艳了一把,周郎用箭头刺死魏方大将的一幕,几乎与《特洛伊》中布拉德•皮特饰演的阿喀琉斯一剑干掉敌营大块头的那一招一模一样。

 

    片中开头与结尾两场大战,镜头推得很快,效果逼真,毫不拖泥带水。嘶喊声,马蹄声,声声入肺。单是这等规模的战争场面,票价便值了。而且很多战术颇有新意,如反光盾射马,龟背八卦阵等,亏得十一位编剧想的出来。同事质疑,关云长每次出场怎么马都不骑?实际情况是,在古战场,马战虽是主流,却并不耐看。两骑相向而冲,拼一刀而过,折回再冲再拼。如此单调反复,常引得两旁呐喊助威的军士疲劳困乏。作为追求艺术效果的电影,理应将这单调枯燥的对阵丰富起来。关云长同志下了马,青龙偃月大刀一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才是真正的痛快。(此处的关二爷pose不断,应了香港人的审美观。)

 

    白鸽。又见白鸽。孔明的扇子是用来给出浴的白鸽扇风的。典型的吴宇森式的冷幽默。此处也并不为过。受到罗贯中的通俗小说影响,我们对诸葛亮以及刘关张的认识稍稍有误。其实,诸葛亮是很有风趣的一个人,而且张飞的书法挺不错,刘备是编草鞋出生的,曹操本来就好色,《赤壁》中,吴宇森将他们平凡可爱的一面一一体现,这便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赤壁之战时,诸葛亮不过20来岁,初出茅庐,年少英姿,哪有那么多我们想象中的严肃。《赤壁》是一出群像的白描,而非诸葛亮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个人神话故事。片中对白鸽的描绘用了很宏大的镜头,白鸽缓缓飞过长江,两岸青山翠谷,魏军万艘战船一览无余,伴随着音乐的烘托,敌方的强大势力,战争的一触即发,和平鸽的翩翩飞舞,瑜亮的酬躇满志,都在这镜头里了。

 

    音乐从头到尾没有中断过,将剧情段段相连,可见影片未遭剪切。日本人做的音乐,却很中国,正应了那句时髦话:中国的文化不在中国。高山流水觅知音那一段,既精彩,又体现了吴宇森长期坚持表达的哲学主题:一个男人如果只有一个选择,他应该选择友谊。现实生活中,我们惋惜两个竞争对手之间的情谊,通常会使用那句古话,“既生瑜,何生亮”,而《赤壁》的上半部里,吴宇森将我们这一固有思维破冰,一时瑜亮,惺惺相惜,爱江山就爱断背山,the same to《英雄本色》、《辣手神探》、《纵横四海》……。不知道在下半部里,吴宇森会如何设置两人的微妙身份以及他们的结局,尽管结局早已被我们所熟知。

    张震。戏份不多,却暗了主角。此人乃天生戏子。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小四同学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金基德的《呼吸》,他一句台词都没有,却让韩国人大呼精彩。此次的孙权,贵气,杀气,优柔寡断,独当一面,“亲射虎,看孙郎”,张震同学的表演不张扬,却暗自汹涌。

 

    数次回家,经过赤壁古战场,却未能走上前瞧一眼。《黄石的孩子》将首映地点放在了黄石,起初还以为《赤壁》的首映也会在赤壁,却跑去了武候祠。赤壁如同特洛伊,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争来争去,不论是谁的江山,马蹄声从不会绝于历史。赤壁之战是个被传诵腻了的段子,电影人们却一拍再拍。英雄的故事永远说不完,要是能够说完,小说早就被淘汰了,哪还需要什么电影。

 

 

聆听父亲 (2008-06-19 20:58)

 

    父亲节的前一天,我从南宁坐快巴去梧州看望朋友,由于洪水和塌方的缘故,路途接连受阻,我整整八个小时坐在车上,在密不透风的车窗旁边一口气翻读了《聆听父亲》的大部分章节,这是我比较少有的阅读经历,我是不太喜欢在车上读书的,眼睛通常会很难受。那天,带来灾难的大雨在外面哗哗下着,那条连接两广的唯一道路堵满了车辆,能使我脱闷的也只有手中的这本书,而书中那些虽波澜不惊却诚恳得令人动容的文字,最终还是让我的内心起伏不平,后来我停下来,书签夹在在三分之二处,将书塞进包里面。

 

    我偶尔需要远行一次。那个周六,当我到达梧州的时候,我的朋友老廖正在码头抢救货物,洪水几乎淹没了码头。海关人成立了突击队日夜巡堤,老廖是其中之一,白天抢险,夜晚巡查,无暇顾及远道而来的朋友。我住在海关招待所里,听着持续不断的雨声,读完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读一本好书,读到将尽的时候,忍不住生起一种依依惜别的心情,暗暗放慢了读书的速度。终于,最精彩的“母亲万里寻夫”的情节到来了。书却只余两页了,而故事显然刚刚拉开帷幕。我看到作者狠狠地在全书末尾写道:聆听父亲首部曲完。

