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百年沧桑的客家大屋内,近百袁氏宗亲济济一堂。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此前素未谋面,此次为了同一个目的,从全国各地赶赴聚首。昨日是兴宁袁氏祖居——— 善述围的大日子,市政府正式对其授予“十大古民居”的牌匾。
作为客家文化的经典符号,每一座古民居都代表了一处客家历史文化遗产。今年3月起,兴宁市开展古民居调查,包括罗岗善述围在内的“兴宁十大古民居”正式出炉。
方向:朝“国宝”级文物进发
10米长的鞭炮爆响,金灿灿的醒狮在古屋大门外蹦跳,罗岗镇蕉坑村善述围久违了的热闹于昨天再现。罗岗镇镇长陈东辉大声宣布,“要依托善述围这样的客家民居,打造文化大镇”,并为其挂上“兴宁十大古民居”的牌匾。
根据调查,兴宁市历史在60年以上、保存完整、特色鲜明的古民居超过4000座。兴宁市从中挑出30座,邀请省文化部门专家组成评审组评出“十大”,当中以善述围最为精美。
兴宁市方面介绍,为保护好善述围古民居,“授匾挂牌只是其中一环,接下来将为其出版古民居专辑,并向省及国家文化部门申报文物保护单位”。
建筑:精巧“四角楼”为家族设计
与客家常见的圆形、半月形围屋不同,善述围是方方正正,讲究对称的四角楼。它由兴宁袁氏十八祖袁述初主建,始建于1884年(光绪13年),工期历时13载,可见工程之庞大。
承载袁氏110年沧桑的善述围,占地面积约3600平方米,为4栋4横的砖瓦土木两层建筑结构,共有房间354间,20个会客厅,大小天井25个。鼎盛时期,整个袁氏家族约有200多人居住在内。
从外面看,4个高出主体的“楼角”分别分布在房屋外围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因而又称“四角楼”,远望就像4个披甲提刀的武士守卫着大屋的安全。
这座庞大建筑有着良好的通风和采光,得益于正屋5个大小门和分布均匀、结构合理的25个天井疏通调节。据说建筑的设计师并非科班出身的专家,而是开基祖袁述初之子——— 袁作良。
保护:后裔坚持半世纪捐资捐劳
虽然曾受过文化大革命和土地改革的破坏,善述围依然可见雕龙画凤的琼台楼角。照壁假山上,仍残留灰塑的痕迹;厅堂里的楹联壁画,部分更是当年保留下来的真迹。
相比周边受到严重损毁的客家大屋,善述围可谓弥足珍贵。“文化大革命后,大屋厅堂一度变成猪棚,各种雕刻有被凿坏的,有被覆盖以水泥的,也有被盗的……于是,离家在外发展的族人发起保护祖屋的行动”,著名历史学家、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袁伟时介绍道。
袁伟时目前是善述围直系后裔中年纪最长的一位。包括他在内的袁氏族人,为祖屋修缮捐资捐劳,坚持超过半世纪。随着这座宏大建筑的渐渐苍老,各种精美装饰腐朽速度也在加速。今年年初,善述围的墙体才耗费数万元重新粉刷,半年风雨洗礼后,部分涂料已出现剥落。
“不要把善述围看成孤立的建筑,这里汇集的是整个蕉坑村的客家建筑精华”。据统计,在蕉坑村周边10多公里内,就有20多座客家四角楼,但大部分都没有被保护好,留存最精美的还数善述围。袁伟时认为,光靠私人集资对善述围进行保护还远远不够。对此,兴宁市方面表示,“十大古民居”挂牌后,政府将拨出“力所能及”的资金给予帮助。
背景知识
客家古居
为何“庞大”?
