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诗篇——写给母亲的短诗23首长诗2首
汤养宗
《平安夜》
窗前的白玉兰,身上没有魔术,今夜平安。
更远的云朵,你是可靠的(说到底,我心中也没数
并有了轻轻的叹息)未见野兽潜伏,今夜平安。
云朵后面是星辰,仍然有恒定的分寸,悦耳,响亮
以及光芒四射的睡眠。今夜平安。
比星辰更远的,是我的父母。在大气里面坐着
有效的身影比空气还空,你们已拥有更辽阔的祖国
父亲在刮胡子,蓝色的。母亲手里捏一只三角纽扣
那正是窗前的花蕾——今夜平安。
2005/12/27
《我是人间的一件遗物》
这把旧牙刷还是淡定的神情,依然插在玻璃缸里
热水袋已经漏水,有忍冬花的气味
样子沉,也冷。还有手上这只银簪
不知该插在谁头上才合适
它们都是母亲留下,经受过爱护的模样
还在经受什么。我也是一件
也在它们当中
也属于剩下来的,好象只有扔掉才算合适
在众多相似的物类中,我没有身份
我给自己命名:一件人间遗物
沉默已足够自足,但,每当还有光荣降临
我是多么尴尬
2006/1/20
《有些词对我已没有威胁》
有些词对我已没有威胁。比如如丧考妣。比如
儿行千里母担忧——它比空气更空
我已经在一个蒂蔓上丢落下来
并再不能顺藤摸瓜。只空着手,听蟋蟀呼喊:
“请交还我回到秋天的鞋子!”而遍地的树木
根部都已变黑。我父母双亡
成了一种巫术的结果,偏冷,更怕额外的日照
回头或重返一条河的说法
对我均已无效。我名叫无牵无挂,开始用明信片给人写信
读书习惯不看结尾。对下水道发呆
却拒绝回答问题。
越来越空的世界上,我还有漫长的一天
可一些重大的词已找不到我,我也不再害怕
2006/1/15
《寄母亲》
我现在酒量小了,午夜后才回家的事已基本没发生
你儿媳仍看着我的杯子。汤圆已出去工作
在大杰那里,他们以你的名义走到了一起
现在我接着要做的事似乎少了
有时街头的老女人会让我以为是你,你要是在多好
我已有更多的时间陪你,或踩着三轮车载你到处转
你说停下就停下,像街边两个真正的闲人
还想对你说的是我的头发已全部花白
比其他兄弟都来的快,左额头的一绺特别像你
我在另一首诗中说到自己是件人间遗物
就是说我还在被谁寄存着,有点不值钱
会变黑,直到最终无人认领,散发着越来越少的气味
大年初五,我们又回到老屋去看你二老
回来的路上,我在你坟地的附近足足逗留了半小时
我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2009-3-25
《抬棺材》
母亲出殡的那天,她的棺材
照例要被抬着绕村子一圈
装在里头的母亲,被四个精壮的汉子抬着
象一个年迈的婴儿,睡熟的婴儿
对这座村子,对一场仪式
既置之不理,又默不作声
路上不断有人问:“里头装的是谁?”
回答是不一样的:
“汤养苞的母亲。”“汤养茶的母亲。”
“汤养初的母亲。”“汤养希的母亲。”
自然,也有人说到
“是汤养宗的母亲。一个诗人的母亲。”
得到回答的人,陆续就接上来了
他们二话不说便用肩膀接上来抬
一路上,这样的问话与接替
一再重复着,这使我母亲的儿子
由几个,变成了群众
由群众,变成一条没有名字的队伍
仿佛,这个村子的母亲,不是失去一个
而是多起来,使悲伤
一下子好到了好的程度
2006-4-5
《停尸房》
母亲被推进来后,这里的死人
便有了三个。看来
死者也是团结的,甚至也是
有力量的。私下里
他们可能开始了谈话,寒喧
或者诉苦。其中的一个
眼睛迷迷的,在看某位并不诚实的
哭泣者。隔壁那边是火化炉
火舌们在说着另一种话
我的二姐,一个处世无争的妇女
俯在母亲耳边轻声话别:
“进去后,你要避一避火……”
这句话,其他的死者肯定没有听到
其他死者,也忙着听亲人们的告别
这是诀别时刻,大家都很忙
一个小时后,母亲的骨灰被我捧出来
它是热的,母亲肯定经历了火
也可能,在关键的一刻
她果然避开了
2004/12/18
《一根线头》
这根线头的表情我并没有看见
它就在旧棉袄左边
的衣袋里,去年母亲缝补时
一根线从那里走过,一只兔子
在那里出现了错误的步伐
去年我就说:“口袋里
有一根线错啦……”它在里面
模样好怪,隔壁的大伯
酒醉后又这样说:“都是错别字
满天下的人都在写错别字!”但这根线
没有人看见。更何况
也不是什么公开的文章
今年母亲死了,我的肚脐带
再一次又被谁剪掉
感恩节的晚上,天冷,我又把手插进
发现里头已有什么活了下来
有什么勾了我一下,天哪
它是对的,它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我突然说:“抓住我!这就是我的手……”
同时知道另一只手并没有回答
里头,一对齿轮是空的
事实是,没有别的错误比这一个
更加聪明;一个心跳
现在就在那食指与中指之间
2004/11/30
《空气中的母亲》
现在,母亲已什么也不是,母亲只是空气
空的,透明的,荒凉与虚无的
空气中的母亲,不公开,不言语,不责怪
一张与我有关的脸,有时是多的,有时是少的
现在,母亲已什么也不是,母亲只是空气
摸不到,年龄不详,表情摇曳
空气中的母亲,象遗址,象踪迹,象永远的疑问
够不着的母亲,有时是真的,有时假的
现在,母亲已什么也不是,母亲只是空气
飘着,散着,太阳照着,也被风吹着
空气中的母亲,左边一个,右边也一个
轻轻喊一声,眼前依然是空空的空空的
2006-4-3
《答应母亲》
“送我回去。”母亲连续把这话说了好几天
意味着,她老人家想死在自己的家里
要赶回去对那片老瓦房说:“我死了”
“送我回去。”一盏灯油将耗尽,不能慢
邮差在路上催命,天空要落日
我自己的帝国在求救
“送我回去。”艰难中的母亲看了看我
又看看身边的子女们,倒象是
她能死在家中,便是给我加分
这是我的深渊,并要用一个深渊去换取另一个深渊
让我答应母亲可以死?或者在家中死去
就是胜利,在丑陋的词语里,完成一次
“死得其所”?医生说
“那就放弃吧,这不是铁石心肠。”话无比暧昧
更象在顺水推舟
我终于扣响那扇漆黑的门:“那就回去?”
