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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晾在阳光里的五街

　　　　　　　　　　　　　　　　　　　　　余继聪

　　五街乡是云南楚雄南华县的彝族聚居乡，海拔两千五百多米，山清水秀，一座座山上披满青翠的纱巾，那是高高低低的云南松、麻栗树和水冬瓜树。五街的天空很高，是头顶上的另外一种大海，冬日的太阳很红，是高原柿子一般的红，一枚枚的冬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与天空里这一枚太阳的柿子映衬，五街显得更加神秘浪漫美丽；五街的冬太阳，又似乎是一个山茶花骨朵一般，丰满的脸庞，遥不可及，又魅力无穷，又近在山巅树顶，近在咫尺。我心旌摇荡：是谁的脸庞？她是谁家的姑娘？她的姑娘房，是不是在不远处、西边山上那一片松林里？不然，她为什么要匆匆地向那里赶，还是说她神秘诱人的姑娘房，就在东边的那一山山水冬瓜林里？不然，那些水冬瓜树的叶子，何以要像蒲扇一般遮掩和衬托她的脸庞？她从这个高高幽深大海的东边开始游，一直游到藏进西边远处的层层绿色裙裾纱巾里，还是很温暖，很温暖。在云南高原上五街的天空里洗浴过的太阳，很清纯，很鲜活，很温暖，似乎是一个在高原上五街的清幽幽溪流里洗浴过的彝族少女少妇，分外妩媚妖冶迷人。

　　五街是彝族乡，五街的村寨都卧在高山上，卧在高山的臂弯里，卧在高山脚下的山溪旁。早晨云彩里的五街、云端里的五街、云彩里的村寨，给人一种身居仙境神邦的错觉；白天阳光里的五街、黄昏夕阳里的五街，给人一种梦幻、神秘的感觉；春天里的五街，有杜鹃花的绚烂浪漫美丽，秋季里的五街，有七彩野果的芳香熟女味道；夏天的五街，给人一种凉爽如山溪凉水的感觉；冬天的五街，给人一种温暖如火塘里栗炭火的感觉。

　　夏季里，五街的洋芋满山坡，满山坡的洋芋开花。幽幽纯白的洋芋花，在清新高雅的五街山区，显得很高雅出尘。绿莹莹的洋芋果，晾在高原的璀璨阳光里，似一颗颗精致小巧的翡翠球，显得璀璨炫目迷人。五街的洋芋，在滇中楚雄很有名气。五街洋芋长在山坡上、松树林、麻栗树林边、黝黑肥沃松软的落叶腐殖土上，光照充足，饱吸清新甘甜的山间空气，饱吸山间清雅甘甜的雨露，饱受高原洁净璀璨温暖阳光的滋润，就香甜绵软，就沙、糯，沙得粘牙齿，糯得可以在牙齿上像抽蚕丝一般抽出银白素雅的丝。五街人享受的是真丝一般纯洁雅致的洋芋，真丝一般纯洁雅致的生活。五街洋芋有红心洋芋和白心洋芋两种，都是米沙洋芋，都绵软瓷糯，都香喷喷啥露露。

　　五街在高山高天云外，在红尘俗世之外。夜里寒凉，一年四季，家家户户，村村寨寨都烧着火塘，焐着一塘栗炭火。山间田里辛劳一趟回来，或者已是午后，或者已是黄昏深夜，刨开火塘表层捂盖的火灰，把嘴巴撮成个吹火筒，或者就用竹子的吹火筒，对着火塘里火星星星点点红红暗暗的栗炭堆，鼓起腮帮子，扑哧扑哧吹一气，火塘里的火就旺起来。这些辛劳疲惫的彝家人，就开始在火塘里架上三脚架，或者支起砖块石头脚架，支起铜锣锅，煨煮腊肉和红豆。或者，用小陶罐煎炒香喷喷的山间清茶，煎炒香脆，再汲入清幽幽甜丝丝的山泉水，然后惬意悠悠地品咂出山间村寨日子的清淡清雅味道。

　　或者饭也懒得焖，菜也懒得煮，刨开温热的火塘，随便丢几个洋芋进丰厚红热的火灰，一边等着洋芋焐熟烧香脆，一边煎烤煨煮罐罐茶喝，一边说闲话。待到茶香溢满全身，渴意除尽，火塘里已经溢出了焐烤洋芋的扑鼻香。刨出来一个，很烫手，在手里来回倒腾一阵，禁不住香脆的诱惑，急切地拍打一下灰尘，就大舀一口。烫得想吐出来，却舍不得，因为立刻感到了烧洋芋的香脆酥软。南华的洋芋出名，名满滇中，烧洋芋更出名。五街的烧洋芋更出名，到了五街，吃不到火塘里慢慢焐烤出来的洋芋，是很遗憾的。每年秋冬，五街的洋芋，一麻袋一麻袋，堆满街边，州府楚雄、省城昆明的大大小小农贸市场，就都有了五街的洋芋。五街洋芋皮薄柔嫩，红心洋芋、白心洋芋，乍看都很像少女少妇洁白细腻的肌肤，叫人垂涎欲滴。

　　五街的萝卜名满滇中，夏秋雨季里，高原林间，山坡上、腐殖土上，抓一把萝卜籽，随便挥洒，不久以后，就会长满绿莹莹的萝卜缨，继而长出越来越粗壮的萝卜。五街萝卜水汪汪，脆嫩嫩，甜蜜蜜，像五街的彝家妹子，长在洁净净的高山，长在绿莹莹的松树林边，长在水漉漉的水冬瓜树下，长在清幽幽的甘甜山溪旁，怎么看都觉得清纯美丽可爱。秋冬的五街萝卜，更加甜脆。我走过山坡，看见满山坡绿莹莹的萝卜缨，下面伸胳膊露腿，露出白嫩嫩水灵灵的一些萝卜腿，我觉得很像江南美女的玉臂玉腿，更像江南女子的丰满白嫩乳房。我进一步想，长在五街的高山山寨里，长在这样的山清水秀的萝卜地边的彝家妹子，是不是也有五街白萝卜水萝卜一般银白嫩嫩的身子，也有五街萝卜一般水汪汪甜脆脆鼓胀胀挺拔拔的乳房……我觉得，五街的一切都很美丽，恍惚以为，那些鲜活生动美丽的白萝卜，就是无数五街的彝家妹子，山间小路上走来的彝家妹子，也就是诱惑得人想扑上去咬一口的五街甜脆白萝卜。随手在山坡拔了一个白萝卜，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水汪汪、白嫩嫩、鼓胀胀的美女乳房。忽然就发觉萝卜地边的松林里走出来一个彝家妹子，顺着山边小径朝我们走来。我以为她要骂我偷萝卜，我很害羞，脸忽然红红的。但是，她走近了，却冲我笑一笑，好像是说，拔吧，喜欢吃就拔吧，拔不完的。我很快心里释然，也冲她笑一笑。她慢慢走过去了，但是，却把我，和满山坡绿莹莹白嫩嫩的水萝卜，晾晒在高原璀璨温暖绚丽的丰沛阳光里。

　　五街彝族人家，多为瓦房院落，家家院里都有李树梨树柿子树，此时叶子都落净了，有些人家院里的香橼和橘子已经金黄，醒目地挂在枝干上。家家院里院外都晾晒着萝卜丝，或者晾晒在果树枝干丫杈间，或者晾晒在搭起的瓜棚豆架夹杆上，或者晾晒在晾晒衣服的铁线绳子上。有些人家，在院里院外栽起一排排木杆，在上边串上一行行铁线或者绳子，就把拉插成一丝丝的萝卜丝密密麻麻挂上去。有的人家，是直接在院里院外的果树杂树上串编一行行篾条或者铁线绳子，在上边晾晒萝卜丝。

