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始我离家求学,四处辗转,十余年时间里在家时日屈指可数。读大学后,户口也随我转到了异地他乡,工作了,又把户口转到了谋生的小城,彻底的脱离了“农民”身份,成了一个城里人。多年一人在外,家对我而言,更多的只是一个不能引起多少思绪的词汇,虽然有时很孤独、很寂寞,但我从未承认自己想过家,高考填志愿时,甚至想远走高飞,为的是逃离贫穷落后的农村。
然而,多年拼搏,至今一事无成,随着年龄增长,最近的我,在夜里总回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不时梦到我的母亲。总是看到院子中央洗脸棚架上放着满满一盆热水,母亲打开她那已经稀疏苍白的头发,把它们浸在水里,用同样苍老的手指慢慢的搓洗着。西侧的厨房上空,袅袅余烟在蓝天白云的山村间散漫开来,我知道,此时厨房的炉火上定是煮着令人口馋的腊肉了,那滚滚的香气正从锅里扑散开来,浸满整个厨房,亦散满整个庭院,不多时,悠悠蓝天白云下整个山村的天地间都散满了腊肉的清香,在地里忙碌的农人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儿,长长的吸一口气,美滋滋的说上一句:“真香啊!”
洗好头的母亲坐在院子中央,阳光正好均匀温暖的洒在她身上,那刚被热水滋润了的苍白头发似乎也感受到了温暖,好像有了精神了,母亲用已成乌黑的木梳不时调教着她们,她们就如听话的孩子在母亲手里欢快的舞蹈起来。有时母亲抬头看看天空,在远方山消失的地平线处,真美啊,几朵白云正悠闲的朝这个小小的庭院走来,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了,它们是闻到腊肉的香味而迫不及待了吗?我想一定是的,近了,近了,你看,母亲似乎也看到它们的到来,正笑容满面的迎接她们呢?
也许我贪吃,总闻到腊肉香,该说我不孝,只梦到母亲。
从梦中醒来,第一次认真的去回想那个小小的庭院,它是那么的熟悉,可又是那么的陌生,以至于好长时间里我只能忆起点点片段。
记得院子中央有一棵柿子树,小时候那是我的乐园,我和弟弟常在上面荡秋千。那一片片树叶在秋风中簌簌而落,满树的柿子黄灿灿的,一个个在秋日的阳光里露出笑脸。我总坐在厨房门口,手托着下巴,看着一树的金黄,寻找着哪个柿子可以下口。盼啊盼啊,终于盼来摘柿子的好日子,母亲总是把这个美好的活儿交给我和弟弟,在母亲要小心的叮嘱声里,我们早已爬上高高的树枝,一个个黄灿灿的柿子在我们的小手里欢笑着。遇到熟透了的柿子,早已忍不住的我趴在树上,狼吞虎咽的把鲜美的果肉送进嘴里。母亲不时从厨房里出来看看树上的我们,那时年幼,竟不知该让母亲尝一尝。吃饱了的我在树上更欢腾了,不一会儿,满树的柿子就一个一个被我摘到箩筐里,我们从树上小心的递给母亲。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弟弟就有了零食,对一个乡村孩童来说,那可是难得的美味啊!
后来上学了,少了很多玩耍时光。每天早晨,我都得早起,有时冒着暴雨,有时踏着白霜,穿着单薄的衣服步行到很远的学校上学,很多时候我瑟缩着身子,用冰冷僵硬的手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寒冷的冬天中午从学校回家,饥肠辘辘的我顾不上吃饭,要在坐炉旁好久才能恢复知觉。在这段时日里,偶尔也到柿子树下转一转,有玩伴来的时候,我们也还会爬上柿子树,一起嬉戏。但不知从何而时,摘柿子不再是我的活儿,弟弟在日后的几年里是否还爬上高高的树枝去摘柿子,我是不清楚了。
夏天我从学校放学回来,阳光才走到柿子树的位置,我很奇怪,为什么相同的时间放学,但阳光走到的位置总是不同呢?在冬天,它们早已经爬上我家小院对面的山头,把寒冷留在这个清贫的小院。
有时回到家,甚觉凄凉,父母不知到哪儿干活去了,弟弟也许跟去了吧。小小年纪的我,看着破败的小院,竟然生出一种厌烦情绪,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很多时候,时间尚早,而我又饿了。只好盛上一碗早上的凉饭,就着一点简单的咸菜,冲上点热水,一个人坐在小楼上,汲取着即将远去的阳光。陪伴我的也只有院中央这棵柿子树了。
我总是期盼着母亲早早回来,因为这样我就不用煮晚饭了。可更多的时候,身体单薄的我傍晚在院子里不知踏下了多少脚印,喂猪、扫地、煮饭,累得满头大汗。黑漆漆的厨房浓烟滚滚,我被呛得鼻涕眼泪滚滚而下,想哭却没有时间,很晚了,父母才从地里回来,这时候炉火正旺,火上的热水嗞嗞的冒着热气。邻居总在母亲旁夸奖我懂事,看到母亲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我多么想走上去,对她说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干活,更讨厌煮饭,我也想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样去玩耍,有玩具,有玩伴,傍晚回家能吃到香喷喷的可口饭菜。
但是,看着母亲越来越残老的面容,我终于忍住,但我越加讨厌,越加厌烦这个小院,甚至不时生出恨意来。我告诉自己,要争气,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农村的夜晚来的比较早,天刚黑,一切都停顿下来了,我家小院是个例外。吃好饭的母亲往往要在这个时侯洗衣服,而我,也得利用这个闲暇温习功课,在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就着漆黑油腻的饭桌写作业,屋外流水声,搓衣服声响成一片,屋内的我更多时候却陷入了毫无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有明亮的房间,有干净的书桌,然而我不曾想到这个幻想一直伴随着我走出农村,走入城市。
我渐渐离家在外,别了,我厌烦的农家小院;别了,我儿时嬉戏,带给我无数欢乐的柿子树。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些似乎是我对这个农家庭院的全部记忆了,我记不起父亲是何时砍倒了柿子树,家里何时换成了水泥地,更不会去关注老屋房顶何时多了些野草。这个庭院的一切慢慢从我的视线里模糊,直至消失。在城市的我不断的鞭策着自己,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多年一个人离家在外,寂寞难当的夜晚,我宁可难耐的忍受着内心的苦楚,也不愿去想家,去想那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庭院。
一晃十余年就匆匆过去了。
几个月前,有些事情的关系,我不得不在家里呆了较长的一段时间。一天的下午,还是坐在小楼上,阳光也正好,呼吸着清风带来的新鲜空气,觉着神清气爽,心情一下异常的好。我仔细的注视着这个小院,正房的屋顶上几从野草在秋风中微微摇摆,几只小鸟落在屋顶,不时叽叽喳喳的叫着,院子角落里弟弟栽的一棵桂花树正发散着清香。在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觉着这个庭院是多么的美好,可惜这些年,我一直行色匆匆,甚至不愿在此做多的停留。
在那一刻,我才深深的知道,这么多年,我原来一直爱着这个小院,只不过爱之深责之切罢了。我想我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决定在家里多呆几个时日,也决定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回这个我曾今那么厌烦的庭院看看,在未来,还要带着妻子,牵着孩子常常回来。
然而我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母亲告诉我,老房子要拆了,明年弟弟要盖新的小洋楼。在为弟弟高兴的同时,我的内心又一次充满了惆怅。
现实总这么残酷,当年我一心要离开,现在当我发现它美的时候,它又即将彻底的消失了。我又能怨恨谁呢,该责怪的是自己,是自己多年来的无知才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一站遗忘到九霄云外。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也许只有在回忆里去寻找儿时的记忆了。
回到谋生的小城,总是梦到儿时玩耍的小院,总是梦到母亲慈祥的面容。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庭院里哗哗的流水声,母亲嚓嚓的搓衣服声,还有我和弟弟爬上高高的柿子树的欢呼声,那么清晰,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很久以后,才发觉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永别了,我亲爱的小院,明年回家,我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我又该到哪里去寻找儿时苦涩的记忆呢。
这个周末,午后,冬日的阳光异常明媚,照得万物开颜,人心暖洋。昏昏然,正好于阳光下午睡。我躺在椅上,遥望着远方的山坡,虽在热带,那里还是或多或少镶上了些黄色,不时,有些思绪,也有些无奈;瞬间,我觉着思绪是多余,是人生的一种累赘,真想放弃一切,趁着好时光,睡个饱觉。我把眼神从远方收回近处,霎时却没有了睡意,那躲在墙角里的一架书进入了我的眼帘。猛然间,才发觉自己把她们遗忘得太久了,或许是懒惰,或许是没有心思,看着她们,有一些伤感。曾几何时我们是多么的“相依相偎,风雨同步”啊!可而今,他们却静静的躺在了一个角落里,没有怨言,似乎在期盼着我的归来。
我一阵心酸,心想:不如趁着大好时光,把她们整理一下吧,也让她们晒晒太阳,温暖一下被我遗忘而冰寒了的心吧!我抚摸着她们,真是罪过,她们身上已经布满尘土,没精打采,似乎在责怪我。我的朋友,我把你们冷落得太久了,你们生气了吗?
阳光下,她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与灿烂的阳光交相辉映,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幅画呢!
我找出一块抹布,小心翼翼的抹去她们身上的尘土,没多久,整个院子里,就散满了混合着阳光气息的书香,这是一种久别的味道,温馨、清香,令人沉醉,令人神往,那里面有我过去的一切和未来的幻想。想到这,觉着自己是一个多情人,不禁觉着可笑。一本又一本,在我双手的抚摸下,她们洗掉了身上的尘灰,洗掉了心灵的疲劳,犹如沐浴后洗掉疲惫的女子,躺在阳光里,把自己洁净无瑕的身体晒在阳光里,美滋滋的吮吸着冬日暖和的阳光,清香极了,美丽极了,也惬意极了!
看到此景,我不禁微笑起来。
一旁的女友有些嫉妒,嘟着嘴抱怨起来:“与我比起来,你的书更重要是不是?”
