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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思者 瑜伽行者(2009-07-01 00:36)

玄思者

 

你囚禁在虫洞里

开始构思上帝 风 鸟群

时间飘在银河系

 

用四维的速度超越光

人类  是神的游戏场

 

你受神圣的折磨

在夜晚凝望星群时老了

之门

在卑微和神圣的中途

 

深渊濒临虚空

像春天一样下坠

你静守的真理

无可言说

 

 

瑜伽行者

 

当纯净成为呼吸

你贯穿大地的根性

骨骼像树木

皮肤像花朵

 

用疼痛解释身体的迷宫

臣服于地心引力

意识归巢

 

云,如何降伏其心

曰,如是

 

宇宙的恒温

心一样凉

三摩地

 

 

近期写单位催的稿子,断断续续,不爱写。今晚痛定要熬夜写,结果思维又打岔:竟写了两段小诗。

写诗绝对要天分,我绝对是经验型思维,想象力匮乏,一路离诗远远的。

今夜,月高风黑,趁着别人睡了,胆子也大起来。。。。

早晨,边听朋友送的傅聪演奏集,边翻书。傅聪的弹奏,果然浸淫着中国诗书的陶然气度。

听他弹德彪西,一下子出神,怔住了。

我于古典音乐,纯粹槛外,听音乐全凭直觉。于是发短信给朋友,既是分享,也是情怯,算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印证。将往来短信,录次存照。

想起看过一则小文,说古人写信用鹅毛笔、毛笔,转而自来水笔、钢笔、油笔,而后电子邮件,现在只用大拇指——手机短信。

 

零余:在听傅聪的德彪西,太美了。比之肖邦的婉转自恃,层次更丰富一些。他的音乐像春天。连忧伤都是春天的傍晚,夜色迟迟不来,透亮的墨蓝色,饱含水气。有时风雨欲来,终于还是悠然见了南山。

G:我觉得德彪西可以称得上真正的瑰丽,每个声音都湿漉漉的,雾气一般,听得心无杂念。

......

零余:这会老傅聪弹舒曼了,有点“隔”。

G:舒曼是个浪漫主义早期的音乐家,还有些古典的影子,我要练习第二章碟上前十二首,是一套,叫蝴蝶。舒曼像伍尔夫吗?神经质,自溺。

零余:舒曼的神经质是很庄重的神经质。

......

零余:这会是傅聪的斯卡拉蒂.....他的音乐像冬日私语,欧洲大理石的街头,绅士压低了帽角,马车穿梭,穿蓬蓬裙的女子在碎碎谈话,阳光薄薄地弥漫下来。斯卡拉蒂的钢琴似乎有一种语感。

G:斯卡拉蒂和巴赫同一时代,意大利人,区别就在于他浓厚的生活气息,弹时讲究明亮,颗粒性的声音,我以为其实是充满浪漫气质的。

零余:难怪我正从他的一句里,听到一个孩子在街头清亮地掠过。

......

晚上,二十三时许。

零余:晚上念念于德彪西。不舍得听,心不比早晨澄净。听刚买回来的门德尔松的苏格兰奏鸣曲等等,像指法练习。不似从前听的那张无词歌,多么美。转而莫扎特,遇上的几首极轻快的曲子,竟嫌其轻佻。于是想到陈丹青的一句评:莫扎特大量段落的跳宕衔接运用“洛可可宫廷音乐“谐谑”手法,是高贵的调皮相”。

G:莫扎特真是匪夷所思。我以前觉得他明朗天真,后来发现还有轻轻的不屑,和晚期的大雅和大悲,人们太容易把他神化了。其实是个顽皮的人吧。

零余:最终还是贝多芬听进去了。想起有一次听你弹的一段,感受太直接了。力量,呼吸,真正是音乐的现场感,我的汗和泪都下来了。他的力并不坚硬,很深厚的。像渊深的河。抒情的时候,又安静,心碎,悲悯。

G:贝多芬我一直不太敢触及,因为气象太大了。我弹的那首因为宁静坚决,像是救赎,太喜欢,最终弹了,还是嫌浅薄。

零余:我把我们的短信整理成文字吧。今天听得太多了,以后绝不能这样听,简直是音乐的灾难!睡吧,安。

 

 