　　五街的萝卜实在是太多了，院里院外哪里晾晒得完呢？有许多人家，就直接在萝卜地边、山坡上、松林边、田间地头晾晒萝卜，或者把铁线绳子篾条一行行穿在两棵松树麻栗树杆上，或者另外搭栽杆子。一帘帘洁白的萝卜丝萝卜条，一行行整整齐齐排列着，与农家院落的屋瓦一样鳞次栉比，恰似一批批丝线整齐、精美洁白的丝巾纱绢，微风一吹，似乎就飘逸起来。高原上的五街，在红尘之外，五街的彝族人家，在红尘之外，似乎就是生活在白云里、太阳里。所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匹匹、这一帘帘银白柔逸的萝卜丝绢，很像仙子们晾晒在阳光里的纱巾。那么，她们笑语喧哗、嬉笑美丽着浣洗纱巾晾晒纱巾的情景，该是多美丽呢？那么，她们浣洗纱巾的溪流，是怎样一条条清幽幽的美丽溪流呢？那么，浣洗和晾晒这些白萝卜纱巾丝巾的彝家妹子，又是何等清纯美丽的一些女子呢？还是说，五街的彝家妹子，本来就是慕名飘落高原五街的仙子，还是说，五街的彝家女子，本来就是生活在红尘俗世之外的纯真无邪仙子呢？是仙子们禁不住高原五街清幽幽、甜丝丝、美丽溪流的诱惑，禁不住彝寨密布的高原五街美景的诱惑，把丝巾拿到五街的松林、水冬瓜林里的溪流里来浣洗，晾晒到了这山间林外，还是高原彝家妹子，把她们精心编织的洁白美丽丝巾，误当做水萝卜丝，晾晒到了院里院外、山间林外呢？好骄傲的彝家山妹子啊！好聪慧手巧的彝家山妹子啊！

　　有些人家，直接把草席子、篾席子铺在院外地上，晾晒插拉成了一丝丝的银白萝卜，萝卜头还没有分开，一律朝下，萝卜丝一律朝上，向四周分批开，在高原五街午后金黄艳丽的阳光里，这些一朵朵的萝卜丝，晾晒得久了，就被晒得银白中泛出金黄，晃眼一看，极像一朵朵硕大美丽的金黄波斯菊。我们走过，就仿佛走进了金黄大朵菊花装点满的仙境，也闻见了满街的晒萝卜香，五街就柔软起来，飘动漂浮起来

　　晾晒在阳光里的五街，飘逸着浓浓的熟透了的萝卜香，飘逸着浓浓的阳光的味道。香香的阳光味道，在这样一个正午，差点叫我酣然入梦。梦是一个很惬意美丽的梦，梦里有洁白美丽的丝巾，有浣洗丝巾的美丽仙子，有甜甜的、纯真无邪的五街彝家山妹子。

　　我慢慢走过长长的五街，走了一趟，再走了一趟，就像一条鱼一般，畅游了一条溢满晾晒萝卜香、溢满阳光味道的香香河流。七八家收购萝卜丝的商店撒落在五街边，堆满高高的干萝卜丝，也就塞满了满屋子的阳光味道、阳光香、干萝卜丝香。浓烈的阳光味道，浓烈的干萝卜丝熟香，扑鼻而来。我们收获了满街的阳光和干萝卜香。每家店里，都有些彝家人在忙着往保鲜塑料袋里装塞一把把晒干的萝卜丝，有穿彝族服装的女子和婆娘，有穿羊皮褂、咂着草烟锅的彝族老人，有西装革履、抽着云烟红河烟、别着精美手机的彝族小伙子，有抱着满腔希望和对山外世界充满向往的彝族小孩。店家和几位青年农民、老年农民告诉我，去年干萝卜丝每公斤卖价才一块八，今年萝卜丝价格好，每公斤可以卖到六元钱。五街的晒萝卜丝，浸透了高原五街丰厚的阳光味道，远销长沙和东莞，于是，出毛泽东的长沙，和出富豪的东莞，就一边大口咀嚼着五街的萝卜香，咀嚼着五街高原的阳光香，一边向往着云南楚雄彝族山区五街，想象着晾晒这些香喷喷的萝卜丝的高原太阳，是怎样鲜美的一枚太阳，是不是很像彝家妹子的脸庞；沐浴过这些银黄银白萝卜丝的五街月亮、高原月亮，是怎样的一枚一弯月亮，是不是很像彝家妹子的眼睛和娥眉？想象着收藏了丰硕的高原阳光香的彝山妹子的模样。

　　新一代的五街人、五街的年轻人，是极富有开拓进取精神，极富有胆识的，竟然，把昔日闭塞落后的彝族聚居山区的萝卜，远销到了大城市长沙和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东莞，一条崭新宽阔的柏油路通往五街，通向滇南思茅市的景东县等地。我为五街的彝家人高兴，为五街这些有胆识、有本事的彝族姑娘小伙子们高兴，也被他们感动，他们凭着自己的本事过上了好日子，改变了五街的旧模样。

　　遗憾的是，今年，这几家收购干萝卜丝的小店，至今大多才收购到一两百吨，而往年此时早已经达到上千吨，原因是去年高原上的五街雨水充沛，而今年干旱少雨。彝家人告诉我，五街彝家，去年每家收获了上万公斤萝卜，而今年每家只有一两千公斤。

　　彝族汉子的温暖羊皮褂，很生活很享受的水烟筒草烟锅，彝族妇女精美的刺绣品，都令人很喜爱，彝族姑娘少妇的花衣服、花围裙，真是美丽得惊人。

　　彝家人是纯朴风趣的，告诉他们是州文联、州作家协会组织我们这些文艺家去五街采风，他们就问我们采到多少公斤蜂。这是因为彝家人爱烧“葫芦包”（马蜂窝），采摘葫芦包蜂蛹油炸吃，据说可以治疗风湿病等疑难杂症。

　　楚雄监狱的监狱长李钟明，是州摄影家协会副会长，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也与我们一起至五街采风。他曾经有一幅摄影作品，拍摄的就是五街的一帘帘晒萝卜，晒在明丽妩媚阳光里的五街，晒在明丽妩媚阳光里的五街萝卜，使得李监狱长这一幅民族生活味道浓厚、风格独特的作品获得了全省摄影作品大赛大奖。

　　五街的一个彝族汉子“罗总”，据说是雄宝酒店的副总，多方“化缘”，募集资金两百多万元，在五街的山坡上，修建了一个“英武罗鲁文博园”，文博园也是在一片片的萝卜掩映之中。一走进文博园，我心里就只有了感动。罗总是一位钟爱彝族文化的彝族汉子，是一个舍得花钱、舍得花时间精力来保护和宣传彝族文化的有心人。作为一个彝族汉子，他费尽无数心血，走村窜巷去调查研究，去发掘、购买彝族文化生活博物，精神真的是令人感动，他做的事情功德无量。听说他每到一个县、乡、村寨，最感兴趣的就是彝族文物博物，一发现值得保护和收藏的东西，不惜花精力时间去调查研究，去跟各种各样的主人想方设法购买。

