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浮山
立冬的浮山站在一片艳阳中,显得格外地安详,安逸,耀眼刺目。
山色铁青,枫叶红了,四周的白荡湖水微波粼粼,笼罩在淡蓝的烟波深处若隐若现。让我感觉浮在湖上和半空之间的山体依旧在沉睡中,一直没有醒来。
一亿年前爆发过的火山,制造了我面前此刻的沉寂,足已抵消我到来和离去的所有痕迹。
触目所及的都是火山爆发那个瞬间留下的原始状态,刺目的紫红和刺眼的白色山壁刀削般地矗立着,到处可见的岩浆喷发状的熔岩因为我的到来,似乎复活着,如同河流依然在不息地奔走。
浮山,依然站在那个时刻,我站在立冬的浮山上。
前方,那片山谷里的竹林吸引了我们的注意,粗大的根部慢慢向上衍生着,竹哨尖细,直指苍穹,每一个竹节十分地长,虽然相互的间隔显得稀稀落落的,但是,占据了整个狭长的山谷,它们随意地倾斜在山壁的那一边,仿佛在探寻,在静静地聆听,那种刻意的十分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惊醒了什么。微风吹过,竹林微微晃动,我想,这是它们正在和浮山的对话,我不可能听到,听懂。
就是这片竹林,正在维持着浮山的寂静的秩序,四周所有的蒺藜丛,野茶树,巴茅,葛藤和车前草都保持着一次性的姿势,在极力掩饰和暴露浮山在火山爆发之后所有的安静和秘密。
这里是上帝的钟爱之地。
位于长江北岸,白荡湖之滨的浮山,在我到来之后仍然沉睡不醒,我此刻是不是贸然进入了火山的睡梦之中?
会不会浮山为了等待我的到来,而一直保持着当时的模样,寂静,在寂静中纤尘不染,抛却凡尘的烦扰和困扰,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言语。但是,只有一点我知道,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与寂静有关,与我,与立冬无关。
进入立冬的浮山一定更加与众不同,与我们生存的城市也截然不同。
翻过一座山头,一个巨型的锥体的形状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看起来酷似一个硕大无比的瓷钵,在暖洋洋的冬阳的直射下显得通体透明,洁白无瑕,就在这里面,盛放着一亿年时间的寂静,在寂静里面,收藏着庙宇、崖刻、洞穴和古树。
确切地说,这里是火山口,当时直冲云霄,烈焰焚天,山崩地裂的巨大爆发的消耗,换来了亿万年的沉默和沉静。
从此,浮山浮动在湖山云水间,进入一世不醒的大寐。
山道弯弯,峰回路转,随处可见的摩崖石刻几乎遍布浮山所有的山壁。
它们高高浮动在空气中,立即使整个山头上的寂静变得动摇起来,仿佛一种突然的复活,使我陷入更大的空寂之中。
跨越400余年,各个朝代的碑文石刻,向一万只蟠龙飞凤紧贴在火山的躯体上,它们似乎随时带着山体拔地而起,破空而去。我感觉面前的浮山,在冬天的暖阳里,微微颤动。
山腰间,有一座庙宇的一侧倒塌了,倒塌在某个凄风苦雨的子夜,一堆瓦砾,呈喷射状地堆积在山谷很远的地方,几棵竹子被折断,压倒,仍然看见有竹枝显露出来,还是那么青翠无比,我久久看着,无言无语。我不知道当时的发生,就如同不知晓亿年前火山的发生一样。
地处长江中下游的丘陵地貌的浮山,一直栖身在长江地震带上,正是那次强烈地震的发生,使我在亿万年之后的此刻寻踪而来。我想,假如没有那场地震的爆发,我现在就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就如同这个世界,在某个洪荒年代,人类出现,繁衍,悄然而至,所不同的是,地震带来了从此的寂静,而人类带来了永久的喧嚣,战争,罪恶,污染,带来了永无宁日的灾难。它们在时间里同时抵达了永恒,在永恒中达到最终的妥协,谅解。
浮山,在寂静中继续生长。
任凭我们的脚步穿行在寂静之中,不会发出任何的回音。我环顾四周,深谷里的蕨草和石壁上覆盖的厚重的苔藓,都以安静的形式静静生长着,或者说以自己的方式生存着,它们紧紧地贴着火山岩的山壁,仿佛不再准备醒来。
是的,此刻的我仿佛也在沉睡中不愿醒来,或许在下一场火山的爆发中彻底醒来。
