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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宫墙落下来，温暖而明媚。遥想那前朝，内廷的争斗，竟似是斜阳巷陌的流光一线，映着桃花人语，前半生烟水朦胧，风摧浪迭。到如今，独倚栏杆，回首月明处，那半生磋磨思来浑如阶下春草，不过是渐行渐远渐无踪，翩然竟有些淡看荣辱繁华的逍遥。

但我想，能走到这里安享晚年的人，大大小小也熬过了九九八十一难，躲过无数明枪暗箭，经过几次死里逃生。谁人不曾刻骨铭心，几经沧海？

能住到这里的人，未必是上了年纪，但都是有经历的人，

天启皇帝的张皇后，在崇祯帝即位之后，被迎来此处颐养天年，说是养老，纵是说的再老些，她也不过是人到中年，和当时正位中宫的周皇后差不多大。虽然朱由校夫妇对她尊敬有加，此时的宫中也终于不像天启年间那么乌烟瘴气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过过平静的日子。

但毕竟，这已不是熹宗年代了，属于她的年华已经褪尽，她和她故去的夫君一样，代表着一个过去的朝代，只能作为一个标本，一个称号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人们在想起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两个字“前朝”，唇齿之间都带着年华的朽气。

她纵然活着，其实也如死了一般。亦也只有这样犹如死了一般，她才能获得长久以来梦想的和平和安宁。

她住的这个地方，是现今紫禁城东北部迤南一带的宁寿宫区，比较而言，明代的后妃下场多数凄凉，能熬成太后太妃再安居于处的并不多，在明代，这一代比较空旷，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座宫殿，住着养老的太后太妃们。比较著名的有，成化年间的周太后，天启年间的郑太妃（万历宠妃）、李选侍（光宗宠妃），崇祯末年的懿安皇后张氏（天启皇后）。

如今的规模，是清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初建的，乾隆三十七年增建修葺，四年后的乾隆四十一年最后落成，到光绪年间时，又予以重修。几经修缮的宁寿宫，终成一处面积相当大，形制规格很高的独立宫区。

康熙修建宁寿宫的动机，是为皇太后（顺治孝惠章皇后）颐养天年。康熙自幼丧母，对这位嫡母的感情很深。虽非亲生母子，一样奉养不怠。这位孝惠皇后（小博尔济吉特氏）一生忍辱负重，形容黯淡。即使是在她被迎立为皇后时，也遮蔽在前废后的怨怒，顺治帝的漫不经心和董鄂氏的绝代风华之下，形同虚设。

不能说她是不聪明，不能忍，不识大体的。在顺治不顾天下人侧目的恩爱秀面前，在董鄂氏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恩宠面前，她默默承担着皇后的虚名，把一世芳华都祭奠给了一个虚名。换作另一个人，未必有她的坚忍和豁达。

她是生活在前废后（大博尔济吉特氏，静妃）、顺治帝、董鄂妃三人围墙夹缝里的人。他和她的爱情天造地设，一见钟情，天衣无缝，任谁都无法熟视无睹，其实，不是她横亘在他和她之间，而是他们突兀的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满清贵胄，孝庄太后为政治考虑，执意要笼络蒙古各部，推行满蒙联姻的惯例，才选了她，小博尔济吉特氏入宫，成为大清的皇后。

他们的爱情震古烁今，恨不能旷古绝今，她到来时，连配角都算不上，配角应是她的姑姑，顺治帝的原配，那位号称性格乖张跋扈，与顺治帝性格不合不能善处的蒙古格格，而主角，自然是，才貌无双的董鄂妃。

静妃，尚有一争的底气和余力，毕竟顺治帝与董鄂妃相识相恋是在明媒正娶了她之后，而她呢？摆明了是个填房，是满清贵族为了借助蒙古铁骑巩固大清，是孝庄太后延续为娘家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荣耀，所择定的人选和筹码。