我极想告诉她,这是两回事,她和书对我都重要,是两个方面的东西,又觉得一切都是多余,她似乎难以理解、难以明白书在我心中的位置。我想告诉她的是——没有她,我的世界如同没有阳光;而没有书,我的生活也好似乌云密布。
书与我有说不尽的故事。
不知从何时起,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更不知从何时起,书走进了我的生活,甚至一度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我爱她们,念她们,想她们,她们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看着躺在温暖的阳光里的书,我笑了,她们似乎也笑了,笑声在阳光里那么灿烂、悦耳,久违的、悦耳的愉悦之声又在耳旁回荡开来,我的思绪也从书中飞回到了从前,从前的从前,那过往了的一幕幕又在我心灵深处荡开来,漫漫荡开,扩大,清晰,又模糊,最终构成了一幅可观可赏的美妙图景。
在模糊的映像中,我还能勉强抓得住曾经的几个片段,能记起少小时的往事,忆起那一本本令我神往的书籍,回想起那一个个我自己构筑起来的美丽的桃花源世界。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是典型的农家子弟,父亲和母亲虽然上过几年学,但终究还是淳朴而略带老实憨厚的农民,没有多少文化,少小的我也难以有机会接触到书籍,只能从已故的破旧杂物堆中寻找只言片语,一旦有所收获,就会欣喜若狂。十岁左右的我在村小上学,那时的山村还是典型的封闭式农村,幸运的是,这时一股扫盲风刮进了封闭的山间,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扫盲教材的进入,这可高兴坏了我,我捧着大人们领回来的扫盲教材,坐在黑黝黝的灶膛旁边,对着昏暗的灯光,数着那一行行文字,至今我还能清晰的记得《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草船借箭》等故事。虽已经事过多年,而今我已有机会找到各种各样制作精良的书籍,但我总还是怀念那时做完农活,做好了晚饭,在烧得通红的火塘边等待父母归来的时光,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就可以读我从故纸堆里找出来的文字,火塘上烧壶里的水不知何时已滚得热浪朝天,白汽滚滚,用不了多久,月儿当空,村子里有人家的狗吠声传来了,我晓得父亲和母亲归家来了,而我一日苦心搜集到的文字也被咀嚼过了几遍,可以睡个好觉,做个好梦了。
第一次对一本书不能忘怀是在两年后,我已经是村完小里六年级的学生,毫无特别的一天,班里一个我至今已记不起姓名的胖男孩拿来了一本厚厚的书,先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厚大的书,我非常羡慕他,但自己胆子小,不敢和他借。几天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言明借书的事,他很豪爽,立刻就把书递到了我的手里。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我至今还能清晰的记得,这本书纸张黄中带黑,微微一翻,一股烟味扑鼻而来,我想这定是放在火炕边久了,被柴烟熏的;书的外壳已经破损,无法认出书名,而开头部分的内容也残缺不全。书虽已破旧,对我却是个宝,接到书我马上沉浸到故事里面去了,如饥似渴、狼吞虎咽的吞咽着里面的文字,闻着书中散发出来的烟味儿,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那就是书的味道。
正当我沉迷时,一个可怕的声音灌入我的双耳:“我不念书了,你把书还给我,书是我爷爷的。”“啊!”我吃了一惊,我还没有读完呢,怎么办呢?我用乞求的口气说:“明天早上我还给你可不可以?”虽然我祈求上苍,乞求书的主人,但书还是被带走了,这也带走了我的心情,多年以来,我总在乞求上苍给我一个重读那本书的机会,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那本书,而书里的内容我也早就忘却——只记得似乎是一些先秦时期的故事,但我还是时不时想起那本黄黑色、带着烟味的、残缺不全的书,当然至今我也不知晓书名。
好不容易,上初中了,我离开家到了二十多里的一个小镇上,那里没有我的亲人,初秋时节,小镇已寒意料峭,每个周六的清晨我都要踏着白霜赶回二十多里远的家去。当我从单薄的被窝中爬起,外面四处都是白霜,脚踩上去,冰冷透骨,我还是得顶着呼呼而过的萧瑟秋风赶回家去,在那个季节,我第一次知道了何谓“秋风秋雨秋煞人”、何谓秋风萧瑟。很多时候,我走了十多里还能看到路边溪流里飘着块块薄冰,正顺流而下,阳光是要到我回到家后不久才会懒洋洋的从山那边露出她红彤彤的圆脸。那一年,少小的我回到家里往往要坐在火塘边烤火好久手脚才能恢复知觉,到了周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我又得打点好一周的伙食,带上米,也带上家里的咸菜赶回学校,一个十余岁的孩子,背上背负着十余斤的重物,自然走得慢,满头大汗回到学校,用不了多久,夕阳下山,小镇又被寒意笼罩,不时袭击着衣物单薄的我。
初中的日子,对我,一个孩子,离家在外,身边没有亲人,孤独寂寞不时敲打着我弱不禁风的心灵,周围的伙伴在很短的时间里一个个回家去了,我却不能,内心里也想过,但身体单薄的我更惧怕农村艰苦的劳作。与之相比,读书,虽苦,还是要轻松得多。在孤独寂寞的日子里,我也有我的幸福,学校里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里面收藏着不多的破旧图书,这对我可谓是一个安慰。每日午后,我都早早等候在门口,眼巴巴的张望着,当管理图书室的女老师的高跟鞋响起的时候,我总是很激动。走进只有十余平方米的简陋图书室,我也走进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在这里,我乐此不疲,暂时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寒冷,也暂时忘记了孤独和寂寞,我在这个小小的图书室里读过连环画《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也读过小说《李自成》,我至今还能记得连环画里那一个个画得粗糙、印刷简陋的人物,但那时他们对我而言却是异常美丽,具有着无限的魅力。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图书室的门关闭了,而且在以后的的时日里再也没有打开过,我又只好一个人在越来越冰冷的日子里孤独的挨过每一天。等待,苦挨,没过多久,羞涩的我发现周围好多同学手上都有破旧不堪的“故事会”,只是先前我忙于沉迷在小小图书室里,没有发现而已。从那以后,我走进了班级群体,彼此阅读小书里那一个个对我们具有无限吸引力的故事。每当小镇的街子天到来,我们都很兴奋,午饭后,就三五成群的飞奔向街子脚的小书摊,那里有我们喜爱的各种故事书,挑了又挑,我们慷慨的拿出省下的早点钱,把那一本本小书捧在手里,欢呼着奔回教室。我想,那时小书摊的主人定是高兴异常,而沿途的小商店主人也一定在内心里羡慕他,当然肯定也有不少人对我们投来不屑的眼光。
更多时候囊中羞涩的我们只能看着书摊主人把一本本小书又装进口袋、纸箱运走了,看着远走而去的货车,我不知道我的伙伴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急——该到哪里寻找故事书呢?
至今我还能记起那时和我一起穿梭在小镇各个街头寻找小故事书的朋友,虽然今日我们已经各奔东西,走了不同的道路,但他们的面容不时能清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多么艰苦的年代,多么值得怀想的年龄,别了,一切都一去不复回了。
我终于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踏着黄土走到了城里,那瞬间,我紧张,也兴奋,城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我睁着小小的眼睛四处观看,意图把这一切都映入脑海。嗨,当时真忘了自己要在此地生活几年,不用急,可以慢慢看的。走进学校,走到班级,周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们大多是城里人,着装时髦,女子美丽漂亮,男孩帅气英武,而我穿着廉价的衣物,土里土气,与他们相比,我就是一只刺眼的丑小鸭,站在打扮入时的同学群里,我是多么的自卑啊。直到今天,我也走进了城里,在城里参加了工作的今日,我还能不时摸得到当年那颗受伤了的心上的伤痕。
在城里,我没有朋友,到了周末,周围的同学回家,参加活动,打球,而我只能一个人呆在教室里,一个人躲在宿舍里,一个人孤独的走在热闹的街头。为了排遣寂寞,为了打发时间,我一个人在小城的大街小巷转悠,没过多久,我发现了小城里有我朝思暮想的各种图书。日后的时光里,我常常光顾学校周围租书的小店,每天都租几本带回宿舍、带到教室,囫囵吞枣的阅读,整整有一个学期,周末我整日呆在宿舍,躲在自己用蚊帐封闭起来的狭小空间内读书,从古龙到金庸;从梁羽生到琼瑶;从武侠到言情。现在想来,那时真是疯狂,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我都在读书,课外读,课内也读。
那一年,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秀丽典雅,美丽漂亮,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使。好长一段时日里,总想看到她的身影,喜欢看她在球场上打完球后香汗满面的红润脸庞,喜欢看她欢笑时浅浅的酒窝,露出的洁白牙齿。体育课上,我总带着一本租来的书坐在远远的台阶上,心不在焉的看书,这个时侯她就在球场上欢快的打球,不时能传来她甜甜的笑声。有时,我停下来,看着远方,日薄西山,西下的夕阳拉得好长好长,我看着阳光洒在她身上,不经意,她回眸一笑,齐脖的短发在阳光的余晖里发散着光亮,美丽至极,圣洁至极。直到今天,我还能感觉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可是她不会关注我,多情是我自己的。
不时我也会想象,自己也如书本中的男主人公一样英俊潇洒,有一身绝世武功,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在我孤独行走江湖时,心爱的你来到我身边,然后我们相爱,我带着你行走江湖,为你流血。当我们都厌倦了世俗生活,找了一个风景极佳的所在——隐居。细雨蒙蒙的时候,我和你相偎着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看着山脚下,那里一片烟雨朦胧,没过多久,你累了,静静的靠在我的怀里睡着了,而我,看着你睡熟的脸庞,回想着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光,想象着日后子女成群的欢乐时日。山野寂静,唯有雨声打击着树叶,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回荡在山野,也回荡在我的心里。
秋姑娘来了,黄叶飘落,远方的山黄里透红,大地辽阔,天空高远,我们还是坐在山顶,举目四望,秋高气爽。你说想在秋风里飞翔,我带上你,跨上膘肥体壮的红色骏马,任由它在收割了庄稼的广阔大地上奔驰。你说天空跑了,大地飞了,然后笑着钻进我的怀里。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岗,终于累了,我们勒住骏马,听着秋风,数着落叶,这时夕阳正在下山,余晖洒在秋天的大地上,洒满你的脸庞,洒满全身,我们伫立在金光灿灿的旷野,任时光飞逝,任空间更换。
这一切似乎在哪里见过,是戏,是故事,还是理想呢。
一晃近十年过去了,我没有成为英俊潇洒的大侠,心仪的女子也没有来到我身边。我依然故我,那曾经令我魂不守舍,浮想联翩的女子却已经订婚,不久她会为人妇,为人母;而我,在不久的将来也会为人夫,为人父。
十六七岁的年龄,一个人孤独在外,不时寂寞,常常自卑,是书本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幻想,给了我一个美丽绝伦的想象世界,尽管它如同乌托邦那般遥不可及,但这个桃花源的世界却填补了一个自卑的乡下男孩那个年龄里的寂寞,给我苦涩、少无色彩的的青春画上了色彩艳丽的一笔。
感谢书本,感谢心中的乌托邦世界,更感谢一直让我浮想联翩的美丽女子。
走了,一切如同滚滚而逝的流水。青春年少不再,心仪女子不在,但那些值得怀念的时光留下来了,桃源留下来了——心中的那架书更是一直伴随着我走到了今日。
费尽心力,耗尽余资,我终于在多年的时间里积累起了一架书,她们伴随我走过几千个日日夜夜,陪我走过无数坎坷人生路。我必须说,没有她们,也就没有今日的我,更不会有我对苦涩、自卑年代的美好回忆。
坐在阳光里,我也贪婪的吮吸着阳光,,呼吸着散发着书本清香温馨的气息,慢慢睡熟过去,醒来已不知何时。微微觉着有些寒意,我该穿上保暖的外衣了,而我的那架书,在饱吸了一个冬日里的阳光之后,也该把她们移到屋内,好好收藏,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时和她们说说话,聊聊天,即或是静静的看着她们,在冬日里也会是很惬意、很温暖、很幸福的事!