客家古居有近2000年历史,它是客家人所创建的一种聚居形式,与客家人从古代中原地区南迁而来有关。
由于当时地理条件较差,生活艰苦,再加上当地土著人的威胁,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保持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房屋建筑也一直保持着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独特建筑形式——— 土围子。
这种居住形式,既为一个父系大家族的所有成员提供了居所,又可在与外族械斗或战乱时,保护家族的生命财产安全。土围子形式多样,有方形的,也有圆形。墙壁上皆配有外小内大的枪眼,只要将大门一关,土围子就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善述围尽显“维新”思想
善述围最大的一个特点是它浸透的丰富思想文化。走入中厅,两侧刻着苍劲有力的“忠、孝、廉、节”四个字,每字足2平方米大。据传这是袁述初教育家人的座右铭,也是袁氏后裔历代珍藏的镇堂之宝。
整座宅楼里还有许多书写、雕刻于梁柱、墙壁、屏风上的诗联、图案,皆寓意深刻。袁伟时称,这与当时中法战争后,“维新”思想之风遍吹,影响到当时十分偏僻的蕉坑村有关。
进门正厅的石柱上,刻有一句“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人贵自立”。袁伟时说,这充分表现爷爷袁述初先进的主张。“他鼓励后人要独立自主,超越前人,千万别只依靠过去和族人”。
又如祖公堂的一副对联,“家庭长事业必须耕读勤俭外求”,讲述的是在传统儒家思想里,长事业必须耕读勤俭。“然而袁述初却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了‘外求’”,袁伟时指,“时代一直变化,这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向往发展已萌生需求”。
事实上,袁述初用实际行动印证了这一点。他开创式地把子女送往日本留学,把儿孙送往全国各地。如今,兴宁袁氏后裔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据不完全统计人数过千。在良好家训影响下,袁氏后裔成为国内知名学者、医生、企业家的达300多人。
其中包括,打造“回力”鞋的上海正泰橡胶厂原厂长袁树森;台湾屏东市原警察局局长袁云香;曾参与原子弹、导弹发射试验的国防科技大学高级大校袁伟谋;台湾台北海陆空总医院院长袁振球等。
2009/09/18 08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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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动乱年代走上学术路
羊城晚报:您的学术研究范畴,主要在于晚清和中国近现代,这从您正在上市的这九部书名上就可以看出来。您的学术关注焦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上?是偶然的,还是有意的?有什么样的研究心得?
袁伟时:我做的就是晚清和民国的历史的研究,这首先跟教学有关系,因为我教这一段的哲学史,其中很大部分是政治史、思想史。除此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段历史是我的整个世界观、人生观形成的一个基础。
我出生于“9·18”那一年(1931年底)。一直在战争环境下成长,不由得你不考虑:中国为什么老被人家欺负?为什么我们整个国家民不聊生?为此,十几岁,在广州南海中学读高中的时候就读了很多书。其中很多就是关于中国近代史的,影响特别大的是范文澜的《中国近代史》,还有胡绳的《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陈伯达的《中国四大家族》、《人民公敌蒋介石》等等,都是讲这一段历史的,后来还包括毛泽东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这些书在1949年以前我都读过。那时是诗歌迷,读拜伦、雪莱、海涅、普式金,也读艾青。当时几乎天天去汉民路(今天的北京路)的书店看书,买《观察》和《世界知识》等杂志,还读罗森塔尔的《唯物辩证法》一类书籍。这样,对中国近代史的认识就成为我的世界观的基础,我成了一个左倾的青年。
后来,我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地下组织:“爱国民主协会”(解放后称为“广州地下学联”),广州解放不久,我就成了我们学校青年团的团支部书记。
羊城晚报:您在中大读的是历史专业?
袁伟时:不是,是经济专业,那个时候就想搞经济建设。
羊城晚报:那怎么会走上历史研究的道路的?
袁伟时:1957年我在复旦研究生毕业,回到中大教书,但那个时候我们国家的经济一塌糊涂。我这个人好研究,好思考,想为什么是这样,可是当时只能够按照《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的调子给学生讲课,而且很多经济资料都列为机密,拿不到。那样一种情况下,我就慢慢地,发展自己的爱好,变成研究历史了。
我也没有想到后来研究历史的结果竟会否定掉我原来对于历史的许多印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这个人有个特点,或者叫思维方法——你讲的东西,要有根据,要有数据,才能说服我,没有根据,没有材料,我不信。转到历史研究后,我感觉到我自己也确实是希望能够自由地研究,自由地思考,但后来才知道是不可能的。
历史研究“自高自大”不盲从
羊城晚报:在那个年代,研究历史也是不可能完全自由思想的。
袁伟时:原来以为是可能的,后来才知道不可能。我从小就没人管,都是自己看书,自己思考,自己寻找自己的道路,所以,有的人总是说我“这个家伙自高自大”,连我的入党介绍人、后来的广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黄崧华都这样说我。我就是一个不盲从、只相信自己的思考的人。
羊城晚报:有人说您“是一个老顽童、新青年”,直言不讳。但在现实中,很多单位包括高校的官僚化现象很严重,在这种氛围下,潜规则之一就是下级绝对服从上级,下级只能唯唯诺诺,世故油滑成了处世良方。
袁伟时:呵呵,有人叫我老顽童,可能有些根据。
从小父母只管饭,不管思想。
一辈子没离开过学校。高中的校长曾镜涵教授是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海归,功课抓得很紧,也不管思想,但不准国民党和三青团在学校活动。中山大学的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冯乃超非常谦逊,不整人。长期实际负责校务的黄焕秋教授的习惯是随时倾听教师的意见,推心置腹同你交谈。
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有话直说,顺理成章。不过,现在我老担心年轻人以言贾祸,一再提醒他们说话小心,是不是也有点油滑了?
