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收书及入选的11首小诗
今天收到《粥中的愤怒)(王夫刚著,大众文艺出版社)、《册页新世纪10年山东诗选》(王夫刚,董忠堂主编;山东文艺出版社),及2012年第4期《作家导刊》,前几天收到《诗歌里的齐鲁风景》(蓝野,孙方杰编;《中国言实出版社》,特此感谢!同时收存11首被入选的诗歌以此留念。
秋天的美学(组诗)
(刊本期《作家导刊》)
秋天的美学
最先安于大地的,蝴蝶坠入时间的锯齿
安于破碎,安于朽腐和碑……在最底层
枯黄,是暴力美学最霸道的一笔
而陡峭的美,总高悬在秋日枝头
以女性的摇曳和坚守,披着西风的花浴巾
酱红的,嫩绿的,潮黄的
朝向高远的蓝,朝向无底的黑,暗送秋波
危险的,仿佛将落未落的露水
而我正被一滴盛大的蓝击穿,这渺蓝的天空
早已预置下生死,她是我清纯的女儿
她是我的盛年,她有撩人的小白牙、黑预言
无论你仰视,还是俯首
都是秩序穿插的麻花,咬住了秋天的锦
你爱的苹果你爱的平衡术
我担心的苹果,正鱼贯着从倾斜的篮子里散落
在桌布陡起的悬崖上。哈,这些危险的,悬而未落的苹果
在这一刻的支点上,是平衡术
让它们和周围保持着,普通而恒久的联系
但亲爱的塞尚,后继的塞尚
有时候我需要你,像圣维克多山一样
持重、遒劲有力,立在我这儿
先吃掉这些苹果吧
再拿走这些惴惴不安的空气,请拿走
这些维系我们若即若离的模糊不清的
骨架,玄机,伎俩和框子,哦这一纸所谓的关系
在空茫的眼前,不仅仅是
行为私闯了公约,爱平衡着不爱
五颜推涌着六色,梨子取代了苹果
该落的就尽落了吧
碎了的就让它碎了
那只一直在玩纸牌的手,只需轻轻一摊
是的,你看到了真相
有人落在旧时光里
花瓣是旧时的,香味儿也是
有人落在旧时光里,继续写道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那年公子哥儿们为你斗酒,打架,结社
心猿意马的人抱着佛脚,私分了天下
写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人
和你邂逅在诗经的卷页里
翻过去终是劳燕各自作烟雾散去
摘下你的人,将你投进一生的荒原
喂你五谷杂粮
给你高贵的绝望,给你空无的翅膀
也给你低俗的踏痕和病根
还不够吗,还有人在写着
“爱你,你就是一个人的祖国”
你报之以刺,报之以黯淡,谢幕
投之以另一季的轮回
一帧现实主义的油画
这幅画的年代不祥,作者不祥
你大可怀着可有可无的悲伤
当女主角暴雨一样喊着:“让我去死吧——”
但你听不到她的喊声
这个精神崩溃的女人只朝她的内心呼喊
因此画面铺展着宁静、端庄的深黑
深得没有尽头,只有一束微弱的光斜侧着
探进画面中心,说不清是油灯的光,电灯的光
还是天光,或者其它形态的光
在这束微光里,一袭白衣的女人跪在地板上
银勺里的汤药,缓缓注入摇篮里婴儿的嘴中
但又缓缓的沿着孩子嘴角,淌在女人的另一只手上
你很快就能听到孩子剧烈的咳嗽
撕心裂肺地,沿孩子颤抖的身躯,扭曲着
女人的脸,埋在不可预测的阴影里
你诅咒吧,你承受吧——
一个即将掐灭希望的母亲
一个勤杂工、保洁工、钟点工、打字员、保育员
的全部罪过——
她痛哭着,从画里伸出手
苍冷的拉着你——要你领受
你大可拂袖而去,骂她婊子
你大可拥着装载她的画框
替她擦去眼泪,替画擦去灰尘
像神在附身:“好好活着吧,好好活着——”
他用身体在塞那个洞
晨雾漫散着黎明。我路过泗河时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
他跳了进去——
只露出一个人头,晃荡在双手上
其余的身体全被一种波状物掩埋了
我只看到一个人头,晃荡在双手上
那么刺眼
仿佛一颗白亮的泪珠,晃动在两根黑色枝桠上
再细看时
他跳的不是大桥,也不是悬崖
他跳进去的不是河水,更不是深不可测的大海
他只是跳进了桥下的一个涵洞,他顶一头水雾
一只手不停的扒拉着一些东西
另一只手紧拽着一根不长的缆绳
只留一个人头,晃荡在双手上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是这个工地老伙计
他跳下去时,那个涵洞不深也不浅
或许刚没过他踏浪前行的脚趾
粗壮有力的青年,丛林迭荡的中年
现在就只留下一个人头了,晃荡在双手上
那么刺眼,我经过他时
鼻子一酸就看成了面孔模糊的老父亲
从浓雾升起的坑洞里
我模模糊糊的,看清了
他是用身体在塞,用双手在救
命——这个洞
倘若换一种活法,谁知道会不会这样
因为时光尚还漫长
几瓣毛尖,两片柠蒙,三五玫瑰
在杯中沸水,很快被冲倒,又浮起
我在玻璃之外,和它们对视
这些内心充盈着水的事物
瞧,沸腾的水足以让它们升起
整个午后的光阴
我和它们,在午后的阳光里亲近,对饮
