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誌
夜航
勇老头是村里的健美冠军。
可惜当年不时兴健美,不然早被人抢去当老公了。
勇老头生不逢时,落了个光棍一条。也有人说,就因为光棍,童男之身,精力不曾浪费,才浑身堆满肌肉。也有点医学道理。
外表勇猛的勇老头,有一天也说起了鬼故事,让我们不可思议。
按道理,吃硬不吃软的纯阳体,应当是鬼见怕才是,怎么也怕起鬼来了?
勇老头说:“你不知道,鬼这贱道,多少有一些道行,惹不得,不好对付。你可以不怕,我是赏识过了,我怕。”
围着他的年轻人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么说,你是真的看见鬼了?”
令人刮目,毕竟看见鬼的人还不多,看见鬼又说出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勇老头骂道:“你才看见鬼呢!‘看见鬼’这是骂人的话,不能随便说!”
年轻人连连赔不是,哄着勇老头,生怕他把话头缩进肚子里,将来烂掉,就谁也听不到了。
勇老头是这样见鬼的: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就是“千斤猪,万斤稻”的年份,粮食都糟蹋得差不多了,还要缴公粮。本来,缴完了公粮,事情就结束了,可是上面还要再派发政治任务下来,今天要多少多少油菜籽,过了几天,又要多少多少麦子。队长看我是靠得住的人,就把运输这项光荣的任务单独交给我了。
有一天,为了赶潮水,我摇着舢板,载着稻谷,半夜里就出发了。
走了半个时辰,奇怪,橹怎么越摇越吃力。我担心船底漏水了,过了一会,看船也没有要往下沉的意思,却看到船边有水花,一圈一圈的,这就怪了,心里就不踏实了。心想,这圈圈底下要是一条鱼,至少也有一个小孩那么大,这么大的鱼在内河,我还没见过。你说要是个人,人,还是要考虑的。阶级斗争嘛,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时时刻刻都要讲,要提防。是人我才不怕,四五个人,我吃得消,捆绑了,载到上面见官,还是顺路。我领功,当英雄。他们就惨了,偷一点粮食,别看一点点,脑袋就开花了,阶级敌人嘛,留着干什么?不可能是人。是人,也不可能藏在水里不换气。再说,我身上都穿着破棉袄了,还抵挡不住旷野的风。那风,一阵一阵,催命鬼一样地叫。所以,我的腰间还拿一条草绳扎紧了,不让风钻进来。这个时候人要是躲在水里,没两下小命也凉了,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绝对是遇上不好吃的果子了,心里凉凉的,凉透了。
可是,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就是喊死了,也搬不来救兵。
我就使劲摇橹。使劲,也会增加一点勇气。
水花还是老跟着。
万般无奈,也是急中生智,记起来了,早年,我听说鬼是怕铁家伙的。船舱里还有镰刀,慌忙中还是找到了。拿出来,急急敲打橹柄上的铁环。叮叮叮叮,敲得我五脏六腑快支撑不住了,那贱道还不想退去。
又想到水鬼怕火,干脆停下来,吸一袋烟再走。我装好了烟,火柴一划,不划不要紧,这一划,吓死人了,手!我看见了,一截长长的手,白白的,跟死人的手一样,死人的手也没那么长,是长柄鬼的手,就是高矮无常中的那个高个子,从水下伸上来,伸上来,在船头那边,飞舞着。我的娘,我的命完了,泡汤了,全身都凉了,冻成僵尸了,滑到了船舱里。
过了好一会,我才发现我还没死。
起来的力气已经没有了,顺势就在船舱里呆着。要死就死在船舱里,也比死在水里好,水里太冷,水鬼不好当。躲在船舱里,就是水鬼要把我扔到水里,我这么大的块头,换了是烧火的木柴,也够他搬一阵的。何况我活生生的人,命都没了,哪有不跟他拼命的道理?
我闭上眼睛,等待他出招,看他拿我怎么办。
闭了一会,也不放心。要是他使了法,把我的心肝宝贝都掏了去,我自己都还不知道,那也冤枉。
偷偷张开了眼,只敢眯成一条缝,无奈天太黑,什么也看不到。
一抬头,又惨了,那只冰冷冰冷的手就摸过来了,摸在了我脸上,要帮我洗脸!
我惨叫一声,那一声惊天动地,比杀猪的时候猪叫还惨烈。
喊过之后,睁大眼睛,竟什么也没看到。
船还是船,堆在船板上的谷子,一袋袋还是一袋袋,我还是我,还在船舱里呆着,什么也没少,倒是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我脸上的水!
要是没有脸上的水,你可能会说我在做梦,自己吓自己。
而且那水是有臭味的,你说是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很不是滋味,我从来没闻过。你叫我说,我怎么能说得出来?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我的胆子也膨胀了一圈。或许,怕到尽头,也就没有了怕。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握起了竹篙,前后左右挥舞。
不过瘾,再拍打水面。从船尾拍打到船头,又从船头拍打到船尾,打到河里的小鱼都惊动了,跳到水面看热闹。
这一打果然厉害,水里的圈圈也没了,那又冷又臭的手掌也不再乱摸乱洗脸了。
我把火柴点着了,吸烟,也不见手臂舞动。
过了不久,天就亮了。天亮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还是把船开到了仓库。
仓库的保管员老伯说我神气不对劲,灰头土脸的。
我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都说给了仓管员听。
仓管员听过之后,也是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过磅结算,袋数不差,斤两错了,说是少了几十斤。
仓管员看着我。
我对天发誓!我这个人绝对是经得起考验的,从来不小偷小摸贪小便宜。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样,那也不要政府了,共产主义都实现了。
年轻人见他说得差不多了,便来调侃。长鼻子说:“对天发誓不是这么个发誓,咒嘴要说‘天打雷劈’,‘没出门就倒地上’、‘回家病吐泻’之类,不然谁相信你?说不准不是你拿了,要不然就是被水鬼偷走了,或者哪个人装水鬼,借了,反正都是你失职,犯罪!”
勇老头气得涨红了脸,骂道:你这蜾蠃,满脑子歪门邪道。当年的人夜不闭户,宁可饿死也不偷鸡摸狗。要换了你们,在困难时期,饿得前胸贴后背,肚肠打雷,两眼发呆发直,早就反了,哪里还有国家留着到现在。要是让你去打帝国主义,第一个判变的就是你!”
长鼻子很老实地点点头,说道:“不瞒你说,那时候我虽然还小,还在读小学,每到放学了,至少是隔三差五,都要跑到地里头偷一两条菜瓜,或者番薯啊什么的,吃了,然后才回家,实在是饿得不行。有一回就被队长逮住了,逮住就逮住了,我跟队长说,你让我先把番薯吃了再说,然后要杀要剐随你便。队长看我那饿相,也没办法,就给我取了个外号,叫长鼻子,其实我的鼻子并不长。俗话说‘长鼻子猪哥扑’,就是不老实,爱贪小便宜,迟早被惩罚。人饿到那程度,还讲究些什么?要是现在粮食还那么紧张,说不准偷粮的就是我。拿一根管子放嘴巴里,躲到水里,再久也不会憋死。小时候和同学在水里玩躲猫猫,我就经常玩。”
勇老头生气了,“你不但长鼻子,还搅局!你不相信我,反正仓管员老伯可相信我了。人家是什么人?年年被评为“先进模范”,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的,没出过一点差错。后来,才光荣退休的。”
“当时,仓管员就安慰我说:‘不用怕,看得出你是老实人。’”
“仓管员的话很关键。那是在什么地方?国家粮库!他要是不相信我,我当场就被抓起来,当作阶级敌人了,还有命留到今天,和你磨嘴皮?”
“仓管员又认认真真核对了几回,有一回还多出来几十斤。后来才说‘差不多’。差不多就对了嘛。”
故事听完了。我感觉,这个鬼故事并不好玩,让人患愁。
(2012-01-07 08:02)

一位后生找我了,说是他爷爷要他来求我的,问我龚琳娜的《忐忑》都唱了些什么,他实在“弄不明白”。
这是一道够辣够呛的菜,我便跟他说:“你上电脑查查就知道了。”
小朋友说,上电脑了,就是查不到。而且责怪:这么轰动这么流行的歌曲,竟然没有解说,更没有评论!下狠心回去把电脑砸了。
为了防止意外,我只能难为自己,俯首甘为孺子牛了。
下面是我们的对话:
我:《忐忑》好玩吗?
小朋友:看了只是想笑。怪异,乖张,拼了命地叫喊,还甩头、扭腰、伸胳臂、挤眉、弄眼、瞪眼睛,唱歌不像唱歌,打架不像打架。哦,我们班上的女同学说了,那是“泼妇骂街”。
我:没骂街,也没吵架,和谁打架?
小朋友:没打架何必张牙舞爪的?嗓音粗野,争先恐后,不顾脸面,还洋洋得意,沾沾自喜,捡了小便宜似的,讲不讲文明礼貌了?
我:看见鬼了。
小朋友:你说谁看见鬼了?
我:我说的是唱歌的人。
小朋友:不会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鬼?
我:有的。怎么会没有?不但中国有,外国也有。看过意大利人但丁的《神曲》?人们说《忐忑》就是神曲。鬼神都是掺和在一起的,上帝和魔鬼同在。
小朋友:你怎么知道她看见鬼了?