天上人间的忧伤

《大话西游》像一个嬉皮的浪子,叛离了老祖宗《西游记》很远了,并用上了当时香港商业电影的诸般武器:武侠、魔幻、浓烈的声光,无厘头搞笑等等。可是嬉皮归嬉皮,乖张的外表只是虚张声势地掩饰骨子里的认真一样,它有着把荒诞变成柔情的能力。叙事的颠覆和解构具有后现代的黑色魅力,抒情却逆风飞翔,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眼中开出的孤单的花朵。混乱世界中理想的咏叹调,爱情主题如泣如诉有着宗教一样救赎的力量……历经开始票房惨败之后,影片最终获得了最广大的认同,既有大众观影的成功,又被影评人赞许有加,椟和珠同样善价而沽,高山流水长。

影片里的孙悟空本来是一个在神魔两界中间无畏的英雄,亦或可说是暴徒,武力是他面对世界的方式。对感情怀有轻妄之心,身边环绕众多情人,却从不牵绊。《月光宝盒》开始,孙悟空因为触怒神佛沦为卑微的土匪至尊宝,啸聚在尘土飘荡的蛮荒之地,恰恰是这种降落,让他用谦恭的心和眼去看世界,爱人爱己。在被侮辱和被损坏的底层世界,遇见白晶晶,让至尊宝的生命像废墟中的植物一样生出绿意。本想困守在今生,而五百年前的恩怨像梦魇一样纠缠和颠簸着至尊宝的命运。神妖纷起,善与恶的对决其实并不明显,都是人世中纷争的折现。缘因误解白晶晶死去,绝望的至尊宝借助月光宝盒来挽救爱人。这一桥段让人想起《罗拉快跑》里让时间重来的三次奔跑,不同的是西方人试图阐释偶然性事件逆转人生的疑惑,东方却有着古来有之的宿命感。因果轮回的枷锁,平衡在罪恶和赎罪之间。个体消弭在不可改变的命运中,却可以在轮回中完满修为,锻炼心灵的正果。

于是,至尊宝回到五百年前的宿命中。《仙履奇缘》的开篇,拍得极美。沙漠玄黄,荒草漫漫,碧绿的一片湖水仿佛凝聚了千万年的时光,影子落在上面,连回响都是静止的吧。音乐如逝如流的哀叹,镜头波荡而过,紫霞耽迷着美,轻微地叹息和笑。朱茵饰演的紫霞,笑眸深深,妍丽如春,眼风和眉角,坦荡得让人心疼。她和至尊宝相处的情节具有戏谑的喜剧性,又在细节中,引发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爱情的体验。爱,近在秋毫又错失千里,有时候重得可以用一生来抵还,有时候轻得连判断都举棋不定。               

 

至尊宝的爱经过晶晶的唤醒,终由紫霞的完成。当他在尘世经历情劫,有几次观音菩萨的警策,他终无法了悟。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梦遇警幻仙姑,还是落入万重迷障一样,所谓的情天恨海,回头是岸,要真正爱过之后才能领会。《大话西游》的浮光掠影,其实讲述的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明白自己的心是多么不容易。所求所爱,迟疑进退,最终成为虚妄,只好做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至尊宝选择了救师傅而放弃紫霞,颇具形而上的意味。他经历的不仅仅是由反抗到献祭的简单过程,而是爱情的欢愉和忧伤唤起了他最广大的慈悲,所谓舍生取义,立地成佛。

距离明代的吴承恩写西游记,至今也有五百年了吧。孙悟空从民间的草莽英雄,成为遭遇爱情神话的主人公,经历了另一番后现代的“命运”。如果说,原著《西游记》是用紧贴世情的叙述完成了虚无的悲情,而《大话西游》则是以荒诞的情节重塑了某些温情的愿望。原著的取经是权威对逆党的威慑和惩戒,而《大话》是至尊宝明白了人间挚爱的不可攒取,而皈依唐僧的大爱,这里面,有绝望,也有祝愿。

电影的结尾,落日熄逝,猎猎长风,孙悟空看着荒凉的城墙上,另一个他和紫霞。导演好像是意在搭建一个爱情传奇,旷古永恒的神话定格在断壁残垣上,死生契阔。

当年,紫霞在至尊宝心里留下一颗眼泪,这只天道无忌的猴子,从此心怀泪水。在荒烟漫草的取经岁月里,它有时温润如珠,照映她的笑眸流转。有时粗粝含沙,滚动在他孤独的最深处。爱情像一道光,曾今照亮和启迪了现世,保藏了温柔无怨的回忆,从而渡往永生。

最终,记忆淹没于沙中,一路往西,天上人间。孙悟空的忧伤,也让我们黯然神伤。

玻璃之夏(2009-02-09 15:05)
 