被悬置的根
——读王华小说《在天上种玉米》
现实是文学的土壤。“在天上种玉米”听似荒唐,看似滑稽,贵州年轻作家王华讲述的是一个现实中农民工问题延伸的故事,作者把笔触延展到随着农民工子女而进入城市的老一辈农民,写他们在城市边缘的事情,写他们的心理。他们是一群被人遗忘的人,但他们是社会的真实存在,《在天上种玉米》关注他们,拓展了文学的现实题材。
小说的主人公王红旗,他是播州的一个农民,跟随着儿子王飘飘到了北京,它具有中国农民身上所有的优点,勤劳,善良,期待一种友睦相处,淳朴的邻里关系。故事围绕着他到北京后意图把现在居住的善各庄更名为三桥展开,从表层看,他的观念里,善各庄现在居住的都是三桥村的村民,这里可以、也应该叫三桥,而从文化的深层来看,王红旗意图把善各庄更名为三桥实则是他对农村淳朴友睦的邻里关系和乡风的向往和怀念,他怀念清晨起来到各家去串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其他人,他怀念慢悠悠的农村生活习性,出于此,他才在内心里期盼着把善各庄更名为三桥。内在生活习性的驱动力促使他去管村里妇女打麻将的问题,他不辞劳苦的努力,到镇政府去询问,忙得不亦乐乎,但善各庄还是善各庄。他不仅自己把善各庄当做三桥,也要别人把它当做三桥,深层来讲,他实际上期望获得的是一种身份和社会地位,他需要在城市的边缘寻找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种为获得他人承认和认可的努力,但对于进入城市的弱势群体而言,只能是一种不现实的奢望,他以为把善各庄改名为三桥,这里就会具有三桥淳朴的状态,别人也会承认他们的地位和身份,他忘了,这里是北京,居住着一群被城市排斥在外,没有事可做的老人、妇女,农村人的本性,农村人生活中的意识让王红旗又回到了土地问题。
王红旗把所有问题归结到了土地上,他想只要有了土地,一切还会如三桥村一样,为了身份,为了淳朴的民风,他带领善各庄的老人妇女在自家房顶垫土而成一块块玉米地,在城市边缘变出一块块绿色的魔毯,然而这一块块玉米地的根究竟是被悬置在空中的。作者想为进入城市的弱势群体寻找一个身份,但作者也无法把这些世代生活于农村的老一辈农民与土地剥离开来,一句话,他们进入城市了,也为自己的身份而努力了,但最终他们还是一群农民,无奈,却无可逃避。
王红旗带领村民“在天上种玉米”也是进入城市的老一辈农民自我农村情结的体现,他们的生活脱离不了土地,然而,土地却被悬置在空中,进城的农民,尤其是老一辈农民根在何处?
《在天上种玉米》写进城农民意图把土地习性带到城市的生活中,他们苦心经营,创辟了土地,但在半空的玉米地与乡土的根终究被无情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割裂了。世代生活于土地的农民,进城却无法成为城市人时,正犹如一块块被悬置起来的土地,无处寻找自己的根。作品用文字表现了他们的无奈,进退两难。
两极·多面
——读张长近作《双色球》
拿到2009年第二期《中国作家》时,心里有不能抑制的激动,这一期里有云南著名作家张长老师的近作——中篇小说《双色球》。小说语言风趣幽默,故事情节错综离奇、出人意料,“黑色幽默式”的结局给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早在半年前,作品还处于创作中时,我就在张长老师家里拜读过,小说中人物矛盾多面的性格冲击着我的心灵,我和张长老师都相信作品的题材、表现的主题和小说深处的内涵定会引起世人的关注和文学界的高度重视。果然,在去年由“中国作家”举办的金秋“绵山杯”征文比赛中,《双色球》凭借其丰富深刻的人物心理和性格刻画以及深刻的内涵和现实意义荣获中篇小说一等奖。听到这个消息,我为张长老师取得的成绩而高兴,也为云南文学作品又一次获得全国性大奖而高兴,更为《双色球》得到文学界认可和文学作品中又多了一篇优秀的小说而高兴。
小说取材和主题都是现实的,却借助一种黑色幽默的形式来表现,内涵具有现实意义,更有深层次超现实的哲学意义和人生启迪的价值。
《双色球》取材于现实,写的是当下生活中最受关注的房地产腐败问题,以主人公童洋和朱大富间私下交易反映房地产开发背后、土地使用权背后暗箱操作的问题。这让我想起了张长老师发表在2006年2月19日《羊城晚报·花地小说》中的短篇小说《献给土地爷的兰花》,但《双色球》与之刺裸裸的再现、抨击房地产开发背后黑暗丑恶不同,作者在故事情节上没有坚守腐败人员必被严惩、必遭报应的传统创作结局,而是另辟蹊径,借用一种幽默风趣的语言,使用一波多折的故事表现了主人公童洋的“软着陆”历程。在张长的小说中,甚至在文学创作中《双色球》都可以说是一个开创,具有创新意义。
而小说在表现主题上却使用了“黑色幽默式”笔调,这与张长老师先前的作品都是不同的。主人公童洋和房地产商朱大富光明竞拍背后私下里不可告人的交易,小说结尾童洋老婆杨春柳拒绝其求欢的理由是“今天我吃斋”,张长都似乎是信手拈来,没有刻意,却收到了极好的效果,“黑色幽默式”笔调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和艺术魅力。
《双色球》作为一个中篇小说,仅有3万多字,篇幅不长,但就其具有的深刻内涵、现实价值以及人生启迪意义而言,它超越了自己的篇幅,在深层次上具有更深、更广、更久的哲学意义。
“双色球”既是这一中篇小说色题目,更是小说深层内涵以及意义的高度概括和反映。从表面看,“双色球”红蓝双色色彩不断变化,数字以及数字组合不断变动,出现的组合具有偶然性,张长老师借助不断滑动、不停滚动、不稳定、具有偶然性的双色球来表现主人公童洋变动不居的人生和心理变化历程。
深刻到位的心理刻画和矛盾多面的性格塑造是这篇小说的重点,也是小说成功的主要因素。刻画反映主人公童洋收受贿赂、腐败后的心理活动是张长在《双色球》中下大力气的手笔,是该作品最精彩、最具有吸引力之处,更是小说的成功之处,可以这么说《双色球》是一部国家公职人员腐败后的心理恐惧史。张长一方面站在当事者的角度,细细的揣摩着主人公的内心,另一方面又以一个局外人俯视的冷眼慢慢剥开主人公童洋的内心,把他在心理联想、多疑下产生的恐惧、难堪,难以再承受压力以致几近崩溃的心理状态都一一呈现给读者。
矛盾两极多面的心理和不断变动的人生是小说深层反映的内涵。主人公童洋是一个政府办公人员,在他外在行为中,一方面他作为一个知晓法律秉公办事的公务员形象存在,即使是暗箱里早就操作好的交易他也要在大庭广众的光明处实现,实行公开、公平的土地竞拍;但是在他秉公办事的外表下,他又是一个与开发商狼狈为奸,欺骗他人,徇私舞弊的贪污犯。在内心里,童洋很自信,相信“命运”对自己的垂青,但是作为个人而言,他其实只是一个脆弱、不堪一击的个体,他难以承受可怕后果的打击,更难以承受等待后果来临的可怕煎熬。
一方面他异常的贪婪,像滑动的球一样使用狡猾的手段谋取私利,为了五百万,他可以不顾后果的私下操作,置规章制度、法律于不顾;但贪婪的所求到手后,可怕的后果可能出现时,他又草木皆兵的恐惧,以至于出现惧怕一切与朱大富送来的“火腿”有关事物的可笑行径,弄得精神紧张,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几近崩溃,丧失了正常人的生活,整日生活在担惊受怕中,非常的可怜,甚至对一条流浪狗都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在人生经历了戏剧性变化后,他开始信佛,把自己交给佛祖以求心理上的安宁,他并非是一个十足的恶人,他内心里又有善良的一面萌现。张长塑造的童洋,有虚伪恶的成分,也有真诚的善的成分,在他身上“善”和“恶”并存。我想可以把其叫做真诚的伪善。说其真诚是在大难临头突然逢凶化吉之后,他对菩萨的感恩和信仰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说其伪善是未来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和诱惑,他很有可能会再次铤而走险,所有的贪官不都是这样越陷越深。张长作为作者在作品结局让童洋相信菩萨、命运,表现出他内心里面这种真诚的伪善,真可谓是一针见血。
张长刻画的主人公,人生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内在心理呈现出不断变动的多面性,他正犹如双色球一样,人生、性格和心理都具有不稳定的双面因素,人生和内在心理都在不停的变动着,对它们都难以有一个既定不变的把握。灾难在清洁工李福花男人“双色球”彩票中奖后无声无息的过去了,但就童洋而言,是否真会如他自己在佛祖面前许的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样,只能由世人去想象和猜测了,作者塑造的童洋过去的人生经历不能告诉我们什么,他是收手了,还是一如既往,如果将来的某日,他获得更大的权利,面对更大的诱惑,他是否会再次贪婪的弃一切于不顾?
