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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2009-05-27 10:35)

传说中的那只猫叫六月雪,许多人都见证过它雪亮的毛色。它通体蓬松着阳光的气味,传说那是雪地里的阳光,就像曾经领着它的那个孩子。传说那只猫的眼睛亮蓝,从那里可以看见夏日的晴空。如果谁在晴空中看见雪霰,谁就会在六月天听到举世无朋的雷霆。

从前有一位母亲带着那只猫去找她的孩子,那位母亲身着白布衣裙。猫原是锁在家里的,猫是家猫,尚未成年,而且街上兵荒马乱。那位母亲刚一转过路灯碎掉的街角,猫便穿过了孩子房间的玻璃,风信子一样落到街面,跟了前去。

 

一千无光之年(2009-05-16 16:23)

过年了,天很冷,身上也冷,冷在骨头缝里。

满街流布着金的红的年的气味,然而还是冷。几十年以后我总算懂了,母亲何以每年里都那样热衷于在家里制造热闹的“年味”,因为她冷,年老的时候更冷。那年的大年初一,母亲就是急于接听一个拜年电话,忘了自己病体的问题,跌倒,从此卧床不起。那个电话对她紧要至此,好比冻僵的人遇到柴薪。今年母亲不在了,从前的家也不在了。从今年开始,我要学着母亲,把年的颜色张挂在我现在的家里,虽然我觉不出新岁的来临有什么值得欢庆,和寒潮一同袭来的,只是旧年逝去的伤悼和悲辛。

身体不适给了我清静,得以读完奥兹的《爱与黑暗的

关于《幸存者手记》(2009-02-23 22:00)

1996年吧,一位朋友来信约稿,说,今年是文革三十周年,可否为此写篇稿子。当时我心里一震:竟然已经三十年了!多么可怕,时间!

我回望过去,其实也用不着回望,那一切都并没有过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飞扬与坠落,生,与死。敷衍一篇短文的过程,也是一块重物沉积下来的过程。这重物硌在心里越来越大,就像硌在河床中的一块石头,因为太大太重,时间之水不但没能将它冲走,反倒因为它的存在,挡住了一些原会随水而去的东西,时间越长,淤积越重。我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是我起意要用笔掘一掘这东西。

 

灰霾(2009-01-17 10:24)

                    

  暮色在晨起之时就笼罩紧了,举目是垂老的昏聩。走到户外想深吸一口,然而吸入的却比要吐出的更浊,鼻咽里一时布满颗粒物,密麻麻阻断呼吸。眼睛里也浊,就是泪水也冲洗不开,它很沉,很涩,努力撑着去往天的另一头,却见眼前的一切都混沌着,粘在一起。

阅读索尔仁尼琴(2009-01-17 10:20)

     今年夏,索尔仁尼琴去世前的一些日子里,我碰巧在读索尔仁尼琴。这些书在我书架上站了许多年头了,当初还年轻,满脑子是现代派,唯美主义,还有实用主义的势利,总是被传说的印象所阻,以为这是个粗糙的作家,艺术上无甚可习,它们便在书架上冷着。今年放任自己随心读一些书,连带拿起已经发黄的《癌病房》,起初没觉出什么,越往下翻越觉出好来,很惊诧,这样的作品,岂是苏联六十年代能生出的。后来知道是在国外出版的,但还是惊诧,这样的作家,岂是六十年代的苏联能生出的。尽管我们知道那是一个“解冻”的年代,而我们也经历了我们自己的“解冻”年代了,对于“解冻”,大约总知道一个边界,一个模式,“解冻”的作家们,因为先天或后天的残缺,也难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而索尔仁尼琴却与我所读过的“解冻”作家们何等不同。

一棵柳杉(2008-10-17 10:03)

 

一滴雨落下来,它噙住了,长久以来都没有过雨了。这是一株孤立木,在石灰岩地带,一棵柳杉。

柳杉张开细小的叶,那螺旋状闭合许久的叶,此时正螺旋状地悄然张开。雨滴旋进去,把叶充满,而后从叶尖垂下,形成水钻。

雨声疏朗,继而子弹一样密集,复仇似的,一个黄昏便将一整个秋天下完。入夜便是深冬了。树对季节最为敏感,但在这个无常的地带和无常的年份,它也不知所措。它还没来得及从对雨的渴盼中醒转。