    年后闲闲无事,将一年前写的童话《下雪天为你讲一个温暖故事》,和朋友录下来,改名《玻璃之夏》。
    因为离开广播日久,播音早就荒废,且家里录音设施简陋,两人无法同步录音,后期制作又繁琐,只好因陋就简,录出来的东西极粗糙,过程其实是用心用力的。
    感谢让我写这个故事的人。
    感谢优秀DJ、我的好友丁可美好的声音,这让我难望其项背,又对她运用声音对我文字的精准传达和提升深感欢喜。录音中的两个女声,你能区分出我们吗?
      采用的音乐,有班得瑞,雷光夏,万芳,叶蓓,都是我喜欢的音乐人,他们给孤独的耳朵,赋予灵魂。
                                                    二月九日

 

看到文跃的留言,在这里多补一段。

你看,丁可,我们的故友居然找到这里。以前总是收到大篇字迹隽洒的信,最后的署名,是文跃。那天刚发了录音,薛斌也曾发QQ来问,说,我分得出你们的声音。

其实录这段录音,不牵涉对广播的眷怀,只是因为偏爱这则童话,和为一个承诺。

以为,声音是唯一的联系,离开了电台,声音隐没,黑夜归复黑夜,你我各自有生活的道场。

广播背后,真是一个奇异的群体,他们沉默如海,又坚稳如海中冰山。白天在人群里没有异样,夜晚,再寒陋的四壁,都可以是一句诗:“深夜闻私语,月落如金盆”。谁的私语呢?是电台主持人。声音妍丑不一,素质良莠不齐,却安慰醒着的灵魂,或者只是安慰着睡不着的耳朵。

下午在书架找一本书,却不期然遇到在长沙写的日记,几乎每个周末的开头,是同一句话,柴静今晚在节目里说.....是的,大概我长到三十年,记得最多的话就是柴静说的。多么顽强的青春记忆。

十多年后,柴静早已是央视灵眸健齿的记者,网络频道访谈她,在电脑那端,还是些魂兮不散的听众,提起当年一段旧事,一首歌,一句话。老柴的出书和网站,也是这批听众坚力打造。

可是我做了什么呢,为听众?从未认真打磨过技术,敷衍时一张齐豫的CD放一晚,上周确定了谈话主题,下周旷班喝酒,于是重播,多少人空空等待.....那时从未顾念,谁在?谁在听?难为你们抱着收音机,忍受我如毛玻璃一样划来划去的声音,忍受我生活经验无比狭隘的呓语和女学生式的煽情。

想一想,为什么毕业后一定要做广播,没有老师,没有人引荐,就自己拼定了一份职业。一则是封闭的青春期,每个毛孔都吐纳充沛,满溢着表达的愿望,二则是某一个听柴静的黑夜吧,萌发了一个黑暗中无比光明的声音,我要做柴静这样的人。自问柴静是什么人呢?我想了想:在黑夜雕塑美的人。

近日休养在家,眼睛不宜过劳,就拿封藏数年的柴静录音来听。纷纷扬扬,听到的哪里是柴静,是长沙的青春岁月:夜夜蛙声,倾刻大雨倾盆,下午在飘着玉兰花香的校园山坡读泰戈尔,在大雪湿寒的清晨大口呼吸轻轻奔跑.......录音那么谙熟于心,她说上句,我甚至可以对出下段,一个乐音,我能联想出整阙旋律。那年岁,世界的壁垒森严,终于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一群人的故事里,管窥一些光亮。

现在,我也许明白广播是什么了。广播是一群人的青春记忆。伴随着寂寞的读书生活,青春苦闷,爱情闪亮或失意,孤独似乎只有一个小小的匣子可以安抚,而小匣子里的声音,便是抚慰你成长的手掌,说什么不记得了,那手掌的触感还在。因此,他或她,和你的青春一样,刻骨铭心。

所以,不用谢谢我们,文跃,谢谢广播吧

                                             二月十一晚

像童年一样纯真

连续剧《西游记》开播那时,我67岁吧。每天吃完晚饭和姐姐搬来小凳子,孜孜地等。十四寸小小荧屏,石猴石崩地裂地飞跃而出时,音乐的鼓点亮起来,我的心好似一块裹着糖衣的药片,快乐时光正在飞快融化掉,想起等待,微微含苦。

