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跋涉,我终于踏上了通往我的故友Z的家宅的大道,一路上我都很兴奋,因为我即将再次见到已经分别多年的幼时同伴。
在火车上,我整天都在回忆着我们过去的那些无比欢快的时光。我清楚地忆起我和Z在他家那古老而庞大的宅第的庭院中嬉戏的情景;清楚地忆起Z的和蔼的父亲——那位平易的乡绅坐在壁炉前的大安乐椅上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的每一个故事;我还记得我和Z是怎样在那古老府第的迷宫般的回廊和通道中你追我赶,调皮地在仆人背后贴上画着各种怪脸谱的小纸片;还有那次,Z因为在他那位慈父的画像上贴用羽毛做的假胡子,结果被Z先生怒斥了一通,而我因为是“小同谋”,也只得和他一起挨骂;我还记得在Z的房间里,那位坏脾气的家庭教师怎样一遍又一遍地教我们语法,而我们却总也记不下...
...我是多么怀念童年在Z府寄居期间的美好时光啊!
我在旅途中一直计划着怎样和Z说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我想他一定已经认不出我了,我想象着他在认出我的那一瞬间脸上会现出怎样的神情。想着这些,我就感到每向久别的Z府迈近一步,我兴奋的心情也就会随之增加一分。
前面,我向往已久的Z府已经遥遥在望了。
就在我终于站在Z府的大门前的那一刻,我顿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惊诧,我不想过多描绘我眼前的那种破败萧索的景象。昔日充满花香的庭院已经被成片的杂草占据,宅子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一种笼罩着Z府的阴郁气氛向我袭来。
我茫然地拉了几下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如石雕的老仆从宅子里走出来,问明我的来意后,给我打开了门,引我走进幽暗的宅子之中。
我记忆中那座充满欢声笑语的Z府已经不复存在了,到处都是那样阴郁衰败。途中我问那位老仆Z府的情况,他非常简要地向我解释了几句。我记得他提到了到Z老爷和Z夫人的相继故世,Z家族没落的经过...
...我听着这些使人感到悲伤的叙述,看着那破败的景象,我感到无限的失望和伤感。
仆人引我穿过一条条阴气森森的走廊,最后把我带到了Z的寝室门前,轻轻地推开门,而后他忽然转过脸来,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悄然走进房间里,我看到有个人仰面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我缓步走到床前,认出那就是我的故友Z,他紧闭着眼睛,面孔惨白消瘦,毫无血色和生气。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声响,就稍稍睁开双目,用深陷的仅剩一丝光亮的眼睛望了我好一会儿,而后眼里现出一些愉悦的神情,他的嘴角也微微地翘起来一些,我想他已经认出我来了,我尽力忍住即将流下的眼泪,正想对Z说几句慰籍的话,他忽然吃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我连忙握住它,这时我看到Z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而后,这笑容和他眼里的那最后一丝光亮骤然间消失了,那只与我相握着的手也松弛下垂了,我心里一阵慌乱惊惧,酸楚哀伤的泪水终于涌出了双眼。Z,我童年的伙伴,我昔日的挚友,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一具毫无知觉的、冰冷僵硬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