不知道。童洋不能告诉我们,他是一个变动着的个体,而作为作者,张长也不能,但他提出来了,在一个高、深的层次上提出了这个问题,以此来拷问读者,以此来诠释着人生的两难矛盾。于此,“双色球”超越了作为小说的文学价值,具有了人生哲学上的意义。
张长从事文学创作50余年,写小说也30年了,从她1979年的处女作《空谷兰》开始,他一直信奉着文学是用来为现实服务的原则,他一直意图用文学使现实中的人们去追求更为理想的真善美的生活。今天,年过七旬的老作家用自己一颗对生活充满着热爱的心,调和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在一个新的高度诠释着生命和人生。作品《双色球》再现了一个“软着陆”官员不断变化、不稳定的人生和心理历程,留给了读者无限思考的空间——世人呢?世人的人生不正如童洋一样在不断变化着,难以把握,而心理,我们不是也一样在二难的矛盾困惑中徘徊。球的不断滑动和色彩的不断变化,结局的多样性和不可预测,这种不稳定和善变,说明好与坏、善与恶都同时存在于某种事物中,并且时时处在不断的相互变化中。这不仅是主人公童洋经历的真实反映,同时更应该把它上升到一种普遍的哲学意义,它在最普遍、最广泛意义上揭示出了事物的不断变化,生活的不断变动,好坏的相互转换,人生的得失与起伏。《双色球》的价值正在于此。“双色球”不仅只是一篇小说,也不仅是小说主人公童洋滑动不稳定、难以把握未来走向的人生和心理的体现,它是人类心理具有多面性的高度概括和再现,是人从哲学上思索自我二难境地的一种提示。
或许,一篇小说,不应让其承担如此重的社会责任,但古语有云“当仁不让”,我想《双色球》应该具有这个责任。
好久没有上网,整天窝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忘了外面的世界,懒惰了。
时间真是无情,会磨碎一切,曾经的那些坚持一瞬间似乎都不重要了。
日子如流水,也如早设定好的程序,每日早早起来上班,然后吃饭,还是上班,偶尔跟同事说些于事无补的事情,气愤了,骂过了,也就过了。带着满身的臭汗回到自己的小窝时已是灯火璀璨的时候了。
那些人,那些事,回忆起来,却能触动心灵,还是怀念,怀念所有的朋友,也怀念所有经历了的岁月。
一:离开——立秋后一个有雨的早晨
我离开家到这个边境小县的县城来的早晨,原本燥热了几天的天空忽然不时的降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闷热难耐的心情在晨曦的河风和空中凝结的水汽双重攻击下终于也散失了抵抗的意志,毕竟已是立秋过后了,整个山村里都显得有些凄冷。父亲带着我简单的行李在蜿蜒盘旋的山间小路上艰难的向上爬行,在半山腰有通往外面世界的车辆,我跟在后面,默默无语。此刻,内心里忽然飘起了一丝缠绵的思绪,我一时间只觉着喉咙哽咽,胸口闷得发慌。在这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已经记不起和父亲多少次如此盘旋于这条小路了,只记得过去的很多次,我都是形色匆匆而不顾及带着行李的父亲,不过今天,父亲却走到了我的前面,虽然他的步伐已经有些蹒跚,但还是轻快的,而我的脚下却好似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的沉重。
小雨还是在下着,地面有些泥泞,我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留下的一串深浅不一、大小有别的脚印,有的是我的,有的是父亲的,还有的定是早起外出忙碌的人们留下的。而此刻立于山腰的我可以俯瞰山下的世界了,山下是没有雾的,看得真切清楚,村民们的居所大多隐秘在片片林子深处,只有村子里少有的几处袅袅青烟在萧索的烟雨中缓缓上升,但终于也消无缥缈了,而在远远的山与山交界的中间峡谷,却有着浓浓的晨雾,这里点缀着一点,那里点缀着一点,有的静止,也有的在整体的飘动,渐渐扩散、扩散,最后消失在半山腰的丛林中,也飘进了农家的小院里。
当我回过神来,父亲和我早已到达通往县城的公路了,它也一如山村里其它自然形成的小道一样,窄小曲折,只是,它是通向远方的。世代生活于此地的我的父母亲们,行走于此,有着希望,也有着更多的牵挂和期盼。
而我,在今天,又要离开这里。
父亲留在了小雨中,孤独的一个人,在立秋过后的某个有雨的早晨,我看到他在凝望着我远行的方向。而我也在这个早晨,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汽车在一个又一个山洼里行走,不多时,车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我努力向窗外看去,想看看这个我熟识的天地,也想看看父亲的方向,虽然我知道,父亲定然不在那里了,可是窗外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前方也是灰蒙蒙的,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狭小的车内,而我的视野只有前面车窗上迅速流下的雨水。车内的乘客昏昏欲睡,没有生气,此刻一种无所事事而令人无奈的情绪在体内滋生。
二:困惑——路上的思索
到达西南边境小县的县城已经是午后了,虽然已经在几百公里以外,但天空中依然下着令人心情忧郁的雨丝。我记得,一路走来,似乎就没有消停过,同车的几个乘客也在抱怨,今年的雨水似乎太多了,所有的人可能都不是太喜欢。而我,在县城登上开往这个陌生地车辆的瞬间,看着车窗外忽大忽小,飘忽不定的雨水,心里忽然异常的留恋,异常的不舍。是的,那是我生活的故土,而那弯弯曲曲的山路以及高大陡峭险峻的高山,此刻也似乎一起涌进我的体内,好有一种冲动,一种告别时不合时宜的情怀,我真想跳下车去拥抱路边我熟识的每一个人,去亲吻每一个开心欢笑着的小孩子,但是我只能忍耐。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离别,我还要回来的,先前你不也是一次又一次的登上开往异地的车辆吗?但是,内心里,我隐约的觉得,此次不同以往了。
现在记起四年前第一次独自外出还历历在目,那也是立秋后了,在一个傍晚,天空中下着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大雨,我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在车站尽是送别的人群,亲朋好友,好不拥挤,在那瞬间,也觉着自己的孤单,但我更多的是想尽快的离开,离开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雨天,离开这个困住我思想和大脑的天地。长途汽车缓缓的开出县城,我凝视着窗外雨中的一切,那蒙蒙的高山,县城里参差不齐的房屋,还有路上撑着雨伞行迹匆匆的行人,一时间都变得具有诗意起来,它们原来是那么的亲切,而我也仿佛想把它们定格在我的脑海里而把它们带到遥远的地方。那时我想,我是一时不会回来了。再见了,我熟识的故土;再见了,我熟识的人们。
未完
凌晨四点钟,我醒着。确切的说是我从睡梦纠缠中醒来。
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和你来到深山里的古寺,一起跪在庄重肃穆的菩萨脚下,亲吻着大地,祈祷。屋外冬日里特有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方格窗框静静的躺在菩萨脚边。虔诚的我默默的向菩萨吐露心声,也常常转过头看看身边的你,我看到你双手合十,圣洁得犹如天使,口里默默的念着什么,一次又一次亲吻着菩萨脚下的泥土。这时你亲吻着大地,而冬日的阳光亲吻着你的脸庞,亲吻着你的肌肤,我总是嫉妒,嫉妒阳光,嫉妒它可以如此的亲近你。那一刻,我更是期盼,期盼可以像冬日温和的阳光一样亲近你,可以默默的站在你身旁,在不知觉的瞬间,把我的温热传递给你。常常在那一瞬间,我会忙着向菩萨祈祷——恳求菩萨把我一生留在你的身旁。
我们走出寺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是山谷更加幽静,林木更加挺拔,已经没有了阳光。你我走在流水潺潺的深谷,不时吹起阵阵冷风,残留的黄叶围绕着你飞满深谷,我看到你短短的秀发被冷风吹散,似乎还凝结了山谷凄冷的水珠,而你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我知道你冷了,在那一刻,我想把你揽入我的怀抱,然而我究竟惧怕,惧怕你的拒绝,只是默默的脱下外衣,披在你身上,你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浅浅的酒窝,洁白的牙齿,定格在了那个幽谷。
六年多以来,我常常做着这个梦,然而每次醒来,我都记不起我先前对菩萨祈祷了什么,只是一次次加重了我心里的想望和期盼,我期盼着像冬日的阳光一样亲近你。我更记不起是否问过你祈祷的是什么,只是冬日里的那一缕阳光总在缠绵着我,不肯离去;还有幽谷里的笑容,那浅浅的酒窝、洁白的牙齿,犹如天使的美丽、神仙的圣洁总是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不肯离去。
醒后我常常想,如果那一刻我把你揽入怀抱,梦以及一切也许就改变了吧,然而梦或许是现实的再版。
六年前,也在冬日里,日落得早,接近傍晚时分,一个少年攀上学校楼房的顶端,凝望远方的山行,遥想远方的文明都市,也想念农村蓝天白云下静得寂寞的农家庭院,孤独是常客,寂寞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痛苦凝结着,纠缠着弱小的心灵。然而那个傍晚注定是我想望和期盼的开始。
我看到了从篮球场上走下的你——一个汗珠淋淋,笑吟吟的女子,在阳光里你不时用双手擦去脸上的汗珠。
未完待
良善的期盼
——评张长小说《双色球》
一个是福利彩票“双色球”,一个是房地产开发中收受贿赂、腐败后公职人员的软着陆,二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很难联系到一起。但是张长近期的中篇小说《双色球》却通过一个离奇、波折、引人的故事,在“命运”和“菩萨保佑”的联结下,二者走到了一起。小说故事构思奇妙,情节曲折,结局诙谐幽默。
张长在小说《双色球》创作上仍坚持着他的现实主义原则,关注当下最为突出的房地产开发背后暗箱操作的社会问题。早在06年2月19日张长在《羊城晚报》上发表的短篇小说《献给土地爷的兰花》就在揭露房地产开发背后的腐败,不过《双色球》与《献给土地爷的兰花》不同,此次作者把关注的重点放到了腐败的国家公职人员的软着陆问题上,作者的善良让小说在故事情节上没有坚守腐败人员必被严惩、必遭报应的传统创作结局,而是另辟蹊径。从文学创作的角度上来说,不论是写作题材还是写作方法,张长此举都是一种新的尝试,是一个新的开创,具有创新的意义。