历经降妖伏魔,每一集通向一个明亮圆满的收尾。蒋大为的歌声最后来倾诉沧桑,对我来说是向一天中最好时光的告别。原来夜色一直在沸反盈天的情节里细细地滑行,窗外四周默立的灰黑矮楼上,人家的窗格子一颗一颗地亮起灯,有的暗,亮着的却也不够亮,像是童话书里蜡笔涂出来的蜜橙色——这就是我长大后忆念起童年的颜色:绵密,沉默,温暖,又漫长。

待识了几筐字,便让妈妈借来一本稀烂的《西游记》,慢慢翻,不会的字跳过去。看完大闹天宫,只觉得“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张爱玲语),就搁置一边了。原著《西游记》当然不符合一个孩子单纯的趣味,要许多年以后,我才会看出内中讥诮的人情,跌宕的世情,和濒临于无惧无爱的悲情来。

吴承恩的《西游记》更贴近世俗,连续剧《西游记》更像是童话。原著是非常复杂多元的,西游的“利益团体”,每个人都带着最真实的挫败感和原欲,要经过多少口舌机锋,离弃与权宜,才厮磨出一点感情来。而作为一部政府规划、筹资拍摄的连续剧《西游记》,要符合主流意识形态和大众的审美期望。它像是向阳花木,阴影里的杂枝修剪分明,民间气息被稀释了,草莽的野性被收敛了,世俗市侩被涤荡清澈,人物性格提纯得善恶明朗,叙述充满乐观主义的基调。

看到银屏上的导演张洁,相貌端雅,观之可亲,有一种严慈的母性气质。她用女性柔软的眼睛和手掌,给这部《西游》铺就了和煦的质地和温情的快乐,普渡了那么多人的童年、少年和成年。

那时的人拍电视,竟有一种养育的姿态——简陋的场景和粗糙的技术里面,是充沛的感情,是一份凝蚌成珠的诚意与坚持。那时演员的气质也大多纯正庄矜,扮起神佛,真是宝相庄严,风华立显。原著里离奇的故事网络,却用和谐和缓的镜头和态度来诉说,弥漫着浓厚的抒情气氛。十多年之后续拍的《西游记》,就是因为这种抒情性的缺失,让我们怅然若失。一个导演,同样班底,却是两个年代。过分渲染的技术性损害了故事的诉说,人物对话似乎更贴近原著,却显得油滑拖沓。演员们神色已经沧桑,与当年开辟鸿蒙的天真有了隔阂。

每一年,我都会看老版《西游记》的重播。故事早已谙熟,还是常常被一些抒情的桥段打动:为了梦想,石猴戴着草编的花环在茫茫无边的大海漂泊,那时他真是赤条条的孤独啊;他压在五行山下看着日升月落,苦捱着无援无助的年岁;他被误解时下起漫天的六月飞雪;还有师徒扫塔一节,外面风声鹤唳,他们捧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火,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人间的情意和向佛的虔诚。在童话里,再深切的孤独都是可以用深挚的温情来抚慰的吧。这正是八十年代,纯真背景下纯真的情怀。 

于是,重看连续剧《西游记》,更像是对一个年代的记忆和缅怀,对童年的一场寻找。这样的作品,哪怕是最中庸的改编,也堪称经典了吧?

人间的四季(2008-09-14 16:40)

法国电影导演“Eric Rohmer”,中文译为侯麦——这个译名的语音本身有着平仄和缓的流向,甚至充满季节的质感,像时光流走时植物的清香,清远得近于虚无,却也有落在人间青绿而素朴的根和茎——看完了《人间·四季》,我甚至以为导演的名字侯麦,早已隐秘地素笔描绘出这系列电影的风貌

侯麦的镜头掠过四季, 并不繁华。春天的植物饱含露水般洁净的色泽;夏天,蓝色海岸和白云延伸向广阔地平线的尽头;秋天阳光下的葡萄园犹如绿海;冬天湿灰的巴黎,像永远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这些风物在很多导演镜像下都会有一种抒发或者铺陈的味道,而于侯麦,则纯然是一种气息,甚至只是人物行动和对话时的背景,真正的情与景相溶,融成流水般清淡的诗意。

