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9 23:42
桥:今日通话,是儿到俄办卡首次,为父十分高兴.其一是直接可跟你讲话;其二是你明显之进步。更加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无比正确。俄罗斯文化绝对也是博大精深,父恨不能读原文,你现一边学俄语,一边多读汉译作品,对以后之学习一定有益。奔萨是福地,儿已知学习有乐趣,而非负担。父:以堂即日
2009.12.2 18:28
桥:近几日都好吧,隆冬寒月,万望一切做好。回想儿现在处境,如同父当年在边防一样,举目一人,但父是为国尽忠,你是万里求学,总之是殊途同归。昨夜无眠,想我父子一切奋斗,皆为丰富之经历,必当有回报。不知儿以为然否?父:明辉即日
2009.12.6 12:17
桥:今天是星期日,现在是咱这中午12点整,不知你是否起床。我想起两件小事,需来信说明。一是离家已整整两月,该理发了,不知你近处有无理发之处;二是平时得注意保护好眼睛,一定不能近视。父这次南行。因走的都是城市,并无甚收获,回来后,依然坚持画画读书,写有南行日记,还未整理贴在网上,待下星期作妥后另告。不知你能进我的博不?今晚通话,记着开机。祝好!父即日
2009.12.16 0:09
桥:这两天生活学业均好吧,到了年底父单位工作甚忙,今天下午给新接收的老干部开了一个座谈会,大家相见甚欢.巴图孟克叔近几日在兰,他给父带来了几块煮熟的野马肉,还有十多公斤的新鲜牛肉并新出的一张他的蒙古长调。这几日我连着听,回味着过去的岁月,现在才真正知道,那些艰苦的日子是为父最大的财富,一个人的成长必须要有经历,包括过苦日子的经历。古人也讲过,自找苦吃是一种历练积累,是成大事者必由之路,所以我们就会处之泰然和快乐,并无痛苦可言。父
2009.12.19 23:43
桥:孟克叔回去了,他带来的马肉稍硬点,为父晚上聊可下酒,歌碟尚好,可谓是精神和物质的都有。今天去给单位上在古旧书店选取购了近千元的打折书,另给你选了两套,附有名家品评的《红楼梦》《水浒传》,现只能由父先替你读了。从今天开始,我将用日记体记录我的生活,然后给儿发来。父近读《吴宓日记》颇有感触,望儿读后,再转录于电脑保存,几年下来,当十分有意义,可惜儿不能回复。父:以堂当晚
2009.12.21 20:43
吾儿且听: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早七时一刻起床,入厕洗漱如常。饮凉牛奶(蒙牛纯)吸烟(兰州黑)各一。八时出门,清冷(零下十度),绕道送儿母尹氏上班(只要父下班驾车回家,每天如故)。前天遇一山西人携巨木雕菩萨头像一尊。父仅费少资购得(儿母弗知),今晨安放于办公室画案,顿时满屋生辉,慈祥端庄风姿斑驳,高近二尺,如庆幸当为宋元时作品无疑,甚喜。上午上班,开工作例会,读《金圣叹全集(序)》,下午写成《个人述职报告》约千五百字。六时二十下班,接儿母电话言:去找韩慧阿姨聊天,父只身途中进一回民餐馆,点土豆丝(酸辣)盖浇饭(因儿常用)尽食见底,回身又购油香四(即油饼),接手时才见巨大如盘,这星期里早餐夜宵尽足矣。晚准备为深圳张巨鸿写书画评论,惜一天未捉笔作画,手痒。父:明辉以堂
2009.12.22 23:46
桥:昨天是21日,今天便是22日,清晨如故,进油香少许。上下午皆为工作,改汇报材料等。四时画一张焦墨山水,基本满意。晚下班,你娘去吃请,父应樊军叔吃开锅羊肉,后去一地下室酒巴参加几人的油画联展,儿知道的人有梁宗孟杜元等,见人邻魏汉邦童定家等。红酒免费,人颇多。十时回家,儿母正诚恳学习上网跟人聊天,老师是你小姨,并为儿母命网名“如月绥行”,儿母更为诚恳地要求父协她聊天不可,父输:肚子吃坏了吧。儿小姨甚怒,发图打砸云云。父即日即时
昨天一大早,家里的电话响起,电话是老婆接听的,我还在床上.一听声音我便知是巴图孟克来了,已有两年多没有他的信息.人是有心灵相通的,前两天我还四处寻找前些年的电话记录本,今天他说到就到了,说马上要见我,给我带来了野味还有新鲜的牛肉,只是忘记了我家的住处,要我在楼下等着.我电话中给出租车司机说了地点,老婆去上班,我在楼下焦急地等着他,每次等他我都有些激动,每次都让人感慨.我们是同年入伍的战友,在那除了戈壁滩还是戈壁滩的边防上,骑骆驼,放骆驼,剪羊毛,睡蒙古包,还有老巴最善长最原始最草根的蒙古长调,我现在都称他老巴了,三十年的光景,也应该是老巴了.