羊城晚报:您觉得做一个人还是要坚持讲真话?
袁伟时:讲真话是做人的底线。环境不许可,宁可沉默,也不要说假话。
两个世纪“交学费”,“非正常死亡”两亿人
羊城晚报:刚刚您说回顾了走上学术研究道路的大概经过。做了这么多年,也出了这么多成果,您觉得晚清及近现代史研究有什么让您觉得特别“过瘾”的地方?
袁伟时:近代其实是一个转型社会,19世纪到21世纪都是转型社会。转型社会要解决什么问题?特别是东方社会,转型里面会碰到什么问题?这个已经是在世界范围内的对话,原来学的那一套,阶级斗争,慢慢慢慢变了,为什么东方社会转型是这样?西方社会转型又有什么不同?
羊城晚报:要相互参照?
袁伟时:一定要参照,如果不参照,根本理解不了。
羊城晚报:拿过去来作为现在的参照,拿西方来作为中国的参照。
袁伟时:对啊,很多不同啊,但西方也不是统一的,有一个流派叫“东方主义”……
羊城晚报:“东方主义”?
袁伟时:对,东方有它的特点,但是,它认为西方破坏了东方的文明,西方文明不足取。有种流行观点,认为没有外敌入侵,中国也会缓慢地发展到资本主义。其实不可能,根本不可能。1975年,顾准就提出这个结论。你不了解西方社会一开始就跟中国传统社会不一样,你就没有办法了解现在的中国。我的《晚清大变局》开头一章,就详细分析这个问题。
羊城晚报:您认为现在的中国社会是怎样的呢?
袁伟时:现在社会正在转变,但转变的时间太长了,整个十九世纪基本上都是在交学费,一直持续六十年。那段时间基本上十年一次大的战争,中国人付出很大很大代价。义和团以后,才真正摸到门道:要学西方,要真正地学习。义和团事件以后,没有新的外敌入侵,国内就是三大革命,很了不起。
羊城晚报:哪三大革命?
袁伟时:一个是以1905年废除科举为标志的教育革命,过渡得非常平稳;一个是法治革命。先改良,将《大清律例》中最残忍的那些酷刑——什么斩首、千刀万剐什么的去掉,那太不人道了,重新制定《民律》、《刑律》,《民事、刑事诉讼法》等等。还有一个革命是政治体制革命,叫做预备立宪。从世界记录看,英国革命后社会动荡断断续续持续了48年,1688年“光荣革命”后才稳定。法国从1789大革命开始,大概80年左右走上正轨。其他国家就是在英法之间这样的一个幅度里波动。中国从辛亥革命算起,到“文革”结束为标志,都是动荡的,从鸦片战争算起则是一百多年。代价是十九世纪非正常死亡1亿多人,饿死的,相砍相杀死的,其中洋鬼子杀得很少,大多是中国人自己杀自己。二十世纪,非正常死亡也是一亿人左右吧。有的学者根据公开了的档案算出,光是三年大饥荒非正常死亡就有3700多万。
提防伪通识教育
羊城晚报:谈到教育改革,想起最近中山大学成立了一个由甘阳任院长的博雅学院,据说想用来培养伟大的思想家?
袁伟时:伟大的计划,祝他成功!不过,一千年来,中国还没有出现过伟大的思想家。原因何在,值得深思。
此外,甘阳的有些主张也实在不敢恭维。
羊城晚报:为什么?
袁伟时:他是公认的新左派。多年来他到处提倡中国要成为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对他的这个高见,我在不久前发表的《用世界公民的眼光观察一切》中已作出回应,这篇文章收进我刚刚出版的新书:《文化:中国与世界》(岳麓书社),网上也很容易找到,不必重复。
羊城晚报:对他提倡的博雅教育,您怎么看?