母亲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
与一切诀别的神情。也就在那刻
我感到我不是答应了母亲,而是在想象中
推她一下,在人世上作出了最狠毒的拒绝
2008-5-11
《履历》
我不是那个汤养宗。在母亲死去当天, 我的身体
就成了一桩难以处置的事, 这象游戏, 或者圈套
我成为谁多出的儿子,一个
不合情理的人,突然不知道, 该拿他怎样
这是我的病, 但不妨碍世界
我与1959年9月生人的汤养宗已没有关系
与时光中的许多连接点没有关系
他是旧的,莫须有的,锯掉的
空气已经不承认他,作为一台自以为是的呼吸器
我走在大街上, 相当于无法追究的传说
这个汤养宗被我豢养着,现在
他跟着影子做事,和时间相好
现在他空空如也,是谁的巫术并且自己就是个巫术
有时捂着肚脐眼, 想顺藤摸瓜
那里风声游动, 恍若一座隔世的遗址
翻着遍地的石头, 我想找出与蟋蟀相处的那张脸
这个恍惚的人,始终没有看见
2007-1-28
《陪“母亲们”过母亲节》
母亲去世后,我的最后一件服饰也随之脱落
我以另一种形式,赤裸出来。不再是谁
儿子。多出动物性。比如游戏。
比如经常说:与我什么干系!
5月10日,母亲节(我有吗)她们要庆祝
她们是几个少妇,人母,其中一位待字闺中
我祝酒:“母亲们节日快乐!”
桌面很灿烂,把我当作集体的菜苗
我哪有那么好?这里的关系
只有雄性和雌性。男人,和女人。一整个晚上
我更像在为女儿或者女友过生日
她们个个圣洁,彻底小看我身体中的另一样狂放
2009-5-11
《醉酒后,我又在与镜子说话》
醉酒后,镜子里经常闪现出母亲的那张脸
不对,那明明是满脸通红的我
再看,又看到她的眼神,一棵老树
和它变来变去的树影,以及后来所变成的
木料,凳子,书桌,甚至还有棺材板
过去母亲找话说话,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树洞里
钻出来的。现在镜子里已布满了树根和枝条
酒后经常要做的动作是,朝镜子里呵气
说一两句连自己也没料想的话,并被这些话
所惊吓,好像只有这面镜子能做到
被砍伐的木屑又可以回到那棵树上
2011-12-23
《暗房间 》
我们兄弟姐妹都叫它“暗房间”
父母的房间。我们家从没房住
到有房住:我是唯一出生在这房间里的
孩子。如果一定要我说出,一定要比喻
它从来就是——母亲的子宫
母亲去世后,记在我名下的这间房
四哥想要去,我说你不能要
但可以随便用,爱用多久就多久
四哥说小弟傻了,住城里
还把这黑黑的角落当命根——这就是命根啊
这是一座宫殿,一座辉煌的子宫!
2005/4/4
《三月八日大街上遇退休妇女团体步行行动仪式,随感》
我问李不三:“她们当中, 可有我的母亲
如果有,这条大街是不是还是这条大街?”李不三说
那可能是另一条,比如,现在是2007年春天
这不行
你要找到自己的替身,比如作为一条鱼
游动在被认同的河流里,那里,夜晚也有
闹心的小鸣虫,你把脸倒映在水中的另一张脸上
“你母亲便接受了你的道歉。”
我默立街旁,承认了这是我所要的河流
并且, 也不是谁都能享用的时间, 我含着泪水辨认
一张张从眼前经过的脸。一个事实
就要成真
这些白发苍苍的妇人,个个都有很深的眼神
我喃喃自语:石头开花
2007-3-8
《看护》
现在,我的母亲只在空气中
病一定是好了,跟在我上班的路上
说左边有车,右边也有车
空气中的母亲,把前面的一块石子踢开
对手持棍棒的人大声呵斥,夜里
夺下了我手里的最后一盏
让我无法完成,那永劫不复的空茫
现在,有许多我的仇人
自己解除了计划,身体内的毒
也在撤退,出门时,一场雨说停便停了
离弃者,又重新回头
说出了贴心的话,现在
我只醉心于栽花,散步,发呆,而花朵
比往年都开得好看
这一切好象都事先得到了交代
谁也不敢怠慢,谁也得罪不起
2006-4-4
《山径》
沿着这条山径,再深进去将是什么
两边艾草渐长,幽香阵阵
我想该是向什么鞠躬的时候了
草丛中,到处是新鲜的血液
没有什么是去年留下来的
路上有蚂蚁在爬行,它的体内
一定也装着辛酸的母爱
我开始有了紧张,说明在寻找的
不单单是就我一个人
说明丢失真正是不可侵犯的
是的,我认得路边的一些树木
但我不得而知之后的木料和桌子
一个背薪的农妇走来,我这样问她
“在前面的路上
你可看见我三个月前死去的母亲?”