在《人间·四季》中,如果,“四季”是划分四个故事的时间维度,那么“人间”则是它的叙述角度——这是一些关乎人情、世情的电影。人和人相处的困扰,乐趣,苦涩,幸福感,组成日常关系的游戏。四部人间,归根是讲选择的故事。《春天》是个理性的选择,哲学女教师珍妮面对朋友善意的小圈套,感情像初春一样犹疑萌动,最终,一池春水还是回归到以前的波澜不惊。《夏天》的选择注定盲目而迷乱,卡斯巴初尝爱情,已经被几个女子搅得心意迷乱、心猿意马,幸有音乐的爱好,让他完成了这次尴尬、不负责任的逃离。《秋天》里,寂寞的成熟女人更懂得收获,对于玛嘉俐,与杰哈相遇是朋友送给她的礼物,更是她率真美好的性情对人生的一次完善。《冬天》的菲莉丝与夏洛荷邂逅、相爱并失散,菲莉丝在马桑和路易的感情中游离,最终还是确信爱的仍然是夏洛荷,她选择用一生的信念来等待,他们居然奇迹般在公交车上相遇了。《冬天》与侯麦的封刀之作《男神和女神的罗曼史》异曲同工,他故意建造一座爱情的神庙,用坚贞和诚挚供奉爱情,便会拥有奇迹,信不信,我们也被感动了。四季轮回,人间的故事在《冬天》的完美中结束,像菲莉丝说的,“我们的轮回,只是让我们的人生更加完善”。

《人间·四季》的故事完全遵循日常生活的逻辑,眼光也是非常“人间”的平视。此间的人物让我们犹在镜中——他们具有典型现代人的气质:不安、犹疑,克制的自恋,情爱浅尝辄止,眼睛蒙上了一层看世界浅浅的灰色和困倦。倒是那些非知识分子,感情在生活中历练得充沛,为电影注入一些鲜亮的气息,比如酗酒的葡萄园主玛嘉俐,美发师菲莉丝等等。侯麦深谙,思想常常会消解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力量,而他文学教授的学养,又令影片里充满了关于人生、哲学的对话,但只限于探讨,人物没有追寻终极的意义,而是以一种温和的权益态度来继续生活。影片也没有涉及灵魂、救赎等宏大的主旨,他只是观照现世和现实,在形而上的水平面游离。溺水太深,就会损伤生命的乐趣和烦恼吧。这就有些像东方艺术作品了,注重细节的铺陈,事件和人的客观叙述,大处却是墨痕断处见江流的留白。于是,我们透过影片和侯麦的眼神相遇,不忧伤,也不喜悦,而是一片棉白,他旁观现实中人和人不甚稳固的关系和情爱,闪烁着虚无主义者的脉脉温情。

看侯麦的四季,是要有一些勤勉和耐心的。他像是在一针一线的编织,他的针脚都是用对话来弥合穿连的。那样冗长的对话,断了又续,终点又回到起点,镜头的移动也逼仄单调的很。我看第一遍时,常常是一觉醒来,镜头还在那里。人像是坐在余烬尚存的炉火边,是适宜昏昏欲睡、走神的温度,也是令人心安的温度。奇异的是看第二遍时就精神起来。也许是不再期待故事的进展,开始会心于对话的趣味、智慧和幽默。人心曲折,说话是自我对自我的观照,亦是描绘人物、展现情节的动因。那些精彩的饶舌也许恰恰说明语言的无奈和感情的无力。

最后,侯麦用对话织成一张细密的锦,送给我们,不一定美丽却让人觉得暖。因为它太象是我们自己的四季,平凡,琐细, 不耐烦,有时候灵光一现,有着诗性的光芒,传奇的动因。有时我们把它点亮了,有时我们被遗弃……而生命还在慢慢流走,带着一些幸福和悲哀  

  

    夏天阳光普照的早晨,听门德尔松听成羽毛一样絮絮下沉的哀伤.

    他的明亮,贵族气,天真的蓝眼睛抚过我沉潜的挣扎.

    象流水波纹一样的流速,象抽丝一样细心的哀.折翼天使寂寞的往来.有了他,便不爱肖邦.老肖更倾向生理性(刘索拉语),让人遁在他的曲调里接受阴柔而致命的牵引. 

    门德尔松,这个早夭乐者,象刚刚这通电话,垒起一座巴别塔,消融了漫天雪花.

    一支烟,心的疼,胃的疼,也就过去了吧.现实生活就象一支烟,狠狠吐出来,吸进去微量的毒,日夜潜伏成一颗伤了的肺.烟圈是向远方放逐的道场.

    听门德尔松,就这样坐下去,永远一个人,到老.落泪,泪都是光洁的.

 

                                                          2008.7.20.晨.