老巴千里路上给我送来的大块牛肉鲜红鲜红,说是雪山上吃中草药长成的,久违了的由老巴亲手烹制的野味更是珍贵,
是一种在茫茫戈壁上才有的.老巴问我还会不会使刀,凉肉最有后味,老婆不在,天下又是我俩的,我一会找不见抽烟火一会找不见吃肉的刀,先端出一碗我亲手炮制周公百岁酒来,老巴已任多年肃北蒙古族自治县旅游局长,很理性一教导我,大清早少喝点,他还有正事.我说你来了我激动,上好的肉没酒哪成,就这一碗.
他出门去办事,晚上让我通知在兰州的战友们聚餐,他们肃北县明年六十大庆,旅游事业有大的发展.晚上在兰的战友们该来的都来了,老巴中午办事已喝得不少,席间一腔高吭悠扬的蒙古长调让战友们个个双眼热泪盈眶,然后给每人奉上两盘他的长调专辑.三十年为听他的长调我曾专备一台录音机,最爱在夜深人静时听,无名的苍凉、孤寂、伤感,三十年依然刻骨铭心,那是只有在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的戈壁深处才有的天簌之音。
闲暇时自己找事干,给朋友治印乐趣最大,而我送的大多是诗人,作家.多是我主动送的,无论品味高低,他们高兴,我也高兴,写不了诗,作不了文,这点雕虫之技送给朋友也算是奉献了,况且我还能得到乐趣自由度更大.给老马步升兄治印纯粹是临习甲骨文时忍不住技痒一蹴而就.甲骨文的"马"神形兼备,有腿有鬃,头形环目与步升兄最为传神."步"是前后两止,与趾同,沿山路而行,一直在走上坡,住高处走."升"更有意思,一个量粮的斗,举到高处,是祭祀,是虔诚,是粮归屯,有谷物撒出(甘肃土语有:给尊敬的人把酒升上;升亦为量器,二升合为一斗).这三字是老马步升兄自己组织的,也是天意,我只是更形象化了,步升-----步步扎实步步高升.

最近忙了其它,对收集西北民间弹唱资料之事有所放松,上星期一晚,下班路过常去的一家音像店里探望,幸好武山的老板娘给我又收寻一款陕西民间艺人的迷胡弹唱,喜不自禁便要了下来.正要出门回家,老板娘又热情招呼我不忙走,再喧喧.不知怎么样地,俩人谈起了男女之事,引起老板娘的的话兴,一发不可收拾.