我:看见鬼的人,我见过,见得多了,认得他们,就那德性。没看见鬼的人说不了鬼话,唱不来神曲。
小朋友:你是说她看见鬼了以后吓坏了,有话说不出来,啊啊乱叫,神经线短路,疯疯癫癫,没了规矩,乱了方寸?也有可能,说得过去。
我:错了,她没有吓坏。她不是普普通通的人,也不是突然间被半路上杀出的野鬼撞着了,她不怕,神经线也没搭错,她是主动找鬼去的。
小朋友:那不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不想活了?
我:她不是活得很好吗?怎么说不想活了?
小朋友:她只是在表演。
我:对了。不过确实有这么样的人,他们是主动去找鬼的。你见过神棍吗?巫师,女巫,巫婆?就是他们了。你可能没见过。
小朋友:你见过了?
我:见过,见得多了,前几天晚上还在一起喝过酒。喝多了以后,他就自告奋勇,主动见鬼去了。没死,好端端的,只是去和鬼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交换交换意见,然后就回来了。谁叫他们是联络官呢,就是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冒领的那个官职。你要是去一些边远山区,还可以看到人们在一起跳舞,跳傩舞。燃起篝火,把夜空照亮,巫师戴上鬼的脸谱面壳,敲锣,打鼓,嘴里念念有词,也唱歌,还跳舞。情景和龚琳娜表演的差不多,不过他们来真的,就更加神秘,更加生动。把魔鬼都招引来了,群魔乱舞,人也跟着一起乱舞,乱套了,平常想说不敢说的话,想干不敢干的事,爱说就说了,爱干也就干了,然后说是魔鬼驱使的,是魔鬼喜欢看,魔鬼喜欢干的。有的人将信将疑,心里头还有些别扭,有些怕怕,没想好,想不透,明明不偷不抢,总认为自己在偷鸡摸狗;明明是神差鬼使,还在疑神疑鬼。立场不够坚定,意志不够坚强,前怕狼后怕虎,患得患失,畏首畏尾,所以忐忑。
小朋友:那你说说龚琳娜唱的是什么意思。
我:龚琳娜每一回表演,唱的词都不一样,龚琳娜自己也这么说。所以,学唱《忐忑》的人不要误会了,不要以为她每一回都一样,然后把其中一回的录像拿来模仿,等到辛辛苦苦学得一模一样了,拿不同的版本一对照,发现不对了,你还以为自己没记性,踏地唤天,那是很可怜的,伤心伤肺。--你要我说哪一回演唱的意思?
小朋友:这么说,她每一回的意思都不一样了?
我:区别还是有的。比如老朋友见面了,先问寒问暖,是吧?但每一回问寒问暖都说同样的话,别扭不别扭?有没有诚意?有没有创意?你要问具体都说些什么,那要现场翻译。我认识的一位老乡,每一回跳神,都带了家里人去当翻译官。有一回翻译官出差了,在关键时候,节骨眼上,巫师再三吆喝,东家不明就里,一头雾水,急得团团转,我只好勉为其难,告诉他:快把鸡拿来,刺血,上酒!
小朋友:巫师不会自己说吗?
我:巫师的魂魄还没回来,忙着和鬼神说话呢。你总不能让他阴间阳间两头跑吧,那样多累,谁吃得消?还有的话不是巫师说的,是鬼神说的,比如刚才说的“刺血,上酒”,那不是巫师说的,巫师你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你的本分,怎么好意思敲诈勒索,再让东家破费?那是鬼神附体,占用巫师的嘴巴说出来的,鬼神说不来人世间的话,你再怎么苦苦哀求也没辙。当然,也不排除商业运作的可能性。所有的神棍、巫师,巫婆,还有龚琳娜,都生怕别人说他造假,说他不懂得鬼话,所以他们都大力推广鬼话,绝不含糊。可是你想想,鬼话是那么好编的吗?还不是比谱曲更难,难上加难。那怎么办?看在你爷爷的面上,告诉你诀窍吧,就是要鬼话连篇,说人们听不懂的,捉摸不透的,拿腔拿调的,走腔走调的,怪腔怪调的,或脉脉私语,或声嘶力竭,那就差不多了。还有,肢体语言,包括脸部表情,也需要配合,标新立异,怪模怪样,就是要达到人们意料之外,恣意到极限,夸张到变态,变幻莫测,匪夷所思,世上绝无,此处独有,让你牙齿酸酸,眼花缭乱,心惊肉跳,神魂颠倒,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不敢面对,那就对了。
小朋友:我知道了。
我:你知道什么了?
小朋友:知道龚琳娜为什么要那样表演了。
我:你回去吧,知道了就不要砸电脑了。
小朋友:可是我还没有听懂《忐忑》歌词的意思,求求你了,说给我听听。
我:这个不难,你也到了公鸡啼鸣的季节了,有些事也应当知道了,不过我只能告诉你我听过的一回,你记住了,她是这样唱的:
哎哎我的哥,爱爱我的哥哟,你去请,你去请,你去请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那个姨、啊啊啊啊三叔公、六婶婆、亲戚朋友、隔壁邻居,乡里乡亲,熟了悉的、不熟悉的,江河湖海的,天南地北的,江河湖海的,天南地北的,全都。全请出来,全请出来,全请出来,请出来了,请出来了,请出来了,请出来了,请出来了,请出来了,出来了!
嘿嘿好伙计,大家辛苦了哦,你去吧,你去吧,你去把鸡给宰了,宰了鸭,把猪宰了邪,啊啊啊啊宰了吧,宰了吧,把羊宰了,把牛宰了,把蛇宰了,把龙宰了,全都宰了。刺了它的血,倒上好的酒,刺了它的血,倒上好的酒,喝吧。大家一起,大家一起,大家一起,干了它吧,干了它吧,干了它吧,干了它吧,干了它吧,干了它吧,干了它!
啊啊我的爱,啊啊我的爱哦,我们在,在一起,在这偷欢的夜晚,暖风吹,月儿开口笑,啊啊啊啊快活也,来劲啊,唱起歌儿,跳起舞来,亲亲热热,忘了过去,不再回去。告别了地狱,告别了黑暗,告别了地狱,告别了黑暗,不怕。我们唱歌,我们唱歌,我们唱歌,我们跳舞,我们跳舞,我们跳舞,我们跳舞,我们跳舞,我们跳舞,狂欢!
还要告诉小朋友,歌词不一定要让别人知道。
环顾左右,人呢?
当今的人总在埋怨。
可埋怨的多了,比如埋怨今不如昔。埋怨今天的食品总没有过去的好吃。其实也不尽然,随便举个例子,酸菜鱼绝对比过去的好吃,要不然这道菜也不会走红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的餐馆宾馆。
说起酸菜,早先,许多人,包括我,浑身要起鸡皮疙瘩。
酸菜是芥菜腌制的。
芥菜也是我小的时候最贴己的菜。
早在三年“纠结”时期,那时候吃的太紧张,太多太多的家庭,分食不分家,家庭内部学习贯彻落实国家的粮食配给制,认真贯彻到底,绝不含糊。要不然你谦我让,一团和气,或者碰到私心杂念的人,就要饿死人,出人命。只有煮芥菜的时候,才实行共产主义,允许家庭成员放开肚子吃。
有人就说了,芥菜,绝对是好东西,让我们一脚直接就跨入共产主义。
村里的老人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越是纠结的年头,芥菜越会长,长得特别快,特别大,特别粗,特别硬朗,也不知道为什么,估计那是上苍派来救苦救难的。
调皮的人就说了,那芥菜就是“观世音菩萨”了。
芥菜是苦涩的。今天的人,总喜欢吃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尤其是苦菜,可见今天的生活还是甜蜜的,需要苦涩来调和,来对冲,以求得平衡。和三伏天开空调,寒冬腊月烧壁炉是一个道理。那年头人人脸上挂着菜色,肚肠里有说不出的苦,就很难咽得下芥菜。而且芥菜很难煮烂。芥菜要等到霜冻以后才好吃,可是肚子等不及了,等到霜冻,人早就没命了,大热天的,就热火朝天的吃起芥菜来了,天天吃,餐餐吃。村里人说了,越吃,芥菜才越会长,今天掰下叶子来,明天就又长出来了,跟变戏法一样。连生产队长都这么说。
生产队长还说了,要像消灭美帝国主义一样,消灭芥菜。
那就放在嘴巴里多嚼嚼。费力是费力,也没发现几个人下颌脱臼。
结果,很多人胃痛。
老中医出来解释了,说胃就像一盘石磨,在那里没日没夜稀里呼隆稀里呼隆地辛苦操劳,无奈这芥菜太顽固,太阶级敌人,太硬,纤维太多,太粗,就把石磨磨坏了。你看到石磨了吗?石头打的,那上面有许多凹凹凸凸的槽,刺,磨着磨着,刺没了,连槽都磨损了,变得平平整整,光光滑滑的了,你说石磨还能磨吗?你说胃能不痛吗?