从她被迎入大清门的那一刻起，那雪山草原离她远去，听不见得得马蹄，毕生再回不到那泛着酒香奶膻的帐篷，时间的荒原裸露，紫禁城再大，怎大得过天地无垠？禁宫纵然千灯如月，又怎比得过塞外明月星辰的真实璀璨？再也不会有多情的小伙追逐她的马，拉起马头琴，对着她翩若惊鸿的身影，唱一夜的情歌。这般良辰好景，无忧无虑，再也不会有……纵然她从此之后都生活在万人中央，可这嶙峋宫墙已割断她蹁跹的念想。

这蒙古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公主，本该闲云野鹤般生活的姑娘，就如同折翼的仙鹤。这累累高墙，禁锢的不止是她的感情，还有她的一生的自由。

只要入得宫来，这一世前缘已定，前路虽未明，但自由一词基本就是奢谈。思前想后只得“认命”二字，可她分明比别人凄凉几许，尴尬几分，唐人的宫怨诗里这样叹道：“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那是失宠的宫人在暗想当日的荣宠，感慨君恩易衰，人家到底是有过一两日的恩宠可追思。想来还是有过一时半刻的眉山目水相映。当真身为宫妃宫婢，失宠了也没那么引人注目，可以躲在自己的小小宫院里疗伤，可叹她经年累月从无恩宠可言，身为皇后，众目睽睽，连不被人待见，都落得昭彰。

有时候，对一个人过于钟情就势必会对另外一些人残忍。顺治帝为了将心爱的女人扶上后位，死心不息的想废后，任她委曲求全，仍是被他挑出毛病来，找到由头就要发作她，斥责她在孝庄太后重病其间未能尽心服侍，有违孝道，这又成了他废后的理由，停了她的中宫之职，不让她管理后宫事务，仅仅是保留了皇后的名号。她其实未必在意能不能主理后宫的，有皇贵妃在，她才是实际上的皇后，这一点她早已知晓，委屈圆融，安分随时，退让之心已然非常明显。可是，顺治依然要步步进逼，若不是孝庄太后不允许旧事重演，挺身而出替她说话，她不单后位不能保住，还要落一个不孝的罪名。

可是我想，只要她不傻，她怎会不好好的对待孝庄呢？即使尽心尽力谈不上，也不至于有亏孝道，毕竟，她是她在这千里之外陌生宫院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一旦孝庄有个三长两短，依着顺治的刚愎任性，第一个倒霉失势的就是她。一个女人长期遭到丈夫如此的冷漠对待，哪怕是名义上的丈夫，又岂能不感到寒心呢？守着坤宁宫的名位，孤灯清影，红烛滴泪，谁知她心中倦累，幽恨深长。

苦守成了枯守，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别的指望。人生总是这样，有时让人感伤太短，有时又让人痛恨漫长。

算起来，顺治帝薨逝的时候，她也不过才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生生就成了皇太后。比她早走一步的是康熙帝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孝康章皇后的佟佳氏。

其实，在我心里，这样一位所记寥寥，面目模糊的皇后并不寡淡，她隐隐像《红楼梦》里的史湘云，“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她若无这等气量，她若是那伤春悲秋的女子，一早郁郁而终，断断熬不过那些惨淡岁月，撑到后来。在顺治帝过世之后，赢得康熙的尊重和温情。

事实上，她对孝庄太后极为敬重。不单在她病重期间亲奉汤药，孝庄太后过世时，她悲恸欲绝。数十载光阴过手，紫禁城中亲情稀薄，她早已视孝庄为相依为命的亲人，纵然当初是她做主选了她做福临的妻子，令她堕入这悲惨无望的生活，可她毕竟呵护着她，她以她的睿智，坚毅，教会她如何去独力对抗人世的惨淡。如果这是她们注定根脉相连的命运，她庆幸有她相陪，受她指引。

若没有孝庄，就没有今日宁寿宫中繁华过眼，宠辱不惊的仁宪皇太后，是多少青春都葬送了，多少心酸都吞咽了，才换得今日的平和宽仁。她值得自傲的，应是自己这番仁厚豁达的天性，她终不愧是走马山河的英雄儿女，不是囿于一己悲怨的小女人。