　　文博园占地十几亩，一进大门，我就被感动了。门里，院子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石臼石碓和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杵，到处可见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柱脚石，到处可见各式各样的木制的、石制的磨盘……文博园的房子屋舍，分为许多座、许多间，均为彝族古典民居瓦房。其中一间收集了大量乌黑的木瓢、木盆、木桶，均为乌黑颜色的舀水盛水器皿，一看就是百年、数百年前的物品，有的土漆的皮已经斑驳脱落；一间收集了大量木制的升、斗、石等等量器，也均为乌黑颜色的百年、数百年物品，同样是有的土漆的皮已经斑驳脱落；其中一间里收藏了大量的、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铜铁罗锅吊锅铜壶，均为历经无数载火塘烘烤的乌黑颜色；其中一间里收藏了大量的篾制博物，大多为竹篾编织的精美提箩，各式各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式样如此多如此精美的提箩，这些提箩也乌黑古典；其中一间收藏了各种各样的马灯，这种东西，童年时我在外婆家用过，它们勾起了我对童年和外婆外公的回忆。其中一间，收藏了大量的马鞍、辔头，收藏了各种各样的古典犁头、曲辕犁。其中一间，收藏了大量彝家女子的刺绣，有围腰、花鞋垫、花鞋，收藏了上百副彝家男孩子、小伙子玩的皮枪（弹弓）。除了收藏室，房子中，还有火塘房、姑娘房、酿酒坊、纺织房等等。我们几位汉子，总被神秘的姑娘房吸引，想象姑娘房里的主人是一位怎样的彝家阿妹，她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月亮升上东边的松林上时，她要在这里约会一位怎样的小伙子。

　　罗总说，他毕业于我执教的州民族中学第一届第一班，彝家人看重恩情道德，受人滴水之恩，总铭记于心，总想涌泉相报，他得知我现在在他的母校执教，就一直称我为“我的老师”。我也为民族中学出了这样的有为有品位学生而感到欣慰和骄傲。

　　在五街的文博园里，我们吃了彝家妹子为我们烘烤的许多洋芋，在火塘里的栗炭火灰里烘烤焐熟，焦脆鲜香，我一连吃了三个很大的，喝了彝家酿造、彝族汉子“罗总”敬的许多碗醇香的米酒，至今齿颊犹香。

　　彝家人招待贵客，就是杀羊吃，羊是黑山羊，熬煮羊汤锅，里边放上五街的甜脆水萝卜，蘸水，是一大碗现做的糊辣子蘸水，辣子也是火塘里炮焐香脆的干红辣椒，佐料还有鲜薄荷、红蒜泥。围着热腾腾、香喷喷、熬煮得烂软的羊汤锅，热情腾腾的彝族汉子“罗总”、彝家妹子来敬酒，不知不觉，彝家山寨的米酒就喝多了。喝多了，却不头痛，满眼里、满心里尽是五街温暖美丽的阳光，尽是绿莹莹、白嫩嫩、水汪汪的甜脆萝卜，还有一个个笑声比萝卜还甜脆，模样比仙女还好看，脸蛋像高原上的红太阳一般健康好看的彝家妹子。

　　（修改定稿，欢迎报刊选用）　　

　　　　　　　　　　　　　　　　　　　　　母亲的声音

　　　　　　　　　　　　　　　　　　　　余继聪

　　有一个人，总是给人温暖，那是母亲。有一个人的声音，总是能牵动我的内心深处，那是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一声声在唤乳名,那份亲昵,永远在缠绕在梦中。母亲的声音，是生命本原的声音，牵着每个游子的心。母亲的声音，总是很温暖。母亲的声音，总是很养人。母亲温暖的声音，风雨中，总是能使人想到温暖挡风遮雨的怀抱，干渴酷热中，总是能使人想到丰美甘甜的乳汁，寒冬腊月里，总是能使人想到温暖的炭火。母亲亲切的声音，枯寂无聊中，总是能使人想到流畅优美的青山，烦闷难耐中，总是能使人想到清澈凉爽的溪流，心乱如麻时，总是能使人想到碧绿养眼养心的庄稼地。母亲的声音，会使负心汉回心，能使薄情郎惭愧，能使隆冬温暖，能使酷暑衰退，能使子女坚强，给人信心，给人力量。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健壮的农妇，没有多少文化，长得朴拙，声音粗涩难听，但是母亲的声音总是能牵动我的内心深处。每天饭煮熟后，母亲总要到村口来叫我回家吃饭，她的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小滑头——小滑头——吃饭了——吃饭了……”。我不知道母亲是说我淘气，还是就是喊我的小名，因为我的小名叫小华，老家喊叫孩子小名，喜欢在后边加上个“头”字。母亲忙完农活忙家务，从田里急匆匆回到家，又累又饿，还得赶紧煮猪食，做饭，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喂鸡喂猪，饭煮熟后，还得到村口来叫我们回家吃饭。有时叫我，我们兄弟三人正在村外的田坝里逮蟋蟀，捉蚂蚱，或者正在溪流小沟里捉泥鳅，正在田埂上掏黄鳝，或者正爬在村路上打钢弹，打苦楝籽，或者正在不顾风雨在山坡小水沟里打小坝玩。我们贪玩，母亲来村口叫了几遍，我们还不回去，她只好出院子来，站在我们家院外高高的坡坎上，冲着村子下边、村外田坝里叫喊我们。母亲的声音，穿过乡村的一院院瓦房，穿越乡村的天空，与倾青天下的白云鸽子一起，飞到我们所在的地方。

　　有时放学回到家，我们又累又饿，但是母亲还没回家，我们做了力所能及的家务，扫地，洗菜，却总是不见母亲回来，就依在什么地方母亲睡着了，梦里尽是肚子里咕噜噜咕噜噜的饥饿声，梦里尽是饭菜香。忽然间，母亲叫我们吃饭的声音，惊醒了我们。骨碌碌爬起来，我们纷纷争着跑向饭桌，争碗拿筷。

　　有时下午放学后，我们就跌跌撞撞挑着大木桶小洋桶，在村外的菜地里浇菜，泉眼和溪流离着我们家的菜地较远，中间隔着不少庄稼地，还隔着不少人家的菜地，长长的钩担钩链，把水桶拖到了地上，水桶就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绕来绕去，走过了不少田埂地边，水就洒落不少，挑到菜地里，一桶水去了将近一半，我们只好倒钩起几扣钩链扣。太阳说落就要落了，她看了我们最后一眼，脸盘子就藏到西山后边去了，蒿草荆棘好像突然长高起来，藏着些不知名的虫子唧唧的叫，菜地上方一个个山坡上，乱坟堆如同一个个会埋人的馒头，好像会向我们逼近，这些土馒头四周鬼火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吓得我们几乎闭气；乱坟堆周围的深林高木间，老恨虎开始阴森森地叫，叫得很吓人，叫得我们感到毛骨悚然，冷彻脊梁骨。此时母亲温暖亲切的声音远远传来，或者越来越近，我们知道母亲走近了，心里立刻不再害怕，温暖起来。

（未完待续）

　　　　　　　　　　　　　　今朝相聚续前缘　　 

　　　　　　　题记：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今朝相聚续前缘。

　　　　　　　聚会前：期待；  聚会时：激动 ；聚会后：不舍。

　　星期五报到和晚宴

　　准备了一个多月，我们盼望已久的高中同学毕业二十年聚会的日子终于到了，八月七日，星期五，到永兴大酒店报到的日子，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同学会会长谭桂萍通知报到的时间已经由原来通知的下午五点改为两点半，同学们真高兴啊，可以早点见到二十年未见的老同学。

　　下午两点钟半，从远方重庆工作的李俊，远在广州工作的郑杰，在昆明工作的杨家勇和李英，虽然在楚雄工作，但是本来还要上班的李仕华、余波、赵娟等同学一方面是因为是会务组成员，一方面也是因为急切地想早点见到更多阔别二十年的同学们，都请了假，早早到永兴大酒店等候同学们到来。大家怀着同样兴奋急切的心理，匆匆赶到了永兴大酒店报到，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最先最早到的了，没想到刚进入大堂，就看见远在昆明工作的杨家勇和李英，远在重庆工作的李俊，和老班长、本次聚会的会长谭桂萍，生活组的余波、李仕华、赵娟等同学在大厅里兴奋激动地高谈阔论，笑眯眯地欢迎自己的到来。