袁伟时:就当代而言,博雅教育或通识教育大体上是同一件事,只是香港和台湾的叫法不同而已,香港现在也流行称之为通识教育。这是现代大学教育的通行做法,发达国家和地区的大学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经验。港台已推行多年,做过中文大学校长的金耀基教授在他的有关论著中就有过精辟的论述。有关通识教育的专著市面上很容易买到。90年代以来,我们的很多大学也在逐步推行,不是什么新东西。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通识教育的基本要求是什么,提防鱼目混珠。
针对中国大陆的实际情况,我认为有三个要点是鉴别真伪通识教育的试金石:
第一.核心是培养学生现代公民的基本观念和素养。
陈寅恪上个世纪50年代重申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现代公民安身立命的基础。离开这个基本点去谈通识教育必然走入邪路。但这个根本理念要通过多方面的知识和课程去培养。进入20世纪以后,更不要说21世纪了,即使是所谓培养绅士或少量精英的狭义的博雅教育,如果离开这个立足点,肯定误人子弟。
第二.读中西经典,弄清中西文化的基本区别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成就与不足。
中国和西方文明的主要经典都必须读。能读其他文明体系的经典更好。对中国人而言,既要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也要敢于反省其中的不足。不敢正视自身弱点,不愿学习现代文明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太可怕了。19世纪以来,盲目的民族自大情绪害惨了中国人,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姓中姓西,姓资姓社,把中国人折腾得死去回来。好不容易,邓小平一锤定音,才冲破这个魔障,千万别走回头路!现在新左派利用人们的健忘症和民族主义情绪,又在叫嚣要从西方思想束缚下解放出来。这是对中国的发展很不利的愚蠢命题。应该拷问思想是不是正确,而不必追问姓中还是姓西。
第三.合理设计涵盖现代文明基本知识和人文与科技平衡的课程。
我们的大学全盘苏化的遗毒尚未肃清,很大程度还是知识传习所。学科技的不学人文、社会科学;学人文、社科的没有现代科技的常识。通识教育必须弥补这些缺陷。特别是现代法学的基本知识,每个现代公民都必须懂得,否则不利于社会稳定。
有些新左派蛊惑人心,提出要维护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主体性”,要修改人文社会科学的规范和基本概念,以免上洋鬼子的当!太好玩了!鼓吹“伟大的主体思想”的是朝鲜;1935年国民党中宣部操纵十位教授提倡“建设中国本位文化”;不知他们究竟要学朝鲜,还是步国民党中宣部的后尘呢?
总谈老问题是还历史旧债
羊城晚报:现在纠缠着我们的那些问题其实还是老问题?
袁伟时:还是老问题,19世纪的老问题,我们现在是在还历史旧债。
羊城晚报: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在谈老问题?
袁伟时:东方社会要转变为现代社会,很艰难。现在还有些东方国家仍在摸索,甚至中东一些国家还和我们义和团时代差不多。历史是不能躐等的,跳不过去。历史旧债要还啊。
羊城晚报:说要还历史旧债,在现实层面怎么操作?
袁伟时:一个就是要推动思想界深入地思考。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现代性,这是致命的因素。一个有责任心的知识分子,就要推动思想观念变革,这个变革的核心是人的解放,让中国人从臣民蜕变为公民。
推动思想观念的变革这个工作,很多人在做,体制内和体制外的许多有识之士都在做。关键就是要通过教育,让2000多万公务员转变观念,懂得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
羊城晚报:在历史研究中,您曾经写过很多翻案文章,比如对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孙中山等人的重新评价,所以很多人抨击您是为翻案而翻案,甚至骂您是卖国贼,您怎么看?