有人就说了,看来这芥菜比美帝国主义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吃饱了撑着的老中医为他不合时宜的一番解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太反动了,太可恶!那个光景,你不让人家吃芥菜,还能吃什么?没看到石磨上下两块盘子空磨是什么结果?那会把磨盘都磨掉的!当家人都对他充满了刻骨仇恨。后来,老中医就被揪斗了,斗得很惨。
芥菜还得照吃不误!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大家痛定思痛,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方针:“芥菜没油鼎里熬”。就是在缺乏食用油的社会大前提下,要把芥菜放在锅里慢慢熬,就像对付孙猴子,关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久久煎熬,才能让他服服帖帖。不过芥菜还是和孙大圣一样,坚强得很,实在难以对付。
这样煮出来的菜,就是猪饲料,没荤味,没口味,倒胃口。凭良心说,能填肚子就算不错了。猪八戒总比孙悟空好伺候,看到天蓬元帅了吗?肥肥胖胖的,要是能像他那样,那才呱呱叫。
那个年代的人们没有被困难吓倒,他们发挥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挖掘古代秘笈,寻找单方秘方妙方,把芥菜的文章做得足足的,做出了花样,花样翻新,绽放出了艺术奇葩:
炒咸菜
取芥菜的嫩叶,包括嫩茎,切成一公分长,拿盐巴腌它一晚上,再下锅炒。
如果炒咸菜的时候加入了细碎的红辣椒,还有小虾米,不但味觉不同,视觉效果也大有改观,取名“满天星”。
炒芥菜花
取芥菜花,包括花蕾,如果数量还嫌不足,花蕾临近的嫩叶嫩茎也一同拉进革命队伍中来,切成一公分长,下锅炒了,放些盐巴,趁热倒入盘子,不能直接食用,千万记住,这还是半成品!拿一块大碗,底朝天,把炒出的花蕾扣住,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走人。过了个把时辰再回来,掀开扣碗,你就会发现芥末的味道了,浓浓的,呛鼻。你得预先捂着鼻子嘴巴,不让打喷嚏。流不流眼泪,随你便。注意事项:炒菜的时候,一定要愁眉苦脸,最好请一位苦大仇深的人代劳,再播放《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歌曲,效果更佳。此乃秘诀,千年百代流传下来的,决非敝人一家之言,信口雌黄。信不信由你。
这几道菜适合配早餐的稀粥。
芥菜花夹光饼,做点心,妙绝!
人生需要点缀,需要花样,早中晚三餐需要各有特色。不然人生就索然无味,活着也是白活了。是故,穿长衫马褂的人不妨也穿穿西装。穿西装,就要皮鞋高帽。那么,这几道小菜几碟,也就权当领带,无私奉献给读者诸君了。
芥菜粥
芥菜粥属革命的菜,无往而不胜。既是菜,也是主食。每天吃饭吃腻了,需要改善改善生活了,不妨煮煮芥菜粥。客人来了,无米下锅,百般无奈,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往锅里掺水,如果你知道芥菜粥的煮法,就不必掺水了。掺水,那多没脸面!往锅里下芥菜,放盐巴,饭的体积膨胀了,原来三个人的份额,现在五个人还绰绰有余。有饭有菜,连其他的菜也不用炒了,经济实用,还撑足了面子。就是煮不烂的芥菜,和饭一道煮,也保证煮得稀巴烂。
芥菜饭
芥菜饭是小资的饭,讲究得很。现在的星级宾馆也学做这道菜。你不能把芥菜饭看着是芥菜粥的浓缩版。既然你有能力吃干饭了,做人做干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妨来一点荤味,比如蒸过的猪肉,或者火腿肉,或者腊肉,或者香肠,福州人还喜欢添加肉松,虾仁,虾肉,香菇之类。等到这些名贵都凑齐了,芥菜就有碍观瞻了,就是乞丐了。怎么办?把芥菜捣烂了,榨汁,过滤,芥菜汁当米水,把米饭煮成绿色食品,芳香四溢,此时无菜胜有菜。
酸菜
人们制做酸菜,与其说制做,倒不如说是为了储存。要不然放着水淋淋新鲜的蔬菜不吃,偏偏要吃腐烂变味发酸发臭的东西?酸菜,福州人叫做糟菜,什么事办坏了,搞砸了,那就是“糟菜”了,也就是糟糕了。当然每一样东西面世之后,就跟一个人出世以后一样,就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命运,还有朋友,粉丝,有时候还被万人瞩目,乃至山呼万岁。酸菜中含有亚硝酸盐,对身体不利,但我们还是不得不吃,长年累月吃。
老人家说了,菜,是拿来骗饭的,骗你把饭吞下去--骗人。
我们生活在没有选择的土地上。
芥菜是自家自留地里长出来的。
我家也分到了一块自留地。我们家两个人,一老一少。老人家满清时期缠过脚,后来“解放”了,还是不能下田。隔壁邻居就跟我说,你家的自留地就由你做主了!他们是认真的,经常向我汇报自留地的相关情报。比如说,发现敌情,不友好的邻邦有侵略的企图,把田埂筑了在我国的界碑内,等于把战场设在我方的疆土上了。或者,他们偷偷摸摸把界碑移位了。自留地虽然不能等同于国家,但在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一样都不能含糊。他们都说我是男子汉,保家卫国是男子汉义不容辞的光荣使命,鼓动我冲锋陷阵。我听了以后血脉喷张,扛出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玩具店里买来的,比真家伙还闪亮,豁出去了。遗憾的是不认识不友好邻邦是何方神圣,姓啥名谁,战斗无法打响。有一回隔壁邻居把粪桶扁担凑齐了,让我去自力更生,自谋生路。我自小比同年龄的小孩个子高,自以为志向也高,可惜到了担子跟前,身高还是差了一大截,无可奈何,败下阵来。周边人在那里起哄,连比我还小的小不点都在嚷嚷:“草包”,“饭袋”!
那一回的“失利”,丢人现眼,在我的身心投下了不可抹灭的阴影。那年头讲的是“不劳动者不得食”,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是“寄生虫”,“没用的人”,“社会的负担”,“人类的渣滓”。每一回生产队里开批斗会,我都感觉他们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把我也拉上主席台。每一回,我都做好了接受批斗的思想准备,告诉自己,到时候千万不能哭鼻子。自然,我的担忧,我的恐惧,还有悲伤,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绝对不能说!
现如今,我还是要吃芥菜。在寒冷的冬天,煮一碗芥菜,芥菜一定要霜冻过的,油要足足的,放一把蒜蓉姜丝,烧得香味浓浓,再下芥菜热炒,还不能忘了抖几粒虾米,那是当年最讲究的烹饪。
再热一杯老酒,独自品尝,回味。
不是为今天的我,我只想回到那个年代,去追讨回一点点做人的尊严,不管能不能追讨得回来。
有一颗小草,长在了池埂上。
池埂是新填高的。每年年底抽池水捉鱼之后,生产队里的人都忘不了要把池底的淤泥捞上来,晒干了,再挑到农田里去,据说淤泥很肥,那都是鱼的粪便。那年头什么都欠缺,连肥料都缺。这一回挖池底的人挖得起劲,把淤泥下面的硬土也挖上来了。有文化的人说硬土没肥料,负责养鱼的人便把硬土都拿来填池埂了。
池埂也是路。我就时常要抄近路走池埂。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池埂很高,很陡,很窄,一下雨就滑,要是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一个踉跄,也不能保证都不发生,那就跌到池塘里,小命早就玩完了,哪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小时候的我,包括周边的人,安全意识普遍欠缺。
有一天,在硬邦邦的池埂路面,竟然冒出一棵小草来了。整条路面都是光秃秃的,只有这一棵小草。小草很鲜艳,也很稚嫩。这么稚嫩的生命怎么从晒干踩硬的土块中钻出来的?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看出所以然来。但也不扫兴,遇见奇迹总有一份欣慰。紧接着,我又为小小的生命担忧了--这干干的路面,哪来的水分?过不了多久,小生命还不渴死干死了?想去池塘里舀水,又没有工具。池埂太陡,下去了就上不来了,这一点的常识我还是有的。而且,小草就在路当中,谁有意无意间一脚踩去,或者踢了,后果都不堪设想。也曾想把这颗小草移植到自家的后花园,看来也不行,动不得,生命太脆弱,弄不好就断了茎断了根。万般无奈,只能随其自然了。
过了几天,我再一次来到了池塘边,发现小草不但没干,还长大了。站在池埂上,看着铅灰色的天倒映在装得下天的池塘里,还有青灰色的池埂,更有凉飕飕的风,太悲凉,太悲凉,要是没有这棵小草,我连多呆一秒钟也不情愿,不敢想象这棵小草是怎么受冻耐渴挨过生命中的时时刻刻和漆黑的夜晚的,没有家的温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也不敢把我的感受告诉我的朋友,好几回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谅必小伙伴也不情愿分担我的忧虑。一棵小草,小事一桩,连一桩小事也不是,哪里没有草?何足挂齿?说出来让人怀疑你有毛病,而且病得不轻,还是神经病!
我更勤于抄近路走池埂了,去看小草,看朋友。或许碰到人了,就提醒他不要踩了小草。有时候也带了水去。
小草长得越来越大了,大过了田间的小草。后来长到了一尺多,而且还在长。还是孤零零的,那就只能多长一些枝叶,让叶子和叶子互相对话。
有一天,我看到小草长出了一粒粒的果实来了,圆圆的,像一张张笑脸。附近的一位小姑娘也来分享我的幸福,“那是番柿!”她说。
好想摘一粒小西红柿带回家,让我的小伙伴也分享分享我的欢乐,又于心不忍,更希望看到一粒粒硕大的果实挂上枝头。
它会吗?它的根扎在硬邦邦的路面,路面总是干的。
小草很争气,果实越来越多了,长得比市面上卖的还要大了。真不敢相信,它会长出这么多的果实,果实的斤两比小草还要重,重多了,没天理地长!