　　同学们陆续来到永兴大酒店报到，全都激动兴奋，兴高采烈，见到久别的同学们，全都很开心。

　　远在河口县工作近期又在大理州宾川等县检查工作的王钦鸿同学，未能回来参加聚会，却事先很认真地写了一封文采飞扬、优美抒情、感人肺腑的信，李俊在永兴大酒店大厅用笔记本电脑输出和打印出来之后，同学们争抢着传阅，纷纷为其真情和文采概叹。

　　大家在大堂聊天，聊得兴趣越来越高，忘记了肚子饿，晚上七点钟，才进入餐厅开始晚餐，在同学会常务副会长谢少光和会长谭桂萍幽默地宣布晚宴开始，为同学会致辞之后，同学们的情绪开始进入高潮。谢绍光说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和老鸭子大喜的日子，感谢同学们不辞辛劳赶来参加本次聚会……”大家被谢少光的话整得捧腹。他这个玩笑话其实也不玩笑，此次同学聚会，就是他们两人提出倡议并构思的，专题片、回母校二中忆旧的活动、晚会的重唱高中歌咏比赛时唱过的老歌《十送红军》《酒神曲》整个框架都是他们设计的。按谢绍光的说法，谭桂萍和他自己干过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高二时发起和组织了闻名全国的为需换肾的蔡彬同学募捐的活动，另外一件就是发起和组织本次同学聚会。

　　王敏、黄明等同学下班后，就急切地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进永兴大酒店，见到同学们，也都精神焕发，满脸激动开心。

　　整个晚宴轻松和谐愉快，让大家感觉到真的似乎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家庭晚宴，大家频繁走动，轮番敬酒，相互敬酒，笑语喧哗，互叙衷肠，表达多年不见的相互思念。老鸭子运筹帷幄驾轻就熟，谢绍光幽默风趣，杨家勇认真含蓄，李俊温文尔雅，张必凡豪爽狂放，赵娟、余波、李仕华、甘庆、罗瑞蓉等女生得男生宠，李莉、王敏等文静贤淑，张毅春、杨菊芳、杨久全、李光辉、李光俊、李国军开心含笑，同学们都激动兴奋着，竞相轮番去给每桌每位同学敬酒，幽默风趣的话，情意绵绵的话，让同学们开心不已。

　　星期六早上到二中的活动

　　8月8日，一个很吉祥的日子，同样风和日丽，也是去年奥运会召开的日子，不到八点，同学们就急切地赶到二中正大门外，李国军等同学比最兴奋最激动，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很快，杨绍先老师、王崇义老师、吕金梅老师、崔学慎老师和大家同学纷纷兴高采烈地到来。

　　之后，在杨绍先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将近八十人参观了二中校园新貌。自从毕业以后，许多同学还是第一次重回母校，眼前的二中早已经今非昔比，二中校园更加宽阔了，修建了几幢很气派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我们为母校的今天而高兴，也为自己无法返还学生时代、享受今天母校的优越教学条件而遗憾。所幸我们那时的老教学楼还在，老教室还在，看见尘封的老教学楼，想起昔日我们一起在里边求学听课的青春时光，再想想今天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单位各自奋斗，几乎都已经事业有成，我们真的百感交集。紧接着，我们到了新教学楼励志楼的多媒体教室，先是观看专题片《青枝绿叶的高中》，然后听陈洪勤、王崇义等老师讲话。老班长谭桂萍喊一声：“起立！”我们啪的一声站起来。班主任陈洪勤老师喊：“同学们好！”我们喊：“老师好！”那一分钟，仿佛时光倒转了二十年，我们又回到了青春时光，回到了同学们亲如一家人，欢乐融洽地在一起学习生活的高中时代。老师们有关人生、有关二中、有关我们的高中时光、有关感恩的肺腑之言，很令我们感动。陈老师故意扭动着身子，转动着长长脖子上的脑袋，用滑稽幽默的口气说“祝大家三个好：首先是身体好，其次是心情好……”，大家笑得肚子疼。王崇义等老师高度肯定了我们组织的此次聚会档次高，文化含量和感情含量高，肯定了我们的怀旧感恩思想

　　之后，我们听语文老师陈洪勤老师讲课，陈老师首先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融洽气氛，他说，先给大家讲讲什么叫诗歌的押运，就是这样的，“早上起来亮堂堂，端个盆去洗衣裳，路上遇着我娘娘。忽然听到敲当当，赶紧回家抬缸缸……”叫我们笑得肚子痛。

　　接下来，陈老师引导着我们赏析了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诗《夜雪》“已讶衾枕冷，复见窗外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陈老师引导着我们从题目、关键字“冷”“明”“重”“声”和衬托手法等几个角度赏析了这首精美的诗歌，陈老师讲课，比起当年更加驾轻就熟、幽默风趣，大家深深被诗歌的精美所感染陶醉，深深被陈老师的讲课迷住了，恍惚以为时光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我们正青春青涩意气风发快乐无比。

　　陈老师还给我们讲了一节做人课，主题叫做《快乐与乐观》，陈老师讲这节课的主旨是暗示我们要活得轻松快乐点。他说：要热爱世界热爱生活，不要让自己的眼睛老掉，眼睛老掉，心也就老掉了，心一老掉，这种人三岁就进入更年期了。快乐是感觉，乐观是精神，有乐观精神，才有快乐。有一个人，喝完啤酒，看见啤酒瓶底有一只死苍蝇，说“嘿嘿，嘿嘿嘿嘿，它死掉了，老子还活着……”。看问题要学会换个角度看，多角度看看。生活贫穷艰难，要说但是我还很健康嘛；无所成就，要说但是起码我身体还好，还不至于像残疾人一样连路都走不成嘛……要远离消极的“但是”心理，趋向积极的“但是”心理。家只是个休息的地方，舒适即可，要活得简单点。不要一到周末节假日有空，就整天呆在家里洗洗涮涮刷刷，又拖又擦。要以人为本，不要以房子瓷砖地板桌子柜子为本。心态要乐观，身体才健康，健康才是硬道理，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美好。有一个全身瘫痪的人，全身不疼，全身无感觉，长期躺在医院里治疗，终于治疗得有了感觉，全身却无处不疼，每天护士帮助他翻身，他很感激护士，因为疼痛，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身体不健康，妞都不想，每天还能吃两碗饭，还能抽烟，还能喝酒，说明身体还健康。乐观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文化，乐观才能天天开心。

　　之后，我们在二中新教学楼前开心合影，为将来留下美好回忆。文科班合影后，理科班合影。樊丽媛等无法赶回来参加聚会参加合影的同学打来电话祝贺，并为无法回来参加深表遗憾。

　　　　　　　　　　　　　　　　　　　乡村词汇

　　高中同学聚会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同学会组织给我提供了各种素材，反复催我赶紧为聚会专题片写解说词，饭也聚在一起吃过两顿了，但是我不仅没有激情，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面对着电脑，像对着秋收后一片光秃秃的、苍白的山坡地，思来想去，不知道脚应该从哪里踩下去，如何翻耕，播种什么作物，我找不到恰当的词汇落笔。