袁伟时:学术本来不必也不可能有统一的结论。从同盟会、国民党开始就把历史看作是工具,执政以后,更变本加厉歪曲历史。历史学家的责任是拨乱反正,尽可能恢复历史本来面貌。我不过是做了一点该做的工作,观点是不是对,让时间去判断吧。学术是实打实的;骂人,讲不出足以服人的话,只能证明自己无能甚至没有教养。
(此文见2009年8月29日《羊城晚报》B5版。发表时有少量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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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史家袁伟时作品集即将出版 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8月下旬开始,岳麓书社的大部头作品集《袁伟时书系》将陆续与读者见面。近日,记者走近袁伟时先生在中山大学蒲园区的家,提前了解这部广受关注的作品集的新看点。一下午的畅谈,袁公对中国社会转型与中国文化出路,一份始终贯穿的宏大关怀意识流露无遗。
专题撰文
《告别中世纪》
增补最多
作为岳麓书社今年重点推出的大书,《袁伟时书系》共有9种,今年8月下旬到9月初计划先推出第一批6种。其中四部是增补版:《晚清大变局》(最新增订版)、《告别中世纪——新文化运动文献选粹与解读》(增补新版)、《中国现代哲学史稿》(修订版)、《路标与灵魂的拷问》(增补版)。两部是初版书:《风骨·风情·人生》和《文化:中国与世界》。随后,第二批将推出《近代中国纵横》、《民国:苦难与辉煌(1919~1926)》和《蒋介石时代的兴起和终结——我读蒋介石日记》三本新作。袁老率性地坚持,后三部作品还在修改当中,没最终定稿,暂不多谈。但从他本人历史研究的脉络上,民国时期的历史是他近现代思想史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将是自己的重头作品。
袁老对这次出版的作品都做了大量增补、修订工作。《晚清大变局》在上世纪90年代初出版,正值论争峰起,书中的理念和全所未见的分析,震撼着不少读者的心灵。这次的新版本,增加了10%左右的内地未刊印篇幅。《告别中世纪——新文化运动文献选粹与解读》文献加评述,更是增加到了77万字。文献资料的选取范围变为从鸦片战争到二战结束以后。袁老表示,之所以做如此大的增补,是因为过去习惯一提新文化运动,就围绕着“五四”运动这个时间点来展开,而在他看来,新文化运动是伴随社会转型全过程的观念变革历程。《中国现代哲学史稿》在1987年刊印后,引发了学界不小的轰动。不过当时的印量仅千余册。20多年后,再次刊印,袁老做了许多修订。他笑说,20年后,自己很多想法都已经变化了,当然要改。
谈教育:
应提高中学语文文言比重
广州日报:您也反对让小孩子背经学经典?
袁伟时:我反对小孩子从小就背这些东西。中国传统文化是需要保护和传承的,可是要注意方法。中国的语言文字非常优美和丰富多彩,一定要珍惜。我觉得可以提高中学语文课文言文的比重,让中学生更好传承传统的语言文化。我有一个强烈的印象,大陆作家、学者、记者写的文章,与台湾的同类作品相比,书卷气明显不足。台湾的国文课,文言的比重高达45%,这值得我们借鉴。教小学生或者幼儿园的孩子学一些浅显的古诗词就很好,完全没必要强迫这么小的孩子读经,违背教育规律,摧残他们的性灵。
广州日报: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就要求整齐划一、守纪律,这种培养方式一直影响到我们的大学生。您认为是吗?
袁伟时:是。大学成了技术训练班。所以钱学森不满意我们老培养不出科学技术领域将、帅之材。其实,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更加严重。耶鲁大学经济学陈志武教授有句话更一针见血:“中国现在的教育决定了中国只能成为制造业国家,不能成为创新国家。”把中国人从小就培养成一二三,开步走的乖孩子是对国家未来发展的严重侵害,应该迷途知返。
谈书:
自己的“儿子”个个都可爱
广州日报:《袁伟时书系》将出版的9部书里,您最满意或者最能代表您思想理念的作品是哪一部?
袁伟时:自己的“儿子”个个都可爱,每部书各有特点。《晚清大变局》和《告别中世纪——新文化运动文献选粹与解读》可能是大家一贯比较推崇的重头书吧。即将出版的《民国:苦难与辉煌(1919~1926)》和《蒋介石时代的兴起和终结——我读蒋介石日记》在我看来也是重头。因为从晚清到民国,这几部作品一路下来,对我而言,构成一条完整的学术研究理路。
广州日报:贯穿您这几部作品背后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袁伟时:应该是近代以来中国社会转型的困境与出路问题。中国为什么必须转型,与中世纪告别。为什么这个转型的过程如此漫长?其中包含着什么不能忘记的教训?可以说,转型的历史是我关注的核心。
广州日报:晚清大变局中,洋务运动、戊戌变法等转型的最初尝试为什么失败?