小草也不容易啊,太累了,多辛苦,就像一台生产水果的机器。
我就想起了“千斤猪”、“万斤稻”,村里人偷偷摸摸的说那都是假的,现在我看到真的了。世界果真无奇不有,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我盼望着有一天果实成熟了,红红的,挂满枝头,那多好看,就像过年过节的红灯笼!到时候,摘几粒回家,那多好。到时候,我也学着伯母,拿滚烫滚烫的开水烫了,然后请大家吃。
那时候,谁要是问我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我肯定不假思索地告诉他:“西红柿!”当然,还应当是伯母烫的,香香的,甜甜的,美美的。吃过了,你就知道世界多么美好。
但我总看不到红红的西红柿。很多果实还没大就没了。
我就经常去浇水,要是遇到有人来摘果实了,就跟他说,一定要等到成熟了,我们一起来摘。
终于看到摘西红柿的人了,还不止一位。一位是附近的小姑娘,一位是老头。
他们在争吵。
小姑娘说西红柿是他家的。
老头说鱼塘包括池埂都是他的。
小姑娘说池塘是公家的,谁都有份。但她经常来泼粪,要不然番柿怎么会长得这么大,这么多?
老头说池埂是池底的肥油筑起来的,本来就有肥料,谁看见你来泼粪了?泼粪了番柿还会死掉!看见我了,就说,他只看见我经常来浇水,看鱼池的人每天都睁着眼睛看,什么都知道。“要是这个小弟弟来摘,怎么摘我都没意见。”。
我不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不敢争吵。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鼻屎大的小孩竟敢顶撞老人家,太可怕了。
回到家里,我总是闷闷不乐,不为别的,只为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就糟糕糟菜了呢?
伯母说,现在饿死的人很多,你要学会慈悲。
我终于想通了,那么多的番柿,不管怎么说,对人总会有好处。
又想,一棵小草就会结那么多的果实,那为什么不多种一些西红柿?不知道,田里种什么,那都是上级领导干部决定的,农民没有自主权。
伯母慎重的说:“别说西红柿了,就是黄金,你都不能捡回来!”
今天吃了番茄三明治早餐,就想起了半个世纪以前的往事,心里酸酸的。
中国一度是自行车王国,便是现在也还没有易帜的意愿。在我年轻的时候,自行车是家家户户梦寐以求的宝贝家私,国人和自行车结下了深深的情缘。
话说当年,自行车就是我们的翅膀,那不是童话,是现实。小孩子都盼望着自己能早日飞起来。第一次骑上自行车出行,那感觉,那就是鲲鹏展翅了。清风徐徐,扑面而来。这风从哪里来?当然是脚底生风,更有满面春风,世界就崭崭新了。路人都退避三舍,让一边去,抛到后脑勺。有的人喜欢当孙悟空,也有人栽了跟斗。
相信今天的人开上汽车也绝对没有当初的我们幸福快乐。
毕竟,我们生长在古老的国度,我们的价值所在和审美取向还是村里的老学究口中念念有词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不安分的人锯了圆木当轱辘,再铺上一块木板,便是一辆滑滑车,然后坐上人,从高坡往下滑,享受飙车的乐趣。
冷不丁的,闯进来了一只叫作自行车的怪兽,平日里不吃不喝不用饭养着,高兴的时候驮了人就跑,风驰电掣,还不喘气,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世界真奇妙,奇妙得让人害怕!
现在,你就可想而知这只怪兽为什么被叫作“自行车”了吧。
我的家里有一部自行车,年龄比我大多了。车子不大,只有26寸,墨绿色的,英国货,商标上有一只鸟,人们都说那是“丽西”牌的,有人说叫作“三希”,现在我到网络上查了一下,变成“兰令”(RALEIGH)了。总之十分了不得。早年,村里有名望的人,包括“地富反坏右分子”,碰到大场面,要去哪里做客了,就先洗了澡,就像读书,写字,作画,包括敬佛,要先“净身”,然后从皮箱里找出珍藏的宝贝衣裳,往往是民国时期的古董,打扮一番,长衫马褂,皮鞋高帽,怪模怪样地跑来借车。这般隆重,谁都不好拒绝。终于炫炫耀耀上路了,那是比电影还要精彩的画面。
来借车的人都夸自行车好:“你看,多少年了,还跟刚刚买回来一样。”
“油漆好,克罗米好,镀的工艺高,很薄,不脱落,国内办不到,学不来。”那时候的电镀不叫电镀,叫“克罗米”。
“谁叫人家是老牌帝国主义,当年号称‘日不落帝国’。什么叫帝国主义?别说自行车了,就是人家的烟囱,拆下来就能当炮筒用!”
这部车有发电机,到了晚上,前头的白车灯亮起来了,后头的红车灯也亮了,亮在那个很多人还不知道电是怎么一回事的乌漆嘛黑的夜晚,古老的乡村小道。车子还配备了打气筒、皮革工具袋。人都说工具包千万不敢挂在车上,那里面装的都是宝贝,能把整部车装了,也能把整部车拆了,要是遇到坏人,那就没治了。就是偷走了工具,那也是损失惨重。那工具保证用到车子散架了,还能用。平常家里面要干什么,比如旋螺丝什么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当时听了,只感觉说话的人太没文化,还崇洋媚外,月亮都是外国的亮。直到几十年后,前不久,在网络上看到我国火箭发射基地的工具,包括螺丝刀,都还要从国外进口,无端的就想起了那个工具包。又想到平生用过的家私,还真没有几把得心应手的。
这部车子被叫做跑车,有的人说应当叫做“山地车”。能上山,上山也如履平地,不吃力。机关就藏在后轮大大的轮毂里,叫作“变速器”。刹车也不用刹车片,人家有一套专门的装置,叫作“刹车堡”。我曾经骑了车和村里的小伙子赛跑。那小伙子是生产能手,样样精通,骑了一部崭新的28寸自行车,就是不相信大车跑不过小车,大人赛不过小孩,结果,还是他败下阵来。
到了我谈婚论嫁的年龄了,骑了这部车上街,还时不时有人投来羡慕的眼光。
有一回听到了银铃般的嗓音,回头一望,是两位漂亮姑娘紧跟着,在交换意见:
“好货!”
“你怎么知道?”
“通街只有这部车会唱歌,你听,轮毂里‘遐、遐、遐’的,多动听。”
“那不是有毛病了吗?”
“哪里,进口货,世界名牌,看到那只‘山鹰’了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然后朝我会心一笑。
遇到知音了。
我第一回坐在自行车后架兜风的情境至今历历在目。
带我兜风的是一位大我好几岁的大哥,他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姐姐嫁给了我的邻居,他跑来看姐姐,顺便向他的姐姐提出了一个并不算太过分的要求,要一部旧自行车。不管多旧,只要动得了就行,好回家载客,换来一口饭吃。他如愿以偿,得到了那部自行车。想不到的是,那部自行车旧是旧了一点,老掉牙了,可是人老骨头硬,结实得很,不像有的新车,哪儿都响,就是车铃不响。而且,还是舶来品,名牌货。车子的旧主人孩子多,一家子饿得慌,万不得已才忍痛割爱,也卖不了好价钱。接下来,这位大哥每天勤奋学习骑车,还把我当作第一个载客。当然不收我工钱,朋友嘛。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我们在蓝天白云下向天际飞,飞,飞。
村庄远离了我们,变得越来越小了。感觉我们越来越大了,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们。
第二天,他还来邀请我,我太想飞了,就是不敢去。小小年纪的我受到的压力着实太大了,承受不起。大宅院里的人都说我是个天生的大傻瓜,傻瓜蛋,长大以后也绝对不是读书的料。也不看看他刚刚学了几天的车,还带人,万一人仰马翻,小命就玩完了。没拿一分钱,把自己的生命白送给人家陪练,当炮灰。
他是骑着这部车回老家去的。他的姐姐姐夫再也不能支持他回去的车票和自行车托运费了。大宅院里的人背地里说,“一个姐姐也就换来一部破烂自行车”。
为了防止他半路上走丢了,很多人都来出谋献策,告诉他注意事项,行车安全,识路技巧。最关键的一句话,我也记住了:“路在嘴里”,就是向人打听。
他天没亮就走。头天晚上就向我告别,不计前嫌,惜别依依。据说当天还到不了家,带了干粮上路。从此,我就再也没看到这位朋友了。
以后,常听说在这位朋友的家乡,一部自行车能承载好几个人。不但载人,还载物,就是几十斤的陶器大水缸,也能驮得了,一下子捆绑了十几口,就像驮着一座大山,上坡推着走,连车把都不扶,也扶不得,人在车后头用力。可谓奇观。后来连报纸都登载了这一革命事迹,还附上了一幅画,速写。我就想,那画中人,说不准就是我的那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不服输,也学会了不扶车把行车,连拐弯也不扶。那时候我当木工,也时常肩膀上扛了四五米长的木料,一两百斤沉,骑了自行车就上路。
后来才知道,神州大地,哪一个地方的人,不是在自行车上卯足了劲,多拉快跑,创造奇迹,上演了一幕幕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历史剧?
不是玩心跳,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自行车承载更多更多的艰辛,更多更多的无奈。
在一个自力更生的年代,一个与外部世界隔绝的空间,好比置身于文化和科学技术的沙漠,即使沙漠里有一洼水潭,养着自行车这种海洋中的鱼儿,那鱼儿,再怎么说,也是弃儿。
在那里,每只鱼儿也都有自己的苦辣酸甜,自己的故事。
有时候,一首歌可能会让你牵肠挂肚,听到它就像吞下了一整罐四川产的正宗辣酱豆瓣,然后五味在肚肠里翻江倒海,七情从脚底下直冲脑门,窜到奇经八脉,再浑身乱转一气,由不得你愿意或者不愿意,脸红还是耳赤,两眼翻白还是发绿,都刹不住它飞腾的车轮,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触。不管你有还是没有,我都要把我的纠结说出来,也不管你爱听不爱听。
《太阳出来喜洋洋》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话说当年,那一年,我十二三岁,按现在的眼光看来,当然很小。看到现在的半大小孩还在母亲怀里撒娇,我就琢磨,是现在的人吃激素多了,普遍矫情,还是过去的我变异了。反正,那时候,我学艺出师了,告别了师傅,下山了,到人家的家里打工挣钱去了,感觉自己是大人了。那时候社会上不时兴做广告,所以我的知名度还不是太高,雇我的人也不是太多,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就想,这可不是好办法,要是像我的师傅一样,设立一个工场,为工厂长期加工木器,那该多好!