午后悬崖(2008-07-08 15:34)

这么静的下午,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荒漠一样的大太阳底下。

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一个长长的下午,这样真正想念爷爷。

爷爷太温厚了,活了将近八十岁,安静的近乎麻木,让我记不清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情、一句话、一次眼神。他的骨骼宽阔,五官阔朗,眼睛常常穿越我们投向空茫的世界,嘴角永远紧抿着,他在奶奶滔滔不绝的谈话中,沉默了一辈子。这是一位不识斗字,勤勉的中国老人,为衣食而付出永久的劳动,生活单调的让人不相信他的日子会有变化,病更是很少有的,仿佛病毒也忘记了这个安于命运、与日月沉升的老人。是的,我没有见证过他的年轻,记忆中他就是老人了,常常睡掉整整一个下午,坐在楼角清风里抽烟,将残着火星的烟蒂往鞋底一抹,拍拍裤子上楼吃饭的老人。唯一流露情绪的一次,是奶奶动胆结石手术,他拿着化验单,手不停抖,眼睛里含着泪,问孩子们,怎么办,怎么办。术后住院的几个月,天微亮就坐在病房板凳上,夜幕才回。依旧沉默得严丝合缝。

上个月回去探视,他和奶奶坚持把我送到车站。我在汽车上远远告别,爷爷近一年来消瘦,高壮的身形躲在中山装里,袖管被风空空地鼓着,形影相吊般站在生养我的小城镇街头,显得那么衰老。

父亲从来认为自己的肩膀足够强韧,家里的事不让我们这些大孩子们分担。周末只说要我回去探望爷爷,要动一个小手术。我一边在大人丛中察言观色,以探知事件轻重端倪;一边是无助的煎熬,有时在沉沉黑夜里将病情扩大无限,为即将失去亲人而泪流满面,清晨醒来,又相信爷爷患的只是轻微肠梗阻,谁能打破他稳如沉钟的生活呢?

我知道,命运象狙击手,猛不迭地一下棒喝,前路总是惊措未卜。而这样的午后,象一片光亮下的悬崖,微微倾斜,人心就要倒下去。

 

                                      2008。7。8。午后办公室

天地不仁  死生契阔(2008-05-16 23:44)

从来漠然于新闻,几乎杜绝了报纸、电视,以自我封藏的方式向精神世界退避。这几日,从五月十二日的地震,却豁出所有时间来,传媒是唯一的牵系,看,等,心跟着痛。

时间冰冷的过去。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离震时已经一百余小时,遇难人数不断攀升,心一点一点凉,想着废墟下的人绝望的黑暗,我还是微弱地祈祷着他们能喊,当救援队伍到来时,一定要喊出声来。

人在灾难面前的努力显得那么艰难。山体塌陷,我们要一铲一铲的挖到汶川。亲手造的钢筋水泥竟如此沉重坚硬,我们要怎样精确地从时间里抢夺生命?所谓幸存者,存成为幸;死,是更多人瞬间奔赴的黑暗。

最惨烈的现场,电视镜头里是不会有的。两万多人遇难,现场不知道有多惨,一定惨到发指,成为永世的噩梦。血肉之躯无声无息毁灭掉,罹难家属夜夜悲哭。大地荒凉,风雨飘荡。

此时,我们只有愤懑于天。

人类的脚印行走了两千年,海啸,瘟疫,地震,台风,每个国家和年代,都有这些黑色的记载,大批人被造物无情的驱逐。人们安居,它就像兽一样咻咻地追来。是震醒人的麻木、骄傲,奢靡,从而懂得敬畏?我们不知道怎样可以获救,是信仰,赎罪,还是来世?

总想起伯格曼电影《第七封印》。灰蒙蒙死灰一样的色调,欧洲笼照在瘟疫的恐惧中。命运的声音对茫然无知的人群说,“死神就在你们身后,他头顶的阴影遮蔽了太阳。”骑士与死神对弈,象征人类在不安的屈服中秉持的思考和痛苦。他不怕死亡,只是想知道真相。有没有上帝?有没有救赎?深陷煎熬,是不是我们的罪?