作者在小说中重人物心理的刻画和描写,详尽的表现了腐败的国家公职人员的心理。小说《双色球》既是腐败人员软着陆的一个历程,同时也是一部主人公腐败后的心理史。
主人公童洋,国家公职人员,处级干部,官不大权力却不小,因为凡是使用他所在城市的国有土地都得经过他的手,而命运也似乎特别垂青童洋,几年下来,他官升了,财发了。故事一开始童洋发财的机会又来了——新市长上任后决心改造旧城区,在市中心澄明湖和梵净山之间有一百多亩的风水宝地,所有的房地产开发商都垂涎三尺。虽然市里下了只拆不建的文件,但事在人为,开发商朱大富的500万使政府招、拍、挂的政策反而成了他们背后暗箱操作的保护伞,看似公平、公正,也正大光明的招标、拍卖,殊不知童洋在电脑程序上早做了手脚,所有的人都被童洋和朱大富耍了、玩弄了。
但是童洋毕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也有普通人的心理,腐败受贿也让他惧怕、恐惧。朱大富把赃款包装成火腿送到家,经过被老婆杨春柳送给清洁工李福花,又被李福花送回来一个曲折,500万赃款静静的躺在家里,这时候,童洋不知所措了,他没有胆量正大光明的处理,置房产,买汽车,存银行……都不现实。想不到办法,只好把500万现金当成一只火腿继续放在厨房里,等待日后找机会处理。
童洋心情烦乱的外出买菜,他的麻烦来了,恐惧渐渐升级。腐败的交易,收受贿赂让他有做贼心虚之感,良心未泯以及心理联想让他草木皆兵的恐惧着与“腿”有关的一切,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巨大心理压力。刚出门遇到了机关的“小米辣”肖米娜,这个善于传播和制造新闻的女人,也善于打听、散布各种消息。她对童洋说“白芸豆煮火腿特别好吃”,童洋恐惧多疑的心理认为她一定是打探到了自己和朱大富间“火腿”交易的事情而故意提醒自己,加上肖米娜的丈夫是纪委书记的特殊身份,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到了菜市场,围绕着童洋的也是“火腿”、“后腿”,出了菜市场又看到广告牌上一个女人的“美腿”。回到小区,偏偏再次遇到“小米辣”,她“有一腿”的结论让童洋觉得是一箭双雕、一语双关,好似在暗示自己。晚上,正当他阳气十足、无坚不摧的时候,老婆杨春柳一句不合时宜的“我的腿漂亮吗?”使童洋彻底崩溃了,全身软了,垮塌了,在承重的心理压力下他丧失了性功能。从此他不仅在经济上说不清,背负着不知腐败什么时候会被发现的巨大压力,而在生理上也有难言之隐,又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生活似乎还要跟童洋继续开玩笑,也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可怜的人,还要他继续承受恐惧的折磨,他每天都在痛苦中等待着灾难的降临,苦熬着。早早到了单位,收发室老头递上当天的报纸,他觉得老头的眼神有点怪,打开报纸,六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陈良宇被双规,他怀疑点的就是自己,怀疑他和朱大富的交易单位里已经有人知道了,并且正在议论。来上班的肖米娜笑着对他说“脸色不好……”,他觉得肖米娜的笑莫测高深,马上觉得脊背发冷。两个小科员争论中大声说“同样”,他也以为是叫自己,而且直呼其名定是风险来了。在办公室,朱大富打来电话,信号不好,他认定自己已经被监听、被控制起来了。一切都是恐惧的,灾难似乎看得到了,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担心、害怕,处处充满恐惧,刻刻提心吊胆,可它就是不落下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等待灾难的降临更增加了人内心的恐慌和恐惧程度。
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吃了安眠药入睡,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中,他的灾难来了——他听到有人敲门,来的人是市纪委的,要他交代问题,他语无伦次的大叫着,满身汗水淋淋的从梦中惊醒。童洋吃不好,睡不好,草木皆兵的恐惧让人啼笑皆非,也让人觉得他异常可怜,善良的读者不忍心再去谴责他了。
童洋腐败、收受贿赂是可恶的,但他腐败后承受的折磨又使得作品中的他十分可怜,作为一个个体的、渺小的个人他承受着庞大的国家机器惩罚的压力,他的恐惧也是显而易见的。
生活或者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总喜欢让人承受一些痛苦、折磨,在心理上承受难以忍受的压力后又给人一个突然的、意想不到的惊喜,生活的不稳定和善变随时存在。地位低微的李福花夫妇本似和故事结局毫无关联,但他们买的双色球中奖,在给他们惊喜的同时,双色球也因李福花夫妇而和童洋搭上了关系,给了童洋一个惊喜,也拯救了童洋。
童洋噩梦醒后无法入睡,准备上班,这时门铃响了,一系列的推测后,他认定是纪委的人来了,而在那瞬间,他如释重负,一下轻松下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现在一切该结束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可是,当他打开门时,看到的却是无论白天、黑夜还是好梦、噩梦都不会出现的李福花夫妇,他们来告诉童洋双色球中奖了,重要的是想请童洋帮忙领奖。故事在此一转,一切都出乎意料,一切又都出现了新的转机,真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最终童洋用包装成火腿的500万现金换了李福花夫妇的一等奖双色球彩票,童洋收入合法了,他软着陆了,纪委不会再来找他了,钱财得到了,而生理上的性功能也恢复了,他又会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男人。但他该不会再是先前的童洋了。
对童洋收受贿赂、腐败后心理深刻、入微的刻画是张长在《双色球》中下大力气的手笔,也是该作品最精彩、最具有吸引力和成功之处,可以这么说《双色球》是一部腐败后的国家公职人员的心理恐惧史。张长好似是站在当事者的角度,细细的揣摩过他的内心,再把当事人童洋的内心慢慢剥开,把他在心理联想、多疑下产生的恐惧、难堪,难以再承受压力以致几近崩溃都一一呈现给读者。与此同时,张长对童洋心理的刻画也进一步向世人揭示出了人心理的脆弱,面对着庞大的国家机器,任何人的内心其实都是不堪一击的。即使是朱大富之流在交易成功后也要到迦叶寺烧香还愿,祈求菩萨保佑,在心理上寻求一种自我安慰,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安宁,获得一份安全。也许正因作者把主人公放到这个角度上,童洋没有让人觉得有不堪入目、下流恶心的嘴脸,不似其它腐败题材作品中贪官污吏的不知廉耻,毫无人性,可恶至极,必要惩之而后快。童洋的心理是普通的,他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平凡的人,作品中的他犹如一个自己知道做了错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而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时时刻刻充满着恐惧的孩子。他有可恶、贪婪、自私的一面,但同时他承受着的内心折磨,心理上的恐惧、不安又使得他也十分的可怜,作为读者我们甚至有点同情他,也该原谅他,单从文学作品上来讲,他饱满、鲜活、有血有肉,也是一个可爱的、可成典型的人物。
故事几经转折,都出人意料,情节引人入胜,可读性很强。
童洋夫妇软着陆后,把到迦叶寺烧香祈福当做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作者塑造了一个普通人祈求平安的正常心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现实生活中我们自我难以把握命运的无奈。童洋向菩萨虔诚的感恩“大慈大悲的菩萨啊,弟子童洋,往后一定洗心革面,克己奉公,修善积德,做个好人。”而杨春柳更是向菩萨承诺往后初一十五吃斋念佛以求菩萨保佑学车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初看上去好似是一种虚伪,更像是一种做作,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但联系童洋在收受贿赂、腐败后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的恐惧心理,我们不会怀疑他们是虔诚的,真诚的,也相信他们日后会像他们向菩萨保证、承诺的一样去履行。张长在此塑造的童洋夫妇的心理,固然有虚伪的成分,更多的却是真诚的善的成分。严格一点来说,他们是一种真诚的伪善。说其真诚是在大难临头突然逢凶化吉之后,那种对菩萨的感恩和信仰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说其伪善是未来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和诱惑,他很有可能会再次铤而走险,所有的贪官不都是这样越陷越深。张长作为作者在作品结局让童洋夫妇相信菩萨、命运,表现出他们内心里面这种真诚的伪善,真可谓是一针见血。童洋和杨春柳到迦叶寺敬香祈福,也再次证明着人性是向善的,人固有欲望、自私和贪婪的一面,但人更祈求平安,追求幸福,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愿望,更是人的权利。张长在作品最后让受尽心理折磨、恐惧的童洋软着陆,并给童洋和杨春柳保留了祈求平安、追求幸福的权利,体现了作者的善良,也可见作者的期盼,他在期盼着被物质欲望蒙蔽了心灵和双眼的人的回归,这也可以说是作者张长对人性善的内心期盼和由衷信仰。