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说干就干。
我去找了师傅,买了一条香烟,毕恭毕敬地献上了,请师傅帮忙。师傅没有拒绝我,只是说容他考虑考虑。我就隔三差五地去找师傅。后来,师傅改口了,说他要为我去打听打听了。我就跑得更勤快了。
师傅的工场在柚岭南面的蕉坑,离我家不太远,走路也就一小时,我是骑自行车去的。每次去都满怀希望。感觉沿途的风光太美太美。车轮在一条静静的小路上飞转,难得见到一个人,两旁是树木。太阳照下来,微风吹过来,树枝轻轻地摇,树叶沙沙地响,一路黄金,一路歌。
师傅为我打听了很久,也没有回话。老在工场和师傅闲聊,又闷得慌,都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赚不到钱,白吃饭不干活,好像不是对不起自己,是对不起整个世界。
师傅的儿子看我闲着,就请我帮他安装半导体收音机,装了几架,有时候夜里还要加班。有事情做总比没事情做要好一些。
那一阵子天老是下雨,下个不停,小路成了烂泥田,晚上回来,车子经常陷在泥淖里,进退两难,很难拔出来,全身都湿透了。
有一天,雨下得更大了,师傅的儿子请我去场部走一遭。场部就在师傅工场的斜对面,是一座红砖砌的小洋房,旁边是参天大树,红绿相间,很幽雅,很阴森,很吸引人。
我在小洋房的一间小房间里,看到了我装过的收音机。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师傅的儿子轮番拨弄这几台收音机,接收效果和音量,还有音色,都比当初有了明显改善,显然是经过了小房间的主人,一个年轻人,大约是插队知青的调试。人家饭吃的比我多,书也比我读得多,闲功夫也比我多,有这样的能耐不足为奇。只是,你叫我来,如果是让我长见识,也该事先通知我,好让我有一个思想准备。既然来了,也应该当面切磋,或者当面教育指导,也都无关紧要。我又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业余嘛。你这样一位抬高别人,当面掺水,也欺人太甚。我不敢翻脸,毕竟,有求于人。更有甚者,败下阵来的不仅仅是我安装收音机的技巧,怕是还要搭上了这一段时光,我担心自己没有了功劳,也没有了苦劳,还有我的宏伟计划,建立工场的梦想都泡汤了。我算是摔倒在地了,连一把土砂也抓不到了。
唯一能捞的稻草就剩下装清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不存在发生的可能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顺着竹竿往上爬,顺势为年轻人叫好,好比大哥哥鼓励小弟弟。
那年轻人还搬出了手摇唱片机,装上唱片,卖弄。言下之意,他的道艺和我不在一个档次,高深多了。
全不顾我吃得消吃不消,好像我前一辈子欠了他好多债,现在他讨债来了。
唱片机播放出了《太阳出来喜洋洋》。
唱片机,我早先也听过,效果都不是太好。可他的那架,外表都老旧变色了,机器也生锈发霉了,还起劲地为主人撑门面,见鬼!
听到了一个人在呼喊“太阳出来了”。
也许太阳出来了不值得呼喊,太平常了,可他这一声喊,也太有嚼劲,更有些滋味,喊得我也想喊。或许,太久见不到阳光,太沉闷,也需要变天了,呼喊出来才不至于憋气。
唱歌的那个人好像是站在群山之中,还有回音。有山就有水,鸟语花香,一定是看到太阳了,才那么爽朗,那么舒坦,声音高亢,像鸟儿欢唱,公鸡啼明。神了,把人带进童话世界里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相信,要是我学他这么一唱,绝对也把太阳唱出来。
那人越唱越翘尾巴:“喜洋洋罗郎罗。挑起扁担郎郎采光采上山岗,走了一山罗嘞又一山罗郎罗。这山去了郎郎采光采。那山来罗郎罗。”公鸡抖翅膀了。
他们一定找到活干了,干活的工具扁担也带上了,怎么也不累,这样地兴高采烈!
那时候我们每天听到的都是革命歌曲,声音也响亮,却不敢欢天喜地。革命嘛,不是请客吃饭,你好我好,相反,你死我活,你死我死。虽然我们乡下人也不经常唱歌,可是听着革命歌曲,声音就嘶哑了,好像自己唱过了几百回。也像跟谁刚刚打过架,眼睛布满血丝,血脉喷张,浑身酸疼不说,身子骨都要散架了,这样好,才越发保障对阶级敌人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突然间心脏加快了跳动,好像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扪心自问,这样的歌曲能听的吗?有没有经过审批?看那老掉牙的唱片,估计,唱片出生的那一阵子还没有斗私批修气候。又估计,这唱片藏的紧,藏在阴暗的角落,躲过了腥风血雨,八成是“漏刀”的家伙。
负罪感油然而生。莫非,被封资修糖衣炮弹腐蚀了?
而且,这个人好像不怎么对劲。
你说唱歌吧,那就大家排成一列,然后指挥带了个头,在他手臂的舞动下,你我他一呼隆张开嘴巴叫喊,这个时候,你爱怎么大声都不要紧,反正你是团体的一分子,谁也认不出谁,你就安然无恙了。
这个人搞个人主义,炫耀自己!
当然,独唱的人也有,合唱中也有领唱的,关键是你应当知道,是谁让你唱的。唱歌这玩意儿谁不会?我也不是不会,为什么就没有我的份?就是有我的份,唱了谁听?有人听也不会灌唱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什么人?要是没有上级领导的支持爱护,鼓励培养,你有机会出头露面吗?你应当知恩报德才是。所以,人家唱歌,都是要掏心掏肺的,把一切献给党,向党表忠心,满腔热情,无限衷情,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的,服服帖帖,那才是人,那才是唱歌。除非你不怕死,那就谁也管不了谁了。
那个时代,谁不要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一不小心小命就玩完了。乡里的老人家总是时时刻刻教导年轻的一代:小心驶得万年船,即使是一个人在野地里,“拉屎也要看风向!”要不然就被大便熏死了。
这就叫做“政治敏感性”!
与众不同的是这个人很轻松,自唱自的,不需要指挥,也不讲阶级斗争,目无组织,只要自己的风光。
知青说,这样自由主义的歌曲是要拿来批判的,现在外面是听不到了。他是带着自豪感说的,摆阔气,好像全中国只有他一个人识货,藏宝,天底下数他最勇敢。
我告诉他:“你要说其他的宝贝,我确实没有,要说唱片,像你这样的,还有一大摞。”其实那一大摞是我表哥的。
知青吃惊地看着我,继而由羡慕转为失落,在失落中抬起头,眼神慢慢积蓄出光亮,狡黠地说,“那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检举揭发了,然后,”
我说:“你怕了?”
其实,我也怕了。我清醒地意识到,我们都在拼死吃河豚。吃河豚顶多只是吃的人去见马克思,这篓子要是捅出去,那会牵连一家子,甚至几家子!
这个人实在太毒辣了,这样的心计也能萌发出来,那比拿了一把菜刀,挖了人的心肝,辟了人的胳膊还要血淋淋。
对付这号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恶毒,看谁狠。
我说:“你要是怕了,就别把这东西拿来场部炫耀。”
他没出声,低着头,不敢看人。分明,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至少,比我严重多了。他后悔了,服输了。
看他可怜的,相信他不会再咬人了,我才不和他计较。
我说:“这是劳动人民战天斗地的嘹亮歌声,劳动创造艺术,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了嘛,爱怎么唱就怎么唱,没必要躲在厕所里哼哼。”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得这么有分量。你要说是赌气吧,只不过借赌气壮胆。你说是言不由衷吧,谁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真的?还不是人人都在提防着对方,欺骗着对方,欺骗着自己。还要骗得特别有理论。那时候,无论大人小孩,谁没有“理论”?满嘴巴都是革命术语,那都是广播上无数次重复的声音,管你理解还是不理解。
一锤定音。我的理论性发言得到了在场的所有人民,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的认可。
知青说:“你说对了,老实说,我心里也有些怕,这年头,说没事也没事,谁要是到外面放狗屁,那谁都玩完了。好在你是内行,懂音乐。”
我当然懂得音乐。至少,我还玩过乐器,曾经锯掉废弃的竹扫把,自制了一支笛子,然后吹出了阉猪的曲调。
不管怎么样,我的一句话让固有信念土崩瓦解,大家都不认为唱片是毒草了,更不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还是什么主义了,颠覆只在顷刻间。
接下来,警报就解除了,压在心头的一块沉重的石头搬开了,我们暂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恩仇,在一个屋顶下,开着唱片机,久久陶醉在劳动人民战天斗地的嘹亮歌声中。
这首歌让我们知道了唱歌也可以不要拼刺刀,也不要去打倒谁,不要义愤填膺,不要勾心斗角,颠覆了“歌声就是武器的‘真理’”。
我们随歌声一起去游览大自然的美妙。徜徉在泉水叮咚的山水间,吸纳森林的养分,信马由缰,乐不思蜀。
这也是我少有的一次享受悠闲。在这之前,虽然空闲的时候常有,享受悠闲的心态却始终不敢露头,“不劳动者不得食”的警钟时刻在心中长鸣。
豁出去了。
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自由天下啊,无拘无束,不怕被人说,爱怎么听就怎么听,不怕有人检举揭发你,爱耸肩膀就耸肩膀,爱扭腰膀就扭腰膀,要跑步就跑步,要上山砍柴就砍柴,要干活就有活干。还有锣鼓相伴,喜洋洋。
第一次领略到歌声可以是藏在自己肚肠里的梦呓。虽然,那谱,那词是固定的,人人都唱,大众口味,你还能拿它当作私房菜,爱怎么炒,爱怎么吃,爱怎么品尝,爱怎么跑马,那是你自己的事。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搞笑,还可以这样游戏人生!
