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镜汝已经移位到一把琴边坐下,念道:“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乃“国风·鄘风”之句。老道,说道:“姑娘既有心让老夫进入此事,就无须打哑谜。”镜汝手指已经落入琴弦之中,头也不抬,只顾说道:“日后定当明白就是。我非镜汝,我是她的主人。”老道问:“谁?”花夫人起身,接话道:“正是奴的主人。”老道又是一惊,寻思,这天阁在江湖上颇有名望,虽在武学方面不算是有甚造诣,但财富可见一斑。这花夫人的夫君,本是热情豪爽之人,与黑白两道都有些来往,所以天阁也介正邪两道之间,但从未闻其附属谁,况且这花夫人还以奴仆身份相从。口下便问:“老夫越发是糊涂了?姑娘可将此事来龙去脉给指点清楚?”镜汝抬眼,道:“你以后也要听命于我。我本无名无姓,你若当我是镜汝,那么日后我便唤着镜汝。”老道一怔:“甚么?我为何听命于你?小姑娘故弄玄虚,恕老夫不相奉陪。”怒气已升,说完,便要拂袖而去。正巧,天阁大长老一脚迈入门槛。
只见镜汝琴音一转,瞬间,大长老双手抱头,仰天而啸,发了疯的双手劈开面前的那张紫檀木桌,又向老道劈来。老道躲闪不及,硬生生的接一掌,大声念道“子後兄。”镜汝毫无表情地说道:“没有用的。入此曲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有一人保持清醒,倒是有两个结果,你死,或者他死。”话犹未了,又一笑,像似催促道:“杀了他。”老道心中不忍,连连退让了十几招,发了疯的大长老攻击越发汹涌,招招只攻不守,全然不顾性命。老道叹道:“小姑娘心好狠。”镜汝听闻此话,抚琴手指居然一颤,但很快掩饰过去,未了,叹了一声,说:“老道你可知,此曲名唤甚么?”
“此曲叫做‘伤心曲’。两方成一曲,人与人只有对立了才能互为伤心。作战时,一方清醒,一方失智。”正说着,老道体力已渐不支,天阁大长老杀红了眼。老道心想不能就这么白失去了性命,好歹也要弄清楚了事情的委实。子後已经毫无理智,我算仁义,恐他也无法恢复心智。还正矛盾着,又是致命一掌迎面而来。老道自觉尚有许多心事未了,于是心一横,什么也不想,大吼一声:“罢也——”,看出破绽,宝剑出鞘,居然一剑致命。原来这江湖过招,本来就是斗志斗勇的,而此时失智一方神智全无,武功早已经破绽百出,加上老道武功本身略胜一筹,杀其倒也不费力。
镜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结果,便渐缓停了曲。老道将剑掷于地上,脸溅满血光,喘气站立,满怀悲愤。镜汝说道:“日后我会差遣花夫人去找你,你回吧。”老道侧脸去望了望花夫人,只见她面部松弛,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花夫人一人已经候在桌前多时,老道见左右丫鬟皆敛声屏气,顿有异样之感,刚坐罢,便问:“怎不见子後兄,劳烦夫人亲自相候?”花夫人妩媚一笑说,“他出门处理事情去了,今日恐赶不回来。”老道答应了一声,又说:“既然如此,老夫也当作辞,夫人盛情相待,日后定当答谢。”花夫人道:“不急,道长可吃完便饭再走。”说完,便亲为捧酒捧果。老道本想多住几日,顺会会这一带的旧友,但当下之况,也只有作罢。
饭吃一半,花夫人突然提出,要以丝竹助兴。不等老道作应,侍儿已经唤来乐班,瞬间歌舞升起,领舞者是一妙龄少女,半掩面纱,轻柔若水,缓缓而舞,时动时静,静如松生空谷,动如龙翔云端,曼妙非常。
花夫人此时缓缓而道:“我有一女,名唤镜汝。尘世中多少人家,偏我得此女。”老道听到这,觉得有点奇怪。花夫人续道:“其实道长所收之书,乃是奴所执。”老道不解问道:“夫人,这是为何?镜汝小姐到底是生是死?”花夫人突然一笑说:“道长可听闻一个传说?”见老道怔异,又自顾续道:“天界有一仙子与凡人相爱。凡人许下山盟海誓的诺言,仙子决定为其放弃一切,来到上神面前请其将她贬到世间,上神问:如果成全汝,汝可愿意接受人世间最残酷的惩罚?仙子望了一眼凡人,他正以最坚定的目光鼓励着仙子。于是,仙子毅无反顾的点头表示愿意。上神长叹一声,说了句,汝须悔恨。便一抹袖,仙子被贬到人间。”讲到这,花夫人又扫了老道一眼,顿了下来。老道听着正入神,便问:“结果如何?”花夫人这才又续道:“后来,凡人爱上了别的女子。”说完,又顿了下来。老道惊叹一声,说:“果然是对其最残忍的惩罚。”思念一转,他又问:“不知夫人何意,这与镜汝小姐之事又有何干系?”