小说以主人公童洋在房地产开发中的商业腐败开始,着重刻画了收受贿赂后童洋恐惧的心理,最后以一个离奇、出人意料的结局结束——童洋安全的软着陆结束。全篇在故事情节和语言上都表现出一种浓浓的黑色幽默。朱大富和童洋玩弄别人,私下交易是一种幽默,而交易成功后朱大富到迦叶寺烧香还愿,祈求菩萨保佑是一种幽默。朱大富送的“火腿”几进几出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幽默成分。李福花夫妇双色球彩票中了一等奖请求童洋帮助领奖,童洋用他收受贿赂得来的500万换彩票也呈现出黑色的幽默色彩。其中最为幽默的要数故事结尾,童洋软着陆后没有了心理压力、没有了恐惧,恢复了性功能,他急欲与杨春柳求欢,而这时杨春柳紧紧的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拒绝的理由是“今天刚好是农历四月初一,我吃斋。”让人忍俊不禁。张长用黑色幽默来表现软着陆题材,增加了作品语言和作品本身的魅力,使作品具有更强的可读性,加上作品离奇的故事情节,出人意料的结局使作品具有了更强的艺术魅力,更能吸引读者。同时,黑色幽默的运用,让读者在欢笑中思考现实中存在的问题,不枯涩,也不枯燥,更没有概念化,更容易引起世人和社会的关注,作品也会更具有社会意义和社会价值。
双色球获一等奖是一种幸运,童洋经历了一系列的心理恐惧最终能够软着陆也可以说是他的幸运,因此二者走到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曲折、离奇、出人意料的故事。张长用幽默的语言黑色幽默的关注现实问题,通过童洋和杨春柳伪善的承诺期待着被物质蒙蔽的、贪婪的人性的回归。
张长期盼的和信仰的,也该是所有人倾向的和追求的。
《双色球》既是这个中篇小说的名字,它何尝又不是这部作品的高度概括。球的不断滑动和色彩的不断变化,结局的多样性和不可预测,这种不稳定和善变,说明好与坏、善与恶都同时存在于某种事物中,并且时时处在不断的相互变化中。这不仅是主人公童洋经历的真实反映,同时更应该把它上升到一种普遍的哲学意义,它在最普遍、最广泛意义上揭示出了事物的不断变化,生活的不断变动,好坏的相互转换,人生的得失与起伏。《双色球》的价值正在于此。
本文已全篇发于《云南文史》2008年第3期总第97期
理想与现实间的追寻
——张长小说论
一、张长小说概述
张长是当代云南白族作家,生长于云南大理,青年时期曾到西双版纳傣族地区工作17年,那里美丽的自然风光、淳朴的民族风情给了他创作灵感。最初,张长以诗来讴歌自然风光和民族风情,既而从事散文创作,再及小说。迄今,他的小说获得了四个全国文学奖,八个省级奖及省(部)级报刊奖。1979年处女作《空谷兰》获得成功,接着,《希望的绿叶》、《最后一棵菩提》和《太阳树》又分别在1981年、1985年和1997年获得了第一、第二和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后改为骏马奖。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期,张长创作了数十篇、近百万字的作品。90年代后期以后,他的主要精力又回到了散文,小说创作较少,直到最近,才又看到他接连发表了几篇小说。张长一直坚持着小说创作,迄今为止,他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阴错阳差三部曲》、《种子与八卦》、《张长小说选》、《情系大理.张长卷》、《求签》和长篇小说《太阳树》,著述颇丰,为云南文学的发展和繁荣作出了贡献。
张长的人生经历和生活阅历使他对边地的民族风情、自然风光和各族儿女具有极深的感情。诚如冯牧先生所言“他挚爱着有着独特色彩的南疆人民社会生活中一切美好事物,挚爱边陲地区因历史和地域原因而造成的古老、淳朴、优美的心灵和品格。”因而他的小说围绕少数民族题材展开,具有浓郁的边疆民族色彩。但张长不满足于此,正如他说的“一个第一流的少数民族作家,不应当是离开了自己的民族和生活基地后就一筹莫展的人,他应当是一个可驾驭他所熟悉的任何题材的人。”在这种观念引导下,张长不断扩展到各个领域,取得了可喜的成就。
(一)诗性写作——浓郁的抒情
张长由诗及散文,再及小说,诗和散文的语言风格、抒情性影响了他的小说。散文化色彩在他84、85年以前的小说中比较浓重。西双版纳蓊郁的森林培养了作者的诗意情怀,即使在小说里他也想表现森林风光、想表现人与自然的和谐、想讴歌自然给予人的奉献;张长爱好音乐,感情细腻,以及正值壮年,对人生充满理想憧憬,这些都影响了他早期小说的风格。
1、歌颂投身边疆的理想。张长借歌颂投身边疆来表达自己对边地的爱和向往。
1979年他歌颂投身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教育事业的小说《空谷兰》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得到社会肯定,获得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该篇小说的理想色彩及浓郁的抒情手法奠定了张长小说的基调。小说取材于现实,歌颂上海知青居民杰,在他人都抢着回城的日子里,却在偏远的山区树立起为边疆教育、为少数民族文化进步献身的理想。正如主人公居民杰说:“我有点可怜那些孩子。我们走了,他们会象僾尼人说的没娘的小鸡一样,学校的草房会慢慢烂掉,操场上将长满青草,孩子们只好一个个回家,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家里就要叫他们挣工分,结婚,往后怕就很难读书了.....我总觉得我现在承担了责任,走了对不起他们。他们多爱我们,多希望我们和他们在一起!我们走了,他们一定很伤心的.”出于传播文化于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责任和使命感;也出于爱,居民杰在边疆养成了与城市生活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习惯,变成了一个凡事喜欢实实在在简朴而安静的“阿乡”了,土得就像莽莽苍苍的僾尼山本身。这种生活习惯和情感变化,主人公与边疆融为了一体。作者张长是个有理想的人,也是个喜欢完美结局的人,为增加理想色彩,他为居民杰安排了一段美好姻缘。当女友萍萍因价值观冲突,弃之回城时,他在边地找到了有共同理想的伴侣——兰芮。居民杰与兰芮的爱情具有理想的浪漫色彩,他们的爱情正如那“清香的伊散玉瑟花”一样,只能生长于僾尼山。《空谷兰》理想色彩很浓,不论是居民杰投身边疆还是他与兰芮的爱情,都十分纯朴,真善美三者在这里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而急欲回城的萍萍,最终抛弃居民杰离去的举动又反过来证明着居民杰的高尚。作者用抒情的散文式笔调来歌颂这种高尚、无私的感情和纯朴的爱情。
另一篇涉及教育的小说《云海》,是张长小说散文形态最突出的作品。作品写佤族第一代女作家妮娜的经历,却没有追逐背后的故事,而淡化了故事情节,用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了一个佤族小姑娘的求学历程以及一个年轻教师在山区几十年如一日的奉献,当老的时候,他最想要的仅只是一把为孩子理发的剃头刀。作者最后安排佤族女作家把户口迁回去,意味深远,是欲接替她的老师?是,也可不是,但这一结局的安排恰恰肯定了那个奉献多年的乡村教师的一切,是对他一生的最高奖励。
这两篇涉及教育的小说都是张长早期的作品,理想色彩浓,而故事情节较为淡化,语言简洁、自然,是张长早期小说的典型。
2、诗意描写边地少数民族风光和民族风情。作者用抒情性的语言来写边地的森林、写小溪、写小动物,也写鸟和鱼。他把这些美丽的生命构成的美的、和谐的自然风光穿插在他不同人物构成的不同故事里,却显得那么自然。
“常常,在氤氲的晨雾中,他独自一人拖着腮巴坐在缅寺的石阶上,看雾气怎样一点点聚集在菩提那心形的叶片上。最后凝成一滴,从逐渐变细的叶尖上流下,一滴一滴,滴在树下,滋润着树下的小草。当落霞满天的时候,那有着长柄的,上了釉似的叶片上霞光闪闪,晚风吹来,所有叶片哗啦啦都舞动起来,远远望去,细细长长的叶柄是看不见的,倒像是一大群蝴蝶,扇着金碧交辉的翅膀,似要腾空飞去,又舍不得飞去。”这种美,恐怕只有西双版纳有,而张长用散文抒情又带有诗味的语言穿插这种美的景色,读者自己也置身其中,令人流连忘返,正如台湾著名女作家罗兰说的“发现几分久已被你我忘记的天赐的‘怡然’”。即使是后期的小说,张长也沿袭了对边地民族风光和风情诗意描写的风格。《朦胧的永远》,是一篇写得有魔幻色彩的作品,可作者写到边地的小和尚时,也是那么的自然。“一片杏黄袈裟从缅寺后面飘荡而来。我看到一双夹趾拖鞋啪嗒啪嗒的拍打着地面,目光移上去,看见这叫‘帕囡’的小和尚弯臂里抱着一只黑色斗鸡,他的一双眼睛和斗鸡的翅膀一样又黑又亮,见到我们,他把那黑色斗鸡抛向院子,鸡很快向另一只发起攻击,帕囡格格的笑了,露出了那对捣蛋的小虎牙。”多可爱的小和尚,在张长优美的文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善良、纯真的少年。
张长的作品,读者“时常会感到一种诗的氛围,诗的境界。”凡涉及自然风光处,都给人一种诗画般的感觉,人犹如置身绿色世界,有一种凉凉的惬意。当他“把笔触伸向他最为熟知的西南地区各民族生活时,更有一股很深很深的柔情流布于篇章中。”让读者对那美丽的王国充满向往之情。
3、作者直抒胸臆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张长是理想的人,也是性情中人。他的理想,在作品中表现为对美的追求,他的性情使他对作品中的人物不禁要自我赞美。这可能使小说主题过于直白,留给读者的空间较少。但在小说里直抒胸臆也不失为一种独特风格。《空谷兰》塑造了心灵美丽的兰芮,读者从她身上获得一种诗情画意的感受。对她那种美好的情怀,作者最终忍不住,表达自我的直接赞美。作者这样写道:“我觉得我的心弦被一只无形的手剧烈的拨动着。我又想起萍萍的话,她说她们不懂得爱情,什么‘原始’、‘动物式的’,屁话!我面前跳动着的是一颗多么高尚、善良而又痛苦的心啊!她那样爱着她的家乡的一切:花、古老的歌曲、学校和她的学生…..她也努力使别人爱这一切,为的是造福于她的民族和她的土地。多么固执而深情的感情啊!”对兰芮的爱和赞美在这里直接的表现出来,无怪乎王蒙幽默的评价为“作者写到这里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赞叹自己的人物了。”
总的来说,张长早期的小说主要取材于边疆,除少数几篇外,大多采用散文式的结构,不专注于追逐故事,而在故事中,“把自然风光之美、民族生活之美、人们心灵之美统统收于眼底,把这些美的东西凝聚在生动的犹如小幅水彩画一样洗练的笔墨中。”
(二)对现实的冷峻透视和思索
84、85年以后,张长的小说虽然一直贯穿着抒情色彩,但已发生了很多改变。这个时期的主题偏重于现实,通过对都市生活及都市人生“恶”的一面的表现来唤起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作者人生阅历增加以及日益增进的社会矛盾冲突促使作者去思考人生;西方各种文化思潮传入,促使张长吸收、应用国外的创作方法,从而形成了与85年以前迥然不同的风格。