袁伟时:在中国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刻,洋务派选错了改变的道路。洋务运动走官办经济的路,是不能拯救中国的经济的。晚清的变革没有推动社会体制从根本上的变革,也没有真正树立与世界接轨的理念。从客观条件看,当时保守势力非常强大,“国学派”当权,阻力冲不破。
谈社会转型:
改革开放扩大了经济自由
广州日报:您认为中国从传统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出路何在?
袁伟时:三纲六纪宗法制为基础的中国传统社会已经无可疗救,必须向现代社会转型,而吸收现代文明的已有成就成为无法抗拒的必由之路。例如,要确保经济自由,让民间资本可以自由办企业,走市场经济的道路。大清帝国光是解决这个问题就整整花了半个世纪!相应的还要解决市场主体和公民的权利如何保障,这就离不开法治和宪政了。
广州日报:为什么是法治?中国的传统文化能提供这一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要素吗?
袁伟时:法治是现代社会的基础。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法治的传统,需要一个逐渐生长的过程。
有种说法是假如没有外敌入侵,中国社会会自行缓慢地转变为现代社会。《资本论》已经说到,古代社会,已有资本主义式的手工业、工厂这一类经济成分,但不成为一个体系。也就是说,萌芽早就有了。值得研究的是这些萌芽为什么不能转化为社会制度?要成为一个体系(社会制度)需要的是整个社会的变革,这样的变革要有很多社会条件配合。其中就需要法律体系,对财产权和其他公民权利的保障。比如英国1215年的《自由大宪章》用62条条文详细规定臣民享有的自由权利以后,在第63条宣告:“英国教会应享自由,英国臣民及其子孙后代……充分而全然享受上述各项自由,权利与让与。”哪些权利?城市自治、经营商业的自由权利、财产权、选举权、不随便纳税的权利,还有司法独立的权利、国王不能选用没有经过训练、没有法律知识的人来做法官等。1215年,在我们南宋时候,中国有这样的保障自由的宪章吗?没有。
为什么产业革命首先在英国发生?不是发明了某种技术,而是有适合的制度。简单地说,因为英国提供了产业革命赖以产生和发展的制度环境。产权得到比较充分的保障,包括经济自由在内的公民的自由得到比较充分的保障,那样的环境推动了产业革命。
个人自由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中国人的切身经验也证明了这个颠扑不破的结论。改革开放三十年经济快速发展的奥秘,无非是改革僵化的制度,逐步扩大了公民的经济自由。
中国传统社会没有足够的内在力量自行向现代转型,因为它是一个宗法专制社会。它从思想文化到制度的核心是三纲六纪。中国的传统法律——中华法系有丰富的内容,但是以刑法为主,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核心是三纲六纪(六亲)。犯了法,按照亲疏不同有很大差别。假如骂人,骂一般人无所谓,骂尊长是犯罪,如果骂了皇上则是大不敬,要千刀万剐。财产权的保障是社会转型的基础,在三纲六纪的法律中,普通公民是不能随便保有财产的。一个罪名是“别籍异财”,只要父母、祖父母在,另立户口,分割财产,要判刑。
中国社会不能自行转型,是顾准在1975年作出的判断:“我们有些侈谈什么中国也可以从内部自然生长出资本主义来的人们,忘掉资本主义并不纯粹是一种经济现象,它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所以要吸收现代思想推动变革。
记者手记:
岭南学术界“老顽童”
如约按响袁伟时先生在中大蒲园区家里的门铃时,这位年近八旬,笑称自己“正当壮年”的岭南学术界“老顽童”还在书斋电脑前,忙着整理自己即将出版的书稿。在通常人家摆电视机的位置,放着有些年头但品质不错的音箱。袁老说自己算是古典音乐的发烧友,CD不少是儿子送的。电视多数只有夫人看,于是摆进了夫人经常活动的饭厅。袁公的两个书房已经不够用,他的书柜“堂而皇之”入侵到饭厅。“我太太说这是帝国主义入侵。”袁老笑道。
袁老谈起话来谦逊、随和、完全没有架子,说起写文章骂仗,就会泛起一股20岁人的活力,难怪常有年青的后辈跟他成忘年之交。
虽然袁老刚上大学读的是经济,对历史的爱好却从高中时代就埋下种子,“那时每天下午吃完晚饭,就到汉民路(现在改名北京路)的书店看书,多是‘打书钉’——只看不买。那时喜欢看《观察》和一本‘左派’的《世界知识》杂志。影响我最大的书是胡绳的《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范文澜的《中国近代史》。”受书的影响,袁公一是爱上了近现代历史,二是参加了爱国民主协会(广州地下学联),开始了实实在在的地下革命工作。
著名经济史家梁方仲是他大学的老师。“不过,我学得不好,复旦研究生毕业后回到中山大学工作,我便老老实实再听一遍梁老师的主要助手汤明燧师兄讲的中国经史。”袁伟时也从经济逐渐转向历史,并在其后的几十年间,形成一套自己的转型历史观,享誉学术界。

(刊发于2009年8月15日《广州日报》B11“博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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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28日在深圳市社会科学院的报告)