中国的古哲人却早已看透了这些。­­所谓天地不仁。造物本没有怜惜之心,翻手为云,覆为雨,以万物为刍狗,以百姓为刍狗。中国人不相信生而为人是赎罪。我们只相信人心。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恻是什么,是痛,是对他人的不幸境遇而产生的哀痛之情。这是人的本心、本能。将哀痛扩充起来,便化为爱民惜物的“仁”的力量。诗经》里的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其实是沙场上军士之间相互勉励、救助的盟约。在同一片坚强大陆上的我们,包孕在共同的时代,作为生生不息生命链条中坚固的一环,相互爱惜和救助,亦是这样一种盟约。

于是,源于“仁”的本能,履行亘古传递的誓约,灾难到来时,人们一起抵御:捐款,不顾自身危难的现场救援,点起祈福的蜡烛……在大地振荡之后,卑微的人力显得强大,人心如此光明,足以照亮生者,告慰逝者。

再次为灾区人们祈福。

 

 

地震中看到的片段:

总理:表情疲倦、凝重,更像一位痛失子女的老者。他的话,让我们觉得他的痛,更成为一种支撑。“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只要这10万群众脱险,这是命令。”“食品运输要快,孩子们已经没有吃的了”。“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看着办。”“现在正在下雨,天气又冷,大家要吃苦了,但坚持一下,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好转的,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我是温家宝爷爷,孩子们一定要挺住,一定会得救!”“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救援者:无论你们是兵,武警,医护工作者,志愿者,无畏困顿灾险,你们伸出手,其实也点燃了自己生命的光明。

记者:传媒的力量是把全社会的力量汇聚、动员在一起,这力量大于地震。你们做到了。

我遇到:银行排在我身后的一位老人,戴一顶草帽,衣衫很旧,不识字。让我帮她填捐款单,说“我吃低保,钱少,只捐两百。”抱歉地反复说。记得她的名字,叫穆云菱。

夜已经很晚了。街上站着拿红十字会捐款箱的大孩子,有人投钱,就深深鞠躬说谢谢。这是一群90后被称为最没心没肺的孩子,今天,他们却让人欣慰。

这两天出租车明显好打。问司机,个个说,“人们都在家看电视关注灾情,谁有心出来吃喝玩乐“。生意不好,却一点不怨。车行也要募捐,没听见有说不愿捐的。

群里,会写一手美丽文字的沫色,绵阳人。地震后群友交相打探。今日QQ终于有她回信,只有五个字:“我还活着呢”。

                                                   2008年5月16 夜草

 

“慈谓与人同喜,悲谓与人同忧。”——梁启超 

这篇字很快写完,心里积郁了太多,写完后却更难入睡。这段日子,我和所有人一样,难过又感动。

流水四帖(2008-05-14 09:42)

记得绿罗裙 2008-5-13 23时)        

     花轻轻开了,像睫毛一样轻。

    花朵那么薄,风一吹就散了。

    树的叶片在四月里静声呼吸。

    空气像烟一样淡的绿色。

    这是最浅的时光。鸟儿忘了栖息,桑椹未熟,唐诗里的诗人走了那么远。

    绿罗裙铺满春天。

    哪里都是心情。

    黑夜在另一边,在话语开始的地方。月亮也从那里升起。

    我们轻挽着,在河水灯火边,等了那么久,走了那么久。

    眼角的影子轻飘,在耳,在心,在眉间——目光结成的花。

    像花一样怀有温暖、斑斓的汁液,伤口中养育着幸福。

    笑语声喧,像群星的回音。大地已沉默,黑色睡眠也被微笑的光照亮。

    如同季节轮回的道场,这是一场天赋的相遇。

    我已预知艰辛,却沉默含忍。

    生命铺就了一场衰败的阵局,春天是其中小小的恩宠。人们往往忘记物的守恒,差一点相信永远的远。

    这一季,开始和时间厮守。

    树站到河水枯了,果实淡忘了花的美丽。我仍是一颗独自欢颜的败耒。

 

夏日荼靡 (2006-09-13 01:26:20)

是夜色深处,时光深处。夏天包藏在一朵荷花叶里,墨绿色的清香。

河流此岸,看彼岸的灯火,璀璨如另一片夜空的倒影,是谁棋布星罗,暗转光景。

于我们,隔河,隔岸,隔世,最华美的一场寂静。

山岳庄矜。月亮睡在古绸缎的天空,她的前世是一枚走失的阳光,云朵洇晕成花,随潮汐萎谢和盈放,只为伴爱恋的夜晚。

因你眼神茂盛温柔,我心中璎珞轻扣,平平仄仄成诗的行板。我如夜行的舟子,桂棹兰浆,吟咏流年里流水的眷怀。

仿佛一夏,只为繁花转世,擎一枚青莹的果。我的花开荼靡。我的清嘹如歌,沉碎如屑,只为你开落。纯粹若星辰。

我们去河流腹地,看泾水和渭水怎样的分离,苍绿与蔚蓝各自藐藐此去经年。我们于水之渚,放一叶河灯,为祭远古那袭耿介孤苦,白衣白头如一声长叹的背影。我们载酒一路,踏月光,做一回江湖落拓的白衣卿相……