她一定要活给福临看，如当日孝庄活给皇太极看，我知你心中另有所爱，一深至斯，我知帝王的权位，我生来的身份注定了我的不自由，注定了彼此有缘无分的贻误，我知我注定要活在与你不可分割，又形同陌路世界里，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但我定要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得精彩，自在。这是我对你这一生慢待最彻底最干脆的还击。

孝惠章皇后没有子女，对康熙视如己出，或许是自身平白遭受了太多冷落，她给这年幼丧母的孩子，温情眷顾，爱护有加，并不因他是皇帝而疏远防备他。我信她一定了解。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不爱，而是漠然，这宫中可怕的寒冷不是皇权，而是人性的冷漠和自私。

所以，她受过的苦，领略的辛酸她不要他再尝。

康熙自幼并没受到多少父母的关爱，待她也如同生母。她居住在康熙帝为她新建的宁寿宫中颐养天年，皇帝时时探望，晨昏定省不怠，她天寒时惦念外出的皇帝，命人专送御寒衣裘；逢皇帝生日时，遣人送上金银茶壶为礼祝贺。圣祖实录载，康熙在外狩猎巡幸，每获猎物水果土产，亦必遣人驰送回京，令总管太监顾问行献与太后品尝。这般寒温相叙，亲情互眷，绝非做戏，表面文章。

我读熙朝的史料，知康熙对这位嫡母甚是牵挂，敬重，事事留心，时时在意。他没有将她视作一个摆设，一个标本，仅仅是供奉着就好，他关心她，不止关心她的寒温，起居，亦关心她内心的感情需求。真切的关心，对一个冷清多年的人而言，比一切外在的封赏都重要。

他陪她回塞外故乡，他陪她去承德避暑，冬天，在御花园赏雪看花，每年太后寿诞，必率子女贵胄大臣亲往祝贺，他甚至跳起满族的传统舞蹈，效仿彩衣娱亲。他尊重她，君国大事（废立太子）亦必与太后相商，征询她的意见和看法。甚至公开对皇子大臣表态，太后的懿旨和朕的圣旨具有同等效力。

平日里，一旦康熙闻知太后身体有恙，即便是行巡在外，亦是亲问汤药，垂询不断。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十二月。太后重病，而当时的康熙帝也已是六十有三的垂暮老人，时因废太子事心力交瘁，头眩足肿不能行，仍以帕裹足至宁寿宫亲奉汤药，晚间就住在苍震门内的行帐中，未回寝宫。如此衣不解带，日夜看护在病榻前，直至太后驾崩。

孝惠章皇后过世时，时年七十七岁。我知她阖目时，必定是心无怨艾的。或许在临终前，握住康熙手的那一刻前，她早就释然了。福临，这困缚了她一世的男人，还给她的，是一个比他还要出色，比他还要深情，持久的男人，玄烨。

起点在他，终点在他。她留下来，是为了见证他的儿子成就帝业，成为比他更大气坚定的男人。

她临终的目光因玄烨而亮起，那是无尽的眷恋和感激。虽然他不是她亲生的儿子，但他们彼此作伴五十七年，余生漫漫。世间有哪一份爱情，能比这样的亲情长久？

（壹）

当，坤宁宫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巨大的压抑和莫名的悲哀。

被命运投掷到紫禁城中的女人们，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不幸成为了皇帝的女人之一。内心最大的梦想无非是，有朝一日，凤翱九天，登上皇后的宝座。与那男子并肩立于万人之上。

其实要比现今职场残酷的多。偌大的紫禁城，老板只有一个，竞争者却有万千，三年一选秀，还有成千上万家世显赫或身世清白的良家美少女源源不绝地补充进来。想想就觉得压力山大。

现代职场，老板再苛刻，环境再差，待遇再不尽如人意，最悲愤的结局莫过于撂挑子不干！东家不做做西家，只要不死心眼，总有个容身处，身陷宫中，没得选。

一入宫门深似海，却并非个个有命有运，能脱颖而出，身得荣宠。即使晋为妃嫔，在宫中有了一席之地，亦非一劳永逸。从竞争的残酷性上来说，现代的小说电视剧所虚构的宫斗虽然夸张失实，却并非不存在。