　　老班长、同学会会长老鸭子说，老余，你不是词汇匮乏，你是暂时没得激情。我无奈地告诉她，我就是词汇贫乏，我的词汇是乡村词汇，最多的词语是“村庄、庄稼地、瓦房、炊烟、牛羊……”，要拿来写同学聚会，不合适，得重新采用一套新词汇，但是我使用惯了村庄词汇，如同使用惯了镰刀、锄头、扁担和箩筐，你一下子叫我使用电钻、电脑和钢笔，我不仅不会，而且一下子就被这些陌生的东西吓蒙了。大家还要在旁边指点说，嘿嘿嘿，看看，他握笔的姿势，多难看呀，就像农民握锄头镰刀嘛，使用电脑，就像翻村后山坡上的石头嘛……我被大家的话语进一步打懵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灵感，哪里还能有什么激情？

　　我知道自己学生时代书读得太少，家庭条件和时代因素造成的差距，工作后只好自身不断努力读书。我读过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特别是法国、俄罗斯文学作品，我读过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几乎一切大师名家们的作品，还有部分当代大作家名作家的作品，鲁迅、周作人、冰心、老舍、朱自清、郁达夫、徐志摩、林语堂、梁实秋、黄裳、柯灵、沈从文、孙犁、季羡林，余光中、张爱玲、三毛、席慕容、琦君、张中行、路遥、贾平凹、王剑冰的大多数作品，我几乎读过很多遍。但是思维起来，一提起笔，一敲击电脑键盘，我还是习惯乡村思维，还是习惯用乡村词汇思维，还是习惯使用乡村词汇，乡村事物、乡村词汇的洪流滚滚而来，淹没了我，我沉浸在乡村词汇和乡村情感里，如同沉浸在春暖花开的浓烈春气了，陶醉、兴奋、手舞足蹈。我读过那些大师文章里的美妙词语，几乎一个都想不起来，好像根本不曾进入我的大脑我的记忆词库里。

　　我们这些乡村里长大的生命，我们这些乡村里长大的庄稼，脉管里永远流淌着的，除了乡村的水土，就尽是乡村词汇。

   　就常常想，我这些乡村词汇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如此根深蒂固？我很清楚，它们是从我母亲、我外婆、我祖母、我的其他乡村亲人那里来的。任何大师大作家的作品词汇也无法与它们比，无法把它们从我的记忆深处排挤出去。这些乡村词汇，是我母亲、外婆和祖母背着我去乡野田坝里给生产队干活时教给我的，是我母亲、外婆和祖母牵着我去庄稼地里、菜地里忙碌时教给我的，是我母亲、外婆和祖母给我哼唱眠歌时教给我的，是我母亲、外婆和祖母在我睡梦里抚慰我时教会我的。它们，也是另外的亲人，另外一批老家乡村的老乡教给我的，这些亲人，这些老乡，分别是山脉河流、田坝村庄、瓦房晒场、镰刀锄头、石磨水缸、耙子扬杈、箩筐花篮、扁担钩担，分别是水牛山羊、毛驴骡马、母鸡鸡雏、看家狗、年猪、家鸽，分别是小麦蚕豆、稻谷苞谷、高粱小米、黄豆土豆、红薯烤烟、辣椒茄子、南瓜葡萄，分别是桑蚕蜜蜂、蛐蛐蚂蚱、蚜虫瓢虫、蚂蚁土蜂，分别是山毛驴黄豺狗、麂子野猪、野兔穿山甲，分别是老恨虎、野鸡、诗姑姑鸟、黑头公公鸟、喜鹊、黄莺、画眉鸟、白鹤、天鹅……

　　追求现代味道，追求生活洋气，说话洋气的人，可能很厌恶这些乡村词汇，害怕听到这些村味浓厚的词汇，我却很喜欢这些乡村词汇，喜欢浓厚村味的词汇和其他东西，越浓厚越好。前几天听到一位风尘仆仆的汉子，把摩托停在摩天大楼林立、汽车来来往往的大街边，一直在用手机与另一个外人打电话。我从他说话内容看，他是在与另外一位乡村汉子探讨交流去买村里还是邻村谁家的小猪来养更合适。他说“这一窝小猪，你要捉几个？”“他家那一窝小猪长得慢得很……”“你家买的那个粉碎机好用吗？电机没有烧掉过吧！”骑上了摩托，用上了手机的我们乡村人，说话仍然是满口村味，满口乡村词汇。深居城市的我忽然在城里听到这些乡村词汇，感到久违了的亲切，感动得差点流泪，似乎是无意之中看见了远在老家村庄里的白发亲娘，似乎是看见了满头满脸灰尘白土，永远辛苦忙碌，却乐观生活着的其他亲人乡亲。一句村味话，一个个乡村词汇，像母亲温暖的手，抚慰着我伤痕累累、疲惫冰冷、悲观绝望的心。

　　　我们这些乡村里长大的生命，我们这些乡村里长大的庄稼，脉管里永远流淌着的，除了乡村的水土，就尽是乡村词汇。像需要老家、家乡的水土滋养、滋补一样，时间一长，我们的身体就会阴阳不平衡，就是体虚气虚，就得输入我们乡村词汇滋养、滋补。我永远热爱这些乡村词汇，永远热爱这些村味浓烈的词汇，村味浓烈的乡村亲人、乡村事物，我的心田心坎永远得不断得到乡村词汇、乡村亲人、乡村事物的滋养、滋补。

　　（未完待续）

　　　　　　　　　　　　　　　　　　　　护士

　　护士一般是女的，一般是年轻的，一般都很漂亮。

　　我总是不明白，老护士都到哪里去了呢？可能是为了让病人看着养眼，医院有意把年轻漂亮的护士调到病房，调到住院部和急诊科输液室来，让病人看着心情好些。年长色衰的护士，作为女人，当然更容易悲观厌世，对待病人可能就不容易绽开花朵一样的笑脸，反应又迟钝一些，动作又慢一些，不容易使病人心里得到关怀和慰藉，而病人最需要的就是慰藉，就是医生、护士与家人给予的阳光的笑脸、花朵一般绽开的笑脸、温柔的关怀、乐观的情绪感染。这样的老护士，往往就被医院藏在了不容易与病人接触的科室部门。

　　当然，年轻的往往乐观开朗些，花季年龄，花样容貌，当然比较容易感恩别人，热爱社会，对病人就亲切、耐心、细致些。

　　护士一般是与西医搭档，西医看病，开处方，护士负责打针，打小针，打吊针，换针水。护士的工作总是比医生更琐碎辛苦，但是在医院里，护士的地位一般都比医生低，在病人心里，在人们心里，护士的地位也低。所以，才像有教师法提高教师地位一样，国家法定节日才有一个护士节，提醒人们要重视护士，提高护士的社会地位，维护护士的合法权益。但是如今，工作量大的护士的收入其实也不低。我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时，找对象，想找个医生，教师与医生组合家庭，我认为是最佳组合，都是知识分子，一个救死扶伤，一个塑造心灵，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认识未婚女医生。别人倒是给我介绍过几位女护士，我却嫌她们工作太忙碌，还得值夜班，与我们教师一样没有时间精力照顾家庭，于是拒绝了。介绍人告诉我，不要嫌弃护士，人家的收入比我们教师高得多。

　　刚刚参加工作那年，由于经常去州中医院看病，认识了到该医院实习的几位小护士，其中三位乐观活泼，与我处得熟了，成为了朋友，后来我对其中一位产生了爱慕，她也对我有好感，曾经约会过几次。之后，她毕业回家乡县工作，还曾经给我写过热情洋溢的信，说她正在努力向我靠近，我理解就是调动到州府来工作，或者在读函授大学。她还曾经几次上楚雄来找我。由于两地相距遥远，我那时又刚刚参加工作，忙碌，样样都得学习，与单位同事相处，又得处处谨小慎微，耗费无数精力和时间，人又还幼稚，就不敢分心分神，遂渐渐与她失去联系。