她由于激动,用武山土话对我进行开导:"个(我)们人活到四十多岁,把是色(啥)都要看开,及(你)们男人一辈子搞弄不上十个女人,不算男人;曹(我们)女人一辈子拿翻不上十个男人,也不算女人.及(你)候(别)看曹(我们)女人在一打里也搞弄男人,上回曹(我们)几个女人跟个(我)打赌,见不认得的男人敢不敢是去拿奶蹭一哈(下),个(我)就上去了,蹭完个(我)说对不起了."说完她就过来蹭了我一下,我赶忙说:个不行,个老了,戒欲戒色."嘿,还当和尚呢,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还想找个碎女子挖抓一哈,个(我)只要看准男人,就一定能拿翻他,个(我)看及(你)行,满脸胡子一定有劲.搞弄男人,就要及(你)这样的."个不行,个不行,劲都长了胡子,其它地方早没劲了,我边说边往外退,隔着玻璃门,我能看到灯下她放声大笑地一嘴的白牙.
"碟不要了吗?个(我)看及(你)咋只知买碟不知迭活."又是大笑,近处看牙白且齐,仅是嘴略大.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童定家书画印之品读
王明辉
清人原济和尚《石涛画语录》开篇有:“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定家一印立,书画皆立。
要品读得童定家书画印,非从他的性情和篆刻说起。与定家交往多年,对其性情我有深切感受。一如既往不温不火;淡泊名利甘守寂寞。然对艺术地追求却有一种殉道者一般执着和永不止步的性情热情激情。就像植于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旱柳,虽比不得参天大树的挺拔伟岸,但确是根深蒂固该郁郁葱葱时依然故我。盖我断言,定家传统书画艺术之创作意趣,点、线、面之经营构成皆得力于其温柔敦厚恬淡儒雅的性情与篆刻艺术不露痕迹的结合;而篆刻又得力于战国秦前的玺印,六国文字自由与法度地结合,纤巧精细与自然朴实地结合,空灵隽永与形出意外地结合,兼收并蓄与艺术底线地结合等等,皆是非常人能学到理解到体味到,正如禅宗所谓:“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我与定家常常交流,但凡古今中外任何入得道的艺术创作实践,都是有他内在的品评标准,这便是大文化背景下对人类文明的品评标准。中国的书画印艺术,无不例外地植根于中国的数千年文明当中,离开了这个大背景,艺术的品位与价值便无从谈起。德国反战作家托马斯·曼对文化与文明的界定读起来了让人惊心动魄,但又觉得合情合理。“文化是封闭性,是风格、形式、风度、趣味,是世界的特定精神组织形式,不管这些形式是多么的冒险、怪诞、野蛮、血腥、恐怖。文明却是理性,启蒙,良顺,才华,怀疑,分解,——精神。对了,精神属于文明,它是本能和激情的死敌。”引用这些话似乎离题,然对于一个艺术家说,或是有志于一生致力于文明创造的人来说提了醒,文化与文明从来说不是单一的,复制的,突发其想的。
定家多年以来殚精竭虑,由篆刻及书法,由书法又及绘画,已蔚然成为面貌,当可喜可贺,然其中甘苦个中滋味外人难道。这便是文化的魅力和精神也是定家的魅力和精神。我向来品评作品离不开品评人物,但却不是机械地把人格的完美等同于作品的完美,这样地愚腐又落入“人正书正”巢臼之中,已大不合适宜。定家的可贵可爱处在于他对艺术不顾一切世俗的挚爱与斯守,常年游走于主流书画界的边缘,没人给他发工资,没人给他分房子,也没人给他正经八百在书画界里分上一杯羹的小官去做。但他要生活,他得养家糊口,他还得不停地探求创作。