民间传说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宫娥三千。事实上，历朝历代，皇后以下，妃嫔的名额，份例都有定数，成例，连皇帝本人亦无权轻易改变。传说中后宫花团锦簇，群芳争艳，就真实的情况来看，大部分亦不过是出身良好，面目周正，气质纯良而已。尤其是看过，光绪的后妃图，我实在有为光绪一哭的冲动。

宫中的女子分住于内廷东西六宫中，十二宫院中女子为数不少。据不权威统计，明朝的宫苑，即使在最乐观最公平的竞争下，每一宫的妃嫔也要击败接近9个对手才能入主一个宫殿。每位妃嫔，在宫中的待遇与她是否得宠有极大关联。

清朝，从最高级别的皇后到最低等的答应，无论是待遇还是地位的差距都是云泥之别。诸位女子为自己，为家族，只有力争上位，意图出人头地。

入得宫来，也不是立刻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对一般的宫女而言，只是基本的生活水准较寻常人家更有保障。但宫规琐细，动辄出错，受罚代过是家常便饭。妃嫔虽然地位较宫女有提高，但同样言行举止受限，若无足够的力量自保，又不幸才貌出众遭人嫉恨，想全身而退，或是善终都难。

如“乾”所象征的天和“坤”所象征的地，乾清宫为皇帝的寝宫，坤宁宫是明清两代皇后的正宫，亦是清朝帝后大婚的场所。两宫之间，四方亭型的交泰殿象征着“天地合熙”，是明朝皇后大婚时的寝殿，此殿为皇后千秋节（生日）接受朝贺受礼的地方。清乾隆皇帝将其改作安放25方宝玺的地方。

除却一些特别得天独厚，特别名正言顺的女子，一般的女子想登上皇后的宝座是难上难。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成为皇后，似乎已经是一个女人一生能获得的最高尊荣和地位（当然还有皇太后，这个更考验人。）亦有不愿成为皇后的女子，比如顺治帝的董鄂妃，当皇帝坚持废后，改立她为后时。她坚辞不就，不恋栈皇后名位。

她清醒自知。已是宠冠后宫，内廷恩怨集于一身，若再一心求进，不知收敛锋芒，怕是更遭嫉恨。更何况，她要的是夫妻情真，不是天家富贵。 

内心深处执手相看的宁静浩大，远胜于万人之上的虚妄荣光。

（贰） 

有人说，外朝是正史，内廷是野史，这话并非百分百正确，却让人兴味盎然。

儿时爱看古装连续剧，醉心于宫装女子。霓裳羽衣，裙裾飘飘，娇颜如花，眼波带露，纤腰柳摆，低眉扬袖间，已倾了国城。云想衣裳花想容，那美貌之下隐藏的欲望和用心，咄咄逼人，令人怦然心动，又忍不住黯然伤神。想起那句诗，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记忆中，西宫娘娘（原谅儿童时期不专业的叫法）永远比东宫娘娘更美艳也更阴险。更善于撒娇弄痴，卖弄风情。争宠争位，挑拨离间，替儿子争太子之位，后宫之中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牵连到国祚，又难免忠奸恶斗，一场场腥风血雨。

不管是人心所向，还是历史真相，大多数奸妃总是棋差一招，不能遂愿。一般而言，皇后的地位是能够保障的，小户人家休妻尚要摆得上台面的说法，以七出之条为依据。废黜皇后——一国之母，更不是心血来潮一句话的事。这事必须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吹枕头风才奏效。即使奏效，皇帝点头，还要获得大臣支持才行。而政治博弈，结局往往出人意料。

盖因明朝皇帝大多个性鲜明，行为举止出人意表，反衬的明朝皇后们，黯淡无光，一生际遇平淡无奇，似是坤宁宫的固定摆设，捱到老死不过换得一个冷冰冰的谥号，真真应了“红颜老死”四个字。倒是几个“奸妃”活得姿态盎然，不甘寂寞，恰似一枝红杏出墙来。放在整个历史舞台上都煞是抢戏。