2004/12/26
《往父母坟地的路上》
前往父母坟地的路上,一些不同的野草
奔跑了起来。一朵勿忘我撅着嘴说:
“你的母亲昨晚还抚摸过我
看见了吧?我是有体温的。”
我有些不安,却只能象一个哑巴
继续听话:“他们两个有时坐在月光下说话
话里头,好象还有什么牵挂……”
说这话的苦楝子,声音是湿润的
有几棵草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远处,有谁咳嗽了一下。
而这句话我听得最清楚:“我们都是证人
我们都知道,你就是那个最小的男孩。”
2005/4/5
《亲人》
亲人是一个增数,也是减数。
二十岁以前,这数字
一直在扩大,我由一个小弟
被叫成了小叔,小舅,小老头
一位读初三的女孩对我说:这就是逻辑
可时间的斑点不同意这种加法
一项简单的运算开始变黑,变扑朔迷离
使我的一些亲人,被无端删减
变成比零更小,更痛心的东西
在欢聚的日子里,在融融的桌面上
我依然会与亲人们谈笑风生
却又忽地点了点
桌面上那些永远缺席的人
在心里说一声
——“请大家看管好这个数!”
2005/5/25
《大房子》
我能在身体里建造好这两座房子吗
一座留给亡故的父母
他们肯定是用火把摸进来,脚步声
都很轻,“他从小就没有过好睡眠——”
其实那里已装有路灯;另一座
关押着需要定罪的语词,它们都是
蒙面人(有的,会通过
额外的触须,从窗口挂下来)但它们
肯定也害怕我身体里头的弥撒声
多么好的一对居住者:都是我的困难
困难对困难的陪伴;财产?或者
安静的床单;一个把我留在世上
仿佛一件永远无人认领的包裹,一个
我想领回来,却没有单据。风吹过时
我的父母也闻到了那些语词身上的
气味,相互没有关系,却有了对称
唉,我安排了我所为难的
并对自己有了些许的赞赏
我会完善起来的,当这两座房子
一旦完工,我便开始打猎、游玩
单薄的外衣扔下,那是诗歌。
2004/11/9
《在许多无风的夜晚》
在许多无风的夜晚,一些人
是不肯睁开眼睛的,我的掌心
又出现了潮湿,从这座城市
的一条小巷走过,我无法对
两旁的居住者说些什么
却能仔细听出
雨点落在心脏中的数量
黑暗中的枝头,不断有叶片掉下
我也在它们当中,却不可能
是它们的单数或双数
我对自己说:
“你就是孤儿!”回家
家是空的,那里已没有了母亲
更庄严的一棵树已经掉秃了叶子
而没有什么是不宜的,一只手
突然从夜色中伸出来,拽了我一下
2005/6/12
《事件》
风是秘密的。脚步也许不应该叫脚步
在某个拐弯处,这是准确的:
月光,明显留下了擦痕
窗户自己发出了响声
卧室里的灯光亮了一下又熄了
谁在我书桌上的茶缸里倒上了热水
稿纸也刚刚翻动过,而上面
出现了一滴没有道理的血,类似于
废弃的雨丝,更象一句
来不及溶化的话语
儿子的惊叫进一步在证实
说死去的奶奶刚才回来过
并掖了掖他身上的被角
2005/5/11
《两年后的母亲或一次虚拟的对话》
“我突然明白,我是可以不要的,当你
可以死去。”
“不是那样的,不是。死只是
到了
你对我已可以可有可无, 我太旧了。但是
忘了告诉你,你那双袜子
我已经洗过
被放在另一个柜子里,再穿两次
就应该扔掉换新的了, 孩子。”
2006-9-23
《责难》
我很不幸,被人拿走了许多
先是我爱的,比如一些身体
后来是比身体
更严厉的
比如公元2004年农历八月初十(是的, 它是农历)
也是我生日后的第五天
那个下午,母亲在我送药往家里赶的半途断了气
约, 十公里
我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老天将最大的责难留下
在一口气之间,我没有了母亲, 她背着我
走了
2006-10-21
《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长诗)
·汤养宗·
题记:竟没有地方可以遗失/钥匙、真话
或者假说。——聂鲁达
1
一年后,你在我身体中活了下来
向日葵的额头上,睁开了皇后的眼睛
你留下的开水瓶,竟然还有热水
它分明还在生活,仍然含有
捉摸不透的时间,你住过的房间里
用过的家具上,都能摸到心跳
对于你,它们都是灰烬
呈现着弯曲的样子,但一切都是活的
没有躲开我呼吸,去年的槐树
有三片掉落的叶子又重新回到枝条
在窗外,我转身的样子
让墙角的一只蟋蟀加长了音调
它没有被欺骗,而是在证实
你不是旧的,就在隔壁的房间
现在,那里响了一声,一棵小草
无缘无故在床底下冒了出来
仿佛我的眼睛是假的,煤油灯
自己点上了火苗,被照亮的