小说取材现实中的问题,尤其是他最近发表的《献给土地爷的兰花》、《吞下这朵烧焦的玫瑰》和《影子》,题材和写作都是现实的,抒情色彩淡然无存,给人一种冷意。
1、思索人的心理、人性以及生存忧患。忧患是张长后期小说的主题思想,他后期的小说,总能感到一种生存艰难、生存境况日趋向下的深深忧虑。而张长一直以来关注的人性问题,在这一时期由过去少数民族的善良、纯真趋向于复杂起来,作为知识分子的张长关注知识分子在人性日益复杂、整个社会日趋向于拜金主义的社会环境下的生存状况以及内心的脆弱、矛盾。
《求签》是这一时期的代表,故事由在寺院求签引出,知识分子主人公老H因求到一支下下签被折磨得心神不宁,无法正常工作,提前回家上错了车却保住了命。故事结尾,老H说出自己求签只想看看能不能晋级,却因签上“此去风涛正可惊”、“莫叫儿女哭黄昏”等偈语搞得胆战心惊。故事看似荒唐,甚至有些可笑,深深思之却令人心酸,它透露出知识分子心理的脆弱和在当前社会中生存的艰难。
近期作品《吞下这朵烧焦的玫瑰》是张长直面现实,表现他一直关注的人性问题的作品。主人公尚珍是个很有能力的女人,曾到过世界各个大洲几十个国家,见过世面。花天酒地的玩过,最后她只不过得过且过,寻欢作乐、逢场作戏而已。起先她对出现的男孩刘凯文也不过是抱着玩玩的态度,也许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具有纯洁的一面。出于玩的目的,她叫男孩吞下送她的玫瑰花,男孩为了表示对尚珍的爱,毫不犹豫的把那鲜艳的玫瑰花放于火上烧烤片刻后,淘气的把它放到酱油碟子里蘸了蘸塞到嘴里,那一刻,她的心理是满足的,但她的心灵仍是空虚的,人性仍是异化的。直到男孩为告诉她自己已经戒了毒瘾,她去机场送她的法国情人时,见到刘凯文被车撞倒的瞬间,她的心灵才再一次回到了纯真状态。或许是感动,或许是出于女人特有的感情,在她把头慢慢凑到男孩流血的嘴唇上的瞬间,她是一个美丽的、善良的、纯真的女人。但是,以后呢,她是回归,还是一如先前一样逢场作戏,只能有我们去猜测,去想象了。张长用现实的写法写出当代社会人性的异化、甚至堕落,生命的无依归,令人深思,具有现实警世作用。
2、批判现实腐败。对现实腐败的揭露和讽刺也是张长的主题之一,张长早期的小说中就有这类作品,《失灵的算盘图腾》和《阴错阳差三部曲》以幽默风趣的语言写活了居心不良者的形象。那时的张长还持有一种嘲笑的态度,而到近期,张长的这类小说,对现实腐败是一种毫不留情的揭露。
《影子》和《献给土地爷的兰花》都写腐败问题。前一篇作者揭露教育腐败,而后一篇则写了一场房地产背后黑幕中的操作规则。作者表现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是否真实存在已经不重要,小说也不用承担对号入座的责任,作者也只意图通过小说来表现现实社会中存在的问题,引起人们的思考。作为一个作家,张长于现实社会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作家,张长却不得不用作品鞭挞社会中的恶。
3、思索传统道德意识和现代观念的冲突。张长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传统道德对他影响很大。进入城市以后,现代城市中的观念和公民意识随之而来,他一方面想要传统的道德观念,另一方面也想接受现代公民意识。但对于他以及像他一样受过优良传统教育,又走入现代都市的知识分子,这二者在一定程度上是矛盾的、不可调和的,现代化的官僚机构有时不近人情,这些都使张长矛盾,乃至痛苦,他别无它法,只能在二者间不断的思索。
《户口》试图在传统的道德观念和现代观念间进行一种调和,主人公的无奈实际上也是张长的无奈。他虽然具有现代公民意识,知道母亲应该火葬,但出于孝道的传统意识,还是答应了母亲最后的要求——土葬。为母亲注销户口的过程尴尬、无奈,结局令人哭笑不得。作者一方面同情主人公的困惑、无奈,另一方面批判官僚机构的无情、冷酷以及户籍制度的不合理。
长篇小说《太阳树》是张长早期小说和后期小说融合的一种产物,也是张长试图调和理想与现实矛盾的一种尝试。在故事情节上,第一章具有神秘的色彩,老和尚的预言以及陈志和罕香的爱情看似一个浪漫的故事,作者也使用了诗意的抒情语言,但作品涉及到了人的罪恶,赎罪意识相当浓重,已经是人性的问题了。第二章开始,我们就发现作者关注的还是现实问题,他的目的还是环保,对现实生态破坏的深深忧患,作者试图告诉人们只有绿色的世界才是有希望的世界。张长在唯一的一个长篇中试图把先前的所有写作经验和关于人生世界的思考都予其中表现出来。故而,《太阳树》既不能因为它浓郁的抒情、诗化的写作而把其归入早期小说的行列,作为后期小说的特例看待;也不能仅以发表的时间把其归入后期小说的行列。它是张长小说的一个总汇,是诗性与冷峻的结合体。
(三)不可调和的两极——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冲突
张长早期小说和后期小说呈现出两极化色彩,早期也有表现现实,批判现实社会中不良风气的作品,但有一种幽默和风趣,总体上理想色彩和抒情意味浓重。他以一种诗意的语言来表现自己追求的真善美,具有书卷气。到后期,只有在描写美丽的自然风光时还寻找得到抒情的踪迹,大多数作品已经跳出少数民族题材,多表现现代都市的人生百态以及城市生活中人的困惑和艰难,有一种冷味。
张长对少数民族以及边地总是赞美的,那些蓊郁的像少女头发一样垂到田边的森林,那些可爱的嬉戏于其中的小动物以及那满山花草,都是他歌颂、赞美的对象。只要是写到美丽的边疆,总有一种绿意,让人有置身诗画中的感觉。但一涉及城市以及现代人,张长就表现出一种冷峻。也许是为了在现代文明的都市中保留一份自己的天地,张长在理想和现实不可调和的两极矛盾中追寻,他一方面反思现代文明,另一方面大加赞美自己理想中的天地。张长小说的两极是他的必然,这不可调和的两极恰恰使他的小说形成一个统一体,而这也是他的特色了。
二、现实主义与神秘色彩
张长小说创作,走的是现实主义的道路,他这样写到“创作总根于爱,根于一种作家对未来、对人类、对世界的使命感,其目的是要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他意图用文学来表达他对美的向往、对世界的爱,想通过小说来唤起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而使自己生活的世界更加趋向于美好。因而不论是早期的小说还是后期的小说,张长的作品取材多是现实的。早期获得成功的《空谷兰》,虽然是张长小说中抒情色彩浓重的篇章,但它的取材也源于现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在我离开西双版纳之后的第七个年头,我又重新回到我曾工作了十七年、为之献出青春的这片土地。…….当时,在农场、农村的知识青年已纷纷回城。但我奇怪的发现,就在这条件极为艰苦的穷乡僻壤,竟然还留着两个上海知青。这使我颇感惊讶!经了解,这两个上海“小阿拉”,并非因荣誉或政治上的羁绊离不开这个地方,也不是什么英雄模范人物,他们完全有条件离开,但就是没走。问他们,只说“习惯了”,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我想到山野里的兰花,他们并不着意要以自己的色彩引人注目,人们却能闻到它的馨香。一篇题为《空谷兰》的小说脱稿了。”理想的居民杰的艺术形象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找得到原型,而接下来写森林法的《希望的绿叶》,写环保的《最后一棵菩提》,写边境缉毒的《边境小镇的故事》等作品无论在取材上还是艺术表现上,张长所用的都是现实主义的手法。近期小说《影子》以及《吞下这朵烧焦的玫瑰》的主人公有现实中活生生的人的影子。拿《影子》来说,张长最初的创作冲动是《春城晚报》一篇关于教育腐败的报道,而《吞下这朵烧焦的玫瑰》主人公尚珍的一些故事更是张长生活中的一位朋友告诉他的。
张长总是直面人生,鞭挞社会,取材现实,表现现实,但在坚持现实主义原则的同时,他也在小说的创作中加入了很多浪漫主义的色彩。确切地说是他的小说在反映现实的同时,故事情节上往往又穿插一种神秘。这种神秘色彩,力图在现实主义原则下穿插一种魔幻般的东西,非鬼非神,却又让人觉得有某种紧张,往往要到作品结束时,作者才道出这种神秘的产生之由。神秘性的加入,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和艺术性,也使小说具有了更多的吸引力。最早具有魔幻色彩的是《魔幻》,不过还不是很浓,接下来的《永远的门》神秘性色彩就十分浓烈了。主人公“我”在边疆住的那个小招待所的后院,因老同学告诫“你可别住招待所那个后院…..太背静,有个套间里还杀死过人,血从门缝里流出来,吓死人!服务员说,常听到那房间里有响动。”而显得阴森恐怖,“我”回忆起过去,在现实和梦中看到了血,精神快要崩溃,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睁开眼睛——“我差一点昏了过去,:就在我的脚边,分明有一摊殷红的液体,正从门缝里缓缓流出来,流出来…..”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冷意丛生。但故事结尾,“你那天是不是打翻了红色颜料?”又让人回到现实中,原来如此,不过虚惊一场!在这之后的《求签》、《苦竹箐》、《朦胧的永远》等都具有神秘气氛。即使是近期现实主义色彩和批判意味都十分浓重的《影子》,在反映教育腐败的同时,张长也在其中穿插了神秘。考上了却被别人顶替而不能去上学的小姑娘,在无路可走下投水自杀,而“我”夜晚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敲门,开灯开门后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以及那顺着肩膀流下来在门口汇集为一滩的水,最初易让人想到小姑娘的灵魂,而当我听到隔壁出租车司机在雨夜回来与家人谈话时,我们都明白,那滩雨水其实是出租车司机带回来的,而那个小姑娘以及“我”与她的谈话也都只是“我”的幻觉。张长小说中的神秘色彩都出现于他后期作品中,一定角度而言是对人的心理和人的生存困境的一种再现。不论是现实主义,还是作品中的神秘色彩,都是张长小说的风格。
三、回归意识和环保意识
张长小说,从早期和后期比较看来,二者是分裂的两极,但二者同时又构成了一个统一体,看似矛盾,实则有殊途同归之意。早年生活的边地和后来进入的城市,二者的差别,张长是容易感受的。城市生活的复杂、浮躁以及人在灯红酒绿的社会关系中人性渐渐异化,乃至堕落,都困扰着张长。在张长看来,城市生活具有某种缺陷,而城市中人的心灵是不完美的。城市中“恶”的因素使他异常怀念西双版纳时的美好生活,对边地的不能忘怀又进一步加剧了他对城市中“恶”的批判。张长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境地了。
