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
冬日,任何一种草木都混同于其它的草木
形神枯槁,面目模糊
只等着我去忘记
然而我怎能忘记?流转的江山
遥远的记忆
时而湮灭,时而涌来,苦涩的芬芳历久弥新——
一个同时被药性和毒性喂养的人
相对于
他的面泛潮红
我苦于一方药引
《它们的野》
我见过披头散发的柳树
在前往野三坡的途中,它们的野
是天生的,一个个有着
惺忪的眼睛
把天穹看得不再高深,把山路看得更加坦荡
却不会小心翼翼,把枝条
伸进文明的院墙。
一路上,以旁若无人的散漫,迎我而来
又以青青柳色拒绝
我们,外来的喧哗与欢腾。
《大山》
它曾经是满的,现在多么空
而雪落得太静
我一侧身,就会有响动
我只能隔着寒潮、隔着雾气,与之拥抱
像一粒小小的火种——
我多渴望被它点燃,在荒草和野灌木的味道中
被重新命名。我总是幻想
一座山,因为蕴藏太多
当它显得空旷,或许是放弃了过多的羁绊
当它显得苍凉
一定还与我,血脉相通
《野草》
它们的心事杂乱,又细小。作为一阵风,我曾准确地
把它们送进黄昏,是要收敛
它们咬破嘴唇才现出的点滴血色。难道我是在嫉恨它们
拥有更辽阔的祖国,在夜里,它们无止境地瘦下去,窄小的身子
覆着白霜,我无意间目睹了这场关照:
有一些东西,命运给过我,也给过你,极少的一些
只赠与它们,好让散失
在时间深处的马匹,再一次被尘埃裹紧。凌空,扬起四蹄。
《莲花池》
如果我不来,就不会知道
我有多想你。
雨雪霏霏,仿佛种种渴望
静悄悄地
重新汇集,我的心多么激动
又多么安宁——
柳丝不再系住小船,满池的残荷
托付于黑泥
不着铅华的莲塘,现在
不需要任何话语
我们就能孤单地站在一起
《黎明》
脚步在邻近,一天在邻近
一切都平淡无奇:
运白菜的农妇走出夜晚,一辆用了多年
还在用的拖拉机
“突突突”地冒着浓烟,驱开夜雾
这就是我看见的
黎明,如今,像一个饱经风霜的
《秋风起》
我已不能把一条路看得更远
十月,秋风制造了小小的混乱,我不知道
你栖身在哪一棵树上
枝条在空中挥舞,是一个又一个你,忽远,忽近
拒绝我,蛊惑我,充满试探
是啊,一个人的力量
多么有限,原谅我不能再爱一遍,不能
再提起热切的灯盏
暗夜里飞奔
当满山的树木随风摇动
我要怎样跟随你,才能进入深秋
那簇沉着、冰冷的火焰
已经很久没听到雷声,有时为隆隆的声音吸引
我来到窗前,看挖掘机伸出巨臂
把揉碎的昨天
轻轻举起,又一次次把它们安放
沉静的力量推开月光、空气,我就会从中获得安慰——
那些来自生活的味道
腐烂的浆果、遗忘的香
苦涩的……是的,我现在的样子决不是
一枚松针的样子:尖锐、冰凉
暗藏抵触的情绪
如果你来,会和我一样,深陷在这样的岁月中
并低下头,保持着岁月的宁静。
《山贼》
他突然的闯入,足够让我低首敛眉
内心汹涌
不管他是前世的冤家还是仇敌,此生都是为了
来带我走。在昨夜
在今天,我免不了一次次
幻想,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仿佛我的前半生,都在等
这样的机会:他从山道上下来,抛出了
又黑又亮的铁锁链
要把我从昏昏欲睡的人间,无声地打捞出去。
当然,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去杀一个人
把以前的形象统统毁掉
才能像他那般
自如地出没于山林,混迹小兽中间。
《落》
我再也不能柔软起来
像石缝里的草一样多情,让你路过时
蹄印青青
甚至你久久地嘶鸣也不能
把我唤醒——你怎会知道,我多么渴望就此沉迷
坠落,像露水一样
落在温热
沾满泥浆的宽大手掌:那是我的未来
在过去中沉睡
那是我的理想国
疲倦和耐心在那里重合。
《昨夜梦》
去世多年的奶奶昨夜来过
这一次
我竟然可以不再流泪,甚至可以
不去靠近她
不去碰她冰冷的手
许多年过去
有些疼已经不再那么尖锐
凉下来的空气中
我们静静地
对望着,像两个陌生人
没有牵绊,和纠结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忽略天地间
有什么正在消逝
化为无形
仿佛唯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