走进一座庙宇,一位沉默的老僧人迎了过来,几位朋友在贡香抽签,我端着纸杯里清冽的山泉水来到寺庙的大门口坐下,大门正对山谷,空旷深远,万木葱郁,目光在青烟缭绕的空谷里瞬间消失,心也立即变得空空如也。
寺庙的左前方,赫然出现一棵千年的银杏树。
树干坚挺,笔直粗壮,仿佛从岩石丛中喷射而出,如一颗发射的火箭凌空而起,山摇地动,遮天蔽日。大量的火烧云笼罩在山顶,经久不散。
我抚摸着银杏的树干,不愿离去,偶尔,有一阵山风吹来,一两片树叶飘下,我发现树冠上的叶子大部分变黄了,是那种火焰正在燃烧的跳动的微黄,仿佛一瞬间就点亮了浮山亿万年寂静里的黑暗。
我轻轻踏着脚下铺着厚厚树叶的石阶下山了,弄出一点点午后的声响,这个声音不属于我,是属于浮山的,也许属于亿年前地震之后的第一次声响。
海
我在那个叫泗礁的小岛上生活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几乎全部被海风包围。
总是在想起海风的时候,找不回自己。
遍布小岛上的礁石,和石头垒砌成的石屋连成一片,它们都是为了海风而生,在被动地抵御中获取了海风最初的形状。
说起海面总是形容它风平浪静,而窗台粗粝宽大的石条上,我那用军用茶缸栽着的几棵小葱,又抽出几道青翠无比的光影,无时无刻不在微微摆动,在我出神地望着大海的时辰,早已透露出了海风的踪迹。
我常常一个人面对着海面发呆,充满了怀疑,平静的海面被海风不断地抚摸,海面如同一望无边的草地,充满着温柔和驯服。而一旦风起之时,如同千万匹野兽,鬃毛竖立,紧张不已地颤抖着,发出巨大的空洞的低吼,之后,排山倒海地扑来,水雾滔天,海风在白色的巨浪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它吞噬一切,无可阻挡,在小小的孤岛面前猛然矗立,对峙。
这时,我总是躲进层层叠叠的石块之中,在小岛的腹中,所有残存的感觉只是为了感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无助与恐惧,最终,在无休无止的巨大轰鸣咆哮声中,感受到生命彻底地寂静。
海风过后,立即恢复了原样。
我环视小岛,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什么,除了地上散落的几片叶子,海风什么都没有留下。岛上的树矮小,粗壮,根系都十分地发达,和陆地上完全不同,它们倒伏在岩石之间,似乎跌倒,似乎又在随时俯冲。
海风是无形的,它所有的形状都是我自己想象的。
比如提前为了避风进入海湾的渔船,岸边的船坞,沙滩边裸露的岩石,靠近渔村边矮矮石墙边的一排排剑麻和棕榈树,它们依然在那里,摇晃或者挺立,与海风来去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很多时候,常常面对着海面,眼前的海面和天空总是蓝色的,蓝色是颜色中最为神秘的,深远辽阔,无法触摸,无可企及的无限之处分明拥有了一种旷达、坦然,深邃和安宁,我想,那也许就是海风的颜色,是海风睡眠中恬静平和的样子。
海风常常会在傍晚海水涨潮的声音中踏波而来。
沙滩急促地喘息着,充满窒息和压迫的痛苦,海风吹向我的那个瞬间,我突然醒悟,此刻的海风就是一个巨大的布袋,从天而降,它在拼命地吸纳,而不是吐气,它想把阴沉沉的夜海和黑黝黝的石礁全部吸进腹腔之中。
真正的海风我是看不见的。只能看见树在胡乱地摇动,港湾里的船只在上下颠簸,礁石上的海虫迅疾无声地钻进石缝,晾晒在竹竿上的渔网在大幅度地扭动,过滤着腥湿的大风,无法留住自己。这个瞬间,飞沙走石,迷人双目,我只能像离我最近的树一样,倾斜,匍匐,颤动,钻进石屋之后,海风立刻消失了,只有那撼天动地的声音像漫天撒下的大网,把整个小岛网在中央。
多少次的海风从来没有把小岛带走,也没有把我带去。我想,除了海风吹走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吹去。
在海风中,哪怕一切都被全部撕成碎片,仍然朝着一个方向一直飞去,为什么那些大海里船板和尸骨最后仍然被海风吹到沙滩上?