相比于外朝，我更流连于内廷。女人天性里对八卦的探究让我对每一处宫院，每一扇门，乃至每一处陈设都充满兴趣，在历史理性的轮廓和框架之内，用理解和想象去处理情节。丰富，完善这些细节，犹如电影的创作和剪辑，煞是快意。

宫苑深深，繁花映月露，穿殿过廊，浮光掠影中，总能不经意发现时间深处的一树花开，似是故人来。

再惨烈的的宫斗，再黯淡的生活，都有温柔可采撷。惊心动魄，心碎欲死的波折动荡之后总藏有忠贞和信义，这人世大信，它的不仅属于古人，依然存在于今人的内心。

明末的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无不与内廷后妃攸关，牵连国祚。万历皇帝的长子，悲剧的光宗朱常洛，是前两案的男主角。他的儿子熹宗朱由校，是“移宫案”的男主角。（这个容后另立篇章细述）。

历史上，后宫之争屡见不鲜，几乎你能想象到的所有戏码都出现过。可是，一个明媒正娶，年轻貌美知书达理的皇后要和一个出身乡野的粗鄙妇人斗智斗勇，还险险遭害，除却天启一朝恐怕也绝无仅有。

朱由校的极品在，他是历史上最热爱木工，热爱建筑的皇帝，大名鼎鼎，空前绝后的木匠皇帝。他心灵手巧，营建的水平之高连巧匠亦不能及，如同鲁班转世。与他治国方面的低能成鲜明对比

史载，朱由校性好营建，他在这一方面无师自通，堪称天才。经常带领太监，在皇宫大内大张旗鼓地盖房子，亲自设计，亲自施工，换一个身份，他会是极为称职的建筑商，或是极为负责包工头，但绝非是皇帝——历史确有其吊诡之处，有时违背常理，让人十分无语，我对上天的安排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是怎样的因缘才会使这样的一个人成为帝国的统治者。

如若早生两百年，在他的先祖永乐帝营建紫禁城之初，朱由检必能与当时最著名的建筑师，紫禁城的总设计师蒯祥引为知己，相得益彰。若他晚生几百年在现代，以他的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的灵感，成为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师，也是绰绰有余。

令人惊讶的是，这庞大而古老的帝国的管理者还是个半文盲，由于父亲朱常洛不见宠于爷爷万历皇帝，很迟才出阁读书。太子地位朝不保夕，连带他这个皇孙，也没有受到应有的素质教育。所谓天家富贵，金枝玉叶，说破那层虚妄，竟不如庄户人家能同桌而食，寒温相慰。

情如纸薄。

与他早死的父亲朱常洛一样，朱由校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皇帝，一个自得其乐的怂人。而他的皇后张氏，却是历代皇后中可圈可点的人物。一个女子，最终竟力挽狂澜，成了明末乱局中中流砥柱。她一生的经历和作为堪为礼之所尊奉的皇后典范，不愧为贤后。

明朝的后宫，为避免外戚为祸，对后妃们的家世背景并无太大要求，一般而言，只要家世清白即可。张皇后是河南祥符县生员张国纪之女，出身也仅只是清白读书人家。她入宫之初，就因其教养良好给人留下举止端敬的印象，与自幼失学失教的朱由校形成鲜明的对比。

朱由校自幼由乳母客氏带大，对其感激不尽，即位之后极度宠幸，依赖，对她有求必应，言听计从。进而宠幸她的対食太监魏忠贤。魏忠贤虽然善于逢迎，但若无客氏，就不会有他日后的权势滔天。客魏二人沆瀣一气，把持朝政，明之亡，外患、阉祸、党争、叛乱，原因错综复杂，此二人推波助澜的作用不可不提。

张皇后入宫之前，客氏已经盘踞宫中多年。她被封为“奉圣夫人”，自由出入宫禁，入住咸安宫。其受宠的程度远胜于后妃。正史隐隐绰绰，野史则言之凿凿，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身份还是乳母，按规矩早该遣送出宫，若非跟皇帝有私情，单凭哺乳之恩，岂能屹立于宫中不倒？

