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维森塔尔的《向日葵》讲述的是一个受害者与杀戮者的故事,试图讨论的是宽恕与否的问题。这是一个受尽苦难的犹太人,在那个恐怖的年代,家族中有八十九名成员被害,他死里逃生,战后全力投入了追捕纳粹战犯的工作,并将逾千名凶手送上了法庭。基于此,他是有权利谈论宽恕的。照他故事的讲述,他还在集中营时就被这个问题所缠绕,而我更愿意相信,宽恕与否作为问题,应该发生在他获得自由很久以后,他写作本书的时间,距离第三帝国灭亡已经二十五年了。他在中文版自序中说:“当时很多报纸正在就追诉时效问题进行讨论,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观点:人最终应当宽恕,应该忘记过去的苦难。”我猜想,正是这个时候,宽恕与否的问题才会正面阻截他,而在此之前,他需要面对的是凌辱,杀
杰拉德.格林的《大屠杀》是本旧书了,1980年出版的中译本,在书堆里呆得太久,没有看,也就是忘记了,它站在架子顶端,近三十年,肯定多次被我瞥见,但我视而不见。近日因为一些相关的事情,顺带翻一翻它,泛黄的书页有一种陈年的气味。虽是小说,但作者没有虚构夸张,因为现实的恐怖早已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书中的故事我几乎都在非虚构的著述中读到过,有足够的来自各方面的证词,我基本上知道下一页会说什么,并且提前关闭自己的防御系统,阅读的过程还是让我几乎背过气去。这种恐怖故事不是人的神经能忍受的,它不仅仅是疼痛,还有极度的屈辱和绝望,人陷在必定没顶的泥淖里,徒劳地挣扎,精疲力竭,一蹶不振。
我对作者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生于1922年的美国人,他是犹太人吗?如果不是,他怎么能有这种数百万堆积的死亡体验?然
| 分类:散文随笔 |
传说中的那只猫叫六月雪,许多人都见证过它雪亮的毛色。它通体蓬松着阳光的气味,传说那是雪地里的阳光,就像曾经领着它的那个孩子。传说那只猫的眼睛亮蓝,从那里可以看见夏日的晴空。如果谁在晴空中看见雪霰,谁就会在六月天听到举世无朋的雷霆。
从前有一位母亲带着那只猫去找她的孩子,那位母亲身着白布衣裙。猫原是锁在家里的,猫是家猫,尚未成年,而且街上兵荒马乱。那位母亲刚一转过路灯碎掉的街角,猫便穿过了孩子房间的玻璃,风信子一样落到街面,跟了前去。
过年了,天很冷,身上也冷,冷在骨头缝里。
满街流布着金的红的年的气味,然而还是冷。几十年以后我总算懂了,母亲何以每年里都那样热衷于在家里制造热闹的“年味”,因为她冷,年老的时候更冷。那年的大年初一,母亲就是急于接听一个拜年电话,忘了自己病体的问题,跌倒,从此卧床不起。那个电话对她紧要至此,好比冻僵的人遇到柴薪。今年母亲不在了,从前的家也不在了。从今年开始,我要学着母亲,把年的颜色张挂在我现在的家里,虽然我觉不出新岁的来临有什么值得欢庆,和寒潮一同袭来的,只是旧年逝去的伤悼和悲辛。
身体不适给了我清静,得以读完奥兹的《爱与黑暗的
是1996年吧,一位朋友来信约稿,说,今年是文革三十周年,可否为此写篇稿子。当时我心里一震:竟然已经三十年了!多么可怕,时间!
我回望过去,其实也用不着回望,那一切都并没有过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飞扬与坠落,生,与死。敷衍一篇短文的过程,也是一块重物沉积下来的过程。这重物硌在心里越来越大,就像硌在河床中的一块石头,因为太大太重,时间之水不但没能将它冲走,反倒因为它的存在,挡住了一些原会随水而去的东西,时间越长,淤积越重。我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是我起意要用笔掘一掘这东西。
一滴雨落下来,它噙住了,长久以来都没有过雨了。这是一株孤立木,在石灰岩地带,一棵柳杉。
柳杉张开细小的叶,那螺旋状闭合许久的叶,此时正螺旋状地悄然张开。雨滴旋进去,把叶充满,而后从叶尖垂下,形成水钻。
雨声疏朗,继而子弹一样密集,复仇似的,一个黄昏便将一整个秋天下完。入夜便是深冬了。树对季节最为敏感,但在这个无常的地带和无常的年份,它也不知所措。它还没来得及从对雨的渴盼中醒转。
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站在等待探监的队列里。
这个队列蜿蜒漫长,盘结在那巨石垒起的高墙前面,是高墙延伸出来的锁链,苦难命运的锁链。这个队列被冻坏了,结了冰,结冰的铁链比冰更寒冷。它时而抽搐一下,是因为有人试图挣开铁链,于是皮肉被撕开了,而涌出的血很快也结了冰,于是它很快也恢复了僵硬。这个队列便这样沉
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事物总要在我身边掠过很久以后,才会在我这里发生振荡,回应,疼痛的感觉同样如此,它缓慢,因之它也持久。或许持久的疼痛妨碍我对即时事物的反映,像一个罩钟,把我从五光十色的街景中分隔出来,成了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
我也愿意生活在未来,但这未来不是一列正疾速扑向我们的火车,它与速度没有什么关系,它太远,它属于另一个星系,它是天空中的一个坐标,让我们测度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它是别一种生活,别一个世界,是一种参照和一种否定。它永远让我张望,因之它几乎与过去一样古老,缓慢,而且恒定。
对于我来说,文学便是过去的事情和未来的事情,而不是即时的事情。文学便是一大群事物呼啸而过之后,从远处缓慢地回到我这里的几点火星。时间的重量和距离的重量,是文学必备的重量,一个词如此,一个故事也如此。
然而悖谬总在不断地发生,我想我是在不懈地逃离,谁知道呢?或许现实又在不懈地向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