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忙于晨运,未有上网时机。午休后上网,睡眼朦胧中突然看到屏幕下方弹出的新闻标题:著名国学大师季羡林病逝。整个人似被什么敲了一下脑袋,猛地清醒了过来。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值得活过百岁的福气老人,并未想到他在98岁就要离去。郁闷时,将心中隐痛诉于母亲:向来敬重的季羡林老先生今日去世了。母亲安慰:老人家其实已达98岁的高龄。我依然痛惜不已地摇头:他是“国宝”,活越老越好。今日一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国失瑰宝。
季老先生接受媒体的专访并不多,但凡有他的消息,若是报刊,我总爱用剪刀剪下,不时翻出来再看,此外,并未剪过报刊的任何消息。休产假前收拾一遍办公桌,还从第二层找到一张剪报,是羊城晚报07年11月刊登的《解读季羡林》,又看了一遍,再折起放进抽屉。文章的最后两问是:羊城晚报:季老一生做学问的特点是什么?《季羡林》的作者卞毓方认为:最大的特点,没有新意,决不写文章。他是以此自律的。羊城晚报:说到季老的思想新意,比如中国通史必须重写、中国文学史必须改写,他是基于什么考虑?《非凡人生——季羡林先生》的作者王树英认为:他的考虑是这样的,比如提出重写中国通史,他考虑到建国后,在极“左”思想指导下,出了几本曾经极为流行的《中国通史》。他认为在死守教条的基础上,在迎合上意的前提下,写出来的决不会是好书,甚至是违反作者本意的,这也包括中国哲学史。出于同样的原因,《中国文学史》在论述作家作品时,主要是根据政治教条。他认为衡量一部作品的标准,艺术性应该放在第一位。如果缺乏艺术性,思想性即使再高,也毫无用处。他主张研究历史,贵在求真,决不容许歪曲事实,削足适履,以求得适合某种教条主义的“论”。这些是季老先生对文字的态度,点评得恰到好处。百年风雨,时代竟迁,他能坚持己见,固守做学问的道理,实见人之纯粹。
犹记得十年前去了趟湘西凤凰,那时那里尚未被开发成著名的风景区。偶遇沈从文老先生的导演朋友,被当地旅游局邀请去拍摄凤凰的宣传片,一路同行前往沈老先生墓地。肃静的墓地,墓石上安静地点缀着几株黄色小菊,面对着悠悠流过的沱江水,如他之行文,平实且安静。导演临别前说的一句描述沈老先生的话:他是一名纯粹的文人,一语道破了我们颠簸前往的寻索缘由,并非为了凤凰的美景。读沈老先生的文字,需要一份喜欢的心情,包括对其人,以至于爱屋及乌。若是浮躁,或太喜欢情节的刻画及华丽的辞藻,则不合适。读季老先生的文字,亦是如此。这些老先生都很纯粹,他们作学问不喜欢虚构或者浮夸,也不喜欢将文字玩弄得五花八门,只是去记录和描述。因为没有了商业化的市场运作,在他们的笔下,文字可以是一棵小树苗,慢慢地姿展开来,最终枝繁叶茂,为世人遮阳却暑。而你爱看不看,爱读不读并不重要,我只写我的,如心所云。
季老先生对于学子而言,尤其是爱文字的学子,是无与伦比的榜样。前年去北京大学看未名湖,在湖边还跟朋友提起:季老先生是镇校之宝,没有他,北大可能会象就没了灵魂人物。后来知道他曾经就读于清华大学文学院,对于清华学子而言,同样地德高望重。时至今日,中国学术界出现了诸多教授级人物抄袭的丑闻,文学界实实在在写“有根”文章的人太少太少。所谓“有根”,就是不将历史改得乱七八糟而误导子子孙孙对人物和事件进行公正评价的。“对骂”的现象有时候也令人厌倦,自己写文字就好了,读者们自有选择,非要歇斯底里地拿出来对峙,惟恐天下不知。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对于这类偏激的文学现象确实好奇,甚至为支持所喜欢的作者立场而去排斥另一方的作者文字。年近三十,看回一些实在的文字,方知并不需要立场鲜明地对待文字。季老先生做的学文,海纳百川,柔中带韧,不攻击人身,不为难晚辈,一直是他所痴迷的研究领域,所坚持的表达,杂念甚少。能这样,才是对待文字和学问的最高境界。有德大于有学问,是他为国人崇敬的最大原因。榜样的力量无穷无尽,想必北大与清华许多能潜心学术研究的人,是受他影响。而这两所学府的学术氛围,又将引领全国学府一直向前。惠及到我如此微小的一个学子,是慢慢学着树立起认真与勤奋的人生态度。
匆忙中写了这几段字,实难以描述清楚对于季老先生的爱戴。迈克的离去,对音乐界来说,是巨星陨落,美国为之大肆报道,世界为之潸然泪下。季羡林的离去,意味着对梵文、巴利文研究的暂时中止,对国人来说,更应该痛惜与不舍。然而熟悉他为人的人可能知道,他不需要华丽的棺木与盛大的葬礼,他需要国人继续他所未完成的研究与坚持他对做学文的坚持。晚上我看出生仅两个多月的儿子,狂妄却又出自肺腑地说:我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有势,若你毕生潜心做学问,能做第二个季羡林,我少活几年也愿意。然而我深知,中国仅此一位国宝级的大师,他有特定的时代背景与人生境界,再难有人追及其成就。
哀其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心徒悲伤。
这些年很少有机会这么长时间地呆在老家。
上午坐在窗台边用手提电脑上网,光斑偶尔跳动到键盘上。
恍惚间觉得自己抽离了那个喧嚣城市中浮躁的自己。
手指轻轻在父亲书房中书柜的玻璃门上拨动,看到喜欢的书,停下来。
翻开书卷味极其重的纸页,浏览一下,直到选到最想看的书为止。
答辩的那天,父亲去开作协的会,他问同是会员的我是否有新作。
我极惭愧,以答辩之借口搪塞过去,让他代我请假。
远离老家不能参加会议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而实际上,我觉得占着会员的位置却不再写些什么,才是一种恶举。
所幸,接下来休养生息的这大半年,继续拥有了可以写字的安静时间。
不需要象工作时那般地为琐事奔走。愿能看书,写字,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