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停下来。这里至少已埋葬三种色彩,红色、绿色和黄色
这里还埋葬着裸露的肢体和舒缓的语调
但那棵悬铃木依然挺拔,向世界呼出氧气
雪后的严寒,下一场雪来临之前的严寒不断纠结,填充着
宽松的大街,我们牵起手来行进
大海的雾气乃至气味愈加散淡,而你的手心愈加温暖
紧缩的人群像一个又一个不明固体翻滚而去
我们终要继续向前。这时,一只猫从麦东草丛中跃起
它光洁而肥胖,它双眼炯炯,呵,你这流浪的小东西
是早已做好了再一次被冬天笼罩的准备了吗
谈话
谈起你的左侧嘴角长出一个口疮,几天之后我也一样
天气预报中今天的雨,昨夜早已下完
又谈起“乡”这个词,发现它可以是家乡异乡故乡他乡梦乡
醉乡温柔之乡幸福之乡荒芜之乡流落之乡
当谈起死亡,我们分别用水、疾病、世界末日、孩子
这四样东西,来相互安慰
外面,太阳扑闪着光芒,地球仍在运转,不知还要多少年
我们手握手躺着,暂时仅占有这个房间
你的手心持续有汗珠和匕首渗出,汗珠滚烫
而匕首锐利,呵,这烧灼和刺痛之感这样完整而真实
破碎
从前的那个夜晚像雨一样又落回世界的院子
你我并肩站着,然后一直沉默
或者,你我站在海边,曾谈起以此为界
这座城市向东向西各延伸出多少公里,黑暗中
有几多男女因正在缓慢消散的海雾而清醒着
然后开始沉默。那时,大海像
一面铺展的黝黑丝绸,在夜晚中破碎着
泛起一群群闪动的光亮碎片
如今往事如雨浮现如此模糊,大海
又像我花园中的一个已经干裂流泪的小湖
证据
离开的人总要在梦中回到我们身边,醒来
必定觉得这是一件尴尬而愉悦的事情
星星点点闪亮的贝壳在对面墙壁的裂缝中
组合出漏风的巢穴的样子
窗外一阵课间铃响过,小朋友们又要做一种
运动以维持自己眼睛的新鲜和有用
秋风渐凉,天空愈远
几棵垂柳相依着摆动的幅度明显更大起来
我忙于寻找的各种证据,以及我站起身
推开窗、探出身去的这些瞬间已经消逝了
眼科病人在黑暗中有一个磁场
一切听从护士的安排就好。坐下,板起腰身
竖直脖颈,后脑轻靠上柔软的椅背,然后
滴上药水,插上试纸
或者用聚光手电照一照瞳孔,只需
静候结果,现在,这个眼科病人
看上去舒服极了
整个治疗室、注射室、换药室,连同室外的走廊
整个楼层,那些更为宽广的所在
他铺排出了一个安静的自由的磁场
他的亲人就坐在不远的地方
分享他的疼痛和秘密
我每每被这样的磁场所吸引
我穿过落满秋叶的庭院,穿过人声嘈杂的走廊
来到他的面前也
成为一种磁场中的事物
我跟他的亲人一一握手,给他们以更多宽慰
我看到他的嘴角反复绽放出微笑
这一段短暂的黑暗,已足以释放他的一生
请听我向你讲述又一年于秋天返乡
请耐心一点,我很快就会讲完
请把你接下来的几分钟,你即将逝去的
几分钟,与我分享,因为
糖尿病让大姨夫走得更为缓慢
脑溢血的四大爷终日深陷在轮椅之中
泪水日渐浑浊
有三位老人过八十寿辰
姥姥已几近完全失聪
但我不向你讲述这些,因为
机动三轮驶过,尘土四散,泛起浓重腥味
长长的猪圈和鸭棚修建在灌溉渠边
当暮霭升腾,幼崽们发出低沉的叫唤
那些正在被锯掉的白杨
已在路边默然生长了五年
但我不向你讲述这些,我要向你
我仅向你讲述——
秋天来了,总有轻淡的云霞,丝丝缕缕
在幽深高远之处飘荡
橙黄玉米收割后,农田又长出
青青麦苗,拾棉花去得早
昨夜的露珠尚在,母亲告诉我
太阳出来,一晒,它们马上就会消失
滴水观音在秋天谈起一些训诫
坚硬的石头有她隐忍的泪水,温软的
蜜汁有她潜藏的内核,别灰心
面对一张深灰色的信纸,和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仍将被驱赶着走路,看,窗外的河流
有很多种漩涡,形状各异,你可以
化装成三角形或者五角形来歌唱
还可以更善变。我在北方的气候中种下
滴水观音,浇灌它,为它施肥除草,植入蚯蚓
终于,在今天清晨,它滴下自己的毒液
并开口谈起一些训诫
秋天来了,回家的黄昏中天边闪烁的星星
依稀更亮了起来
我却看不出一株滴水观音是否又长得更为葱绿
更为姿势优雅了一点
当我要询问它并对它说出更多,它已酣然睡去
也许明天它就要给我一个惊喜的答案
也许明天它又将复归沉默,或者对此闭口不谈
就把一个秘密和困惑这么丢在我的窗台之上
植物的夏天宿命仍在延续
所有植物在夏天的宿命都是一致的
不能自控,沉浸在热量之中
向上、向周边奋力扩张,并自身疯狂
释放出热量
坐在房子里的人,想着它们
画出一棵静静的玉兰树,一旦出现
它就这样安静、冷静,不可言说的静
你甚至感到受惠于它
沉默的光芒
哦,这新鲜的虚无之物,生命的影子
你站起身,放下牢握的笔,你
远离计算器
脱掉镶嵌有金属的鞋子和衣服
你来到窗前,一只蜻蜓
它轻盈的身体、透明气泡一样的身体
披着月亮清辉般的身体
轻靠在窗台的外沿
你恍惚觉得它就是一只蜻蜓
但你又在提醒自己
它坚固冰冷,是别样的这世界的一部分
关于阜新二小区的一次早晨纪事
停车场上的汽车有些在清晨就发动起来
车载收音机喊出低沉的号角
要带着它的主人匆匆上路
奔丧?喜宴?或者,另一个既定事件
对面四楼的女人失去了所有亲人
总一个人进出,她又孤身
度过了漫长一夜?她把双手
反复伸出窗外
用右手抖动褪了色的红衬衣,左手
不断扔下一些断发
她还在回味昨夜忧伤时光,一次梦境
或者惊讶于梳子越来越
像一把剪刀?7点钟, 准时的小朋友们
打破了更多静止的安静,也许
他们也可以这样被称呼
——瞧这些活泼稚嫩可爱紧张的
小羊羔?又得
把童年的一部分交给幼儿园看管
而我也必须马上出门
拍一拍尚在过剩荷尔蒙中沉睡的
另一个自己,我必须要和臃肿的人群
一起抓住这又一个
美好而即将逝去的一天?听吧
隔壁街上的公交车再一次发出了召唤
忆起当年初秋的一天
亲爱的,那是一个非常新鲜的上午
大片大片的阳光,笼罩着我
波涛击打礁岩
有一种轻缓的节奏
我独自坐在海边,静静想你
大海的辽阔总一如既往
就像一幅宽大的被打理好的蓝丝绸
亲爱的,在对你的思念中
我几乎悄然睡去
同时,我还感知到了自己的
另外一种能力
时光呼啸而逝,而我
轻易就能把热爱、温暖,与永恒,同时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