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散文随笔 |
传说中的那只猫叫六月雪,许多人都见证过它雪亮的毛色。它通体蓬松着阳光的气味,传说那是雪地里的阳光,就像曾经领着它的那个孩子。传说那只猫的眼睛亮蓝,从那里可以看见夏日的晴空。如果谁在晴空中看见雪霰,谁就会在六月天听到举世无朋的雷霆。
从前有一位母亲带着那只猫去找她的孩子,那位母亲身着白布衣裙。猫原是锁在家里的,猫是家猫,尚未成年,而且街上兵荒马乱。那位母亲刚一转过路灯碎掉的街角,猫便穿过了孩子房间的玻璃,风信子一样落到街面,跟了前去。
过年了,天很冷,身上也冷,冷在骨头缝里。
满街流布着金的红的年的气味,然而还是冷。几十年以后我总算懂了,母亲何以每年里都那样热衷于在家里制造热闹的“年味”,因为她冷,年老的时候更冷。那年的大年初一,母亲就是急于接听一个拜年电话,忘了自己病体的问题,跌倒,从此卧床不起。那个电话对她紧要至此,好比冻僵的人遇到柴薪。今年母亲不在了,从前的家也不在了。从今年开始,我要学着母亲,把年的颜色张挂在我现在的家里,虽然我觉不出新岁的来临有什么值得欢庆,和寒潮一同袭来的,只是旧年逝去的伤悼和悲辛。
身体不适给了我清静,得以读完奥兹的《爱与黑暗的
是1996年吧,一位朋友来信约稿,说,今年是文革三十周年,可否为此写篇稿子。当时我心里一震:竟然已经三十年了!多么可怕,时间!
我回望过去,其实也用不着回望,那一切都并没有过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飞扬与坠落,生,与死。敷衍一篇短文的过程,也是一块重物沉积下来的过程。这重物硌在心里越来越大,就像硌在河床中的一块石头,因为太大太重,时间之水不但没能将它冲走,反倒因为它的存在,挡住了一些原会随水而去的东西,时间越长,淤积越重。我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是我起意要用笔掘一掘这东西。
一滴雨落下来,它噙住了,长久以来都没有过雨了。这是一株孤立木,在石灰岩地带,一棵柳杉。
柳杉张开细小的叶,那螺旋状闭合许久的叶,此时正螺旋状地悄然张开。雨滴旋进去,把叶充满,而后从叶尖垂下,形成水钻。
雨声疏朗,继而子弹一样密集,复仇似的,一个黄昏便将一整个秋天下完。入夜便是深冬了。树对季节最为敏感,但在这个无常的地带和无常的年份,它也不知所措。它还没来得及从对雨的渴盼中醒转。
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站在等待探监的队列里。
这个队列蜿蜒漫长,盘结在那巨石垒起的高墙前面,是高墙延伸出来的锁链,苦难命运的锁链。这个队列被冻坏了,结了冰,结冰的铁链比冰更寒冷。它时而抽搐一下,是因为有人试图挣开铁链,于是皮肉被撕开了,而涌出的血很快也结了冰,于是它很快也恢复了僵硬。这个队列便这样沉
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事物总要在我身边掠过很久以后,才会在我这里发生振荡,回应,疼痛的感觉同样如此,它缓慢,因之它也持久。或许持久的疼痛妨碍我对即时事物的反映,像一个罩钟,把我从五光十色的街景中分隔出来,成了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
我也愿意生活在未来,但这未来不是一列正疾速扑向我们的火车,它与速度没有什么关系,它太远,它属于另一个星系,它是天空中的一个坐标,让我们测度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它是别一种生活,别一个世界,是一种参照和一种否定。它永远让我张望,因之它几乎与过去一样古老,缓慢,而且恒定。
对于我来说,文学便是过去的事情和未来的事情,而不是即时的事情。文学便是一大群事物呼啸而过之后,从远处缓慢地回到我这里的几点火星。时间的重量和距离的重量,是文学必备的重量,一个词如此,一个故事也如此。
然而悖谬总在不断地发生,我想我是在不懈地逃离,谁知道呢?或许现实又在不懈地向我逼近。
圣火点燃,在奥林匹亚点燃。
在西方遥远的城邦,山与海的一隅,据说是神居住过的地方,更是人成长为自由人的地方。那些如人一样生命力洋溢的诸神,那些如神一样心智澄明的人们。一如埃斯库罗斯的句子:“高耸的山峰,比邻群星。”在希腊,自由的人们,比肩众神。
圣火点燃,在神殿之上点燃。
那里的神殿简洁,敞开,阳光自由行走。没有神秘的帷幕和森严的宫墙,没有权倾天下生杀予夺的主宰,神殿之下也没有心怀恐惧屈膝弯腰的人。那里的神是由人赋予其生命的,所有的神像,都是形象完美的人的雕像,神的庄严和高尚,仅仅是人的庄严和高尚的象征。
当整个世界深陷于古代,大地和天空都执掌在神权皇权手中,天空流布的是昏暝,地上蒸起的是蒙昧。唯希腊人用自己的手,而不是借助神明的手,在长夜点燃了理性的圣火。圣火让他们的眼睛亮起来,骨骼和肌肉也亮起来,世界的秘密在火光之下一点一点张开。希腊人记得神与人来自同样的出身,都从同一个大地母亲那里获得生命,人决不由神主宰,希腊人无所畏惧,站起来就迈出了古代,希腊人是自由人。希腊人在播种粮食的同时也播种思想,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