举凡生性懦弱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恋母情结。客氏妖媚好淫，风姿绰绰，她心机深重，又与皇帝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引诱年少无知的朱由校自然不在话下。从客氏被遣送出宫的那一回，朱由校自述：“朕思客氏朝夕勤侍朕躬，未离左右，自出宫去，午膳至晚通未进用。暮夜至晓臆泣，痛心不止，安歇勿宁，朕头晕恍惚。以后还着时常进内奉侍，宽慰朕怀。”亦可得知，他对客氏的感情绝非报恩这么简单，其情状更似相思不舍，却和唐玄宗某次遣返杨贵妃之后的反应如出一辙。

史载张皇后容貌端丽，举止娴雅，选入宫中时被朱由校一眼看中，客氏和魏忠贤阻拦不及，自从张皇后位正中宫，客氏就如鲠在喉，势必处之而后快。

幸而昏聩的朱由校虽然专注于木艺创作，任由客魏二人把持朝政，待张皇后还是一见倾心，情深不逾，亦是因为有他护持，客魏二人才不敢过于明目张胆。饶是如此，客氏还是暗遣宫婢除掉张皇后腹中胎儿，假借捶背之机，暗下重手，使皇后流产，从此不育。

当时，偌大宫闱，腥风血雨不绝，达到历代宫斗的高潮。遭逢毒手的何止张皇后一人？举凡熹宗的后妃，无不身遭其害。裕妃以直烈忤客魏，被幽闭于冷宫中断绝饮食，活活饿死，死时尚怀有身孕；冯贵人被矫旨赐死；成妃曾用侍寝之机替其他被贬的妃子向求情，招来客魏的忌恨，被幽闭在长春宫中断绝饮食，幸好她早有预料，平日先在檐瓦中藏有食物，虽免于一死，仍遭贬谪，至崇祯即位才恢复位号。

凄风苦雨中的坤宁宫，张皇后的中宫之位形同虚设，生活之窘迫令人难以相信，不啻于冷宫。皇后的名位，不曾给她带来荣光，反而只有无处不在的危险。

客氏自知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在名位上和皇后相提并论，便一心在别处找补回来。她每一次出宫返家，排场都极大，必要用顶级的规格，最煊赫的排场，盛服靓妆，燃沉香如雾，清尘净道不在话下。她要乘轿骑马，在紫禁城晃悠半圈，形同帝后出行。她招摇过市，一定要以这样的形式宣告示威，意在证明她才是紫禁城中真正的女主人。与皇后一较高下之心，不言自明。

面对客氏的挑衅，可以想见张皇后是多么的屈辱和尴尬，这年轻的女子，她又要有怎样的情商和定力，才能忍下不提。

张皇后知书达理，虽知丈夫不堪大任，但他毕竟是这朱家天下名正言顺的掌舵人，欲弃而不能，碍于客魏二人权势太盛，张皇后只能寻机劝谏，善加引导。某次，朱由检到她宫中来，张皇后正在看书，熹宗问她在看什么书，张皇后说是《史记•赵高传》，朱由检虽然文化不高，人却不笨，听后沉默不语。

面对朱由校这样低能的丈夫，对妻子儿女接二连三夭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昏聩如斯，她还能指望谁？多年宫闱生活磨砺，惨遭客魏陷害之后，张皇后更为谨慎静定，平素避其锋芒，谨言慎行。能不与客魏发生冲突时，她隐忍不言。涉及到国家大事，她却是慷慨激烈，寸步不让。她的争，不为自身，这是这个女人最让人激赏的地方。

一个女子，在遭受了多年的磨折之后，还能秉持信念，她的所作所为，不是狭隘的嫉妒，单纯的挟私报复。关键时刻，坚持道义，以天下苍生为念，这是我最敬重她的原因。有这样一位皇后在朱由检身边不离不弃，也是上天给朱明王朝留下的最后一丝薄面。

天启七年，熹宗病危，魏忠贤想继续把持朝政，用自己侄子的孩子冒充皇子继承皇位，逼迫张皇后胁从。张皇后毅然回绝说：“从命早晚是死，不从命早晚也是死，不从命而死，死后还有面目见列祖列宗。”魏忠贤无奈，只好放弃这一计划。