70年代,王韬在香港办《循环日报》传播新的文化,新的观念。但甲午战争前,整个新文化传播工作还处在萌芽阶段,主力是西方传教士。
基于义愤、讨厌他远远不够,要拿出学术的成果证明他的东西不对。
革命首先是政治革命,但是伴随着的必然是思想文化的变革。任何国家的社会变革、政治变革都是以思想为先导的。没有启蒙,没有思想作为先导,英国革命、法国革命乃至辛亥革命都是不可能的。这是历史事实。正如哈耶克说的:
第四,我认为这些朋友用心良苦,想提醒中国人吸取历史教训,避免中国社会再度动荡,但没有注意到历史实际。
[1] 《孟子·滕文公下》。
[2] 道格拉斯·C·诺斯:《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上海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166页。
[3] 哈耶克:<自由社会的秩序原理>,哈耶克著、冯克利译:《经济、科学与政治——哈耶克思想精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91页。
[4]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文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北京版第27页。
[5] 转引自阿兰·艾伯斯坦:《哈耶克传》代序第6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北京版。
[6]哈耶克:<自由社会的秩序原理>,哈耶克著、冯克利译:《经济、科学与政治——哈耶克思想精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92页。
[7] 弗里德里希·希尔著,赵复三译:《欧洲思想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373、3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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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传媒学系今年毕业的同学一再催促为他们写几句话。
有没有现代公民的基本素养?这是大学毕业生合格与否的首要标志。专业知识要不断更新,公民素养的养成和安身立命基点的坚守更不可能一劳永逸。
1492年哥伦布远航到达美洲,开启了世界市场逐步形成、地球逐步走向一体化的漫长而无法抗拒的过程。五百多年来,世界各国和各地区盛衰沉浮,无不取决于是抗拒还是适应这个进程。这是伴随血与火的惨烈过程,又是文明迅猛提升的过程。20世纪以来,这个进程更是文明与野蛮交错纠缠,令人惊心动魄!离开对这个基本态势的体察,不可能对世界和民族、国家的命运作出比较准确的判断。从康德、马克思到梁启超、鲁迅,都公开宣称自己是世界公民或世界人。这些中外哲人安身立命的基点蕴含着时代和历史的大智慧。汲取先哲智慧有助于识别前进路上的陷阱。
当前就有一些色彩斑斓的路标在招手。
甘阳先生力图把中国变为“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喋喋不休鼓吹中国必须继承三个传统,即几千年来以儒家为主干的文化传统,改革开放前三十年的传统和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传统,从而建构一个“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
这个主张披着维护国家主体性和民族尊严的外衣,煽动被侮辱和被伤害的感情,涉世未深的年青人听来最容易热血沸腾。
要不要保护和继承五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这是不值得讨论的伪问题。任何国家的文化都需要保护和传承;而且所有的文化遗产,不管人们眼中是精华还是糟粕,都应该保护。中国人保护和传承自己的灿烂文化更是责无旁贷。“破四旧”等反人类文明的罪行不容重演。问题是怎样保护,如何传承?
文化的特点是自然淘汰,自然传承;其中一部分必然转化为化石或木乃伊。21世纪的中国妇女,大约没有什么人愿意把自己的脚改造成三寸金莲。但是,博物馆却应该收藏裹脚布和裹小脚的有关文献。应该坚决禁毒,但鸦片烟枪等历史垃圾也应博物馆的收藏品。
儒家思想是建构中国传统社会的思想支柱,其核心是三纲六纪。甘阳说他要继承的是儒家的亲情。在私人生活领域,世界上各主要文化体系无不重视亲情,谈不上是中国传统文化独有的特征;何况按照中国传统,亲情不能脱离三纲,与现代社会人际关机相距不止十万八千里。进一步看看海峡两岸的当下实际情况,离开法治讲亲情,更是腐败的温床。从陈水扁贪污案到横行大陆不少地方的大少、衙内、命官夫人和亲戚、故旧,在亲情脉脉中,掩盖着多少罪恶勾当!面对这样的传统和现实,我们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甘阳鼓吹把中国演变为儒家国或儒教国,实际包含三个可疑的内容:
1.