还有一枚多年前丢失的银簪
大街上,有人问到你的健康
我回答还在;这没有错
错掉的可能是我的嘴巴。有时
我会变着方式,与你留下的东西对话
它们问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就把它们搬动起来,“是呀
姿势变了,力气也重,但感觉到了飘。”
这一切类似于泡沫
可虚无就在实物中,它拐着弯
在一只器皿上发出了前些年的声音
这一切能得到你的证实吗
坐在你坐过的藤椅上,辨认着
左手与右手,那是我的要求
在掌心,哪一边掌握了更高的真实
2
我用这些保存了你。有时是一句话
一双谁的眼神,它们并没有提出要求
可已经被我享用。这就是事件
什么又要开口,我说我母亲也这样说过
离指尖只远一点点。大街上
出现了一个背影,我上前扶住
但它不是你,可大海总是相象的
尽管我抓到的是它的泡沫
雨水无端又来了,落在窗前
也落在你的坟墓前,但心跳
肯定是两种,而雨中的那只鸟
它的速度与方向,显得多么适中
一个老者对我说话,说着说着
就把你的声音释放出来,这是不可能的
却是不断在重复的事件
这些老人,身上都有密码
世界允许他们相互交换
昨天,邻居那个老太太也死了
正在变成你及其他母亲中的一员
添加或者迷失,那些不在的人
又会在另一个人身上亲切地来临
“让我在大街上认领一个母亲吧。”
我有这种愿望,可她是人群中的谁
一切能承载的,都在各司其职
而更多的花朵对我是侧身的
我想问,是不是你也在找我
你所置换的,既没有谁抵制
更不存在允许。可蝴蝶是真实的
会突然抓住我,来到一座公园
向一位陌生人问这问那,好象前一刻
你刚刚在这个人身上复活过
我学会了安慰,它一点也不造作
向天上流云打手语,也在街上
为突然出现的一张脸而惊讶
我知道你会来,用我所不熟悉的时间
教堂里传来了弥撒声,它是
空白的,但被弄脏的窗帘在飘动
一个上学的少女问候了我
就在那条小巷,你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3
回忆你死去的那个下午,依然显得
不真实,我们还在体会的时间
另一半突然就黑了;你死的时候
肯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前一刻
窗外一只喜鹊在叫,我就想
空气中那只小飞虫,是一定要去追捕的
你闭着眼睛,被我抱起,象个
全身乏力的婴孩扒在我身上
“这一回,要彻底靠一靠你,我再没有
办法,坚持呻吟。”我喊你
以为一转眼,一棵树又会醒来
这是我的经验,被大象吸进去的
并不都是水。谁制造了这铁石心肠呢
一个搬运工来了,他身材高大又无形
其实又不过是小伎俩,只把什么
从你身体中抽出,搁置,或者匿藏
仿佛这是一场虚构的事件
一扇门虚掩着,却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你一定还站在附近,试探
我的智慧,但不允许我再与你对话
你走进一块石头,成为它的一部分
一种昏暗,在那里显示了权力
我终于明白,这就是劫持,小时候
我常到邻居家把你找到,这一回
已纳入永恒的寂静。你的身体已改换名字
它空了,一片漆黑,但也不是黑
已没有一盏灯可以照亮它
这就是不可企及:瞬间变成了永恒,存在
归结为虚无。你成了
这问题的缔造者,拒绝热爱你的
一切事物,也关闭起想延续下来的爱
不存在重新打开,以及
所要靠近的触及。但哪怕是石头
你还是我的母亲呀,我只是想问
一个人被摄入空气,使用了哪些手段
你所完成的沉默,与石头是什么关系
4
妹妹和姐姐今天在我家吃饭,我们
都说到,你留在梦中的情景
破碎的片段,总是连不到一块
我们一下子有了三个母亲
象白纸撕开后留在各自的手中
不同的字迹各有秘密的次序
它们无法排列,可当镜像
拼在一块时,你便走动起来
当中的恍惚,相当响亮,且难以阻止
餐厅的天花板上,我前年
煮给你吃的那条鲫鱼,在那里
跳动着,你吃饭前照例的祈祷
使面前的碗筷又发出熟悉的声响
你死时,兄弟们一致同意
在你骨灰里,放进一对耳坠
因为有一些声音,你是需要的
你会加入,会夺下我手中的酒盏
重复善良的劝告,也许是裂开
你才得以完整:远方的两个兄弟
也说到你去过他们家,那么
你如今已可以同时居住在两个
城市中,你已经不再使用
传授给我的这种时间,你获得了
这种能力,嘴唇也是飞鸟的
它被四处安放,因为你的爱心
你的主给了你分身术,午夜的脚步声
被安排上不同的颜色,一些路标
已失去它所包含的作用
我看见你从梯口上来,可它
更象是植物展开的藤蔓
“汤圆的书读得怎么样啦?”