 

    作者张大春,他的父亲久病不起,他的儿子即将出世,生命的延续忽然如此触手可及,这个爱撒谎的台湾男人面对着血脉传承的逼近,突然变得脆弱不堪。他摒弃他擅长的说谎,开始给未出世的孩子讲家族往事,讲几代人的磨难,因为真实的故事才是传家宝。很多时候,我有这种体验,一个人在身心脆弱的时候会变得絮絮叨叨,试图通过源源不断的叙述让听者获得理解,从而使自己获得支撑。张大春给孩子讲故事,正是通过孩子的聆听来完成对自己父亲的再次聆听。台湾电影大师侯孝贤的编剧朱天文说,第一次,张大春暴露了弱点。

 

    写作者的弱点太多,许多作家仅仅具备写作才能,除这点才能之外,基本上算是弱势群体,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用。单就写作动机而言,写作者也深知自己与生俱来的多种弱点,有人把写作这一行为作为谋生的手段,因为他渴望财富;有人把它作为对孤独的慰藉,因为他害怕孤独;也有人把它作为获取名望的方式,因为他爱慕虚荣。这个世界光怪陆奇,人们的原始动机不尽相同。朋友陆经告诉张大春,“等到有一天,当你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你的时候,你就真的会写小说了。”由此,出于“没有一个人爱”的恐惧,平凡人张大春成为了作家张大春,而且是当代最优秀的华语小说家,因为他渴望被爱。我们很小就被老师灌输,人和动物的区别是能否动感情。而感情是最容易陷入虚荣和自私的,你总想着出现一个或者许多个爱你的人,也会用尽心机讨好你爱着的那个人。感情这种东西难描述,描述起来也难理解。“恐惧没有一个人爱你”其实也是一种恐惧孤独的表现。为了平复这种恐惧,或者当“没有一个人爱你”成为了现实,最终,你会写小说了。然而,会写小说就能使你摆脱孤独吗?

 

    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美妙的故事,也不是作为台湾人的张大春所怀的中国文化的“乡愁”,而是在父亲生命进入末期、孩子生命即将开始的这一悲喜交加的时刻,作者用真诚老实的笔调,像一个虔诚的信仰者,内心平静如水,将个人命运和家族记忆全盘托出,用遥想的方式去纪念,用聆听的形式去热爱。

 

    我经历的唯一死亡是我外婆去世,她临终之时,我一直守在床前。我所采取的对待死亡的态度,也是我能且仅能做到的热爱形式,是守候,是聆听。听她最后的话语,守住她尊严的死亡。在我的印象中,外婆每次睡觉的时候习惯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可能是窗口的光线有些刺眼,这个姿态极具女性美,她后来就是那样死的。那个有洁癖的老人,在临死的前一天,仍然挣扎着下床寻找便盆。她的听觉正在消失,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了,所以任凭我怎样相劝,她全然不知,依然撑起腰身去抓拐杖。我执拗不过她,只得扶她起来。我把便盆推给她以后,转身走到门外失声哭起来。

 

    我必须承认,我对老人和小孩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或许,大多人的情绪和我是相同的。当我看到地震后的画面,一大把年纪的老人被倒塌的房屋砸伤,几岁大的婴孩满脸是血,这些最直接的最深剐人心的人间镜头,令我情绪突生,却无处消除。我从不怕暴露弱点,不怕展示脆弱,却见不得平凡人受到伤害,有权有势的人通常连受伤都伤得那么有权有势。而且我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也有着最寻常的家族,只是和张大春比起来,我还缺一个孩子。

 

    读完此书,曾经有那么一阵子,我忽然迫切希望自己有一个孩子。大概这也是一种“恐惧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的缘故吧。假如我的孩子来到人世,来到我身边,即便有一天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其他人爱我,我至少相信我的孩子是爱我的,如同我爱自己的父亲。不管我有没有本事,作为父亲,我会和别人一样,具有这份被爱的自信。

 

    我将来的孩子,无论他是男是女,我都相信他一定会陪着我,陪我走最久远的路,一起看电影,一起偶尔远行,彼此陪伴总会少点儿彼此的孤独吧。未来的某些下午,我会让他坐在我的膝上,给他讲述父亲的故事,爷爷的故事,以及父亲的爷爷的故事,还有我的故乡鄂西北的传说,他将不在那儿出生,却依然会流淌着那儿的血液。

 

    有故事可听,对于一个懵懂的孩子,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还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哪里。我不知道她正做着什么工作,留着什么样的发型,甚至不知道她的年龄和出生地。我越来越不能确定,她是否就在未来,在某个地方等我,她是否不嫌弃海关的收入低,不嫌弃我的一无所长,这些我都不能去妄自揣测,对于一切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我能做的,就只是相信缘分,服从命运,尽管这样显得很唯心。

 