细碎清浅的,波浪起伏的。夏天,将尽了。每日走的绿树荫,一日一日萧瑟,风叹息地走过。一支歌,未出口就婆娑,碎了一地。

像一尾鱼。这一尾夏天呵。海天一色的海,晶透的水泡,鱼的沉默和影子。影子像阳光的波纹下斑舞的蝶,沉默像冰天雪地里清湛的水仙花。

知了不响。白露为霜。槐花与风轻。衣衫已寒。天空被雨水几番,洗得宁静。阳光慢下来,开始温煦所有人的心事。去识别了那几株柳,法国梧桐手掌大的叶片,才说,秋来了。

我们看叶片经过风、天空,徐徐地落下。和它的影子静静睡在,秋阳里

 

白菊花的心事 (2006-11-08 23:15:47)

等过了春天的花雨纷然,等阳光如灼燃尽蓬蓬勃勃的草茎,等到松与柏的岁寒之秋,只剩下白菊花,秋天最后一枝花。心里早早纺织裁剪了瓣和蕊,暮鼓晨钟里浅的睡与失眠,蓄谋几季的热情,终于孕育出一朵花,却是浅淡的颜色,舒淡的姿态,如暗渡陈仓,无声潜入枝头。

没有花的热情。与岁月对奕,注定身心沦陷,你只好完成一朵花的宿命。从此,白菊花结满累累心事。

澹泊的树,树下走过时间。燕子已离巢,你醒来时瑟瑟发抖。白色花瓣象秋天的雾,炊烟,向晚的月光。把泪腺絮絮密密织进花心,把淡定淡成虚无,心事怅然藏起。你的花蕊却泄露心机,灿黄,稚嫩,簇掬着面向蓝天的欢颜,灿烂成一团天真孩子气。原来,白菊花,冷的瓣,暖的心.

你选择开在秋天的寒里,草木凋谢,符合你命定的悲观。而层叠繁复的颜色,又深契你华美的贪心。

一季年华,白菊花想什么。你是否怕风霜,怕坏心眼的虫蛀,怕陌生目光里慌张。你不是娇宠的玫瑰,可拥有过小王子的悉心?没有玻璃屏晚来的风里你会不会伤风?如果,花朵想要飞翔,根茎在土地,你为敛翅息声而神伤,这是不是命运的一场疏漏?

一个叫陈升的歌者路过你,大大咧咧唱起来,白菊花是否有白色的梦,白菊花没有人要注定孤独。在C弦的第二个节拍,你开始轻轻地和,曲调温柔。十月雨来得迟,蓝天日暖,你花枝的裙裾象素色的绢飘在微风。这是秋天最后一天,大地上发生美丽的事情,微笑,晴朗,天涯的花儿。

白菊花把秋天送走以后,我心里再没有一朵花开放。

 

红炉一点雪 (2007-03-18 23:39:19)

花朵,河流,梧桐树隙的月亮,都熄灭了。坐你开的车,在暮色,在速度流逝的虚空里。湿灰的楼宇。亮起彩虹的高架桥。街道两旁断绝人行。你说,这座城的灯火,不似上一季流溢,凝固得不寒而栗。广播里有一首奇异的歌,随波逐流着靠岸,又被海浪翻卷,水花,一路叹息。你知道那是谁在唱?

寒冷令时光苍老。我们卸下重重睡意和微笑,带着甲盔兵戈上路。像是失速流离的鸟,不谙凫水,不会猎食,一朵云轻轻的翕动,世界风摇雨漫。在夜色的迷津,我们走失离散,行同陌路。

我去我的远方。火车穿过千秋万壑的冰屑,天空饱含雪水沉沉下落,风飞速移动。在农历节气大雪这一天,你的城池,我的群山大海,纷纷听从白色的加冕。我用一个苍凉的手势,问君平安否。

雪用简体的飞翔姿态,覆盖大地的潜伤。万物严静,孕育一场诞生。等待种子,泥土的相遇。新年把烟花和回忆都点燃起来。人心开始丝丝抽穗般挣扎。我们呵手相对,相对夜阑人静的眼神,和洇开在红炉的雪。

某一年冬天,你的心是一朵凌霄花,拼命索要温暖,宿命地萎谢。你等待来生,化世为花.

 

 

补:写了两年,这四季。一季一篇。唯有春,等到了来年。笔调和气质完全不同,人的心情也是这样,今年沧海,明日桑田的。文字无法抵达,我只是希望稍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