这是你要问的一句话,而我听后
会感到水往身体的另一侧流过
门前香樟树上,你的指纹留了下来
它符合我的梦境:在舅舅家里
为你准备午饭(上一个星期
他突然在家里小腿骨折)还为你
扑捉蝴蝶,好象你还处在少女时代
我们的谈话也被安排在一艘船上
它来自另一个星球,我找不到
它的导航器,却记下了那个码头
面前的黄昏,与眼睛并无关系
可屋顶上的人影,会通过
树叶的摇晃,一下子将你送到面前
5
一些事是不能争夺的,在死神
与你之间,我只好选择放弃
但汤圆不这样说,他问死为什么抓不住
他不可能与我们使用同一块云朵
我看重承载,他注意到了流逝
在同一阵风声里,我会两次以上地
把你的脚步声,细数在心里
再带着苍白的脸色,去关心
其他的事,你活着的时候
我争夺过许多愿望,争夺药物
冥想捕捞中一条鱼夺路而去的情景
劝说雨水往东或者往西
象一个隐士,醒来后对一棵树大声说话
放生,将市场上买来的鳖,野兔
重新归还给山野,让更多的路
留下来,对于整个世界我都是亏欠的
只让你在一种铃声引领下
重新站起来,我在真假之间奔走着
在夜间看星云,期待云隙间挂下来的
一句密笈,就象在平时
用小车就能把你接到城里住些日子
看不见的灵魂会因为我的道术
放弃你,他们会在另一些麦田
继续手上的农活,我以为已经开辟了
秘密的河流,并安排了它的眠床
我是错的,一枚荆刺埋在我摸不着的
肌肉中,偶尔,我还拿手电筒来照射
现在田亩上一片蛙鸣,但我不听
我生着谁的气,不刮胡须
换浮名浅斟低唱,一次跌进水沟里
醒来时已经天亮,这会让你放心不下
一个眼神,会一下子从草根中
钻出地面。这一年,我的十个脚趾丫
每天都痛恨着鞋子;错误
在两者之间一直纠缠不清
它们已不适合言喻,但一切都在犯错
你不是死去,而是被夺走
6
今晚的风是神秘的,窗帘无端地动着
在我走进卧室的时候,左肩被什么
擦了一下,是你回来了吗
晚饭后我注意到天气预报,说一股暖气流
正在太平洋形成,并逐渐向东海靠近
我闭起眼睛,想象你进屋时
脱下了布鞋,它其实
已不可能再沾有泥沙,作为
风的一部分,星星是它的伙伴
我的书桌上,茶缸里被加上了水
钢笔滚动着,过后又复原在那里
而那张稿纸,竟毫无根据地出现了一滴血
过去,我扔在地板上的诗稿
会被你捡起,现在它在那里颤动着
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椅子
吱咔了一下,一个幻影坐在那里
象我小时的一个迷藏,几只亲切的
小动物,一下子爬进了我体内
这座房子在哪里呢?许多
别人听不到的话,已被一个母亲
与她儿子接上,而在另一个故事片中
奇数突然变成了双数,我的方言
从不象现在这样光滑,不再有棱角
时间已与我的身体无关,屋子外
月光不断把香气送进来
我伸出了手,它悬在那里
一个私化的话题,卡在十指间
关心它的人站在一旁,也为我
着急,我明知已经被允许
但手心上仍然是一个空缺。手机响了
接通后信号时断时续,空气
已经被什么限制。电灯也熄灭了
屋外,正在进行区域性限电。
你在,也不在,我同时也知道
什么是可能与不可能,但我们有了
这种形式,证明血已找到属于自己的血
我再次得知,我还是你看护的儿子
7
因为你的死,我现在已经学会了
一门手艺,许多假的东西
在我手上已纷纷获得了真实的名份
在一扇又一扇虚掩或者紧闭的门之间
人们已看不到我的身影
一朵刚命名出来的花,昨天
连一片叶子也不是,而那个美女
前一刻还是男叫化,但我在他耳边
偷偷说了几句话,只有死亡的话题
仍然坚硬,我一伸手,就要缩回
我正在成为受人推崇的术士
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擅长点石成金
一匹奔跑的马,会转眼间
被我打进岩体,而天上的白云
又被我种植在泥土下
再长出玻璃,或者一枚邮票
人们信任我的假说,并纷纷
向我发出邀请,他们有太多的痛
象一夜之间发生皱折的地板
需要抚平;这是个丢失的世界
反抗它的人并不知道什么叫复原
许许多多死去的母亲,也有着
回返的路,但我是世界的秘密通道
我已经变成了你的另一个儿子
一个丧失人母的少妇,要与我互换身体
我手中的蚂蚁,来自火星
不但有指鹿为马的要领,还会说
黑就在白里面,我所做的
这一切,只是顺应了你的死
似乎是你的死才成全了我的眼睛
因为这种颠倒,语言之堤的一个缺口
已被堵住,你的死给了我这种平衡术
自从你离开人世,我才得知
这个世界的最高虚构怎样形成
同时,我拥有了更为可靠的时间
8
走进你与父亲的暗房间,我就说
“火在哪里?”这里,原先有张雕花的
木床,两只大箱柜,我童年的宝藏
是你出嫁时的嫁妆。我是真正意义上
在这个房间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电视里漂亮的女主播这样说:
“我们在第一现场看到的
完全是你的眼睛不敢相信的情景”
现在我又回到你的子宫,我在
顺藤摸瓜,并要回了自己的气味
它比白炽灯更亮。“你从哪里来
就要回到哪里去。”过去,听到这话
我就笑,以为是制造人工隧道
这一刻,玫瑰终于呈现出它的灰烬
我在地上拾到一枚缝衣针,它的形状
已有些变形,经期的血也留下了香气
我回来收割自己的身体
在北京时间里,看到一个孤立事件
我已到家,但穿着黑衣的人
进来后衣服突然变白。你已不在
整个房间,成了你的某个器官
我努力地摸到了它的形状
应该在这里养一只布谷鸟,让它与