    西江旁边的咖啡馆里,梧州人秉旗说他打算用五年的时间去完成他那几百万字的巨著《长恨歌》;覃胖子的手头上有几个故事等待着他动笔,他正试图戒烟戒酒,为的是制造小覃胖;另外,张耀峰辛勤做杂志的同时,正筹备着某一个抗日题材的中篇小说,以此了却心愿。而每日手忙脚乱的我,本就胸无大志,换一间不潮湿的宿舍是我唯一的愿望,对于他们这些有故事的人正在积极耕耘的故事,我唯有拭目以待。

 

    父亲节当天,发短信给父亲,告诉他我在梧州抗洪救灾,洪灾当头,孩儿不孝,不能回家陪父亲过节了。父亲不信,回复说你只要不添乱,梧州人民就感激不尽了。

 

    不知道怎么的,我现在常会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的情形:我和他在汉江大桥上散步,旧式摩托车整天突突的在上面跑,夕阳西下,三两只渔船缓缓归航……那个年月,我所听到的大都是一些有着幸福结局的故事,而我一心追求的幸福生活,伴随着年龄的渐长,我越发不能肯定它就在前方就在未来,有时候我会去怀疑自己,去重新思考关于幸福的定义,很有一种可能,我至今所能够把握的,只是有关幸福的臆想而已。

 

    而用我父亲的话说,永远追求不到,未必就不是一种幸福。

 

郑钧归来 (2008-06-06 20:14)

 

  

    南方的午睡时节,被一种遥远的歌声叫醒,手机闹钟的音乐是郑钧的新歌《温暖》。迟迟不肯起来,任由他在耳边唱。在这与世隔绝的房间,有这样的音乐,几乎就能忘记这是夏季,忘记已经到来的上班时间,忘记那些迫切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作为生于1984而且听歌的一个人,你知道郑钧在我的生活中是怎样的一种无法回避。偶尔会找出他的歌来听,也不一定是在孤单无依的时候。上学时,临考之前连夜看书,耳塞里是郑钧,整个夜晚过去,记住的只是那些歌词,而不是明知会考的法律条文。当时的我,也有着三分之一理想,欣赏特立独行的乐手,迷恋诗一样的句子——“我和我仅有的理想,走在寻找的路上,有时清醒,有时迷茫,但愿别失去方向。”

 

    这些年,我们的乐坛在发展,也遭遇着前所未有的混乱。新人辈出,滥竽充数,选秀歌手一个接一个,我方唱罢你登场,我们甚至都来不及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和相貌,更不要提他们唱过什么歌曲。这片音乐世界,欣欣向荣,一派和谐,而我却常常觉得自己老了,因为我再也没有被一种音乐感动过。

 

    唱完三分之一理想的郑钧,对于一些东西感到很无奈,他停止了创作。劳伦斯说,有才华而不与世界分享,那是绝对的错误。时隔七年,郑钧归来。我想说,他不是拯救乐坛的英雄,不是最好的歌手,但他有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深情得不管不顾,脆弱得一塌糊涂,像罂粟般致命诱惑,不知不觉就让人沉陷了。只是过了七年的今天,一切都妥协了。尽管他仍然不习惯许多东西,但也试着承受而生活其中。这是他的强项。在这个世界,最合理的生活方式是妥协,是沉默。不能兼济天下,只好独善其身。

 

    他的新歌终于给这平淡如水的日子注入一丝新鲜。每天要写一大堆材料上报,但是我确实需要稍息片刻。戴上耳机,于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听他的歌。郑钧的声音也雍懒,却埋伏着更多的勤奋,他的脆弱反而带来更多的刚毅,这样一个歌手,运用独特的声线和致命的旋律表达自己的声音。《温暖》这首歌,与郑钧以往的抒情曲有着同样的舒缓悠扬,用一串风铃声作引子拉开歌曲的序幕,同样有些伤感的氛围。只是少了很多回忆的成分,多了些感慨和抒发。听的时候睡觉吧,可以伴你顺利入眠,没有人催你报材料,也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

 

    尽管灰姑娘的童话已不再,郑钧的音乐里早已没有了雪山、青草、喇嘛庙,但是不惑之年的他依然心系远方,依然挂念他的长安,一路西行,一路写一路唱,用他独有的方式带来温暖,所以我会一直听他,这个我多年的挚友。

 

   “我爬过沙漠去看青海

    金色的油菜花正开

    风中隐约传来阵阵圣歌

   

    生于最冷的冬天

    我的名字叫温暖

 

    雪花纷飞的季节

    我盛装赶赴你的邀约

    旅途遥远或苦短

    我心中已尽欢

 

    我知道世界会变小

    我明白人总会变老

 

    天堂的路会越难越难走

    囊中有你为我备的美酒”

                                 ——郑钧《温暖》

 


幽闭时光 (2008-05-22 23:34)
 