甘阳大约不致于糊涂到主张前者,但他最近一再扬言中国当前需要第二次思想解放——从西方思想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其意图就值得人们玩味了。
2.明目张胆要把中国演变为政教合一的国家。
这个主张理论上是向现代宪政理论挑战。而在实际生活中,当今世界除了备受甘阳攻击的政教分离的土耳其比较稳定以外,大部分实行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仍在社会动荡的威胁下生活。我们能走那条路吗?
3.
现代世界几乎没有纯粹的单一种族国家。大多数国家都是不同民族的公民在民主、宪政基础上的联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把文化传统作为国家的基础,把中国演变为儒教国,岂不是为文化传统与儒学迥异的少数民族提供分裂根据?何况文化取向纯属公民个人的自由,儒学信徒日渐稀少,他们有何权利把自己的信仰强加于人?鼓吹者又有何权利挑起公民的分裂和对立?
思虑不妨再彻底一些:假如传统文化真是如此美妙,中国早该民富国强,洋鬼子哪能耀武扬威!
再说继承改革开放前三十年的传统。那三十年的一切成就都是用血汗换来的,当然是中国人不能抛弃的财富。事情有另外一个方面。
我们记忆犹新的那三十年,政治上是无产阶级“包括在上层建筑全面专政”;经济上是计划经济;文化领域是“兴无灭资”;这些都是改革开放要冲破的桎梏,能继承下来吗?
甘阳说要继承这三十年的“平等”。但是,要不要具体说说当时的“平等”内容?按领袖语录宣布一部分人为敌人,把绝大部分中国人包括农民列为改造或“教育”对象,这是真正的平等吗?牢牢栓在农村户口上的农民与其他人有真正的平等吗?
另一拨人新鲜出炉的主张是“中国有能力领导世界”!
路标指向民族主义,前面是危险的大陷阱。
商业世界,总是有人炒作,冀图名利双收。几个愤青自封国家代表,太僭妄了!说什么“中国不高兴”,其实是他们几个不高兴。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凑成一本书,自称核心思想是:“中国有能力领导世界”!
论常识,殖民体系早已瓦解,现代国家一律平等,谁是领导,谁是附庸?
回顾历史,以20世纪来说,法西斯德国冀图领导世界,军国主义日本要领导“大东亚共荣圈,罪恶昭彰,不必词费。苏联要与美国争霸,苏化世界,一度领导占人类三分之一的阵营,其代价是与美国进行激烈的军备竞赛,干预“兄弟国家”内政,加速了自己的瓦解。
美国至今仍以领导国自居。她曾不惜巨资推行马歇尔计划,拯救了西欧。此后自封世界宪兵和救火队,几场局部战争打下来,负债累累,一再出现巨额财政赤字,影响力下降的趋势无法扭转。任何国家要当领导国,势必同美国争锋,图虚名,得实祸,重蹈苏联覆辙。为什么要往这个陷阱跳?
论实力,中国人均GDP3000美元,各国排名一百以后,仍然是不发达国家,各个领域举目皆是与先进水平的差距。连印度都不稀罕你的领导,胡吹什么“中国有能力领导世界”!
这样的喧嚣出现在中国转型的关键时刻,煽动狭隘民族情绪,无非冀图又一次构筑自我封闭的堡垒,甚至把中国拖入军备竞赛的陷阱。
要不为诸如此类的愚昧鼓噪所惑,唯一途径是清醒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
“我是谁?”千古一问。最佳答案何在?我是有自由思想独立人格的公民,是视野宽阔的世界公民。
有志走在世界前列的公民应该懂得古今中外。读经典,本国的,外国的,兼收并蓄。研究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不要俯伏在任何偶像和圣贤脚下,应该站得比他们更高,敢于评点万事万物的是非得失。
怀疑和好奇是提升自己水平的起点。自由思考,自由辩论,不息探索,是一个成熟公民必由之路。
老马不一定识途。以上意见是箴言还是蛊语?亦请冷静鉴别。
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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