　　医生和护士对待病人都应该一视同仁，但是他们往往都难以做到。我知道这不能苛责他们，有点好恶之心，是人之常情。但是，真正让自己碰到了，我却无法接受，无法不对他们宽容、包涵。数年前，我因为长期慢性咽炎，急性爆发，睡眠又严重障碍，曾经去州中医院住院治疗一个多月。那是个严寒的的冬天，在这个炎热的南方小城，气温像这样降至接近零度的情况是很少的，天空中时而飘着小雪花，时而砸落着小米粒一般的冰雹，我一个人躺在冷冷的病房里，看着病房窗外的阴冷灰蒙蒙天空，心瑟缩做一团，人也瑟缩做一团。

　　看护我们病房的是一位很年轻漂亮的美少妇，她的脸总是灿若桃花，总是粉里透红，红扑扑的脸蛋很鲜嫩，很像一个硕大的童子面茶花骨朵，含苞欲放，乍放未放。我感到她的脸蛋是香喷喷的花骨朵，自然天香，一抹抹红艳美丽和娇香似乎在滴落和流淌飘溢。我感到她的脸蛋是暖和和的一盆火，是厚厚白霜中茅草房里的一个红火塘，是红火塘里烫呼呼、冒着热气的一枚焐洋芋，是浓霜漫天的乡野村庄里、人家瓦房边、孤枝上的一枚暖和和的红柿子。这位少妇一进入我们病房，我觉得就似乎是一轮温暖明媚的太阳进来了，严寒的冬天，成了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三月。我心里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杏花春雨。我感到，忽然靠近我的她，似乎是乡野里的一树硕大红艳美丽温暖的山茶花，农家小院瓦房里一塘熊熊燃烧温暖火热的炭火。

　　那时，我刚刚结婚，爱人却在远方工作，其他父母亲人则远在老家农村，我孤身一人在楚雄，又久病缠身，内心异常悲观绝望，又无人关怀，异常孤寂。就希望这位美丽的少妇护士能够多看我一眼，能够多与我说句话，能够给我一丝慰藉和温暖，那样，也许我的病倒能够好掉一半呢。

　　但是这位美少妇、美护士却很势利，每次她一进入我们病房，总是匆匆奔向我的邻床。邻床病友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人长得矮小瘦弱，却是州人事局重要科室的一位科长，人很好，我与他也说得拢话。美少妇护士给他量完体温，发完药，或者给科长处理好打吊针的一切事情，或者换完针水，总是热情地站在科长旁边与他说话，磨磨蹭蹭不肯离开。我偶尔插嘴与她说一句，她总是很冷淡，懒得理我。她对科长灿若桃花，极尽妩媚，就似冬天里的一把火，对我却无言了事，冷若冰霜，给我量体温，发药，打针，换针水，总是冷冷的，匆匆忙忙，很不耐烦。

　　后来某一天，慢慢的，她才说出来，自己的丈夫和弟弟的工作调动问题、晋升职务问题、晋职称问题，想请“大科长”“帮帮忙”、“多多关照一下”。我终于明白了，心里说，原来如此。谁叫我自己是一个无职无权的教书匠呢？谁叫我自己是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穷书生呢？我有才，在大报刊发表过文章，在这个注重实际的社会没用。我年轻英俊，在这个注重实际的社会更没用。何况，文才和年轻英俊对于一个已婚的、追求实惠的美少妇来说，更是根本无用。

　　从美艳少妇护士对我和对科长病友的不同态度，我看出了人情冷暖、趋炎附势、世态炎凉。

　　　　　　　　　　　　　　　　　　中医和中药

　　说到医生，我向来觉得中医比西医亲切，也比较熟悉中医，而且认识不少老中医。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去看西医。

　　我比较相信中医的阴阳平衡理论、热凉理论，也如吃水，也如吃菜吃饭，都有凉有热有寒，寒凉的要少吃，温暖的可以多吃常吃，燥火燥热的要少吃。吃热了，问题也不大，不用着急，吃两服凉的、败火撤火的中草药即可。

　　我比较愿意吃中草药，而不喜欢吃西医开的那些化学药物，什么胶囊、药水等西药更我陌生感觉，给我格格不入感觉，更不喜欢小针注射或者吊针输入的冷冰冰的各种针水，盐水、葡萄糖、双黄连，我都不喜欢。我知道氯化钠针水就是盐巴水，葡萄糖也许会与葡萄有关，双黄连针水就是金银花和黄芩等中药生产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打针。除了中医的银针和缝衣服的针，西医和护士所用的针，无论是小针还是大针我不喜欢，冷冰冰的西医用针，冷冰冰的玻璃瓶和针管，我都讨厌。我可以接受中医穿白大褂，却不能接受穿白大褂的西医。见到针管、药瓶等等玻璃或者塑料的医疗器械，我全身就会起过敏反应，新历更过敏。

　　我宁肯喝苦苦的黄连水，也不愿打吊针注射双黄连针水。黄连、黄芩、金银花等苦涩的中药，我可以和在一起，煨煮出浓浓的汤药喝，或者泡水喝，而且我都能在苦味中闻见草药的清香。

　　我对中草药，尤其喜爱。中草药给我的是温暖的感觉，一提起中草药，我似乎就感到了一炉温暖的炭火，一个温暖的、圆罗罗的陶罐，一间温暖的瓦房，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泥瓦，一根根温暖的木头椽子。我爱中草药的药香，与花草、蔬菜相近的香味。大多数的中药草药，煨在药罐里，一缕缕的药香弥漫小屋，我都感到亲切和温暖，是一种健康有望的感觉，也是一种有亲人陪伴、照看、抚慰的感觉。

　　中药和中医，给我的正是亲人的感觉，亲切的感觉，病中有亲人照看的感觉。守着一罐中药，就是守着一份家的温暖、熨帖和慰藉，亲情的温暖、熨帖和慰藉。这不是因为有排外心理，而是因为我恋家，我眷恋中华文化。我的一辈辈祖宗，一辈辈亲人，都因为得到过中医和中药的温暖，中药和中医的看守呵护，才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过一生。因为有中医和中药，他们得病时，心里才不慌，不着急。他们都相信我们的中医是神秘的，医术高超的，能够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相信我们的中药疗效神奇，总有惊人疗效，一些疑难杂症，一些绝症，西医下死亡通知书了，中医和中药也学还能够治好，还能够把得这样病的人救活。

　　中医给人的还有一种绝不认输的可信任可依赖感觉，他们绝对不会像扁鹊说的那样告诉病人自己无能为力了，病人只能等死了，纵然是再重的病，他们也要千方百计地去治疗，乐观地去治疗，也把乐观和自信感染给病人。中医认为，得病和并加重的原因，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心理因素的作用很大，如果病人乐观坚强，许多病就不至于加重和恶化，甚至还有可能或者很容易治疗好。我相信中医的理论，更相信那么博大神奇的中华国土上的无尽中草药，相信那么众多的神奇中草药一定可以治疗好每一位国人，当然，我相信，这些中草药也曾经治疗好我们无数的祖宗，现在也还在神奇地治疗好着国人。