    在你的家乡,人们通常将暮春与初夏之间的这段时光称为“半夏”,这是一个被浪漫化的词语,轻轻念着它,你能立即联想到单车,橘子汁,太阳镜,游泳池,林荫路,以及女孩子的短裤长裙,如此想象一些幻漫的情景,让意识早早沉入夏天的怀抱,从而避开季节变换造成的烦躁情绪。存在于想象中的夏季能够提供一些闲适的意味,令你仿佛回到外婆的膨湖湾,海浪,沙滩,还有我们的老船长。

 

    “我要去避暑。”欧·亨利小说中的女主角认真的对男主角说。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夏天是旅行的最好时节,也是浪漫的最佳借口。《洛丽塔》里,纳博科夫安排他的亨伯特在普罗旺斯的沿海沙滩遇到了他的安娜贝尔,后者大概是用比基尼勾走了亨伯特的魂魄。提起海滩,你很快会想到防城港的金滩和北海的银滩,虽然你从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但是你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多次,夏天转正以后,你将有机会申请到比较长的一段休假时间,港口的同事也早已多次向你发出邀请——是的,你应该去海滩走一走,那里的风景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夏天。

 

    夏天,似乎预示着什么,有些东西即将干涸,有些东西似乎又要远离。在南方的半夏之际,你忽然发现自己彻底成为宅男。你竟然可以一天不想出门,电影栓住了你的思维,淘宝解放了你的腿,假日前去超市的一次性采购,像是为冬眠而进行的粮食存贮,使你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胃的需求。你仿佛重回人类最早的栖身地——洞穴,除了不需要钻木取火之外,你的生活和原始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打扰你,甚至手机也一声不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幽闭环境里,你唯一的敌人是蚊子,它们会在夜晚跑进来和你争夺地盘,你使出百般必杀技,咏春拳,七星拳,寒冰掌,化骨绵掌,黯然消魂掌,任你用尽浑身解数,狡猾的蚊子依然发出嘲笑的声音在你周围肆无忌惮地振翅嗡嗡。后来,你不得不依靠电蚊拍,看着那些“啪”的一声被电击倒的纸老虎,对高科技的赞誉使你想起了某位史学家所说的那句话——“自从东方发明了火药以后,欧洲骑兵的钢盔铁甲立即丧失了它应有的作用。”

 

    鲁迅有句名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冬秋。有时候足不出户,你的确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偶尔被通知出警,当你穿上警服跑出门以后,你会惊讶于屋外的层层热浪;另一些时候,雨后的潮湿地面又提示你,刚才下过一阵的小雨。整整三天,虽然你毫不关心天气状况,但是你所不知的晴晴雨雨则印证了你确凿无疑的宅男身份。

 

    夜晚的时候,你终于走出房间做运动了。假日的海关大院,掉一根针都能够听见声响。一个人打球,整个球场只有篮球撞击篮板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假如一定要找出第三种声音,那就是你自己的喘气声。偶尔听到手机短信的铃声,跑过去查看,是垃圾短信,祝福你劳动节快乐。你很想说声“谢谢”,然后希望中国移动回复你一句“不客气”,以此种方式获得一个聊天机会。

 

    幽闭的典型如塞林格,他的后半生,寓居在犹他州,成为完全意义上的宅男。残酷的二战经历,夺去了他的一切,回到美国后,在一个荒凉小镇的边角地带,他用《麦田守望者》的版税,给自己买了一个山头,在上面造了一个石头城堡。城堡的地界是二大五小一共七块墓碑。他把自己关在里面,看三十年代老电影打发时光,白天就带上水和纸笔,爬到一间树屋里写作,梯子一抽掉,再无人能进去这个领地,那就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天堂了。

 

    又如博尔赫斯,晚年做了图书馆馆长,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消磨在书里。他看不见路,甚至看不清字,而且因为长期不与人交流,说话也变的不怎么流利,四壁林立的大小书本,是他唯一的陪伴。

 

    是不是很多人的骨子里都有幽闭倾向,总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避开应酬和逢场作戏,用各种途径,降低自己的暴露率,获得自由和安全感,一如胎儿期的那种模样。

大话赵云 (2008-04-08 18:42)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是朋友闲时无聊将杜牧的诗作改动之后的样子,无非是移动了几个逗号,却生出别样一番情趣。可见,对于原著的改编是要靠实力的,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电影也是一样,好的改编如《东邪西毒》、《东成西就》都成为了经典,而这次的《见龙卸甲》,就只能换来骂名了。

 

 

   

    从小读三国,常常因为刘备的败仗而伤心,坏人赢了,好人却输,可就是不明白刘备一方为什么是好人呢?鲁肃的智慧满囊,陆逊的聪明可爱,周瑜的英俊神武,人气指数并不比刘备等人低啊。后来问老师,老师的解答更是令人啼笑皆非:因为罗贯中(LGZ)的名字拼音缩写正好是刘备(L)关羽(G)张飞(Z),再仔细想想,罗贯中(LGZ)和诸葛亮(ZGL)。莫非千年之前,罗老就已料到后世子孙会使用汉语拼音?难怪电影里的洪金宝能够预见襁褓中的阿斗将来会是个“没用的”。

 