 

                          

 

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站在等待探监的队列里。

这个队列蜿蜒漫长,盘结在那巨石垒起的高墙前面,是高墙延伸出来的锁链,苦难命运的锁链。这个队列被冻坏了,结了冰,结冰的铁链比冰更寒冷。它时而抽搐一下,是因为有人试图挣开铁链,于是皮肉被撕开了,而涌出的血很快也结了冰,于是它很快也恢复了僵硬。这个队列便这样沉

逃离或逼近(2008-07-21 14:12)

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事物总要在我身边掠过很久以后,才会在我这里发生振荡,回应,疼痛的感觉同样如此,它缓慢,因之它也持久。或许持久的疼痛妨碍我对即时事物的反映,像一个罩钟,把我从五光十色的街景中分隔出来,成了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

 

我也愿意生活在未来,但这未来不是一列正疾速扑向我们的火车,它与速度没有什么关系,它太远,它属于另一个星系,它是天空中的一个坐标,让我们测度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它是别一种生活,别一个世界,是一种参照和一种否定。它永远让我张望,因之它几乎与过去一样古老,缓慢,而且恒定。

 

对于我来说,文学便是过去的事情和未来的事情,而不是即时的事情。文学便是一大群事物呼啸而过之后,从远处缓慢地回到我这里的几点火星。时间的重量和距离的重量,是文学必备的重量,一个词如此,一个故事也如此。

 

然而悖谬总在不断地发生,我想我是在不懈地逃离,谁知道呢?或许现实又在不懈地向我逼近。

 

 

圣 火(2008-07-21 14:10)

圣火点燃,在奥林匹亚点燃。

 

在西方遥远的城邦,山与海的一隅,据说是神居住过的地方,更是人成长为自由人的地方。那些如人一样生命力洋溢的诸神,那些如神一样心智澄明的人们。一如埃斯库罗斯的句子:“高耸的山峰,比邻群星。”在希腊,自由的人们,比肩众神。

 

圣火点燃,在神殿之上点燃。

 

那里的神殿简洁,敞开,阳光自由行走。没有神秘的帷幕和森严的宫墙,没有权倾天下生杀予夺的主宰,神殿之下也没有心怀恐惧屈膝弯腰的人。那里的神是由人赋予其生命的,所有的神像,都是形象完美的人的雕像,神的庄严和高尚,仅仅是人的庄严和高尚的象征。

 

当整个世界深陷于古代,大地和天空都执掌在神权皇权手中,天空流布的是昏暝,地上蒸起的是蒙昧。唯希腊人用自己的手,而不是借助神明的手,在长夜点燃了理性的圣火。圣火让他们的眼睛亮起来,骨骼和肌肉也亮起来,世界的秘密在火光之下一点一点张开。希腊人记得神与人来自同样的出身,都从同一个大地母亲那里获得生命,人决不由神主宰,希腊人无所畏惧,站起来就迈出了古代,希腊人是自由人。希腊人在播种粮食的同时也播种思想,正如

忘 川(2008-07-21 14:08)

   希腊神话里有一条河,名为忘川。

   遗忘以河的形式穿过世界,不知所源,不知所往,汩汩而濯洗往古和如今,它与每一个人相关,以致这河比众多的神祇还要著名。可见遗忘是人类非常古老的问题,也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人们在去往天国的路上,必得经过那里。所有这些人们,或者说所有这些魂灵,有清的,浊的,苦难的,随常的,卑贱的,华贵的,无辜的,有罪的……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到一行魂灵上路,餐风露宿,倍受煎熬,途经审判,途经抉择,而后从“必然”的宝座之下一个一个走过去。接着,所有的魂灵被驱赶着,横穿勒塞的平原,也就是遗忘之平原。那里赤地千里,不生树木也不见草色,酷热如同炉火把人悉数烤干。傍晚,焦枯的人们来到一条河畔,于是人们扑向河水。柏拉图这里说的是——每人都被迫去饮一些河水,那些没有智性相助的人饮的更多,还超出了规定的数量。饮后人们便忘掉了一切,他们睡着了。这条河就是忘川。

   据说从前的希腊人不饮河水,他们只饮井水或泉水,这或许是因为浊与清,又或许是因为遗忘与记忆。然而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竟至只剩下一道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