在当下只有定家义无反顾去做,也只有他能做得到,只是苦了跟他一样艰苦卓绝全力支持他为艺术而献身的妻儿。想来的那点微薄的收入,多年维持着一本自费出版《篆刻研究》,又自费进京去进修,年初又百般努力地成立了甘肃篆刻院,当选首任院长,立志要将书法篆刻作为国学进大学进市场,这回应说是个实职。仅我知一年多了,甘心主动给童院长缴纳会费寥若晨星,最后童院长曲尊下驾,要将我还没影子的民间非遗研究所召入他的篆刻院旗下,前题是要我缴纳二千元的挂靠费。细细一想,两千元对我来说,在目前市场正处低蘼,说不定还能捞上一块齐家文化的玉器,遭我无耻婉言。童院长对我这等扯淡大于实干之徒早有心理准备,淡淡一笑继续为他的艺术而风中艺术地游走。最近相见说要将他的《篆刻研究》扩充为书画印兼容,纯篆刻有些单一,已谈好了赞助者。做为老友我为定家高兴,自强不息地努力着,这正定家可贵可爱之处。
再说定家的书画,多年前我们曾一起办过“八面风”的联展,说实在话我还比较喜欢他从前的书和印,碑帖兼蓄,凡大小篆凡行草以线条取势,结体章法中充现秦汉石刻鼎彝真正的金石气韵,是放大了的一幅篆刻,细密精致,通透圆润,又不失质朴自然,狂放狷介。近年来定家书风印风又有所变,变得更加任意飘逸。又有所创新,写粗纸刻陶印,向着厚重块面进发,这也是一种定家精神,变则通,不变死,宾虹老人倘言:“屡变者面貌,不变者笔墨。”我说:都是让现代化这条狗辇的。定家的画所见不多,但皆有根基有意味,有新海派之气息,吾甚爱之。
对了,定家的老家是浙江宁海,是潘天寿大师乡党,前受江南人杰地灵之浸润,后经西北黄沙厚土之陶冶。正值嘉年又有悲天悯人才艺过人之灵性,南北通达,粗细尽备,至达寅恪先生说的“通人”将值日可待,也是我等之大幸。我盼定家“看花步男子,当做女人;寻花步女人,当做男子。”书画界里精神清洁的旗帜将由你扛了下去,我们太需要了。
——二00九年十月国庆长假于一以堂寓中
送犬子泰桥离家求学
自大半年前定下这事之后,全家人都以此为中心工作,昨天(10月7日)下午终于登上行程。从兰州上飞机,五时前到北京,今天转乘国际航班,七八个小时抵达莫斯科,再坐600公里的大巴到达奔萨国立大学,去上一年的俄语预科。他走得信心坚定义无反顾,从昨晚通了一次话之后,到今十时,因了我一句话说,这段时间得注意节电,便一直处于关机。要知他长到18岁从未离我夫妻一步,从幼儿园开始,跟了我学习上虽说不大用心,但每天还是早出晚归,还不进楼门便“吼吼”地叫着,这一年我是听不见了。
前天下午,我一人在家,给他收拾行装,找出一本俄汉对照的《莱蒙托夫诗文选》,莱蒙托夫3岁起到奔萨成长,从这里考入莫斯科大学。忍不住在扉页上写下了以下文字:
桥:
这本俄汉对照的《莱蒙托夫诗文选》集,是为父二十多年前购进的,我没有能读好读懂。让它与你随行,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望你努力读好读通,这是我父子两代人的夙愿。此番远去求学,山重水复,只身异邦,一切都要全靠自己,这是我们最佳最重大的选择,见书如见父。
二00九年十月六日下午四时四十分写于犬子泰桥赴俄前一日,以堂明辉
(写完此文,已是八日上午十一时,还是关机,他是十时半集中准备出关上飞机。)
往年的中秋,我多半在外地游荡,今年的中秋,从早到晚一步没出家门,是老了的表现,总觉得外出如家里安适,闲着无事,整理我的这些石头,在它们来说,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大多数已经过了数千个中秋,月圆月缺,在它们已习空惯见,但从前的月,无疑比现在明亮许多,人也要清静许多.但石头们对说,是我混浊了许多,见到的月便混浊了许多.