后来,我就不上那里去了。师傅说了,有消息会寄信给我,从此没了音讯。我也早已死了心,在听歌的那一刻,我就决断出离沉闷,自己寻找太阳去了。
至今不忘那山,那别墅,那路,那树,记得那里的微风,记得《太阳出来喜洋洋》那首歌。
再没有一首歌比《国际歌》更加渗透我们生活的了。
我们对《国际歌》敬佩有加,就连它的作词者欧仁·鲍狄埃的大名都知道。当然还有人知道它的作曲者。我敢担保,在我们村子里,至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和我一样,再也不知道其他歌曲的词曲作者了,随便哪一首歌,所有的歌,包括小曲,什么“一粒橄榄撸过溪,对面伊妹是我妻”在内,一个“者”也没有。就拿《东方红》来说吧,够红够火的了吧,你知道些什么,是寅还是卯?
有人牺牲了,光荣就义,重于泰山,一定要《国际歌》送行。
《国际歌》是各种会议还有各项活动的结束语,一听到《国际歌》,在场的人就可以大着胆子开溜了。谁要是留着不走,不是中风也是二百五,反正都是破相。
有人就说了,《国际歌》是真正解放的歌。
《国际歌》,我们天天听。村里头很多人家家里都拉了有线广播,每次广播结束的时候,就播一次《国际歌》,雷打不动。哪一回不播了,绝对要有一个人吃不了兜着走,这可是大原则问题,比天还大。那时候,人们看钱看得重,电灯煤油灯都吃钱,所以不管大人小孩,晚上八九点钟,除非死了丈人,一听到《国际歌》,就通通合上眼睛。再没有比这首歌更加催眠的了,到时候喇叭呼隆隆的,耳膜就鼓囊囊的,大脑就稀里糊涂,魂魄闯到了阎罗王的十三层宫殿,漫游去了。
那时候,失眠的人少,比现在少多了。
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原来国际歌才不是拿来安眠的。
那是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那一天晚上,我们都跑到村东头去看露天电影。很多电影都禁演了,才子佳人早就消声灭迹,只有红彤彤的革命作品才放行。那天晚上演《列宁在十月》,当喇叭里发出喷血的吼叫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他们唱的就是我们耳熟能详,听得耳膜生老茧的《国际歌》。
怎么同一首歌,模样会天差地别呢?
那不是歌,是狮子,千万只狮子,从牢笼冲了出来,苦主寻找凶主算总账,张开血口,咆哮着。是洪水滔天,排山倒海,山崩地裂。是火山爆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是天地翻覆。
很想很想,和他们一起沸腾,一起燃烧。
农村的露天电影本来就吵吵闹闹的,可是到了那个关键的时候,有的人上火了,全身冒汗了,喉咙痒痒的了,拳头握得紧紧,牙齿咬得嘎嘎响,有劲使不出来了,全场竟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知道场上的人是惊呆了,还是吓怕了,总之,全都规规矩矩,服服帖帖的,一个咳嗽的也没有,母亲也不喊儿子了,骂娘的堵住了嘴巴,跑去撒尿的停住了脚步,就是没有人学着哼哼几声,带个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气人归气人,我们都领略了艺术的魅力,至少,知道了什么叫作艺术。
村里头不乏音乐家和文艺评论家。电影散场之后,黑灯瞎火的,在回家的路上,依照乡村千年百代“说戏文”的传统,比我们大一圈两圈的后生子,小公鸡喔喔啼,他们针对这一文艺现象,召开了一场探讨研究论证会:
“说实在的,这才是一首男界的歌,纯阳体!”
“女人要唱,也得请铁姑娘出来,腰杆粗的。”
“屁股肥的。”
“屁股肥跟唱歌有什么关系?要胸腔大的!”
“粗屁肥腰杆就粗,然后胸腔才大。你见过谁先长胸脯的?”
“喉咙管粗的!”
“这才是革命歌曲!革命不需要文文绉绉,放开喉咙就行,不需要乐器。不像腰疼(“腰疼”是“有线”的福州话谐音,影射有线广播。),摆弄什么洋鼓洋号,修正主义!纯粹撑门面,扛棺材,摆死款,那些长短家私花吹的,跟放屁一样,而且是放阴屁,又臭又长!”
“吃了春药了,最好要跳到江里面浸泡一会才行,要不然会犯错误,至少也要砸一样心肝宝贝,心里才会平衡!”
“还真是,今晚上是睡不着觉了。”
果不其然,兵过篱笆破,路边的一间猪栏成了发泄的首要对象,厚厚的土墙,没惹谁,没得罪谁,也被人推到了,大母猪死里逃生,躲过一劫,拖着丰满的奶袋,在坍塌的猪栏边来回穿梭,嗷嗷乱叫。
半夜里女人骂街的声音响彻宁静的乡村上空,久久不歇。
过了几天,村里召开了批斗会。拉板车的一伙声音最大,他们控诉制度不合理,苦乐不均。凭什么有的人多拉多吃,撑死了;有的人歇菜,六月天穿棉袄,冻得像寒鼠?
别看他们会拉板车,光着胳膊,五大三粗,平日里才是最听话的人,不但见了头头,就是随便哪一位东家喊他,都唯唯诺诺,不听话怎么能混吃?批斗会上,他们一个个都像换了一个人,翻脸不认人了,豁出去了,苦主找凶主来了。
村里有的老人背地里说,现在的人都吃了火药,不怕死了。
后生子在暗暗地笑,笑快进棺材的人,怎么知道《国际歌》?连橄榄都撸不过溪去了。
不怕死的人后来没死。
被批斗的走资派不久之后就走了,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
走了也就走了,又不是当场走的,人总要走的,谁能说得清他是怎么走的?
那时候走的人多了去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村里的有线广播还是继续播放《国际歌》,天天播,播的还是老一套。
世界需要多样化,一首歌也需要不同的的风格。
这样好,人总不能天天吃火药,就是春药,也不能天天吃。
乡村也需要宁静。
一茬一茬的小学生传唱着《国际歌》。
他们的感受,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2011-10-08 00:10)
这场音乐会开在1980年前后福州北峰的林阳寺。
一位同事的母亲仙逝。这位同事家庭经济不怎么发达,工资不高,老婆闲赋在家,还有两个半大的儿子。他得到噩耗时还在上班,也不怎么悲伤,心平气和地发丧,还特别关照地邀请我去送葬。
不知道是笃信佛教,还是其它原因,那老人家端坐在一个木制的龛里,容颜安祥,接受亲朋好友的礼拜,然后送去寺院火化。
去林阳寺有几十公里的山路,汽车往返也不容易,宾客还是互相鼓励,说值得一去。时值改革开放之初,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旧的传统被洗劫一空,整个社会弥漫着浓郁的复古兴趣。
车子终于在一座破败荒芜的古庙前停下了。看到了几位光着头的人在收割稻子。有人说现在的和尚也不好当。有人说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不过附近的农民还经常来骚扰,说是寺院霸占了他们的土地。
东家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寺院,是看在寺院的悠久传统和一流的技术上。
果然,火化的时候,尽管大火熊熊,逝者岿然不动,衣冠楚楚,容貌不改,丝毫无损,直到化作灰烬的前一瞬间,才旋即消逝,化作一股青烟,升天而去,没有恐怖镜头,可谓奇迹,具有极大的观赏价值。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真不敢让人相信。
火化完毕,寺院要免费举办告别仪式,超度亡灵,说这是寺院应尽的职责。三十年后的今天,这个举措无疑是骗钱的借口,狮子大开口。当时确是诚意。那时候的人还存在仁人之心。而且,贫富之间距离不远,人的经济压力也不很大,这或许就是现代人怀旧的缘由吧。
东家不加思索就答应了。来宾被请去大殿听和尚念经,顺便也参观参观千年古寺。
和尚念经,都说是“有口无心”,也不一定,这个山沟沟里的寺院,和尚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还有板有眼,念得也起劲,说不清是在为谁卖力,和谁较劲。我原来还站在大殿的门槛外,不知不觉,就步入了大殿,正儿八经地列入仪式的队伍中来了。
和尚念经,你说是念经吧,又好像是唱歌,声调高高低低的,或抑扬顿挫,或舒缓如流,都整齐划一,和大合唱没有两样,至少是齐声吟咏。你说是开音乐会吧,又没有丝竹,没有二胡或者大小提琴之类,也没有笛子大小号,弄不清他们拿什么定音定调,有谱没有。只有钟、鼓、木鱼、锣、罄。曾经听人说那法器都是开过光的,所以音响效果很不一般,能够敲进人的心田,而且在里面来回震荡。当下里静心感应,悟出了一个道道:分明是人心里头本来就有乐器,只不过外面的乐器经和尚敲打,那和尚刚才还在割稻子,法力也不见得怎么高深,估计是里外的乐器结构相当,波长一致,就里里外外一起共鸣了。外面的声音细微了,听不到了,里面的声音还没停歇,所以倍感鸣响之悠长,清晰,惊心,动魄,忽略不得,不听都不行,振得人立定在那里,不敢旁骛。
林阳寺和尚念的经,我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虽然他们说的是福州话,这一点人人心里都明白,比如说“南无阿弥陀佛”的“南无”,他们就念作“来摩”。你说他念天外之音,也未尝不可,毕竟,他们念的都是音译本,本来就是印度那边,也就是俗称“西天”的古代读音,音译成唐朝京城街的读音,用文字固定下来,现在又用福州话发音,谁能听得懂?就是知道今日印度语的人,也未尝能够听出古印度语言的意思,更何况古印度方言多多。至于唐朝长安和现在的西安口音有什么变化,又谁人知晓?释迦牟尼可曾知晓?