在她的启发下，朱由校最终下定决心把皇位传给其弟信王——即后来的崇祯帝。朱由检害怕招来杀身之祸，竟不敢继位。又是张皇后出面，说服信王继位。面对皇嫂的凛然大义，朱由检终于不再犹疑。当时情况危急，信王进宫时，张皇后暗中嘱托，不能吃皇宫里任何东西，水也不可以喝。崇祯一日一夜没有喝水，只吃带来的干粮，他们的谨慎，确保客魏的奸计无法得逞。

崇祯即位之初励精图治，惩治客魏，铲除奸党，朝野振奋，天下称善。朱由检感念皇嫂恩德，对其礼遇有加，奉为懿安皇后。

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帝自缢煤山，张皇后亦自缢殉国。这女子的一生，在生，不负于义，在死，不亏于节。她即使不为皇后，嫁作寻常人妻，也会是极明慧，受人敬重的女子。

这看似悲剧的结局，我是为她松一口气的。从此告别紫禁城，告别坤宁宫，告别那个令人无语的男人，告别那个糟糕透顶的时代。做一只真正的凤凰，涅槃重生，展翅高翔。

来生，如果有来生，就做一个自在而被爱的女子，有一个心量相当，言谈相契的丈夫，不用身家显赫，不须功成名就，但会在思念时写信告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彼此安贫乐道，直至白发齐眉。

你看见，山隐隐水迢迢，你看见，二十四桥明月夜，柳腰轻漾的女子，嬉戏水湄，颜如舜华。如是，生之漫长，禁锢，亦可以以嬉游之心度过。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晧腕凝霜雪。要有这样的清扬静雅，岁月静好。而不是，独对禁宫冷月，叹伤流年偷换。

       好在半笼溪月，到如今，无处不消魂。故园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为问暗香闲艳，也相思，万点付啼痕。你看那水仙娇怯怯流香几案，绿萼影疏疏斜倚危阑，好不惹人怜惜也。
       绿萼，绿萼，该用怎样的音调轻轻唤出，旧时梅花种类那般多，名字也都韶秀雅放：墨梅，江梅，消梅，杏梅，官城梅，照水梅，同心梅，品字梅，鸳鸯梅，百叶缃梅·······然独对绿萼情有所钟，沉吟省识，应是在于“清雅”二字。
       范成大《梅谱》如是写：凡梅花跗蒂皆酱紫也，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以九嶷仙人绿萼华。晶石艮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过多有，为时所贵重。吴下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尤浅绛，亦自难寻见。
       向来喜欢事物那种难得的“清”气，朱光潜曾说彼时他所交的友人大都为江浙一带，觉他们皆有一股子清气，而子恺尤甚。清者，天之所争也，每见秋澄碧落，境界愈高，天心愈杳，愈觉矜喜。
       缘缘堂主人的那种清乃是清和之气罢，洒落如同溪边的光风霁月。而想起绿萼，只该是女子的清傲，是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春野岑寂，涧声惊鸟。瑶琴横陈，雨帘暗织。因绿萼且自清碧，故花前对酒不忍触。惟愿珍重朱颜，佯装男子怀人如玉念她镜中鬓影，长箫清越相绵缠只为换之俯首低眉一笑。
      一柱清香一盏茶，尘心原不染仙家。幽人空山，过雨采苹，绿萼是在深山古刹偶然瞥见，清朴却叫人心惊的女子。

       后来又才发现绿萼不单似女子，或者说，也有像绿萼华一般清隽的男子。
       譬如同样钟情于绿萼的周瘦鹃罢，他是一股子清雅味。
      “我园紫兰台上，有绿梅一枝，古干虬枝，树龄足有二百年。十余年前，从邓尉移来，年年着花，繁密非常，伴以奇峰怪石，更觉古雅。”
       旧时起，吴下便栽梅特盛，品种繁多不一。邓尉山自是姑苏赏梅好地，周自己写诗：邓尉梅花锦作堆，千枝万朵满山隈。几时修得山中住，朝夕吹香嚼蕊来。
       清代诗人金恭则有小记云：小雪初晴，余寒送腊，具鹤氅浩然巾，入邓尉山，看红梅绿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数十里。