牵牛花的灵魂继续生活,看管你的影子
或者租用给一个铁匠,要他每一天
打铁,打造农具,这是我
所需要的主题,让大地的内脏
依然热气腾腾,并添加钢筋
一个人的脑袋最先从这里出现
他的眼球还是四十年前的那两粒
只是又一下子变成了蝌蚪,变成
时间里需要另存的一个邮包
现在,谁是领主也已模糊不清
他要回了所要的真实
又为自己的来龙去脉大哭一场
9
我收藏了你的几样东西,一张身份证
号码是352225250518204,你生命中的
这几个数字,花影重叠,有时看去
是几只奔豸在爬动,有绸衣一样的色彩
和香气,依然是充血的,但已不饮水
也拦不住,“我就是这种年纪的人
安静的,与你所要的时间,稍稍
旧一点的。”但亲切的通道
有自己的密码,它秘密发光,象一句叹息
八十年前的一个时间,对我还是新的
有痛觉,我拧它一下,完全是眼前的事
一本一九六一年印制的合作社社员证
牛皮纸的封面,扉页有红色的
两行竖排字,填写着一个时代
与你的关系,却与我今天的工作证
几乎一样大小。我翻开它
摸了摸一个平民的身份,也摸到了
自己三岁时的小脚丫,那时
我正躺在这小本子里吃你的奶水
马匹走过它曾经的山坡,草丛中
一个婴孩的哭声,吓到了它
两枚印章,一枚叫汤鸣颜,一枚叫李月仙
都很小,并且是扁的,与许多卑微的身份
相吻合,却没有一笔被刻歪
它们被放在上班用的公文包里
取出来,应该还能证明什么,它们
石质的活性,还没有过时
并长着眼睛和脾气,计较着我的什么
“我就是这两枚石头的儿子,在某一刻
在风声很杂的世上,石头会指责我。”
我是个有巨大遗产的人,在时间的
滚动声中,大风吹着,我是庄严的
10
对于你,我更多的时候只能是沉默
设法在每一天收藏几滴天上的雨水
记录闪电出现的步法,在瞬间
又想你一次。接下来的白天都是黑夜
它是长长的,一个接一个的
知更鸟在当中转动着脸,柯尔庄园
那五十九只天鹅,也睁开着
它们忧伤的眼睛。到处是
被我用手挠过的痕迹,我既打不开
自己的卧室,也无法回到
通往少年的路,大街显得恍惚莫辨
一个挑鱼苗的人也挑着一担幽灵
我无所事事,每天前言不搭后语地
喃喃自语,晚上在山头上打转
想象山脚的湖泊是谁的眠床,我一叫
一条白鲤便在水面上泼起浪花
我知道,在我与你之间,已隔着一层
帷幕,你那边是透明的,我这里
却昏暗无比,但一种叫骨殖的东西
不承认这种说法,它说还有迷藏
在继续,会说话的人还没有
把话说清楚,在明亮的空气里
许多人的眼睛是瞎的,在过去
你对我谈过真假的话题,要我在上学路上
避开水洼,说里头,可能正藏着
一个仙女,现在,许多蚂蚁
爬进了我体内,我保养了多年的胃
正时常被来历不明的风声惊扰
它本来长有一双老虎的眼睛,如今
也流露出了不安,“磨刀石在哪里?”
问这话的是稻草人,它就站在附近
语气拐弯抹角,其实已说出
我的要害,是的,我自己也是
黑暗的,我所缄默的东西里
正传来许多脚步声,但不知
面前的石头,被什么一块块搬走
11
“这里寄存着一个人的灵魂,在大道的
中央,是他们子女的脚印,以及
他们家族铺下的规则与誓言。”我想到
如何把这些信件送达的问题
这里,离你的天堂应该最近
我就在门外,你在里边,我与
其他兄弟的名字被刻在墓碑的左下方
它们在自己的笔划里呼吸着
象一棵棵小草,生活在自己的梦游里
在似乎相同的时间中,我进入了
一个空白区域,难以确定
手掌是否与你复合在同一面玻璃上
或者是下潜,摸到了自己所要的
水草。在一个特殊的年代
你曾告诫我,“要注意说话,在隔壁
可能正站着一对耳朵。”现在
我就在你的客厅?我一定是
被一种药带进来的,我打开一扇
紧闭的窗户,有人并不允许
说火焰会走失,里头的树枝
会无端被移植到别处。你成了谁的人民
拿星光出来给我吃,要我带回一些
宝石,说其中的一块
汤圆可能会喜欢。我见识了
这里秘密发光的生活,地理学里的
一些常识,已背信弃义
所谓伟大的标志,这里都有
我被你引领着,看到你从人世间
带来的几样东西,梳子,家谱
我在婴儿时穿过的小衣服
它们成了神迹,被一个叫作力量的东西
看护着,你的生活多么浩瀚无边
但既不能被我证实,更无法描绘
“孩子,你不要再写信了,你要说的话
母亲都知道。”是的,我其实也在
你秘密发光的事物中,但害怕回来后
就会陷入一场更大的黑暗,那时
你留下的这堆大火,就要真正熄灭
2005/8/2-8/26(母亲周年祭)
《九绝或者哀歌》(长诗)
——谨以此诗献给母亲
·汤养宗·
(一)
母亲的病房
27床不住着母亲,27床是个生下婴孩就患病
的少妇,她的病也许早就欠那孩子
吃药,喂奶;灰色,红色;我带母亲进来后
就感到这地方不对,这是个
神秘地带;仿佛我作为一个儿子
已经不够,发现大地对于母亲们有太多危险
28床不住着母亲,28床开头是个姑娘,接着
来了个刚从婚姻上败下阵的女士。前一个
一天可以吃进五碗面条,让人感到巨大的
进取心,感到有什么还没有开始
后一个有时哭有时笑,身上明显
有东西多出来。是的,她正在等待一次手术
30床是我想象出来的,它并不在这间病房
但它一定就在周围,我找不到它
却对此保留悬念;也许这张床并不用于
病人,但它一定有许多变数
我的猜测给我带来恍惚,难道还有
别的什么需要摆设?这让我心跳
29床才是母亲的。你是老来得病
你不得这样那样的怪病,但你患下了
我不能告诉你的病;医生安慰我说:
“一个人到了最后,总要被一种病
带走。”我听了很悲痛,也生疑
难道她们得了病都正常,我母亲反而应该?!