奇怪的是,这都无妨,从来不信教,也司空见惯了念经的我,还是被音乐撬动了神经,连带筋骨,及至毛发。随着和尚嘴巴的张合,法器的敲击,渐渐的,我的双脚有了异样。先是轻松了,没有了压力,继而似在浮动,继而皮囊移位。看地面,距离渐远。看天花板,越发的接近,似有青烟缭绕。这不是“飘然欲仙”吗?微风荡漾,浑身舒舒的,麻麻的,连毛孔都在欢唱。
看释迦牟尼佛,此时此刻,他正和我招手,他是那样的栩栩如生,已不是雕像,是真真切切的佛,是人,那样的和祥,亲切,现实。
怎么会这样?
料想,更大的变化就要来临了!
我不得不为自己设身处地地采取一些必要的行动了。
按照书本上说的,拧一拧大腿,看看疼不疼,不疼,但感觉还是有的,说明不是在做梦。
恐怖袭上了心头!
我担心随着海拔的增高,一旦和尚不念经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不是他们恶作剧,经书总不能没完没了,和尚也不能不吃饭,那时候,我就惨了,那就跌下来了。
我要定下心来,我要接近地球。
可是,那执着的和尚正在兴头上,或者音乐会就是这么规定的,他们加快了吟咏的节奏,乐器也越发激越,而且那个节奏我还熟悉,跟赛龙舟的锣鼓板相仿,每当我坐在龙舟上划桨的时候,心情也都是这样,随着节拍激荡,不能自已,身体就飞腾了。
我还能干些什么?只能听之任之了,自己和自己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就当作再划一次龙舟,一切都是缘,一切随缘。再不管下一刻能回不能回我今生今世生活的地方。
我心飞扬,我身飞扬,何等的曼妙!
谢天谢地,我还能平安归来,终于安全落地了。
毫无疑问,这是我平生观赏过的最生动一场音乐会。
感谢古印度的文化和音乐人!感谢林阳寺的表演者!
我,一个音乐盲,有幸得到缪斯的如此宠爱,何止三生有幸。
此后,我不断努力,积极进取,附庸风雅,创造机会,想再次腾云驾雾,云游世界,遗憾均未能如愿以偿。
那一回听到恩雅的歌声,有似曾相识的驿动,心神出游,与音乐共舞,但双脚还是死死地粘贴在地板上。
谁能助我一臂之力?

粪便谈
(三)故宫的茅坑
紫禁城里怎么没有茅坑?这让游客百思不得其解。
你好歹象征性地弄几个让大家看看,还原历史真实的一面,不行吗?
这还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要是真把当年美女们的便器都亮出来,故宫不知道还要增添几分污浊。这样一来,皇帝老儿的面子往哪搁?
皇帝没有面子,我们中华民族还有面子吗?
故宫里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化粪池。
虽然,英国贵族约翰·哈灵顿早在1596年就发明了实用的抽水马桶,但那是在国外。国外的贵族可以不要面子,中国的知识分子、王公贵族还是死要面子的,什么事不好干,怎么能去搞马桶?这绝对是下人的勾当。中国的大人物是拿来供纳税人伺候的,没有伺候纳税人的道理。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你要叫他将功赎罪,去干一些下人的活,他也束手无策,人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知识阶层不讲科学,科学技术,那是奇伎淫巧,乃三流九教下八洞所为。读书人一心只读圣贤书,半部论语治天下。
16至19世纪的北京,明王朝和清王朝时期,商业一片繁荣的背后,是公共设施的匮乏和管理的无序。偌大一个北京城,公共厕所寥寥可数,“京师无厕”的说法传闻至今。明代王思任在《文饭小品》中直陈时弊,将京城比喻成一个巨大的厕所。
这都和紫禁城没关系。谁管得了那么多,自家的厕所还没建呢。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历史中扮演的就是一把夜壶的角色。
晚清的官僚郭嵩焘出使英国,那是在1876年,刚到香港,见到当地的厕所,大为惊讶:“怎么闻不见半点秽气”?
此后几十年,直到清王朝寿终正寝,紫禁城都还没出现“闻不见半点秽气”的厕所。可怜的这堆寄生虫,除了腐朽,就是拿现成的,拾宝贝,把香港的卫生间拿过来也不会,连自身享受,洁身自好,这样的一点点气力也没有了,无能至此。
故宫还是不要展出茅坑的好。
这也是中国之特色。
拒绝洁净,拒绝卫生,拒绝文明。
抉择即命运。抉择是审美取向、价值取向的综合体现。
紫禁城里比卫生洁净文明更需要的是权势。而权势是需要物化的,需要场面的宏伟,好抖威风,获取精神上的满足。
马桶的臭味恰恰为权势的弘扬提供了种种便利。
因为臭,避之唯恐不及乃人之本性,在这节骨眼上,正是考验一个人的忠诚程度的关键时候,就看是不是有人趋之若鹜,视如瑰宝,不以为臭,反以为香。那才折服人,那才够意思。
慈禧太后就是个权势老手,享尽奢华。据说慈禧太后要方便了,几个宫女就去分头准备,一个去叫管马桶的太监,一个去拿铺垫,一个去拿手纸。皇帝、后妃们使用的便器叫做“官房”,太后官房是用檀香木做成的,外表雕成一只大壁虎,壁虎的四条腿就是官房的四条腿,壁虎的鼓肚是官房盆屉,尾巴是后把手,下颌是前把手,嘴微微张开,手纸就放在其中,壁虎的脊背正中有盖子,打开后就可以坐在上面“出恭”了。官房里放有干松香木细末。太监要用绣云龙黄布套裹着的官房顶在头上送到太后的寝宫门外,请安以后,打开黄布套,取出官房,由宫女捧着送进净房。宫女把油布铺在净房地上,把官房放在油布上,再把手纸放进壁虎嘴里。太后完事后,由宫女捧出官房,交给太监。太监仍然用布套包好,举到头上顶出去,清除完脏物后,擦洗干净,放入新的干松香木细末,等下一次使用。
急急忙忙,兴师动众,热热闹闹。
何等折服,何等气派,何等风光!
也够烦的。
若是给慈禧太后一个现代化的卫生间,旁边还需要那么多的人吗?没有了那么多的人伺候,哪来的热闹?让她老人家晚上一个人静悄悄地去出恭,要是见了鬼,吓迷糊了,起不来了,谁担当得起?那么多的宫女太监失业了,亲信全无,还怎么搞政治?怎么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突破底线,践踏纲纪?皇宫后院岂不是冷冷清清?金银财宝怎么花销得出去?那当官不当官还不是一个样,当官还有什么用处?谁愿意当官!
命运决定了紫禁城要与秽气为伴,紫禁城就是整一个大茅坑。
我也上过故宫茅坑。
那是后来才建的,满地的污秽,五颜六色,臭气冲天,捏着鼻子,踮着脚进去,急忙忙隐退。
还收费。倒不是对收费有意见,旅游景点哪一处不收费?哪一个厕所不收费?哪一处你没意见?轮得上你提吗?要提意见也不能提故宫的意见,这里曾经是皇帝老儿的地盘,现在竟然让你撒野了,对着它泼粪了,收一点点费用难道还不应当?完全应该!
当然,现在的主人不是皇帝了,理论上说就是我们,所以我们才有资格在这里撒尿。
作为主人,是应当欢欣鼓舞的,应当感谢这里的工作人员原滋原味地保留了紫禁城的精华,污秽的衣钵代代相传,传统得以维护。他们容易吗?
他们继承了五千年文化的精髓,相信他们必将事业进行到底。
粪便谈
(二)一堂撒尿课
这堂课不是在学校里上的,就在自家的后厅,我们正在吃晚饭。上课的也不是老师,是对面街的多嘴老太婆,也不知道她吃过饭了没有。天已经暗下来了,饭桌上点着煤油灯,豆大的火苗闪忽着,闪在多嘴老太婆的脸上。老太婆压低了她嘶哑的声音,跟我说:“有一个小孩,怕是没救了!”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我打了个寒战。
老太婆说,那个小孩中午还是好好的,突然间肚子就疼了,在地上翻滚,送去医院,医生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你说有什么办法?他的父亲,昨天晚上,也是在吃饭,突然间,就像有一只老鹰飞来,在他的脑袋瓜上啄了一个洞,要吃他的脑髓,他当然不肯,手护着头顶,叫喊:“别,别,”人就躺下了。可是谁也没见到老鹰,也没见到他头顶上有一个窟窿,可怜的一家啊!小孩的奶奶后来赶紧去请了人来,高人,人家说了,是小孩到后山上玩耍,一时尿急,就在大树底下洒了泡尿,那棵树你是知道的,远远的就能看到,可大了,恰巧那时候,菩萨路过,走累了,正在大树底下乘凉,被小孩淋了个正着,当头浇下去,连衣衫都湿透了。
伯母说:“小孩的尿能有多少?你说的是母猪尿吧。”
“信不信由你,反正人家都这么说。不相信也不能宽恕小孩。小孩不听话,到处撒尿,不但害了自己,害父害母害祖宗!还没完,说不准连乡里乡亲也受连累。”老太婆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好像在大树底下浇水的是我,现在,她受了菩萨的排遣,找我算账来了!