设色山水(八尺整张)

甲骨文联:其事为政为民国安民康;秉义以仁以德邦兴德昌
按:好朋友弋舟写我一篇不长不短的文字,早就贴在了我博上的评论栏里,主要是让我看,当天看完就回了电话.首先表明是实在地过誉了,多半是朋友的厚爱,让我受之有愧.然读着痛快,就想请他吃酒,七八月间还在酷暑里,至今还未兑现.接着他又将文章发在阳兄主编杂志上,我便更是坐不住了.其实私下里我一直读他写我的这些文字,读一回,受愧一回,痛快一回,发奋努力一回.我一直在说,这些年如果说有所进步,都是众多朋友无私表扬和鞭策,我只有以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作为报答.弋舟兄弟要小我许多,然他为人处事的自谦自律自清身影时时让人起朋友的亲切,论才华西安美院油画系毕业,艺术批评平面设计算是挣点小钱花花,端近两年发表一二百万字小说已足让人刮目,稳坐甘肃青年小说家俊才之列,不断享受政府津贴.有这样通透清澈的朋友在侧,你说我还能整日酣睡吗?有这样又褒奖又点化的文字,你说我能不痛快吗?
野怪乱黑,笔厚墨沉
——王明辉和他的画
弋 舟
评论一个画家的画,说说其构图之得失,笔墨之成败,色彩之薄厚,甚至扯出些渊源所自,都不是太难的事。你不讲,别人也看得出,画家自己更是心中有数。这一幅画构图失当,下一幅未必再失,这一笔败了,下一笔未必再败,至于师承渊源,也是一目了然的。
若如此评画,意思当然不大。所以说明辉兄的画,我更乐意从明辉兄人说起。
明辉兄的画在圈子里排行老几?我在这儿绝对不下判断,我把他的画讲得太重,大家不赞成,画家们可能更不赞成,讲得太轻呢,不是事实,我首先不赞成,明辉也不高兴。所以,还是不表态为好。但明辉有一条堪称一流,这就是他的艺术趣味和持恒之心。有趣味,加之有恒心,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一个人如果自认不是能画几笔的材料,他多半不会去动纸笔,一个人自认可以画几笔,但却自觉不能成为一流画家,他就一定不会有最大的动力与努力,而且画来画去,大多便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去了,最终当然没什么气候。儒家讲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条语录严苛得狠,类似于鼓励人找罪受,能去身体力行地实践,得有多大的毅力?明辉有点儒家遗风,况且,他自有心知肚明的信心,已知其可,所以,愈见奋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明辉的气正足,还在鼓,至少我是看不出他“衰竭”的迹象,不衰竭,生命力就强,这是明辉成功的因素之一。
但是,仅有信心,绝对不能导致必然成功。历代大师,皆经历三个阶段:一则神于好,二则精于勤,三则成于悟。对画画这事没多大兴趣的,当然就画不好,而且几乎不会和笔墨结缘,好这一口的,吊儿郎当,不勤奋在纸上使劲,自然不可能专精,凭着天赋,或者可以弄出些妙品,要达到神品、逸品这样的级别,必要有“悟”的功夫。悟不到,基本上就距离艺术最高的那级台阶永远差个三两步,而且到了一定时候,锐气尽失,画的水准不免蹬蹬蹬退出个三两步。