　　我家邻居罗某某，得了怪病，气息奄奄，到本地最权威的医院检查了许多项目，住院两三个月，西医们弄不清确切病情，或者是笼统判断为肿瘤癌症，就给他下了死亡通知书，告诉他不用住院了，回家去，想吃什么，抓紧吃。但是，我这位邻居没有彻底绝望，他早年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学习过一些粗浅的医药知识，就自己挣扎着上山采挖中草药，反正自己觉得有可能有疗效的就采挖回来，像煮猪食一样，熬煮一大罐，慢慢当水喝，他的怪病却慢慢好点了，又奇迹般地活了将近二十年，前两年才死了。此事在我们远近各村成为很长时间的谈资，人们因此更加抵制西医西药，更加信赖中医中草药。

　　吃中药不太伤身体，温热的中药固本培元，性凉的中药讲究配伍营卫，也不至于伤本，但是药效好，不仅治标还治本，从根本上调理平衡阴阳，增强体质体气。但是中药性缓性慢，真的是俗话说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人因此等不得中药见效，所以爱去看西医，打吊针，消炎止痛，治标，却不治本，甚至可能伤身，阴阳失衡问题得不到解决，潜藏下不久即可能复发疾病的可能。

　　中医的诊室书桌里，会藏着一两本医书，《黄帝内经》《本草纲目》，文言文的，繁体字，竖排本，中医的“武功秘笈”，得闲时，他们偷偷看一会儿，病人来时，就悄悄放进抽屉里。大多数老中医，字都写得很好，很清晰、工整、清晰、漂亮，开处方，黄芪、银花、黄连、黄芩、连翘、桑叶什么的，全都写得很漂亮。其实他们家里都收藏得有各种字帖，有的爱好收藏各种碑帖，柳公权、颜真卿、褚遂良、欧阳询、黄庭坚、米芾、赵孟頫的字帖可能都有，有的也藏着一本在诊室的抽屉里，没病人来时，他们就拿出来，临帖，在旧报纸上写几个字。老中医们握钢笔的姿势也大多是握毛笔的姿势，握得很高，几乎像握着一管毛笔。每次去看中医，老中医朋友们，悄悄把竖排版繁体字的医书或者字帖悄悄收进抽屉，用刚刚练过柳公权、颜真卿等等字帖的手，或者刚刚翻阅过《千金方》《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的手，搭到我的手腕上，为我号脉，我感到一股强大的中华古典文化的脉流滋滋地、温暖地流入了我的奇经八脉，滋养着我，温暖着我，很感动，很慰藉，病几乎好了三分。

　　中医们往往上进心很强，我不认识任何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中医。我认识的几位老中医朋友，休假的时候，都喜欢去走小城周围的山山水水，考察、鉴别和采挖本地中草药，既研究中国中医药图谱药典上、云南中医药图谱药典上收录的中草药，也研究楚雄本地特有的中草药。其中，施明阳医生在钻研医治风湿病、颈椎病和心脑血管疾病的偏方验方，经常在休假时去乡野山区调研，余惠祥医生喜欢研究彝族医药，并且已经在这一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出版了专著《中国彝族药学》，一有机会，他就出去调研考察彝族医药。

　　我高中某恩师的儿子和儿子媳妇，都是州人民医院的专家中医，对病人都很好，一视同仁，对远道而来的县乡山区病人更是格外关照，格外亲切，他们看门诊，无论排了多长的队，他们让偏远山区、高寒山区的病人一律优先看，市区的、住在近处的学者、教授、官员一律按次序耐心等待。这种亲切的态度，这种人性化关怀，这种不趋炎附势，对病人一视同仁的人格人品，也许只有中医有吧？也许只有练颜真卿、柳公权字帖，读《黄帝内经》《千金方》《本草纲目》的中医才有的吧？

　　我也因此更加偏爱中医和中草药。

　　（未完待续，待修改）

　　　　　　　　　　　　　　　　　衰老与哀老

　　　　　　　　　　　　　　　　　余继聪

　　学生经常把衰老写错成哀老，细细一想，倒也很有道理。衰老毕竟是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谁不愿意永葆青春，谁不想永葆青春呢？然而不管人们如何害怕衰老和死亡，不管人们如何不愿意去想青春的流逝和衰老，青春总是在悄悄流逝，人总是在不断衰老，昨天还是“红绡帐底卧鸳鸯”，今天已经是“尘满面，鬓如霜”“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当然就会哀老，就会哀伤惆怅。

　　人衰老，是先从眼睛、头发、胡子、和腿脚开始的，不知不觉，头发就开始脱落了，越来越稀疏，前额越来越光秃发亮了，觉得像举着一颗黄赤蹋溜的鸟蛋一般，像一片不断沙漠化荒漠化的区域，树木越来越少，最后连稀稀疏疏的几根骆驼刺、沙枣、红柳也没有了，出入公开场合，上班，赴宴，都感到很尴尬。而且发展势头很快，沙漠化区域不断由前方向后方挺进。头发先是干枯脱落，继而变灰变白，继而变成银发，继而满头银发，或者脱落殆尽，好比举着个灯泡，亮是亮，却凹瘪多褶皱，丑陋得很，不堪入目，却引人注目。

  　　我目前灰发白发都还没有，不过头顶已经几乎没有头发，估计后脑勺也已经稀稀疏疏，所剩无几了。八月八日，高中同学毕业二十年聚会，同学们很兴奋激动，也很感伤惆怅，二十年，多清纯潇洒的小伙子，多清纯漂亮的小姑娘，都已经岁月风尘满面，憔悴不堪，就都说十年二十年以后再相会，更加衰老不堪入目，就竞相邀请合影留念。但是，我几乎不敢照相，不敢邀请任何人合影，也不敢应邀合影。被老班长、同学会会长谭女士拉过去与她合影了一张，后来看到照片上的自己竟然还有些头发，感到很奇怪，几乎不敢相信，就问别人“我还是有头发的吗”，不过也很高兴，目前我这个模样，能够照出这样的照片，毕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估计，可能是照相选取的角度很好，给我们照相的同学无意之中选取的角度，刚好掩盖了我头发稀疏、前额光秃发亮、丑陋不堪却如灯泡一般引人注目的不足。

　　还清清楚楚记得，小时候，常常为头发长得快而烦恼。那时，我总是觉得很奇怪，自己的头发怎么总是长得比庄稼还快，比庄稼还茁壮。我们村离城十来公里，到城里理发很不容易，而且理一次发要出两角钱。那时两角钱对于农家来说是大钱。于是父亲攒了一些钱，奢侈一回，买了一把推剪，自己给我们兄弟三人理发。父亲从来都手抖得厉害，经常不是剪破我们的头发，就是扯下我们几根头发。他没地方学习理发，也没人可以请教，也从来没学习过，就自己琢磨。他还自己拿两小面镜子照着，脑后放置一面，眼前放置一面，自己给自己理发。推剪和剪刀理坏了，就满村子去借。其他农民家也是这样做。不过，是我们家最先买了理发的推剪和剪刀，后来有三四家条件好、有人在城里工作或者在村小学当老师的人家也买了推剪剪刀。父亲后来有时也就去请他们给自己理发，然后帮人家理。父亲那时经常是一边给我理发，一边赞叹我的头发浓密黑粗，我看到满地满身的厚厚一层落发，果真黑黝黝粗耿耿的，也感到了自己的健康、自己的盎然生机、自己越来越强大的生命力。我明白，父亲是既为我们的健康高兴，也是羡慕我们的青春，哀伤自己的逐渐衰老，按学生的错字讲，就是哀老。

　　现在，却觉得很奇怪，怎么自己的头发不再像庄稼一般生机勃勃了，长得总是越来越比庄稼、比韭菜和豌豆尖慢，比秋草长得还缓慢细瘦干枯，原来是为头发长得快发愁，为理发发愁，现在却是为头发越来越少发愁，每次去理发，看着地上、身上落的头发越来越少，越来越细瘦干枯又绒又枯，看着理发师围着我转来转去，找不到几根可以为我效劳好好修理一下的头发，我真的是哀老啊，哀老，也觉得对不起理发师，自己没有多少头发，让他找不到几根头发可以理，觉得尴尬，觉得收我几元钱有愧。