这个可怜小孩一家子的故事一连几天都在村子里传送。
小孩是再也不敢到处撒尿了,出门之前,放学之后,绝对要撒泡尿,预防为主。半路上见了茅坑,也绝不放过机会。有的父母还不放心,据说办事特别牢靠,骑马都要拄拐杖的谁谁,特意为几个小孩都削了一根木楔,软木塞做的,不伤身体。有人不相信,派人去验明正身。去的人反馈说,木楔是预备着走远路的时候用的,平日里还派不上用场。
在学校里,同学们关心的是万一。万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万一,喝了稀粥;万一,拉肚子了,那可怎么办?特别是拉肚子,那浇到菩萨头上的就不是水了,是黄米糕,香香甜甜的,菩萨准跟你没完!
同学当中,也不乏哲学家。哲学家说了:“步步难防,步步有解”。有一个秘方,他是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他爷爷也是从他爷爷的爷爷那里学来的,本来是不会传授给别人的,看在同学的面子上,还因为人命关天,现在不得不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大家了。
后来发现,所谓的秘诀也不是特别保密,我认识的人都会。
不知道当今的年轻人会不会,这里不妨介绍介绍,或许还有希望知道的人,或许,这个秘诀还有使用价值。
前几天去某地方,夜里看到一个老头在树底下站着,口中念念有词:“菩萨让开,小孩撒尿”。心里暗暗发笑,都多大的年纪了,还“小孩”。再说了,难道菩萨就不会见风使舵?又或者,你仅仅让菩萨让开,还有各路神仙呢?
不过秘诀毕竟是秘诀。
它告诫人们,不能随地大小便。在权且中告诫。
它规范一个民族的行为。
它把人的意图上升为神的意图。
这种升格有些可怕。升格也意味着恫吓和恐怖。潜台词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会在轮回中得到报应。虽然随地大小便的罪过并不显眼,然而报应最强烈的镜头,却是人人都过目不忘的,庙宇里的雕塑和壁画,下油锅、抱火柱,五马分尸,刀斧裂身的形象栩栩如生,中国又从来都是一个不断向法治靠拢的国度,一时轻松,惹下祸端,该受什么惩罚,老百姓谁能左右得了?
我的乡里乡亲还是感觉轮回报应不过瘾,非得来一个现世报,让人肚子痛,让人顷刻间死于非命,让人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种文化谅必也一定程度上造就了环境的洁净,更促进了今日街头巷尾电线杆上厕所里治疗阳痿广告的泛滥。
文化的触角遍及城乡处处,在一些僻静的地方,不显眼的角落,小巷子的拐弯处,那里是随地大小便最方便的地方,还可以看到菩萨的雕像,或“某某菩萨在此”的石刻书法,把菩萨绑架了,禁锢在最龌龊的空间,看你敢不敢在墙壁上画万里长城,敢不敢沐佛。
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房屋周围经常有动静,还风味十足,又苦于石雕工艺品价格高企,还有一个经济的手段,就是隔三差五在那里烧几炷香,有道是“多了香炉多了鬼”,有鬼在巡逻,相信环境卫生将大有改善。
还有人发诅咒,诸如:谁随地大小便,就“生孩子没屁股眼”,“全家死光光”之类,并且把诅咒的语言写在他认为该写的地方,据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种做法被认为有欠文明,现代人不宜提倡。
国人把佛教教义和中国粪便拉撒的具体实践结合在了一起,对佛教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
(一)粪便有益身体健康
粪便不是坏东西,关乎你我健康。
生命中的每一个过程都不可或缺,弥足珍贵。
在生命科学不健全的年代,人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以致于视粪便为粪土,恨不得赶尽杀绝。据说正宗土耳其浴的项目之一便是彻底排便,来个大扫除,清肠。现今我们的电视报纸还在广告“排便”“排毒”,诬蔑粪便为“万病之源”,蛊惑视听,恨不得把天下劳苦大众都吓死,剩下有钱的“快给你的肠子洗洗澡吧”
,到他们那里去“排毒”,伤害自己的身体,心甘情愿送钱给这些江湖骗子。这些言论缺乏医学基本知识,甚至是反科学的。这些行为绝对不是一个医生的所作所为,乃刽子手的行径!
肠内容物是身体健康的保障。
肠内容物中很大一部分是细菌,即大肠杆菌,占固体容积的五分之三强。如果不是教科书上这么说,还真不敢相信。大肠杆菌如果跑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可能伤害身体,但在大肠里面,大肠杆菌就不但不碍事,还造福宿主,作用就大了,起着稳定身体细菌菌群平衡的关键作用,维护着和谐社会。你想想看,这么多的虾兵蟹将养在那里,阶级敌人胆敢来侵犯?便是来了,也是有来无回!
一种细菌的分泌物对其它的细菌会产生抑制和灭杀作用,抗菌素就是依靠这个原理发明的。
大肠内部一旦丢失了大肠杆菌,可能造成其它病菌的侵入,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危及生命,连医生都头痛!
大肠杆菌还会利用食物的残渣合成维生素。
所以,医生在给病人服用抗菌素的同时,怕连累了大肠杆菌,都忘不了要补给一些维生素。
现在大家就知道为什么不能随随便便清肠了吧。
清肠还不容易?
只要是身体不需要的东西,大肠都会及时有效地处理的,无需外界插手。
大肠在必要的时候还会自行清肠。
如果吃了不干不净的食物,有害细菌在肠道大量繁殖,警钟就敲响了,肚子咕咕叫,肠鸣音非常活跃,肠蠕动加快,有的病人就出现了上吐下泻症状。很多人一看见症状就吓破了胆,好像病根子来了,命根子就没了。怪罪自己怎么就经不起革命的考验,怎么就大节不保底线崩溃了呢?大错特错!这是机体的免疫性反应。目的是要把入侵之敌连同毒素一起清除出去。医生也不敢轻视机体的自卫行为,不能妄加制止,不能马上止泻。
机体这样的反应很多。比如上呼吸道发现敌情了,就会打喷嚏,咳嗽。还有红肿热痛反应。
机体的敌情观念尤其强烈,火眼金睛,识别能力特别可靠,快速反应十分迅速到位,反馈机制相当灵敏,系统武装绝对完备。
我们有理由充分相信群众,相信我们自己的能力。
人类的很多疾病都可以自行痊愈。
这不等于我们面对病情可以无动于衷,听之任之。治疗还是非常必要的,生命需要保障,毒副作用有待清除,痛苦应当减轻,并发性迁延性症状和疾病有必要控制,康复期期盼缩短。
更重要的是现代人的健康观念被江湖骗子严重污染,方寸大乱,和现代的猫一样,不会抓老鼠了,需要救治!
生物的机体是非常健全,非常合理,非常科学,非常完美的艺术品,堪称“上帝的杰作”。亿万年的摸爬滚打,精雕细琢,该淘汰的淘汰了,该修正的修正了,该进化的进化了,堪称一绝。就目前的人类智慧,还真不敢和“上帝”分庭抗礼,确切地说是望尘莫及。便是人的一根骨头,别看他圆不圆扁不扁,有的还凹凹凸凸,每一个细节都有它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人脑再加上电脑,还远不能设计得这么灵巧,更遑论其它。我们现在还处在“仿生学”阶段,还不敢打破上帝的清规戒律。一旦偏离了上帝为我们设计好的轨道,人类就遭殃了。
有两类人值得警惕:
一是江湖骗子。现代的江湖骗子往往既无知又利欲熏心,无知无畏,蔑视一切,自以为是,不留底线,还打扮成专家教授,在媒体上招摇过市,大显身手,倒行逆施,涂炭生命。
另一类是见钱眼开的明星歌星,权势人物,为江湖骗子鸣锣开道,前呼后应,保驾护航。
劳苦大众当好自为之!
粪便谈
人要吃喝,也要拉撒,拉撒是人生一件大事,有进有出才有平衡,新陈代谢乃生命的基本特征。但人们一提起粪便便皱起眉头,或者说,这臭熏熏脏乎乎的东西难道也值得一提?
即使不提,粪便也还是存在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只不过让臭皮囊包裹着,不让人看见。自己每天还是要代谢的。
中国古代的哲学家庄子说,道在屎溺。
记录粪便处理方式的演变,更加折射出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或许时过境迁,人们忘记了过去,历史书上从此缺失了粪便一大章,无可弥补,岂不是十二万分的遗憾?又或许天有不测风云,一旦天灾人祸降临,一部分人突然被抛出文明社会,要过着罗宾逊一样的生活,到那时不知道处理粪便,无从下手,不知所措,又怎么能生活?
所以,建议感兴趣的人不妨谈谈,听听,看看,有道是开卷有益,或者受益匪浅,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