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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面说过,进了新民中学你就到了天堂,虽然每天只吃两顿饭,但基本上能吃饱,每周还打两次牙祭,这是在金溪庙做梦都做不到的。但是你也得说实话,你还是常常觉得饿,对这一个发育中的孩子,营养毕竟是太不够了。所以你直到初中毕业,身高还只有一米三二,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餐外补充一点营养,那是连想不要想的事情,一方面是离小镇太远,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余钱。

每天傍晚时分,偶尔有些农妇会提着一篮一篮的炒黄豆到学校门口来卖,一分钱一小竹筒,真的很便宜,有些学生就会买点来吃。你记得在初一的时候,还只能看着别的孩子吃,馋得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身上就是摸不出一分钱来。那个时候你母亲每个学期寄给你五十块人民币,这五十块一到手就全部交给了学校,学校包了一切,包括作业本。将近期末的时候,再退你两块钱,充当回家的盘缠。你在第一个寒假被伯父的几个耳光打出来之后(参看《在老家的最后一个除夕》一文),便不再回老家了。后来期末退回的两块钱便可充做平时的零用。因为你寒暑假不再回金溪庙,你母亲又加寄你一点钱,这样你手头便宽裕一些,于是偶

1957年暑假,你从衡阳县新民中学初中毕业,北上武汉,后来考进了武昌实验中学。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到衡阳,跟新民中学的同学也都失去了联系,其中虽然有几个人时不时地出现在你的记忆中,但你想这一辈子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不料整整半个世纪以后,2007年的冬天,你竟然在台北见到了五十年未见的老同学邹发祥,他是被台湾请来训练射击运动员的。他离开新民后成了运动健将,后来又成了国家队的射击教练,教出了好几个世界冠军和国手。台湾这个时候正在准备参加2008年的北京奥运,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居然请了他来做教练,在台湾呆了一两个月,训练基地在桃园。那天周末,他特地到台北来看你,你陪他在台北玩了两天,又在你的山居住了两夜,聊起许多尘封的往事,居然还会像五十年前那样相视大笑。临别时他要你在笔记本上写几句话,好回去后带给新民的老同学看,你就提笔写了四句诗:

 

“同学新民共车衣,呆鹰岭上看鹰飞。

重逢已是白头后,夜话滔滔仍忘机。”

 

儒家的宗旨在我看来就是两个字——“仁”和“礼”。“仁”以和同,“礼”以别异。人和人有相同的一面,也有相异的一面,这两面合起来才是人类社会的真相,单讲一面是不全面的。“仁”就是讲如何处理人与人相同的一面,“礼”则是讲如何处理人和人相异的一面。我已经有篇文章讲“仁”(参看《仁——把人当人看待》一文),这篇文章则专门来讲“礼”。

人和人在作为一个“人”上,也就是“人格”上是平等的。没有一个人可以把另外一个人当“非人”(畜生、奴隶、手段、工具)来对待,这就“仁”的精神,即强调人和人是相同的。但是如果把这种人格上的相同理解为全等,一切都一样,这显然既非事实,也不合理。正如同人和人之相同是真理一样,人和人之相异也是真理。人和人之相异是显然而普遍存在的,这其实不必多加说明。例如男人跟女人当然不一样,男女平等是人格上的平等,不可能一切平等,男人不能取代女人生孩子。家庭的成员平等,讲的也是人格平等,父母不能倒过来当儿女,儿女也不可能倒过来把父母养大。革命队伍的同志平等,但中共中央主席跟一个普通党员当然是不同的,小

喜欢评论人物大概也是人的天性之一,普世皆然。但中国人好像特别擅长此道,传统源远流长。汉末魏晋时代,此风最为发达,还出了不少专家,专以评论别人为职业。例如著名的许靖许劭兄弟,就非常认真地把评论人物当作事业来做,不仅给乡党人物一个一个做出评语,还要每个月根据这些人物的表现更改评语,这就是有名的“月旦评”。甚至连曹操这样的枭雄在没有出名之前,都要缠着许劭给他下个评语,这样就有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两句名言,一直流传至今。没想到这种传统到了近代大有发展,月旦评已经被系统化、组织化、现代化,我们每个人从小到大,几乎要不断地经过层层叠叠的、花样繁多的月旦评,小到班主任的评语,大到单位鉴定、组织结论,莫不是月旦评的一种延伸。