正说着,献舞的少女已经停止,来到老道面前,缓缓摘下面纱,此女正是日前在山间弹奏怪曲之女。老道见后大惊,失声呼道:“镜汝。”只见此女唇角微扬,道:“老道长还是不知我是何许人。”一旁的花夫人已经笑出声来。
天阁大长老,剑眉鹰鼻,倒不是虎背熊腰,腰子上插着对峨眉刺,看上去甚不协调。已年近半白,年轻时是草莽出生,后来受得天阁阁主花夫人的恩惠,又机缘巧合悟出了祖穿的一套空手拳,至此被花夫人招为幕下。那花夫人本是一徐娘半老的风流寡妇,两人一来二往也终究搀杂了些不正常的关系。
花夫人有一女,自幼被送入其故友,天下第一庄落雪庄习武。不久前,说是要学成归来。老道士与天阁大长老有些旧交,此次赶往山下,想一解前日之谜。
到宅门前,下人通报开去,并将其引入前厅。只见一路上小径曲折,雕梁画栋,抄手游廊如水蛇般盘穿过两边厢房。未走几步就来到中间一正房,方是前厅。老道士落座,丫鬟斟上茶来,不足片刻,便听到一洪亮声笑道:“苘道兄久等了,失敬,失敬。”话音刚落,只见一青袍绿腰带,带上插着对峨嵋刺的天阁大长老已在门前,抱拳作揖。
一阵寒暄以后,老道士切入正题,将前日的怪事这般一说,并拿出书信一封,道是其修书让人送入山中,言明此女身份,让老道好生照顾。那天阁长老接过目览后,大为吃惊,原来此笔迹与自己的如出一辙,但并非其所书,问道:“此书何人所送?”老道忆想片刻,道:“一身着贵阁标准束装之人,样貌普通,并无其他特征。”
天阁长老沉思后,又道:“道兄不知,镜汝小姐已在数月前的途中遇伙贼人挡道,虽学有所成,但对方人数众多,且强壮彪悍,不敌后不甘受辱,自杀而亡。尸首已由官家送回,并经落雪庄之人与花夫人的辨认,确为镜汝,择日葬了去。”老道士听罢,毅是脸色一沉,叹道:“此事蹊跷,不知来者有何所图。”
正说着,有下人来报:“花夫人来了。”只见一中年美妇,缓缓迈入门帘。她听闻了此事,倒也不急,只是说了些,江湖之事,见怪不怪,无非是贼人贪财起妄念之类的话,并未放在心上,让苘道长谨慎应付后,便将天阁长老召了出去。
老道士细想后,也然,恐是自己多虑,将事情严重了。只是那少女的琴音正是闻所未闻,如此希罕之武功,应该早在江湖传开了才是。况且不知此武功威力到底如何。想来想去,天色已不早,有下人来请老道偏厅用餐。
月交华盖,眉间心上。
一少女,独坐方寸之地,淡音微吐:“破执悟心源,顿时休有相。”
一白眉毛老道笑道:“魂已远游,形在色中,色,风尘也。你悟性尚好,可惜死不入梦。”
少女听罢,起身,唯见她梳着双髻,头罩轻质薄纱。虽明眸皓齿,却显面庞素冷,似不带心思,千山暮雪般之气,若有无,裙如轻雪,衫带游龙。风来,缥缈之极。
她双眉微蹙道:“你,又来说教,我的心思岂是他人能猜。”说完就要离开,却见东边一条银色链子已经舞了过来,少女轻巧闪过,心中不耐,问道:“做甚?”只见忽的从暗处窜落几个黑斗篷、假面具之人,见着她也不答话。白眉老道说:“镜汝,你要杀了他们么?可缓你心中魔咒。”
杀几个不足为道的人?镜汝面无表情望着他,问:“你知我叫镜汝?”老道只埝须而笑,也不说话了。这荒山之上,越发清冷。镜汝又极目远处,突然露出笑容,说:“要么,连你也一起杀了吧。”说完跃起,掌心向老道攻去,老道接其几十来招后,道:“你虽天资好,家世好,可惜还不是老夫对手。”少女又笑道“你知我是何人?”“天阁的小姐。”言答之中颇是自信。
镜汝听后,只是咯咯地笑,至此倒是显出几分年龄该有的稚幼之气。“老道,你听。”“听甚?”“我的琴弦之音。”原来不知何时,她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古筝,此筝外形平常,惟表面横纹明显,似是一好琴。老道,道:“你能用琴杀我人?”
“不能。”镜汝不假思索道。老道又问:“那将如何?”
镜汝素手已抚上弦,轻声道:“我能让他们杀你。或者让你杀他们。”
老道略感惊奇:“什么?”
“呵呵——”少女手中之音已如流水轻泻,顿时四周那几个黑斗篷,头感眩晕,嗷嗷直叫。老道不定心地环顾,待又要问什么。那些人早已攻了过来,如丧心般,拼命杀戮,全不顾老道命令其他,意识全无。只是这几个傀儡本是平平之辈,尚不足伤其。一番争斗后,将他们如数解决。“老道士,知道我是谁了吗?”镜汝曲毕,含笑而问。老道,道:“你是何人?”心中不禁暗思,此女莫非能用琴音控人心志,所幸今日并无第三高人于此,若是有,想到这老道又暗吸一口凉气。此种武功,形如坐收渔翁之利,其行走江湖数十载真是闻所未闻。
“你自是不认识我。若非念在你平日待我并无恶意,早就要了你这老道士的命。”少女缓慢收起琴道,起身道。老道又想,这女娃琴音虽有些怪异,但终究不知底细,况且此时山中已经无他人,若单凭她,恐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又大声说道:“娃娃,好大的口气,老夫今天领教一番。”老道忽的跃身而来,少女冷笑一声,望见身旁的千年古树,便飞身而上,刹那间,落叶一部分如枯蝶旋落,另一部分却如千万把刀匕向老道袭去,老道大叫一声,慌忙躲过,待他身定,此女已绝尘而去。
她是何许人也?为何偶来此山静坐?探子所探之事,原来都是假的。老道家财万贯,可惜在江湖上落不到声望,来此隐居数年,心中不免有所遗憾,本以为此女娃与自己有缘,想将毕生所学相授,看来是班门弄斧了。老道对其背影,心中不禁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