海风在海风中复活。
我们的阵地边是一个名叫高场湾的小渔村。
我从窗口可以看见整个的村庄,海湾,码头,礁石和沙滩。从这里,我可以准确预测到海风的来临。因为,只有看见渔船陆陆续续进港,而且拥挤不堪的时候,就是海风来临的讯号。
所有,更多的时候,我常常造成这样的错觉,海风是渔船带来的,也是它带走的。
一个夏秋之交,特大风暴袭击了小岛。风息后,我看见海湾里的渔船全部被风暴吹倒,倾斜向一侧,渔村里的壮汉全部出动了,用一根胳膊粗的棕绳,把半陷在泥沙中的渔船拖起,拉直。那震耳欲聋的号子惊飞了海湾上空的大量海鸥,拼命飞行,高高盘旋。
海湾里的渔船又出海了,海风也悄悄远去。
我熟悉这个小渔村,世世代代都在海上打鱼为生,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随着海风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我认识几位已经不能出海的老渔民,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纵横交错,我知道那里是海风经过的地方,全身的古铜色,反射着一层刺眼的釉光,这种光就是海风最原始的颜色,现在,在渔村石屋前,在沙滩上安静地漫步。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海风到底有多远,有多高,就如同不知道眼前这个小渔村内部发生的隐秘的一切。
周围的渔村都几乎坐落在朝南的山凹里,一次,从沙滩上偶尔走过,突然发现山凹中的渔村像个巨大的风字的形状。因为石屋的错落有致,应该是个繁体,在苍茫的海天之下,显得格外地内敛,肃穆,遒劲,古朴而传神。
我为这个发现暗暗震惊,兴奋不已。
原来海风的故乡就在这里?那么一次次的海风吹来,都是回家,都是一种重复和辨认。那些把名字写在海上的人,他们和海风有着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血缘。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活在海上,他们去了,小岛像死一般沉寂,他们回来,海风才会真正复活。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活在海上,活在海风之中,活在那种恍如隔世的虚无和寂寞之中,活在那种坦坦荡荡的视死如归的豪迈和豪情之中。
我常常在倾听着海风,身体里的一部分一直在悄悄地醒来。
海边的日子是极其寂寞的,仿佛一切都被海风带走了,带进遥远无边的空洞之中,除了礁石,军营的石屋,剑麻和棕榈树这些坚硬的事物一直存在,一切都随海风飘去。在海风中,也让我最终学会接受世界里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虚无,同时,接受海风突然降临的复活、狂欢与真实。
多少年后,我离开了那个小岛,仿佛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比如时光,比如梦想,比如海风。
响肠古镇
大别山的深处,105国道穿过崇山峻岭,无尽地延伸着,把响肠古镇远远地抛向路边。
多少次经过这里,看着古镇在车窗前一掠而过,总是不能停下脚步。
今年初夏的一天,我从岳西天堂镇搭乘了一辆载客的农用车,终于来到古镇的小街。下公路向左拐踏上小石桥,一座古塔赫然矗立在眼前。也许年代久远的缘故,斑驳不堪的塔身涂满了红白蓝多种颜色的彩绘,看着有些乡俗,不伦不类,但是,骨子里却依然坚固,庄重里袒露着质朴。倒像一位云游四方、落拓不羁的和尚,倦了累了,在这里打个盹,我仍然感觉他醒着的部分,也许是为了等待我的到来,为我引路,一直没有离开。