    看到电影的名字,我最初以为讲的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传奇英雄解甲归田的故事,卸甲者最终卸下俗世之包袱,无憾地面对自己最后的一刻,无非是指末路英雄丢掉兵器,脱卸战甲,或求生,或赴死。而看到最后,赵子龙卸甲之后,提枪而去,只身杀往曹营,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令我惊讶万分。大概导演是从来不读史书的吧,直接将“见龙卸甲”理解为“看见赵子龙在脱卸战甲”,想当然地认为无甲一身轻,杀敌就更有劲了。

 

    赵云在我们心中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传说里,他一生征战无数,却从没受过伤,当他病故以后,赵夫人脱下他的衣服,竟然没有看到一处伤痕。三国演义里,赵云劫江救阿斗是最精彩的章节之一。长坂坡杀入重围,左冲右突,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在战而不死的神马助威下,夺走曹操手中兵轫阔声大笑离去。而看着带英式头盔的刘德华挨的遍体鳞伤,被马车撞,被刀枪砍,我没有同情,而是气愤,因为赵子龙在我心目中的神武形象就这么瞬间崩塌。

 

    诸葛亮让赵子龙做了诱饵,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改编剧情。赵子龙怎么说也是五虎上将仅存的一将,丞相竟然让他去送死?恐怕只有香港人才会想到把诸葛亮变成一个阴谋家,如此设造悲剧,简直让人拍案叫绝。韩德成为曹婴的一枚棋子,我尚可以理解,女人不可靠嘛,只是当赵子龙打开诸葛亮留给他的第二个锦囊,明白自己被出卖的时候,估计会咬牙切齿地恨道:组织也真TMD的不可靠!

 

    若是深究历史,影片实在是错误百出。熟悉三国的人最好不要观看此片,否则那些你想象中的人物形象会在不足100分钟的时间里被全盘颠覆。你会发现,关羽居然活着看到刘备登基,而且国号变成了蜀;一向军纪严明的曹操出征居然带着孙女上见习课;燕人张飞见了曹操,居然不上去百万军中取其首级,而是哼一声就跑了;常胜将军赵子龙居然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弱女子手上;最为离奇的是,三国时期居然就有炸弹,居然就有玉米,可是哥伦布还没去美洲呢。

 

    有些台词太意外了,你不得不笑出声来。比如孔明先生深情款款对老赵耳语:“我们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都是靠着一些美丽的回忆而活着,你这又何苦呢?”一个最严肃的人突然说出这样一句非常不考究的话,所起到的喜剧效果一定是导演所没预料到的,让我联想到唐三藏对至尊宝所说的那句“生又何苦,死又何哀”,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悲哀,你极尽喜剧之能事,观众不一定会笑;你想要悲剧起来,观众反而在那里笑场。

 

    历史本来就是个小姑娘,谁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大仲马说历史是墙上的钉子,挂什么就是什么。而这部电影就像是要立牌坊的婊子,该娱乐时它却要文艺。其实,作为一部商业电影,最怕的就是搞得不伦不类,娱乐得不尽兴,文艺得不煽情,教育得不深刻,从而费力不讨好。如果导演把片名改为《大话赵子龙》,其娱乐效果也许会好很多。

 

 

    一、刘德华

 

    对于刘德华演赵云,我不排斥,即使身高不够。赵云是三国里的完美人物,而老刘是现代的完美男人。老刘的装扮除了那该死的英军帽之外都很不错,表演很用心,演技也无可挑剔,可偏偏是在这样一部“伪三国”影片中浪费自己的扮相和努力。

 

    老刘的第一句台词就让我无语,人家问他叫什么姓名,他回答说赵子龙。听说老刘为拍这部电影,特意买回整套《易中天品三国》观看了几个月,可竟然还不知道他演的角色姓赵名云,字子龙。(吴建豪在接受采访时竟然也不知道关羽是谁,而他演的关兴则是关羽的儿子。无语,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偶像。)

 

    近年来,随着年龄的渐老,老刘慢慢用硝烟和厮杀确立自己的新形象,从《墨攻》到《投名状》再到《见龙卸甲》,再也没有看到他干净俊朗的脸。老去的容颜布满沧桑与风霜,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王子,却渐渐成长为英雄。老刘骑着神马奔向悬崖另一边,然后发现阿斗还活着,于是对着曹操狂笑的时候,让我觉得很过瘾。那种张狂,立即把一位草莽英雄的生动形象再现给了我们,老刘的大笑很有撼染力,《投名状》里他也笑,笑的相当深刻,令观众仿佛雾里看花。

 

 

    二、洪金宝

 

    洪金宝的角色,实在是可有可无,作为一个动作指导,他有需要一个角色的冲动,对此我们可以理解,可是他把一个多余的角色演绎的如此糟糕,这就是他的不对了。

 