但我不打算立刻饮掉它们
在漫长的午后时间
我不会饮掉这光怪陆离的幸福事件
也不准备拔掉,这绿茸茸的合欢刺儿
因为时光尚还漫长,我会学着爱上
这酸涩、甜腻的日子,在一个沸腾的院子里
慢慢翻舞,慢慢迂回
再慢慢冷却成一枚沉静的夕阳
我独啜它,沉静的香气
傲慢与偏见 等两首刊《新世纪10年诗选》
傲慢与偏见
我还抱着我的傲慢,我还抱着我的偏见
在接近肋骨,汇聚心脏的地方
我的傲慢偏左,偏见偏左
就像心跳抱着偏方,涌进了暗隅
但我相信,光芒正并行涌出……
我的傲慢和偏见还是无神论的
尽管,这些年有小鬼当家
牛鬼蛇神曾画地为牢,鬼斧神工正赐赠我
额上的三尺白绸。但
我的头颅还是高的,脖子也是
高高在上的忧伤,俯视着草木屋檐
悬断的泪水,多么完美和残缺啊
这些作为报偿
我庸常而劳碌的活着,但我自成我的
世界。我在我的位置上
我是我的一部分。而你不可能看到
我全部的真相,也不可能得到
为此我鄙视应该鄙视的星光
也敬畏值得敬畏的善业,和真理
为此我徒劳了一生,我还是那个未完成的我
为此我不得而终,却并不抱憾
完美之瓷
我曾是他碎去的那部分,锋利的
使他血流不止,像一滩薰醉的泥
不堪思量,更无从面对
我不知道是什么将他修复的如此完美
现在他呈献给我,他心底的瓷
细致的瓷,骨质的瓷,波澜迭生彩釉的瓷
光滑拙朴,薄如白纸
它隐去了那些不被言说的部分
比如锻造者的火焰,岁月的裂变
死灰,情愫,与火种
这皇家的高档之瓷,居家的奢侈之瓷
他送给我就拐进了一场细雨
让我徒生不安……我不能用它品茶,装果实
也盛不了眼泪,养不下鲜花
它不是我的,却在我颤栗的手指下
一再滑脱,或者重塑?
而唯有回忆溢美如初,尚可许给未来
地图上的家等三首刊于《诗歌里的齐鲁风景》
地图上的家
哦,原来她藏在这儿
原来她一直藏在这儿呢
在一张无限放大,再无限放大的世界卫星地图上
相对于啼晓东方的神鸡,她就是
她胃嗉上的一粒秕谷,甚至比谷粒还小
相对于山东大地,她就是
山后的一枚栗枣,山前的一朵野花、一只鸭梨
相对于临沂城,她就是
丘陵,桑烟,黄土,县镇,街道和门牌号码
相对于马田公路,马田公路再向深处
直伸到无名末端,就伸进了她的眼窝
就扑进了生我养我的那颗泪痣
终于呵,在惊喜的泪光里看到她了
在比例尺放大到最大刻度的时候
穿过形同沟壑的龙王河
满眼的桃花,杏花,就叠进了葱郁的绿羽绒里
倘若她展开这折叠的翼
她羽翼上悬系的一只只鸽子笼
在她簌簌扑翅的天空之上
足足有三条横街,四条纵道,仿佛一张网
交织成一盘棋
移挪棋子的博弈人,娃娃们种星星,大爷们博园林
当校长的二叔说的还是那句老话:
“老少爷们,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大姨,大娘们也不再哭穷了
1980年村后大山上书写的“愚公移山”
让一双双血汗模糊的手给擦平了
再远处的霸王弓,野风猎猎
而箭在弓上,惊弓之鸟的人们
也在弓上,弓着腰,绷着汗雕水渍的额
在我眼前,晃动的如同幻灯机里的影像
这时,村头倚着李子树的,久别的老父亲
突然唤我:“暖儿——暖儿——”
一些泪,突然涌的七川八流的
涌的断肠人七零八落的,再也说不清是谁的
北湖湿地
湿地上,湿漉漉的
不是水,是露水,或被露水打湿
陷入雾霭的野花,水雁,风荷,节节草
它们抱紧不能自拔的爱恋,不能自拔的
一味的香着,像空气
沉陷在酱黑之中
或隐忍,或陷于长久的沉默,或交颈长鸣
或有滋有味的陷于沉醉者的浆液
它们并不觉得这是沉陷之境
并不觉得这儿多么禁锢,多么窒息,多么绝望
——纵使一只白鹭,鸣引着一队翅膀
飞向别处,在更阔大的水域
掀起无边的风声和涟漪
当坚守的睡莲出淤泥而不染
湿地绝不是禁地,也并非绝境
当芦苇收起所有风声,向天空捧出棉质的白
湿地上,湿漉漉的
是无言的滋养,和馈赠
在青岛金沙滩
但时间,还是摊开了秘密的手掌
海水桀骜的抚弄着,所有是岸的滩涂
它汹涌而来,摔碎而去
它受尽了屈辱,轻轻吻着我的脚趾
像宿醉的血液吞吃着泡沫
不断吞吃那些败掉的自我
在一座泡沫之城的边缘
建筑,略含苦味的海市和蜃楼
它蓄活了我,但我不可能带走它
我只是它的一线波浪,在潮汐里一再撤退
坚硬的成了礁岩,好比尚怀希望的
蟹子和贝类嵌入化石,好比
笃信永恒的人走成了沙子
而柔软的依旧是海水,它依旧具有无限耐力
紧抱着大陆架似的骨胳
对一个坚守的世界,热泪滚滚
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将我搁浅
在沙滩这片废弃的甲板上,形同海雾
注:因为啤酒,也因为大海……青岛,被称为泡沫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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