转身几步路就是古镇的小街。
两边全是清一色明清时期徽派的建筑,在风雨飘摇中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青砖黑瓦和墙面上爬满了青苔,风化严重的墙体就如雨水中长期浸泡的破旧的棉絮,铁结而蓬松。
一条麻石条铺就的小路穿镇而过,弯弯曲曲,如同山风中随意抛出的绳索,从来没有收回的意思。
我没有看见一个人,没有看见一只家禽和狗。
转弯处的门楣上方写着黑色的铁匠铺的大字,残缺、剥落,霸气而咄咄逼人。我停下来仔细辨认着,朝着门洞向里望去,一个异常壮实的男子站了出来,木讷,毫无表情,紧跟着的一个小女孩迅速藏在他的背后,对峙了几秒钟,我立即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向我冲撞过来。铁匠铺早已不存在了,而我分明感觉到风箱正在越来越快地推拉着,眼前窜起呼啦啦的火焰,旁边呈现着众多满面烟灰、浑身油汗的汉子正在抡起大锤,在我的意识里重重砸下,砸向我,之后,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踏着麻石的脚步声中久久回响。
小街左边,有一栋的木质穿坊的小楼的外墙坍塌了,露出楼梯和二楼房间,这个横断面使我终于有机会看见小街和古镇的内部,楼底堆满了陈年的稻草,草堆里胡乱丢弃着散架的水车、禾桶和一些残缺的农具,这里很久没有住人了,我站在那里,极力拼凑着往昔这里的原貌:人丁兴旺,狗吠鸡鸣,屋前屋后堆满了收获的作物,还有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
为何家家的房门都紧锁着?
几乎一样的双开木门,高大,厚实,气势,门框四周镶嵌着工艺精美的铁皮图案,自然而然联想起这里曾经的主人家道殷实、富裕和富足。
我想,现在这座古镇也是紧闭的,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我迟疑不决地蠕蠕而行,感觉走不出这条小街,更无法返回。
我开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些无人居住的房门上的铁锁。各式各样的铁锁已经锈蚀成为一个铁疙瘩,它们悬挂在风中,不为所动。它们锁住古宅全部的秘密,也同时锁起了古镇冷清、闭塞和陌生的寂静,但是,唯一没有锁死自己。
此刻的安静中,所有的锁都是一样的。
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几经寻找,才发现水声是从小街左边的一个河道里发出的,那里杂草丛生,异常茂密,杂草上面堆满了红色和白色的塑料袋和破烂的衣物,一个洋娃娃的毛茸茸玩具显得格外地显眼刺目。
看不见的河水仍在流淌着,周围的一切都在安静的流水中继续,小街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不愿动弹,不肯醒来。
看见一间唯一没有上锁的大门,我轻叩几下,轻轻推开,厚重结实的大门吱呀一声,发出如惊雷般响声,我看见一个庞大的厅堂,圆柱林立,气势非凡。三进落的庭院显得深邃、深远而神秘,天井里的阳光笔直地射下,从光洁的青石板上反射过去,使人感觉一种眼花缭乱。转身发现对面有个高高的楼台,酷似古时戏楼,大概就是把,再抬眼看见许多牌位,我猜着这就是传说中曾经显赫一时方家祠堂。