    作为赵子龙的老乡与其传奇人生的见证者,老洪的身份本身就令人生疑。虽然他这个人物一事无成,但影片杂乱无章的情节必须要靠他的旁白才能撑起来,而他那喋喋不休的旁白着实让人心烦。他的台词也显得滑稽可笑,比如他让赵子龙把“没用的阿斗救回来”,阿斗当时还在襁褓之中,老洪就已预见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废物。(老洪啊,你真该去买彩票。)

 

    “男子汉大丈夫,胃口要大,梦想也要大!”这句话,老洪说了几次,怎么听都像他为自己的肚子做的辩解。

 

    再看看老洪给赵子龙的那张疆域地图吧,说绕一圈,天下太平,我越看那圈越像红军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线。

 

 

    三、maggie Q

 

    这个女人是此片的一大亮点。

 

    几个体力不支的老男人使劲浑身解数地表演,却难讨观众的喝彩声。忽然有一个轻盈的身影飘落,犹抱琵琶半遮面,瞬间把战场变为舞台。如果说一开始,洪金宝是刘德华的陪练,那么到最后,刘德华则成了maggie Q的舞伴

 

    maggie Q的装扮太过于美艳,美艳到了历史之外。两军阵前抚琵琶,生生将奋勇鏖战撩拨得愁情万丈,可见非一般人。东方不败的气质,柔媚又略带邪气,如此扣人心弦,顿时将你从昏昏欲睡之中诱醒。

 

    曹婴出场以后,电影的大话风格表现的淋漓尽致。前面大段关于赵子龙叱咤风云的戎马生涯的描述,在一个冷艳不可方物的对手出现之时,立即变得无足轻重了。就像是一个风光无限的男人回到家中,面对自己的老婆哑口无声的模样。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子龙就这样被打败了。

 

    对手是最好的情人,某哲学家如是说。

 

    自古以来,老将不敌弱女子,此片再次验证了这个道理。

 

 

富士山下 (2008-03-26 19:35)
 
   “其实,你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是不能搬走它。你有什么方法可以移动一座富士山呢?你只有自己走过去。爱情也是如此,逛过就已经足够。” 
                                             ——林夕
 
    如果你经常见到一个唱歌的男人总是喜欢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诉说感受,你会觉得厌烦是吗?这一定是一个有着倾诉欲的人,你何不耐心听听他内心的故事呢? 

    如今的香港乐坛,歌神后继无人,已经很多年了。粤语歌唱得好的没几个人,一直不喜欢那些唱歌唱着所谓的技巧,但毫不引起共鸣的声音,不喜欢在那里炫耀着自己的假音,唱的不知所云的伪歌手。而剩下的几个搞音乐的人中,林一峰太过直白,谢霆锋太过浮躁,幸好还有陈奕迅。这样一个其貌不扬却仍然坚持唱情歌的歌手,他唱的是真正的情歌,虽然已不如上个世纪的深情款款,却提醒我们,终究有这么一个人一种歌,用漫不经心的方式唱出那浓情之伤。我想,太过现代的人们,是需要这样的情歌的,没有太多负担,却恰恰能将逝去的爱和年华轻轻背负。

     大陈的声音里有一种复古的味道,有时候还有一种不够自信的感觉。他总能把这些歌低低的、浅浅的唱出来,不撕心裂肺,却总感觉被一种沉沉的伤感萦绕着。这种伤感扰乱思绪、深入骨髓,在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肆虐着。

     “人活到几岁算短失恋只有更短归家需要几里路谁能预算”

     典型的林夕式语句,充满哲理之余还余音荡荡。以前不太喜欢林夕,他的词太过华丽,比如小谢的《玉蝴蝶》,而华丽的东西往往不会存留太久,而且,林先生每年写那么多词,很难有质量上的保证。我一直觉得林夕是个尚悲的人,陷进自我很深,好在总会有灵感突现的时候,信手拈来一把词,浑然天成。香港的林夕、黄伟文,现在再加上台湾的方文山,这三位作词者让华人世界三分之一的诗人汗颜失色。前辈们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我们同样可以说,林夕之后,写情歌是可笑的。

     有人说最好的林夕给了黄耀明和王菲。这话不假,而听了《富士山下》之后,觉得林夕还没有才尽。林夕是个爱才之人,现在黄帅哥已老,王美女已退,大陈便成为他的心水之选。而黄耀明、王菲之后,林夕经常容易走火入魔,对于灵感的期待变得可遇不可求。可见,唱功一流的大陈貌似生不逢时。就像我每次看到关里的美女,暗地里打听对方情况,得知对方的小孩都已经会打酱油以后,常常发出类似于大陈的空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富士山下》与其它大部份的林夕作品一样,都是用以表达林夕的人生观——放下回忆的包袱,珍惜眼前人。由于听不懂粤语,所以很多粤语歌曲在我听来只能重旋律轻歌词,如此听着旋律看着歌词解读一首歌的话,往往能生出别样意境。《富士山下》的歌词虽然隐晦,但是写意很美很飘逸。流畅的旋律,如泉涌般的前奏,恍如隔世的前事,纷纷随着大陈的声音里呈现开来。整首歌大陈压抑的痕迹太重,感觉是想把哀伤做到无奈而又刻骨铭心,但没有做到。(同样的旋律,国语版本的《爱情转移》过于浅白,唱的是庸俗的爱情,毫无《富士山下》的意境,只是迎合市场之作。)