我对这一类的月旦评向无好感,但想要避免却几乎不可能。公开的月旦评倒还没有什么,最恐怖的是那些秘密的月旦评,你完全不知道它说些什么,却掌握着你的生死大权,而且被密封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跟着你的屁股走到天涯海角,如影随形,到死方休,甚至到死不休,简直没完没了。文化大革命当中为了批判牛鬼蛇神,这些秘密的月旦评往往有意

赠字与卖字(2009-12-07 09:49)

我喜欢书法,也常常写几个字,甚至还在纽约、东京、台北办过几次书法展,勉强可以算是一个业余的书法家。因此也就常常有人向我索字,我基本上都是来者不拒。但必须是你来求,我不会主动赠送。这并不是因为架子大,因为你来求,表示你欣赏、你喜欢我的字,如果你没有求,而我主动送给你,那是什么意思呢?那岂不等于说:鄙人是个书法家,送一幅字给你,请你笑纳。——对不起,这种事我是不干的。

我也从没卖过字。在哥伦比亚大学办展览的时候,就有一个老美表示愿意用一千美元买我一幅字。我说:“对不起,中国读书人是不卖字的。”那老美很惊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的话也不确,其实中国读书人也还是卖字的,近代连齐白石都卖画卖字,闻一多刻图章也要收钱,遑论他人?只能说我自己的思想有些古板,跟不上时代的潮流,总觉得文人落魄了才卖字。我在台湾教书的时候,曾在淡江大学兼任,教了一个学生叫魏明政,人很憨厚,又勤奋好学,有一次向我求了一张字,我记得写的是张载的《西铭》。他拿去裱,有一位先生在裱字店里看到这幅字,愿意出十万新台币买下,问这位学生愿不愿意割爱。我这个学生说:“这怎么可

谈送礼(2009-12-07 09:41)

 

九月十日是大陆的教师节(不清楚为什么定这一天),后天,即九月二十八日,是台湾的教师节(孔子的生日),所以最近常常收到一些我两岸的学生们发来的短信,或送来的小礼品,我都很开心。近来报纸上有不少文章讨论学生到底该不该给老师送礼,有说该送的,有说不该送的。我是赞成派。学生当然应该给老师送礼,就好像儿女给父母送礼一样,这再自然不过。对养你教你的人,在适当的时候送些礼品表达自己感激的心意是必要的,如果连这点表示都没有,这个世界就未免太冰冷无情了,冰冷无情的世界是不适合居住的。和谐社会必须首先要有温情,温情都没有的社会是和谐不起来的。

人是符号的动物,人之区别于其它动物,就是人会使用符号。语言和文字是人类使用的符号中最重要的符号。符号的功能在于它能够表达意义。人类的了不起就因为他能够运用各种符号来表达思想与感情。思想与感情是不具象的、看不见的,符号的作用就在于把这种不具象的、看不见的思想和情感变成具象的、可以看见的符号。思想和感情是稍纵即逝不能保存的,而符号却可以保存。人类使用符号就

走进哥大(2009-11-28 21:04)

我1981年9月进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1991年2月通过博士论文口试,5月拿到博士证书,前后在哥伦比亚大学注册十年之久。我在1990年9月已经写完了博士论文,9月28日到台湾,任教于中国文化大学。这最后一年,除了口试跟毕业典礼之外,其它时间并不在哥大。但即使把这一年去掉,我在哥大校园生活的时间也足足有九年之久。一个人一生中有九年十年的时间生活在世界一流的大学校园里,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

我很怀疑自己在三十岁之前是否知道世界上有一所哥伦比亚大学,鼎鼎大名的胡适是哥大毕业的博士,照理说我们这些读过几本书的人都应该知道,但是1955年大批胡适反动思想,我尚在衡阳乡下读初中,未能躬逢其盛,何况我们要批的是胡适的反动思想,至于胡适光荣的学历跟履历是没人宣传的。听说我进了哥大以后,我曾任教的三阳路中学的一位英语老师还说:“什么哥伦比亚?从来没听说过,肯定是野鸡大学。”想来我也不会比他高明到哪里去。有一点非常确定,就是我在三十九岁到达美国之前,肯定没有做过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梦。就是到了美国,也是半年之后才敢有这个念头。我