大厅里摆放着一个大八仙桌,周围是长条木凳,我坐上去,桌面上竟然一尘不染。
这里空无一人,我独自站在戏台上,突然感觉身体在慢慢下沉、下陷,小街如果是一个安静的陷阱,那么,最终一步步把我引入这个陷阱的中心。
隐约听到戏台左边房间里有人轻声说话声,走近看见一个黑洞洞的好像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两三个老人在饮酒,他们木然地看我一眼,嘴里嘀咕一声算是打个招呼,我迟疑一下,慢慢退出,把大门轻轻掩上,一口气在小街上走了好远。
一直走到一座石桥上,放眼望去,周围都是郁郁青青的大山,古镇正好落在它们的最低处,青翠的影子覆盖下来,整个的小镇在纯净的山岚的青烟中微微飘动。
终于在石桥边看见一个人家,两个老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他们开了一家极小的商品铺,老人站在店内看我一眼,就转身进了里屋,打消了我向他询问古镇的一些念头,老大娘和她女儿正在做饭,我好奇地站在锅台边,看见老人正往炉膛外面抽柴火,弄灭,我知道饭已经快熟了,稍稍闷一会就好了,年轻女人端着一个蓝边碗放在饭头上,底层放着辣酱,中间是切碎的咸菜,最上层是码放的腊肉,我知道这是岳西大山里最普通也是常年吃的菜,也可以说是最古董的菜肴了,鲜辣味重,色泽厚黑,即使在极其炎热的季节也不会腐坏变质,我明白,这可能也是响肠古镇地地道道的味道。
老人挽留我吃饭,我笑笑客气地拒绝了。
走过石桥前方豁然出现一大片平地,正在抽穗的水稻田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山脚边。那边山峰连绵,奇峰突起,古镇在这里噶然而止。
水稻田隐约闪烁着明明灭灭的水光,转过身,看见古镇犹如一截随手丢弃的草绳,它从来不想放松,也从来不能抓紧什么。
响肠古镇曾经是大别山十万大山中一条南接安庆府,北连六安一条重要的“茶马古道”,商贾云集,商旅日夜川流不息。
古镇上人大概搬到公路两边去了,我在一个中午悄悄地经过这里,古镇已经过了千年。它似乎毫无察觉,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
就在我来之前,就是这座地处大别山腹地,皖鄂边界的遥远而寂寞的古镇,走过汉武大帝和司马迁,走过曹操三十万征吴大军,走过王安石、乾隆皇帝、走过刘邓百万挥师南下的大军……
他们几乎和我一样,没有停留,一闪而过。
羊的风景
江水在不远处缓慢而悠闲流淌,让人感觉不到流动,明澈的光线下微波闪耀,像无声的羊群蠢蠢欲动
五月的下午本身就是一只羊。
这是江边最好的季节,四周充满着祥和、温婉、明静的气息,或者直接充满着羊的气息。有羊参与的风景很容易使我宁静,迟钝,江水一直在身边流淌着,直到感觉不到流淌……江心偶尔驶过的驳船,还有偶尔飞来飞去的白鸥,几片稀薄的云块若即若离,岸边的防洪林遥远、逶迤,三三两两的羊只把这个零碎的下午割裂,又串接在一起。
临时性的风景?
陌生一切在我眼前打开。变幻或者变化着,一切都是原始的古老的,在我眼前,一本书打开着,同样也是风景,是人,或者是羊的风景?
翻开随身带来的一本书,是匈牙利作家伊姆雷的《无法选择的命运》,而是整个民族的集体堕落?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又是什么冥冥之中神秘的魔幻力量,一夜之间,就把一个优秀民族驯化成羊群,最终成为狼窟?