     “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林夕说,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面对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美满爱情,哪里会有那么多天赐良缘两厢情愿?用一辈子去等一天,用疲惫不堪去换一个你情我愿,如阿里萨那般,这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感情上,根本就没有丝毫公平可言。听歌的时候,你会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纠结而放不下的人,我们所爱的人,就像是一座富士山,美伦美焕而又冷若冰霜,求之不得,离去不忍。她永远都是美好的,但是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转过身去,将富士山遗忘在脑后,你的视野会阔然开朗,你会看到更多更美的山,你会爱上更好的女孩并且被她爱上。

     神说:放下了,就拥有了。

     然而,有多少人能如此洒脱,谁的心中没有一座富士山呢?
春去春回 (2008-03-12 22:03)
 

 

   “那些能够代替我所受的痛苦、烦恼的东西是什么?”
  
                                            ——金基德


    金基德的每一部片我都是要看的,而且对于我,几乎所有他的已出作品都能给我感动与震撼,我这样说一点儿夸张的成分都没有。勤奋的金基德每年都会推出新作,几年来,观影的感受被他净化了,也或者是魔化,偶尔会很挑剔,见不得舞枪弄棒的场面及大段大段的对白,甚至当好莱坞那种一惊一乍的模式出现时,脑袋就发胀。金基德的片子很安静,有时候静得可怕,人物之间没有太多对话,只剩下春夏秋冬接替大自然的变化之音,所以,即使没有中文字幕,你也能够看的明白。在商业片横行的今天,整个社会浮躁不安,没有多少导演和制作公司愿意拍这种静得出奇、寒得发疯、闷得要死、又不能赚钱的电影了。

   

   拥有绘画特长的金基德,在他的每部电影里用其所长。我看的第一部金的电影是《弓》,印象最深的是《春夏秋冬又一春》,寂寞的湖水,大片大片的浓绿,一副中国山水画般的场景,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浓密的绿色与周围淡漠的零星的云朵和迷雾中,只有一面被群山包围着的湖水,水中央,一艘破旧的木船,一座庙宇,一个老僧,一个几岁的小和尚。

   

    若是二三流的导演,则会在这美好的山水画里加进一段缠绵悱恻、悲恸感人的爱情故事,从而骗取女生的眼泪。而金基德不同,这个执着地追求形式感的韩国人,并没有在梦幻的山水间安排一场世俗的爱情。(我总觉得金基德是不相信爱情的,他所讲述的爱情几乎都是失败的、悲观的,处处充满着绝望与残忍。在《漂流欲室》中,哑女为了挽留男友,把鱼钩放进下体;在《坏小子》中,为了得到美丽纯洁的大学生,坏小子不惜设局将她变成妓女;即使布满忧郁乐曲的《弓》也充斥着同样的残忍,花甲老人为了和小女孩结婚,将她禁锢在大海上长达十年之久,而到了《春夏秋冬又一春》里面,爱疯了的小和尚,直接动手把女人杀掉,然后阿弥陀佛:爱是我唯一的罪孽。)正是由于爱情的短暂与不可信赖,金基德更为关注的是爱情之外其他部分的人生。常常觉得他喜欢标新立异,但也习惯于他的剑走偏锋。金基德与北野武,这两位亚洲大导演有一些相似之处:对白很少,场景非常优美,情节十分残酷。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是从残酷中寻找温暖,而前者,则是从温暖里表达残酷。无论金基德也好,北野武也好,库布里克也好,基耶斯洛夫斯基也好,都是一样迷惘的人,讲述不给答案的故事,只有承受与担当,承受多舛的命运,担当造化的戏弄,而从不反抗。

   

    影片译为《Spring,Summer,Fall,Winter......and Spring》,意在说明人的一生也是一个四季,春是童年的稚气,夏是少年的萌动,秋是青年的烦恼,冬是老人的内省。幼年时,贪玩而易错;少年时,冲动是魔鬼;青年时,想获得想逃避;老年时,释怀而又缅怀。小和尚捉弄青蛙、小鱼与蛇时,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童趣笑容,殊不知,他已背上罪孽的沉重石头。长大后,爱上了一个女香客,决绝还俗去寻找她,得不到而又放不下,引来杀机。人到中年,刑满回归,幡然彻悟,潜心修炼,背负石佛登高﹐以求自我救赎。多年以后,春去春又回,当年的小和尚成了老和尚,养大了一个弃婴,带着他依然住在湖中的庙宇里。新生的小和尚童心之恶比老和尚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笑着注视一只青蛙的死亡。然后,你知道,无辜的孩子也将经受四季的冷暖悲喜。于是,你明白,一切周而复始。你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个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正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故事是,从前有一座山......”所以,你一定懂得,什么叫做周而复始。

   