　　经常去一家理发店理发，因为店主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但是几个月前再次去理发，她却说，你头顶的头发越来越少了。我很尴尬并难受，本想忘记自己秃顶，她却提醒我。就赶紧问她，你经常跟头发打交道，接触过各种头发，请问我要用什么洗发液。她却告诉我，用什么洗发液也不行，头发太少了，脱发是体质体气虚弱所致，得增强体质。我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由于我有十多年的顽固慢性咽炎，凉药吃过几大担、几花篮，导致睡眠又严重障碍。长期得不到“大补药”——睡眠的滋养，体气虚弱，像地气提不起来一样，当然我头发就要像干水缺肥、接不着地气的庄稼一般死亡，就要干枯脱落。但是我却至今不愿意再去她那里理发。

　　看着我头发越来越少，妻子总是戏谑我是全世界最丑陋的人，说我又丑又蠢，有时就劝我去“栽几根头发”，说是五十元钱栽一根。我的天，我们家祖祖辈辈栽种庄稼，栽树，哪里会有这么贵的庄稼和树苗？于是咨询处得好的几位老中医，戴个假发套好不好。他们说，无论是栽种假发还是戴假发套，都不好，死的嘛，哪里会有活的好，自己的头发，哪怕只有几根，也是精精神神、精神抖擞、鲜活灵动的嘛。我也觉得，把别人的头发买来披在自己头上，冒充自己的头发，自欺欺人，不仅心里觉得肮脏，而且感到自己卑鄙，就至今仍然硬着头皮、厚着老脸，举着亮光光、光秃秃的一颗灯泡鸟蛋一般的头，出现在人前人后，也管不得影响家人的形象了，反正她很少与我同行，很不愿意与我同行，也管不了影响市容了，反正我只是个普通小百姓，影响也不大。但是，所剩无几的几根头发，我却感觉不到它们的灵动无比。

　　还记得，小时候，大人们常夸我眼睛很黑，像清澈深幽、不见底的一汪清泉，鲜活明澈，灵动可爱，看得见眼睛里有远处的青山和流水。但是，不知不觉，已经根本听不到别人这样夸我了。还记得，我读到高中毕业，又读了补习班，都是眼睛明亮澄澈，不戴眼镜，又乐观爱笑，班上的女孩子们，就常常偷偷夸我清纯可爱，尤其是眼睛会说话，笑起来，眼睛先笑，两汪幽幽清泉先荡漾开来，先荡漾起笑声，然后酒窝才荡漾开来。但是，读到大学，由于宿舍熄灯后，经常到走廊里的路灯下看小说至深夜，我很快视力模糊了，使劲眨眼睛，还是看不清，就终于戴上了眼镜。本来，看了钱钟书写的名著《围城》，牢牢记得他说的话，男人永远不会和戴眼镜的女人谈恋爱，就知道戴着厚厚啤酒瓶底一般的眼镜的男的，也可爱不到哪里去，就坚决不戴眼镜，但是坐在第一排也看不清黑板，美女从面前过也看不清，就不得不戴上眼镜。

　　现在，更是视线模糊，虽然戴着眼镜，却经常眼睛疼，越来越看不清，使劲眨眼，揉眼睛，用眼泪来滋润，都容易疲劳疼痛，看不清，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衰老了，或者是即将衰老了。

　　衰老，视力模糊，也有一个好处，不戴眼镜时，或者眼镜度数低时，睁眼一看，虽然远处的青山秀水美景少了，但是近处的美女帅哥却越来越多了。等到戴上眼镜，或者配戴了度数合适的眼镜，再睁眼看世界，就会大失所望，美女帅哥大大减少了。有一句戏谑的话“远看青山绿水，近看牛屎成堆”，说远看有的是美女，线条身材气质都很不错，可是走近一看，满脸雀斑，满脸丑陋。我觉得，老眼昏花，远看是根本看不见，近看美女帅哥很多，有时就不戴眼镜，眼镜度数低了，也懒得换新眼镜。

　　头发不长，胡子却突飞猛进，晚上睡觉前才刮过，第二天早上就长得又黑又粗，洗脸都扎手。晚上不刮，又觉得扎手，胡子大有挂破被窝的可能。也觉得很奇怪，怎么自己的胡子长得总是比庄稼、比韭菜和豌豆尖还快，比庄稼、比韭菜和豌豆尖还茁壮。记得小时候，爷爷、外公、父亲用胡茬扎我。但是现在，一不小心，我的胡茬扎着了小孩和她，他们都很疼，才知道自己的胡子是越来越硬了，自己是越来越衰老了。知道了自己越来越老，自己心里就不硬了。还记得，自己胡子不硬的时候，自己还没有胡子的时候，头发很硬很密很粗，自己心就很硬，心性就很高，几乎敢看不起认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都不值一提的毛泽东，吟哦“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敢把毛泽东不算在“今朝”内，不算在“风流人物”内，而算进“既往矣”的人物里去。

　　随着衰老，就想起了鬼，怕鬼，怕死。小孩子时期，也是这样，所以俗话说“老小老小”，就是说，人衰老了，心理变小了，变脆弱了，不再相信自己，不再相信人定胜天，不再相信命运握在我手里，不敢再“欲与天公试比高”，却相信命运、天命、天年和定数。随着衰老，就想起了神佛，见庙就拜佛，见观宇就求神仙，巴望神佛保佑，长生不老。而小孩子是不信神佛的，他们相信，命运要靠自己把握。小孩子不老，当然不会哀老。我们逐渐衰老，心里就哀老。

　　记得小时候与父亲一起出门，人家是叫我父亲“小余”“小余师傅”，后来人家慢慢开始称我父亲“小余师傅”或者“余师傅”，再后来人家称我父亲“余师傅”或者“老余”“老余师傅”。现在几乎没人称我父亲“小余”了，偶尔与父亲同行或者外出，人家就称我父亲“老余”，称我“小余”。而我在学校教书，几年前，人家一律称我“小余”，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称我“老余”了，估计不用多久，称我“小余”的就会很少，而一律称我“老余”了。学生在背后，是一律叫我“老余”的。每个班教到高二第一学期，学习第三册语文，第八课后边有一课，叫《其他古诗词背诵篇章》，里边有唐朝诗人李贺的诗《李凭箜篌引》，我叫学生背诵，诵读到其中有一句“老鱼跳波瘦蛟舞”，学生哗然大笑，都想到了自己背后叫我“老余”的情景。

　　还是数年以前，那时我三十岁刚刚出头，小孩才刚刚会走，某一天，在学校大门口碰上了三四个收破烂的四川女人，其中一个马上向我迎上来，急切、满怀希望地对我说：“有没有废纸旧书卖，大爹？”我一愣，等回过神来，差点没气死。我一看，那女的年龄与我差不多，背着一个与我的小孩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旁边站着的一个大概已经有五六岁，比我的小孩大得多。我没好气地说：“没有！”我很久心情都不好。我想她可能匆忙之间没看清，没正确猜测出我的大致实际年龄，加上我满头头发稀疏，前额甚至头顶已经光秃，又戴着眼镜，没办法一下子从眼睛和眼角的皱纹判断出我的实际年龄。

　　任何人，无论有多豁达乐观，如何看得开青春流逝、衰老和死亡，都不可能根本不衰老，也不可能不怕老，不哀老。

　　（修改定稿，欢迎报刊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