走进武大(2009-11-28 21:02)

1960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武大根本没有进入你的视野。落榜之后,武汉居然成了高不可攀的学府。有一次,你与一位同龄的青年老师穿过武大校园去东湖游泳,他忽然指着远处绿荫丛中的一幢小洋房对你说:“那是胡承晖爸爸的家。”胡承晖是你们的同事,他父亲是武大的教授。你“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以你年少轻狂的个性,坦白地说,你从前并没有把当大学教授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但现实却是,你连大学的门坎都进不了,武汉大学的教授在此刻对你已经是一个飘渺的梦境,你说什么好呢?去东湖游泳吧,这个跟你不相干。

你当时不可能也绝对没有料想到,漫长的十几年以后,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之后,在你被打到地狱边缘的时候,你居然会时来运转,你居然会踏进武汉大学的校门,你居然成了那位住在绿荫丛中的胡教授的学生。真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有更巧的,当你坐公车去武大,在武大校门下车的时候,突然看到当年指着胡承晖爸爸的洋房给你看的那位青年老师,他叫高宏,居然也从公车的另外一个门里走下来,身上跟你一样背着一个背包。你们两个几乎同

博与专(2009-11-23 11:21)

两年前,一位复旦大学的同行访台,我们初次见面,席间他问我:“唐先生,你是专门搞什么研究的?”我说:“古今中外都搞一点。说得好听一点是杂家,老实地说呢,就是万金油。”他狐疑地望了我一眼,就不再问了。我这话虽说有点自我调侃的味道,但也是实情。我在台湾政治大学开的课程,大学部是《世说新语》和《大陆现当代小说选读》,研究所则开《魏晋玄学》与《西方现当代文学理论》,外加一门书法,岂不是古今中外都沾点边吗?业余还写写诗,写写散文。要问我到底是什么专门家,我实在说不上来。当然,我肯定不是数学家、物理学家、医学家,我这个万金油不出文史哲的范围,是只能外用不能口服的。

我在武大读研究生时,有一个老师叫吴林伯,是国学大师马一浮复性书院的学生,他虽然不是我的导师(是易中天、陈书良的导师),但我们师生关系不错。他是研究《文心雕龙》的专家,他就常对我们强调,研究学问要专,他说:“如果有人问你研究什么,你说研究古典文学,那算什么?古典文学这么多。你说古代文论,那又算什么?古代文论那么多。你要说研究《文心雕龙》,这才像话。”他说他自己《文心雕龙》读了几十

爱探闲事(2009-11-23 11:11)

我们家乡有一句话叫“爱探闲事”(或“好探闲事”),其中“闲”发古音,读“寒”,因为普通话中没有,所以写起文章来常常把此语写成“好管闲事”(或“爱管闲事”)。其实“爱探闲事”跟“好管闲事”是大有区别的,把“爱探闲事”写成“好管闲事”,不仅走了意义,连味道也变了(例如沈从文的小说《好管闲事的人》就该写作《爱探闲事的人》才对)。这原因是因为“探”和“管”这两个字本来的意义就不相同。“探”是打探、探听的意思,打探、探听只是想知道,却不一定要管,而且多半是不管。“管”则是要插手的,不只是止于知道知道而已,所以“好管闲事”是说并非自己分内的事却喜欢插手去管一管,而这非自己分内的闲事有各种各样,得其下者固然令人讨厌,而得其上者则反而有“爱打抱不平”,甚至“助人为乐”之意。所以“好管闲事”在普通话里并非总是贬词,反而时常以褒义词的面孔出现,例如“我这个人好管闲事”,就往往是自夸,而非自贬。“爱探闲事”则无此意,没有人会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人爱探闲事”。

在我们家乡,说一个人“爱探闲事”,不仅是批评,甚至有鄙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