(二)“我感到到处都在疼,但不知疼在哪里”
“我感到到处都在疼,但不知疼在哪里”
母亲,我知道你疼在哪里,但我知道
你一定说不出疼的位置;你说不出
为什么会这样疼痛:你往左躺疼
往右躺也疼;坐着疼,站起来还是疼。
仿佛你过去的不疼都是假的,今天
它们一下子都来了;一下子
要满出来;一个哑吧在你身体里
终于说话;你成了一座疼痛的仓库
我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疼在哪里。它很深
我用手伸近时就走开。它很模糊
模糊得令这具身体是问题而不是身体
母亲,我的手已经摸不到你疼的位置
我现在的手不知道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的
但你终于疼了,象一棵树终于长出了果实
是所有的母亲,都注定说不出自己疼痛的
位置?它的左与右,深与浅;我母亲
的疼,太多;它,它们,已变得有点零乱
母亲的疼一直在走动着,这令我的手
无处安放;是什么在她身体中奔跑呢
蓝色的?红色的?还是去年对我的一次嘱咐?
(三)在母亲病房,有人向我祝贺生日
在母亲的病房,有人通过手机向我祝贺生日
可我的母亲这一刻正躺在临死的病床
这个生我的人,五天后终于撒手人间
在母亲的病房,有人通过手机向我祝贺生日
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正对着八十岁的母亲
偷偷哭泣,他哭泣今天遇上了这个日子
在母亲的病房,我被提醒今天是生日
一个面容酷似母亲的人对于自己的容颜
突然有了为难,有了深深的触犯
生我的人,你把什么藏在了左手与右手之间
我是你生出来的仇敌,我威胁你
追赶你。这追赶,从我懂事后就开始
我是有欢乐的,我已积攒下四十多年的欢乐
我一直在增加,你却一年年在减少
我是用欢乐在追赶你靠近死亡的日期
在我生日的时候,我的母亲要死了
她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把我生下来
她曾经指望我,快快成长
在我生日的时候,我的母亲就要死了
这当中,有一个谁不容我商量、争辩、转移
这个生我的人就要死在生我的日子里……
(四)“快来揉揉我,再过几天你就没有母亲啦”
“快来揉揉我,再过几天
你就没有母亲啦……”
哦,母亲,血一样言语的母亲……
我揉着你的脚板,这我不能放弃的脚板
它在变小,变暗,变成不真实
我再也不想去崇尚什么,它正在
躲开我走向一条看不见的路
并对我,构成了最后的不信任
我揉着你的腰身,这已经变成了谁的
腰身?它曾经象一条甘蔗
所有的风吹来时,都珍惜它。
世界把甜水保留的那部分,被什么拿去了
我不能加盐,加防腐济,加香料
我揉着你的胸脯,哦,这阳光的
故乡,七岁时我还没有断开你的奶水
在我后来所见过的乳房中它是最美的
我记得它的形状,它的香,现在
病菌在里头建立了自己的粮仓
我揉着你的前额,这人世与生命的屋顶
摸着它我快乐,自足。与你的智慧接通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事。我要在你
死后,剪下一绺你的白发,这束白的
我摸着它,这件事死神已经无法与我争夺
(五)深夜,与值班护士的交谈
“请告诉我,我母亲还能够活多长时间?”
“你需要她还能够活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但她能停下来吗?
比如,象一场疲倦自己拐了一个弯。”
“这已经不可能。不过,除了死亡——”
“请不要对我使用这两个字。”
“这应该算是选择,生命会自己收场
死亡也从来不需要药物来医治。”
“但我已经把她送到了你们这里——”
“是的,她已经来到我们这里了
许多将死的老人都到过我们这里。”
“这么说,我为母亲所做的事
根本没有意义……”“你说的奇怪
好象是,我们的职业首先没有意义?”
“也许我把什么说错了,但在我母亲
与你们之间,谁离开得了谁?”
“你说出个关系到我们饭碗的问题……”
“我是说拯救一条生命——”“是呀,
许多儿子,最终都没有把母亲救回
但最后,却把自己的病给治愈了;”
“一个母亲病了,她的儿子一定也病了?!”