这是一部描写二战时期纳粹集中营的往事。为什么一个世界上最善于思索,最崇尚理性,出现许多哲学大家的国度,却做出反人类反文明的集体毁灭行动?不是一个人的扭曲,遥远的,最终使我感觉慵懒,昏昏欲睡。
不要说在统治者眼里,就是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希望别人成为羊的风景,使它占有的欲望无遮无挡,从而轻易建立以自我作为中心的霸权秩序。
德国人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一书中曾经一语道破:大屠杀并不是现代文明和它所代表的一切事物的一个对立面。
这句话立即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阅读,就是亲历。
看来,我以前读书的方式也许全部错了。倒不是过于沉迷于故事情节,痴迷于优美而浮华的句子,顺从于作者表达和输灌,我从来没有通过思考而学会在一本书中的拒绝,就像在疾病中顺从于任何医生和药品,我明显被动地,我的毫不怀疑的接受,使庸医变成绝对权威,一切立即披上合法的外衣。使每一个剧毒的药方,在错误的时间和地方错误地畅通无阻,使本来只有强盗和侩子手所拥有的刀具立即变化成对生命的呵护。我想,身体上疾病最终造成灵魂的痼疾,这是无可挽回的命运,这种普遍性——群体无意识的痼疾,无疑是任何一场政治流感,扩散到每个地方。
我想,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生理上的快感,精神上的麻醉,还是灵魂的解脱?当我对一位作家发生崇拜,死心塌地的时候,崇拜就是丧失,就是遗失自己。在作者清醒的迷宫之中,最终迷失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羊在东西方都与宗教紧密联系在一起。
说起宗教,我一度疯狂地喜欢上北村的作品,充满着宗教性的狂热,他是国内作家群体中一个信徒,他那里的人群是清醒的,痛苦,挣扎和绝望。一再反抗的重复造成反抗的无效性。却无法抵抗,与他的作品不同的是,人物失去了抵抗,连放弃的能力都已经失去。北村大肆宣扬一种宿命和人性轮回,他笔下的人物不可挽回的命运使我束手无策,在铁定的结局里,大量地死亡,排斥了我们的参与,终结了我们的思考。他封闭式的写作,最终使他和作品失去生命的终极意义。而作品充满着自觉,开放式的迷途,却最终没有带领我们突围,如同羊圈的木栏,封闭着……但是,针对羊的特性,这种封闭毫无意义,因为世界上随处可见的羊,使木栏敞开着,永远无法关闭。
所以,伊姆雷得到了2000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北村却暂时没有可能。
《无法改变的命运》,虽然写的是二战时期的集中营,它的外延不可能仅仅在这里,我直觉地看见人群中的羊群。如果说羊群无意识,肯定是我自己失去意识。驯化,是驯化之后的意识,羊的理性是驯化者最好的武器。
我说,理性就是心灵,难道羊也有心灵吗?
对于羊群,即使在纳粹的集中营在那里,都是关闭无意义。在血统论的意义上,世上的羊仅仅属于它们的整体,对于其他地址的羊,已经是局部的,分裂的。而分裂就是对抗,罪恶与罪孽,这个监狱和那个监狱,永远不会和解。
我认为,东西方的一切宗教,在终极意义上就是泯灭人性,把虚假和虚伪人性推向危险的顶峰。一旦人的思想被纳入一个轨道,一种模型,实质上就是一场人为灾难的前身。宗教就是控制,或是统治——这正是匈牙利作家伊姆雷写这本书的真正目的。警醒与告诫——正是因为战后出现许多像他一样有正义感的作家,他们良知和良心地写作,与其说是在反思,不如说是一种人性意义上的忏悔和祈祷。
更为可悲的是,羊被狼吃掉的时候,更多的羊依旧在旁边吃草。它们若无其事,无动于衷,甚至,立即获得了安全感——暂时吃饱的狼不会马上对它们展开新一轮攻击。狼正在吃羊的时候,迅速演变成为它们共同的精神盛宴。也许这一点是唯一让狼感到困惑或者恐惧,这个世界,羊永远是狼的节日,狼的精神圣餐,无边无际的狼群和羊群在荒原上彻夜狂欢,舞蹈。