       这个痴花成痼癖的清雅之人，早年在上海居住，因庭园狭小，直至后来，凑了二十余年来卖文积蓄，买宅苏州，有一篇四亩大园地，大张旗鼓弄起园艺来。后又买下南邻五分地，叠石为山，掘地为池，在山上造“梅屋”，池前搭“荷轩”，又栽松、柏、竹，鸟不宿等常绿树做陪衬。
       若说他博学清雅叫人仰慕，诗词掌故妙手拈来叫人歆羡，熟谙吴侬水乡旧习又顿觉几分亲切，那么他那为着自己的喜好之事专心致志，几分痴几分狂，且处处透着古雅妙趣，便是叫人生敬了。
       总想若住在苏州老房子中是件多好的事，枕河人家，欸乃水声，青藤栏杆绿叶穿，雨疏乱琼，琵琶三弦未成曲调先有情，更何况呖呖婉转绵蛮的吴语袅娜起。虽也见着那种老房中昏暗陈旧，瞧一眼都会觉此间一日、世上千年，但仍喜欢，恰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有一种江南黄昏时分绵长安妥之感。

        很早前看陆文夫的《美食家》一书，因提及那位重享乐且很会享受的朱自治，其父曾是一个很精明的房地产商人，抗战之前在上海开房地产交易所，家住在上海却在苏州买下了偌大的家私。因而陆文夫这样写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这句老话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而且大言不惭地把苏州放在杭州前面。据说此种名次的排列也有考究，因为杭州时在南宋偏安以后才“春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做汴州”的。而苏州在唐代就已经是“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子弟守封疆”了。到了明代更是“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十万水东西”。近百年间上海崛起，在十里洋场上逐鹿的有识之士都在苏州拥有宅地，购置产业，取其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苏州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没有那么多的官场倾轧，经营的风险；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吴越以后的两千三百多年间，没有那一滴重大战争是在苏州发生的；有的是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风景优美。历代的地主官僚，富商大贾，放下屠刀的佛，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人老珠黄的一代名妓等等，都欢喜到苏州来安度晚年。而后他笔锋一转，自是转到吃喝玩乐上去了，尤其是【吃】这一方面，因这么多有钱有文化的人集中在一起安居乐业。
       美食家陆文夫说的应该很对且实际，但我喜欢周瘦鹃的那种清静淡然，他去姑苏住下专是为着他喜爱的地方：邓尉山，上方塔，石湖，寒山寺，甪直，神仙庙，西山，宝带桥，姑苏台畔，拙政园，玄妙观，虎丘等地，一段段诗文掌故了然于心，还有他悉心照料的花草树木，绿萼华般古雅清隽无一丝浮夸的男子是招人喜爱的。
       风流，倚醉眸；绸缪，宇院幽。惜花人去我惜人，他年降雪映红云，叮咛风与月，记取种花人。
                   

                                     

                                              【附周瘦鹃文中所提绿萼】
明代小简中，有道及绿梅的，如王世贞与周公瑕云：“梅花屋雨日当甚佳。翠禽啁啾，恼足下清梦。莫更以为绿萼华否？”
史启元报友云：想兄拥双荷叶，歌人卿之曲，芙蓉帐暖，金谷风生。若弟兀坐寓斋，枯禅行径，朝来浓雪批绿萼，稍有晋人肠肺。

清代诗中，如范玑《绿萼梅》云：
细波展縠弥弥远，芳草欺裙缓缓鲜。
怕向江头吹玉笛，夜寒愁绝九嶷仙。

吴嵩梁《坐月》云：
林塘幽绝似山家，坐转阑阴月未斜。
仙鹤一双都睡着，冷香吹遍绿梅花。

邵曾鉴《坳春》云：
坳春天气酒难赊，做雪初晴日易斜。
今夜瓦炉停药贴，细君教煮绿梅花。

这三首小诗，也都似绿萼梅一样清隽。

欸，【今夜瓦炉停药贴，细君教煮绿梅花】这一句因有几分生活乐趣，且琴瑟相宜，莫不静好，所以尤其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