1、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以及两极不可调和的矛盾使张长小说充满着一种回归思想。现实中的张长进入了现代化都市,难以回到美丽的边地。他似乎想借助自己的小说寻找生命的归依之所,对张长而言,心灵故乡就是美丽的西双版纳以及那里真、善、美的人性,这种理想的回归意识表现为他在小说中总安排回少数民族边地的结局。《种子与八卦》是张长小说最早具有回归意识的作品。甘心留在边地的彭鹏,因对那里的爱,不悔的追求,水稻试验成功了,又得到了与他有共同理想的伊蕉的爱,可谓名利双收。最有意思的是柳艳梅这个讲究实利、满腹心机、不择手段的女知青,在绕了一圈之后,一无所得,最后相信彭鹏对她说的“不要把别人当手段,要把别人当目的”又将回到美丽的西双版纳,并且她也想去寻回失去的自我。这说明,在张长看来,西双版纳是自我寻找自我的地方。《失去的凤尾竹》更加体现了张长的这种思想。边地小姑娘敏静是真善美的代表,她的美丽、纯真以及美好的心灵是作者追求和向往的,城市司机韩松最初舍弃不了城市生活放弃了对爱的追求,2年以后,他厌倦了城市中复杂的,不纯洁的生活,回到边地去寻找敏静,这时,敏静已经为人妇了。韩松到边地寻找却又不可得,似乎预示着美好的心灵故乡正在远离着现实而去,无论是作者还是我们似乎与心灵的故乡越来越远了。《太极》回归意识浓重,值得注意。蜜芭是少数民族姑娘,遇到了到边地写生的北京画家周虎,两人坠入爱河,对周虎的爱,她毅然离开自己生活多年的家乡到北京去。当置身于北京这个现代化的都市时,她茫然不知所措,只能依靠周虎。但在这里,爱也不能冲破她和周虎在价值观上的冲突,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姑娘,她不能融入现代化的生活。在北京她想她的家乡,即使周虎为她创作了《月亮河》也不能减少她的思念,反而使她更加想家了。蜜芭最终没能进入现代化都市生活,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旅程。《太极》与其它具有回归意识的作品不同,在这篇小说里,作者使一个少数民族姑娘走出了边地又回到边地去。作者应该知道,都市生活固有很多不如意,但蜜芭回归的家乡在很多方面的确又是落后的,甚至还有某些原始。这对张长是一个困惑。
2、边地的美好,一方面是那里纯真的人性和民族风情,而另一方面则是那里美丽、令人沉醉的自然风光。张长最初到边地的时候,自然风光异常优美。蓊郁的森林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这给张长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当地的森林在几年后随之而来的各种运动中遭到了严重破坏,森林面积锐减,水土流失,干旱严重,物种灭绝等生态问题日趋突出、恶化。这些张长都亲身所经历,前后对比,他对环境恶化、生态破坏异常焦心。张长的作品,与回归理想世界相伴的是绿色情结的体现,对理想世界的向往和回归正是源于那里美的风光。由于对绿色的向往,对人生存环境恶化的忧虑,张长一方面对绿色进行抒情赞颂,另一方面在小说中安排人们上山种树。
小说具有一种强烈的环保意识,张长是中国作家里最早关注生态,最早写环保题材的作家。发表于1981年《人民文学》的《希望的绿叶》是他最早涉及环保的作品,《最后一棵菩提》,进一步思考环保问题,以种树的具体行动来引导世人。由于环境的进一步恶化,人们只好搬寨子,只有波涛西里留了下来,他在泥石流冲下的地方,平出一亩多的苗圃,种下一些树木。“小树会成长起来”,“有一天乡亲们还要搬回来的”,是老人的自信,也是作者的希望。长篇小说《太阳树》是张长环保意识、绿色情结最为浓重的作品。小说以三代人的经历为线索,以环保为题材,以讴歌生命为主题,以传奇为线索,叙述祖孙三代种树绿化山头的人生经历。作者用小说来表达了自己的希望和向往,最后,树种起来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小树会茁壮的成长,若干年以后,那光了的山头一定能重新披上绿装,而那干涸了的小溪也会泉水叮咚,源源不断。
张长对环境的关注,他内心里对绿色的向往得到了读者和文学界的肯定,他以环保为题材的三篇小说都获得了全国性的大奖。同一个作家的同一种题材的作品荣获三个全国文学奖,并不多见。关注环保,以环保为题材成为了张长小说独具特色的风格。
四、结语
云南白族作家张长早年到西双版纳的经历灵塑造了他追求真善美的心灵、理想化的生活。在接近中年进入现代化都市,城市生活中道德的堕落,人性的异化,生存环境的恶化,人类生存的艰难,这些紧紧的逼迫着他向往真、善、美的心灵。故而他的小说具有矛盾性和两极分裂的色彩。他一面用抒情的诗意的文笔大力赞美边疆自然风光的美丽和民族风情的美好,另一面又用冷峻的笔调表现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直面人生,鞭挞社会。但深层次上他的小说更多是想回到真、善、美的世界中去。对现实的批判不过是为了使现实接近于理想,但是现代化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态度似乎在一点一点的侵蚀着我们美好的心灵家园和回归之所,张长以及他小说想回到的世界似乎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了。因而,他总表现出一种深深的忧虑。总的来说,不论是早期抒情的作品,还是后期冷峻的作品,张长关注的都是人以及人生活的世界。在日益商业化、工具化的社会,在传统道德日益崩溃的今天,在人性异化乃至堕落的现实社会,张长小说的批判以及向往,无疑可以做为人们追求真善美和回归理想世界的指路灯。
对绿色的向往,对美的人性的期待是张长的理想,绿色世界也才是他回归之所。他试图用自己的作品来唤起人们对环保的关注,对绿色的向往。在生态环境日益恶化,物种灭绝速度日益加快,生命无所归依的今天,作者的环保意识和人类在现代城市文明中的回归意识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它告诉人们,世界本该是绿的,人性本该是善的,而我们生活的环境本该是美好的。只有回归,只有上山种树,让千万棵小树茁壮的成长起来,让生活的世界绿起来,我们的生活才能美好起来。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天,张长才能从自我矛盾的困惑中解脱出来,而在这之前,他小说中的环保意识和回归意识必将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老家的水磨房倒了。这是此次我回家看到的,听母亲说,已经倒好久了,想来是近一个月了。也没有人清理,它就默默的颓圮在河边,任由秋风侵蚀,秋雨洗刷,也任由途经看到的行人肆意评说。老磨无言,我也是,对老磨以及老磨的坍塌。我知道它的使命结束了,在今天农村也不再需要发着“哐啷,哐啷”声而慢悠悠工作的水磨了,这是历史的必然,不可阻挡的。但老磨不在了,我的内心也似乎失去了一种久存的撑力,接下来的几日里,我无力做事,不知所措。我不忍心特意去看已经倒塌在地成为一抔黄土的老磨,,它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这其中有温馨欢快的,也有让我痛苦忧郁的。
但是我总刻意去打探旁人关于老磨倒塌的看法,自想得到一些老磨辉煌的评说,我期待着别人也亦如我一样能够记住它,然而我失望了,也绝望了。老磨在此存在多年,十多年前也一直默默、无所求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哐啷、哐啷”的磨磨,多少人家的面口袋是它不舍昼夜从自己的肚子里吐出来的粉末填满的,而多少孩子、老人、男人还有女人早上,中午还有晚上手里拿的或金灿灿或白净净的馒头都被老磨慢慢的咀嚼过了一遍,它把粗梗留给了自己,把细腻给了人间。可是现在,没有人谈论它了,也没有人记起它了,这多少给人一些悲凉,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期望旁人还能忆起它的在外流浪的游子。
或许,在我心里老磨是家的组成,因而是我怀念的所在。
老磨塌了,我思念的和怀念的也残缺不全了。
老磨是何人置办的,到现在我也不甚清楚。我能记起的是在我蹒跚学步的时候,老磨每年可以给家里增添不少财富了。近20年以前,母亲每天早晨都得起得很早,因为周围四邻八舍以及离得不甚远的农家人顶着晨风就常常到家里来拿磨房的钥匙,而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异常凶恶、护家的大黄狗,母亲必须赶在来人之前把狗拴好。常常,母亲起床好久,天还未露出白光。而不多时,那些披着蓑衣的农家汉子或妇人就到家来了,和母亲客套的聊上几句家长里短,又披上他已经陈旧的蓑衣,走出家门,走进晨风里。
来人较为频繁的是夏季雨天,因为夏季里雨水多,磨好的面不宜装放得太久,农家人就勤快的多磨几次,也因为夏季里河水旺,水磨好使。在这个季节,母亲早晨会在客房的火塘里燃起熊熊的大火,在上面烧着滚烫的热水,来人了给客人泡上一碗浓浓的茶,驱除晨风的寒气。来得早的人吃过了滚烫的茶水,很轻松的从母亲手里接过了钥匙,披上湿漉漉的蓑衣,戴上斗笠,走进雨中,磨房和家离得并不远,还不需要半刻钟,我想那喝了热茶的农家人到了磨房,把玉米或者是小麦、蚕豆之类的粮食倒入水磨篮筐时心里定然还温暖得很。而那些来得较迟的人就只能喝了茶水后披上蓑戴好笠走回一个个农家小院里,他离开的时候母亲定然会告诉他何时可以来拿钥匙。
多是这些人走了我才起床,而这个时侯,火塘上滚烫的热水冒着白气,整个屋内热气腾腾的,好不温暖。我就着满屋的热气一个人安静的洗脸,这时候母亲已经在灶内忙碌着了,有时有煮腊肉的香气飘出来,我深深的呼吸,贪婪的吸着鼻子,真怕那满屋的肉香跑到外面湿漉漉的道路上去。不用多久,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了,农家人生活清苦,饭多半是大米掺和着玉米面做成的面果,花白花白的,也十分好看,菜有时是青菜,有时是白菜,还有洋瓜、茄子之类的,常年吃得最多的是母亲冬日里腌制的咸菜了。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得很是欢畅、惬意。
午后我通常背上一个小小的箩筐磕磕绊绊的走在奶奶前面,我们要到磨房去,那里有使用水磨的人留下的报酬,没有具体的比例,农村人善良,好多人家都会多留一点,每天都不少,而我总是贪婪的往小小的箩筐里盛装,有时累得大汗淋淋,遇到的人都会哈哈大笑,我也会跟着大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