“往往是母亲将死的时候,她儿子
才明白在人世间什么叫病……”
“难道只有母亲的死,才能够换回
一个儿子应该得到的秘密?”
“这个秘密早已捏在你母亲手里
只是她,还没有到放手的时候。”
“那么,这儿子的病是什么病——”
“是呀,是什么病呢?……”
(六)120车厢内,坐着五个儿子
120车厢内,坐着五个儿子
在他们中间,躺着一个半昏迷的母亲
也许死亡的路途总是往回走着
他们守着对你的诺言:要让你
死在自己的家中……
120车厢内,坐着五个儿子
他们多么残忍,看着大恩大德的母亲
竟然象看着一尊将要处理的废墟……
这是母亲在最后的路上,这是五个儿子
要把自己的母亲,从谁手中,争夺回家
事实上,这是一次没有温情的回家
临别时,却被医生说成是爱心行动
半昏迷的母亲已经知道自己将
驶向那里;但是,五个儿子
一点也没有办法叫这心疼的轮子减缓下来
只有车窗外黄昏的阴雨,在敲打着
这样的时刻,五个儿子共同承担了
自己的无言;五个儿子
现在成了五个哑吧,他们象五个陌生人
对所有的语言失去了信心
120车厢内,坐着五个儿子
他们要把将死的母亲送回到自己家中
这条路上,有人正在赶送鲜花,也有人
往市场运送食粮,但五个儿子
咬碎了牙齿也要把母亲送回家中……
(七)当母亲终于闭上双眼……
当母亲终于闭上双眼,我觉得
她只是从守着她的儿女们中抽身后退了几步
然后还站在那附近;象一所
安静的农舍,天黑,闭门,就寝;但里头
灯,依然亮着
只有我们一群兄弟姐妹,顿时
进入黑暗!抚着母亲的尸体哭成一片
悲痛的我们比碎裂的玻璃更加破碎:
尖锐、不成形状、难以收拾;而身后有一个声音
这样说:“我多么不愿意让你们变成这样……”
(八)表列式:关于母亲的几段履历
19岁时你就染上了霍乱,并传给了
身壮如牛的生父和长兄;一贴
救命的草药,来不及拉回邻居的少年
却奇迹般把你给救活。也是这时
你无法赶到自己红色的婚场
乡村从此留下了一句流行的话:
“有隔夜的豆腐,没有隔夜的媳妇。”
还有一句话许多人不敢公开说:
“那小子福气,娶上了天仙般的美女。”
20岁,你生下了第一个男孩
到38岁止一共生出五男四女(在我
前面的一个姐姐,据说一生下就夭折)
八个孩子给了你生活的思维与能力
也使你信上了基督教;我听过
你为我缝补衣服时所唱的歌谣
也看到在暴风夜,你为出海的父亲
念出的祷告;50年后你成了这个半岛
最有福气的母亲,这一点没有人怀疑
34岁你生下了最后一个男孩,为了
答应这个男孩的要求,四年后
你又为他生出一个妹妹;可见这孩子
从小就有点怪异,你对他这样说:
“你才是我心头的一枚针。”因为
你会这么说他后来就爱上了诗歌
你不知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多远,但你会
捡起他扔在地上的诗稿,象小时候
你在他的旧衣服上打上补丁
在许多夜晚,你一般只数了数露在
被窝外的脚丫,就知道哪一个孩子
还没有回家;你生下的孩子实在有点多
这让人想到亲爱的祖国……在我出生时
国家闹饥荒了,我吃的是你的奶水
你和全家人吃的是野菜,你说:
“再破的一条船,也要撑到岸。”就是
这句话,八个孩子一个个都走了过来
一个家或一条船,没有下沉
46岁时你因胆结石住院开刀,大哥对你说
小弟好象开始懂事啦;79岁时你又为这病
动了手术,80岁寿诞上满面春风
不到一年,你又在这家医院向我交代了
后事:“不要卖掉那座老屋,你们八个
都从那里走出来。”好象我们很缺钱
好象我们会干傻事;但你把我们给你的钱
剩下那么多,其中一笔留给了教堂;而后
死于一剂强心针,面目非常安祥
(九)这部电话我再不敢把它拨响
在这个深夜,我不敢再把这部电话
拨响——8776653 它还在老家那边
母亲的枕边安放着,也许这一刻
你还在守候着我的问候
听我说“今天都吃了些什么……”
你的声音还能从那一边传过来吗
以天堂的突然来信,让我再一次握到
自己的闪电;我会再一次听你这样说:
“少喝一点酒——我知道再喝时
你又会忘记了我这句话。”
现在你永远关闭了,不,是劫持
是突然的空和突然的漆黑
一条河流已被谁搬到另一条河流上
那里留下了河床,寻水的小鸟
在河边发出凄凉的叫声
一次,你突然来电话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我
为什么觉得这样心慌……”
今夜,我也是这样心慌!“母亲
你也没事吧?今天,你都吃了些什么……”
我曾在云南的一座大山上跟你说话
说那里有我小时候见过的白云,你说每个人
的身后,都有一块白云;这是真的?
你在今夜哪一块星云上?8776653
仍然是你的电话号码吗?如果,我也能接通
在这个深夜,我不敢再把这部电话拨进
可是,它竟然响了!母亲
这是你的声音吗?“喂,儿子,我在听着——”
2004/9/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