明辉,壮年好画,盖出于天性,这使得他这位民政干部结缘于画,心驰神往,此之谓“神于好”。画画的人,神于好者不计其数,精于勤者也不鲜见,苦工人人下得,如果不惜苦力即可成就斐然,艺术这玩意儿也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了。弄到底,也“好”了,也“勤”了,最后非靠那个“悟”字。悟性并非人人都有,那是将艺术家与凡俗者区分开的一道红线,和最初的“神于好”一样,盖出天然,基本上属于上帝赐给艺术家与凡常者之间的不平等条约。但和“神于好”不尽相同,悟性既靠神赐,又需要后天教养之积累。不学习,少积累,便难以有悟。还有更麻烦的,那就是,学富五车的人,也未必能悟。这个环节很微妙,后天修养,天赋神赐,两者严丝合缝地碰撞上了,才侥幸会生出些悟性来。有人作画终生,不识优劣,甚至以劣为优,以优为劣,结果不外乎:其一不能进步,其二必然退步。
明辉志向高邈,他画画,目标是定在一流大画家上的,故此,除了画画,他更读书。中国文人画,其作者是文人而兼画家,明辉则是画家而兼文人,证据是,明辉的一手散文,极具明清笔记之风韵,怪模怪样,神里神气。“文人”称谓,时下似乎不太令人喜爱了,因此,我在这里要为明辉的“文人”之名撇清。明辉读诗,读词读曲,读古文,读历史,在我看来,趣味都有些“野狐禅”的意思,不去刻板地弄出个体系,读到哪儿算哪儿,不求甚解,反而弄出个了然于胸。明辉生来粗犷,自喻“糙人”,但艺术这个东西,尺度是在心中,所谓如人饮水,令暖自知,此人心里面那些事关艺术的神经,不粗不犷,甚至还且精且细。他喜“古子”秦腔,戴圆坨坨的石头镜,玩古董,不期然便会从怀里摸出件暗器般的宝贝——据言,不是“仰韶”的,便是“河姆渡”的。凡此种种,都成为明辉“悟”之本钱。其人目光驳杂,却又方向清晰,洞若观火,直攀而上,达到目标自然指日可待。
接着还是要说说明辉的画。
近代以来,“外打进”一路的画,光怪陆离,颇见五花八门,却大都挂着“中国画”的招牌,择其要者有三:一则侧重洋技术,鼓吹洋效果的改良画;二则以工艺性手段进行画面制作的特技画;三则侧重有图案和装饰味的硬笔工艺画。这几类画都是淡化笔墨甚至摒弃笔墨的,尽管确有上乘之作,并且不乏吴冠中、丁绍光这样的大师级人物为代表,但以“中国画”这样一个专属的眼光来打量,剔除“笔墨”根本的这些画作,多少都有些“伪画”的意思。“笔墨”几乎就是中国画的代名词,“四王”顶礼,“四僧”膜拜,明辉熟读画论画史,整个人的状态趋于古风,这么一个有高古之风的人物,其作自然顽固地遵循传统,但唯其顽固,才自有一番骨气。明辉的山水,师法黄宾虹,却又面貌自成,砉砉然有惊骇之声,结实,沉着,观之有“真画”的享受。
一幅画与另一幅画,同样的构图,同样的造型,同样的墨色,乍看上去,似乎大差不差,但一个耐看,一个不耐看,这就事关功力了。譬如同样画人,有功力者一点一划,自然隽永无穷,无功力者,无论怎么画,或繁或简,都无甚看头。唐人张彦远说: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又云:故工画者多善书。中国画家笔下功夫,基本上就是书法基础,书法功力达到什么程度,绘画水准也就达到什么程度,书法之于中国画,怎么强调乃至夸大,都是不过分的。明辉平时不大炫耀自己的书法,顶多刻一二枚小印赠送朋友,并言“治印是匠人之作,壮夫不为,是小道中的小道”。这算是这个敦厚之人的狡黠之处——他把自己的内功埋伏起来,仿佛画得那么好,完全是有如神助,而且峥嵘偶露,还要披上件“小道”的外套来迷惑人。实际上,明辉下了太多的功夫在书法、金石上,暗自用功于此道久矣。明辉的山水,与其说是“画”出来的,毋宁说是“写”出来的,“治”出来的,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每一笔都有出处,一勾一皴,皆是文章。
最后要说说明辉其貌,此人是我所见过的最为“人画天成”的画家,人既是画,画既是人,人与画皆可用这八个字来造型——野怪乱黑,笔厚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