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2004年旧文,以为纪念。
夜渐渐深了。蜷在书房宽大的软椅里,听收藏的钢琴曲。在疾风推窗的夜里,叙说季节的乐声这样湿,这样凉,这样醉意弥散。超低音在有书的墙壁间回荡,有着隐隐约约的质感。
悲欢总是如风。一阵一阵,忽地落下去,忽地矗起来。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六,是父亲六十三岁生日。父母养育了五个儿女。如今天南地北,没有一个在身边。回家,是父亲最乐意接受的礼物。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父亲说,自己是个不及格的农人。他一直厌恶、并且受不了体力的劳累。父亲擅长的,都是和自己的身份不大相符的东西。他像个孩子一样贪玩,也特会玩。玩象棋,玩酒令,玩麻将,无不玩得出神入化,遐迩闻名。但就是对付不了体力活。我至今都记得他面对体力活时的那种手足无措,那种沮丧和隐忍的神情。可惜在紧要的时候,事情一步步赶着,使他这一生,注定了要靠体力来支撑生存。爷爷只给了他三年的时间读书。从十三岁到十六岁,父亲读完了小学和初中九年的功课。但父亲没能逃过辍学的不幸。对他而言,那是不折不扣的不幸。父亲入伍,在部队一直呆到三十多岁。他退伍回家时,我已经五岁了。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那个英武男人,我直往母亲怀里躲。我当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为妻子放弃了已经握在掌心的安逸,一份可以让他以得心应手的方式度过一生的前程。总是在节骨眼上,父亲被告知选择。因为外公曾经良田千亩,是嵌在父亲政审表中的污点。父亲选择了退伍。
小时候,我极少见到他笑。所记得的,是奶奶对母亲的辱骂和他左右为难的调停。母亲也极少有笑容。因为外公,她几乎被剥夺了一切正常的机会。日子太紧了,她一天到晚趴在缝纫机上,帮别人赶制衣服。在缝纫机踢踢踏踏的声音里,她哼着她热爱的大平调。那真是最凄苦的大平调,尾音绵长,像压抑的哭泣。嫁到一个贫农家庭,外面总算没有人欺负她了。但家里有个厉害的婆婆。奶奶看不惯她耽误儿子的前程,看不惯她沉默不语,看不惯她把自己收拾得精细。我至今记得奶奶伸手打她的情形。她颀长地站在门口,个子矮小的奶奶由于要打她的脸,往上蹦了一蹦。怎么可能快乐。每当我们姊妹话多了,或笑得大声了一点,她就会长叹:“真高兴,真闹。”
各怀着最深刻的不如意,他们的相处渐渐失去了平滑。
每次吵完,父亲总是把烟抽得凶猛,叹得如石在顶,让人不敢出声。
但两人有一点是极其一致的,就是要给足每个孩子读书的机会。给足我们机会,意味着父亲这个体力不济的人,要依靠一双手,从田地里为五个儿女铺垫将来。那是他隐忍了多年的不舒服,从生命里挖给我们的机会。从姐姐到小弟,整整十六年。负担层层叠叠压到肩上,难以想象父亲是如何坚持的。当我们先后毕业,终于在某一年的春节聚齐了围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发现父亲有了白发。在饱满的额头和浓黑的剑眉两侧,那隐隐约约的白头发显得分外扎眼。
如果不是那样。如果一切都讲一点道理,以他的聪明通达,会有多么惬意的一生?看着他的白发,我就懂得了心疼,懂得了心疼一个人,就是尽我所能担待他今后的日子,让他因我的存在而多一点福分。
父亲嗜烟,嗜酒。烟可一日三盒,酒可一次两斤,一旦棋逢对手,且抽且饮,烟酒无数。烟不拘优劣;而酒,他偏爱剑南春。在他眼里,那是最够滋味的酒。问起缘故,他笑着说,当年我跟你妈在天津见面,开的就是剑南春,你妈喝了七杯,才抬起头来看我。
推测起来,应该还是有爱的吧。但他们却是一路吵着过来的。我们习惯了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斗嘴而不管不顾。两个人都吵得条理周全,劝谁都显着输理。他们过了五十岁生日,我想着,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该停了。但是依然如故。无奈的时候就觉得,他们真是一对儿冤家。
但这次回家,竟然听不到吵闹了。推想起来,与堂叔的病故有些关系。堂叔硕壮,健康,精力充沛,那个过日子的兴头,让多少人都自愧不如。七年前的一个清晨,堂叔在外出的路上,被斜刺里冲出的小轿车撞倒,后脑碰到了石头尖。车跑得无影无踪。堂叔脑神经受了重创,半瘫半傻,一躺就是七年。死前一天,堂叔嚷着要找人,找那个毁惨了他、照面都没打的人,直到死,眼睛都没闭上。这样半死不活地度过生命里最后的七年,这样软弱,糊涂,不明不白,太窝囊。堂叔下葬的日子正赶在父亲生日这一天。我去吊唁时,听见堂姐在哭。她一句一声,一声一句,苦命的爹啊,苦命的爹。悲痛欲绝的哭声里,有种撕心裂肺的可惜。
提起堂叔闭不上的眼睛,母亲一声声惋惜。父亲附和着,摇头再摇头。他们终于不再吵了。送葬回来,母亲说,这个生日赶着一宗丧事,你爸心里不舒坦。
我苦笑——他这一生,整个违逆着自己,何尝舒坦过?最想要的东西,似乎总是远远地躲着他。
我在蛋糕上插上六支红蜡烛,叫来一帮孙子辈的孩子,带着他们为父亲唱歌。因为胃病,父亲戒烟戒酒,已经两年了。但父亲那天破了戒。我陪他喝。母亲也喝。他对母亲说,从天津那次以后,你就没再喝过。她说,一辈子说话就到头了,真是。
一直以为,命运里埋伏的芒刺或陷阱,都可以避免。在风声如泣的深夜,在钢琴曲里浸泡着,回望这些从来不曾触及的部分,想起一些话语,真实的或者敷衍的,兑现的或者落空的,意识到一生原本不长,属于我们的命运,也不持久。
没有假设。没有偶然。过去的未来的时时刻刻,都是原因、结果,是生命的必经之地。每一步,都是一生。
2004.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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