    尽管这部片子看了多次,依然有不懂之处。比如,小和尚还俗带走佛像和公鸡;老和尚用猫的尾巴写经文;当女人取下头巾,我以为可以看见她的面貌,可她又包上,让观众没能得逞。似乎导演想通过这些动作表达什么,或许是自己想太多,金基德并没有要表达什么,观众认为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向善于讲述“救赎”的金基德,这一次却否定了自己。事实上,原罪之身,哪里会有救赎的途径,“明明德”、“止于至善”之说都是自欺欺人,宗教也不是拯救灵魂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皈依佛门,做了超越浮生的僧人,罪孽也无可避免。金基德要告诉你的,或者他通过反讽所要表明的是,即使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人生的悲欢离合也如此反复上演。苦难和罪恶,如同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一样,只不过是人们试图逃离却终究无法逃离的、永恒的宿命轮回。正如阿莫多瓦的《黑暗的习惯》中嬤嬷说,“唯有有罪,上帝才有存在的可能”。你寄希望于上帝,坚信上帝会帮助你,表明你太需要获得安慰了。很多时候,我们感觉到生活的美好,是因为不美好的事物太常见了。你是否经常会被某些东西所感动,那也许就是枯燥得太久了。

   

    送一首曲子《S.E.N.S--Peace Of Mind》。祝愿,春天快乐!

火车乡愁 (2008-02-26 19:29)
 

   

    人们外出旅行大多选择坐火车,这个庞然大物根基坚固,跟铁轨严丝合缝,安全系数相当高,也没有晕车晕机的危险,并且便宜而快捷。所以春节回家,乘火车便成了人们首选的出行方式。

 

    在我小时侯,每逢寒暑假,我被送往爷爷家打发漫长的假期。爷爷住的村庄靠近铁路,我常常在夜晚的睡梦里听到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那种声音仿佛来自于房顶,又像是从地下传来。在那个善于制造乐趣的年龄里,铁路成为我的众多休闲场地之一。源自于爷爷的真传,我能够踩着单条铁轨行走几里而不落。奔跑于在光滑的铁轨上,是我最初的自娱自乐的冒险行为。我的双臂像鸟的翅膀一样伸开,以一种振翅欲飞的姿势活蹦乱跳在童年温暖的季风里。火车总是不定时的从我身后开来,我幼年的智慧通常使用在了制作恶作剧上面,比如将石块放在轨道上,望着火车开来的方向捂紧耳朵,然后为依然听见的车轮碾碎石块的声音而感到心满意足。

 

    鼠年的春节,暴风雪肆掠我的故乡,我沿着京广线走在归家的路上,车窗外的树木、田野、村庄、河流几乎都被积雪覆盖,一路上所看到的不再是我离开时的风景。无法辨认的故乡模样,使得塔尔可夫斯基式的乡愁在那时重生在我的身上。幸运的我较为顺利地回到了故乡,下火车以后,扑面而来的令人措手不及的寒冷,让我的内心在触摸到故乡的那一刻充溢着无从告解的忧虑。故乡的火车站布满受困的旅客,一群群远方的客人有着与我同样急切的归家心情,不同的是,我已经成功站在了母亲的土地上,而他们与故乡仍然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一场又一场疯狂的降雪,使故乡的影子在他们的眼睛里若隐若现,不可捉摸。

 

    我的故乡是一座有着自己风格的城市,我离开她之后一次又一次充当起她的解说者,向我南方的同事一一数说着宋玉、诸葛亮、以及郭靖与黄蓉,但是这些,当我在那里出生、成长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故乡有着多么令人向往的风景与激动人心的传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远离了她,生活在别处,我才真正开始了解她,如同母亲的白发,以前在她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被我找到过,当我走出去以后,立即在我的思绪里清晰起来。

 

    如果说故乡是我的母亲,渗透了我的过去,那么南方,则是我的伴侣,融进了我的现在。初来的日子,饱尝陌生的孤独,经历太久的沉默。一个如此渴望表达的人,常常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压迫的透不过气。而南方的阳光亲切得如同远方的母亲,城市干净得如同母亲怀里的婴儿。我在故乡时内心多年的抑郁,也正是在南方暖意的阳光照耀之下,一点一点消散开去。或许我应该相信,不远的未来,在这个我喜爱的南方城市,会有我一所不大的房子,会有我简单的爱情,会使我孤独的漂泊抵达终点。

 

    故乡在黄昏之中安然在远处,我时常想起穿过我童年梦里的火车,无数次感觉自己化身为夕阳下面寻找回家之路的旅人,沿路的村庄与积雪则是我的乡愁。我多想回到那个忆事之前的年龄,安静而自由地,踩着另一条铁轨长成另一种快乐的样子。

 

又死一个 (2008-02-20 21:27)
 
 
   《去年在马里安巴》的作者。
 
    法国萨克齐总统办公室的官员称:“毋庸置疑,随着罗伯-格里耶的去世,法国的知识分子史和文学史上的一个时代已经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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