任何田园式的风景里面,不能不有羊的漫步,这是一种不可短缺的色调……羊群点缀的蓝天是淡蓝的,白云悠悠忽忽,美轮美奂。我见过一幅国外画家的画,大森林里面,羊和蘑菇,安安静静地恬美,和谐、宁谧,充满着萎靡不振的异美。这种宁静充满着温柔的虚假与完美堕落,令我感觉一种长久地不安和唐突。
羊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正如我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一样。
然而,在中西文化一直性对垒和冲突中,羊是唯一可以沟通的,或者说是共同的精神符号。
所以,伊姆雷的《无法选择的命运》对于任何国度里人们,仍然很轻易地找到共鸣,或者再创造。按照巴特的文学观念:作者死了。我们可以任意发挥和想象这个世界上关于羊存在的一切。
在中国古代造字上,羊大为美,有猪为家,看来,人是依靠动物来活着的,当然是驯化之后的动物。我差点忘记了,人也是动物这个概念。
报纸上的报道,仅仅北京一地,一个冬天就消耗掉上千吨的羊肉,这是来自内蒙古大草原上,同样,沙尘暴也接踵而来。
我发现羊的善良和驯服、冷漠和优雅的容貌下,暗藏着极难察觉的阴险和诡异,在充满着哲学家冷静、麻木和高贵的表情里,最终演绎成为人类一道永远崇尚的风景,安谧,安顺,吉祥和喜庆,成为祭奠的最高的贡品。最后,成为一种生活安定的唯一象征,成为一场悲剧的漫无结局的循环和开始。
我轻轻合上书本……一群羊踱来踱去,它们无视我现在的存在,如同无视它们自己。我现在一直看着身边三三两两的羊,它们的安静使我暂时安静下来。但愿我们人类的悲剧不会在羊的身上发生,不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着,就让一切永久发生在我们这里。
我继续躺在江滩的草地上,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看羊?
黄河滩上的羊群
这是唯一没有冻僵的雪
沿着积雪遍地的麦地
把河滩边的老家
越走越大
羊角吃力地
顶撞冰墙
发出刺耳的声音
它们走上黄河的防波堤
沉默不语的姿态
使河水结冰
停留在张望的这一刻
天空纯静
像一根羊毛
河滩上缓缓移动
凸起的部分
是雪野里成排的杨树林
村庄的影子
在羊仰起的头颅
和冷漠的双眼里
热血膨胀
它们一直活在村庄的高处
长长的河道如一道鞭影
从头顶挥下
石
我从村庄经过
就是经过石碾
压碎了几夜火车的声音
冒出生铁的腥咸
远方的城
顿成粉末
新月里的村子
羊乳止不住流淌
我尝着第一口黑麦馒头
吃出黄河的味道
风从河上吹来
风从河上吹来
全身落满又高又大的黄沙
麦地在梦中抖一抖身子
沙子全部睡着
打盹的羊群
月色里隐约地涌动的沙丘
那些亲人的墓地
颤抖地站起
把我张望
我看见它们
看见黄沙
沙枣树
在老家
比黄河水更高的家
是这一棵枣树
多次决堤之后
浪民们重新找到家乡
一言不发的枣树
使村民们发出尖叫
金黄的枣子
那是河水溅起的水珠
从天而降
砸出一个个大坑
黄河泛滥
无
按住天空中的浑黄
一块巨大的土布
我渴望接近时
一只突然飞起的鸟露出破绽
那里是一片空白
那里就是老家
不断撕裂的声响
来自黄河波涛的最低处
太阳的黄铜无声地锈蚀
我看见多年后的自己
在一粒沙子里
轻轻敲响
柔和的目光和指骨
被河风捧起
在苍茫一片的黄沙里
把黄昏撕裂
然后 在黄沙里站起
紧紧拉住黄河的衣角
当感觉转换成物体
石砚写过大量的关于海的诗歌和散文,从文本的超越性考虑,我是带着疑问来阅读他的新作《海猫》的。在历史的发展进程中,出现了龙、凤和麒麟等等,这些几千年来的心灵图腾,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长期以来的一种心灵抗争,又缘于梦幻之力,到了一定阶段,理所当然地会出现的一种心灵状态。那么海猫,这种并不存在的动物,也是由作者长期的感觉和感觉的幻化而转换得来。石砚有着长期的海上生活经历,包括一段时间的海军生活。这只猫,一定在他的精神里等待多年,现在开始完形。
飞行的乌鸦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月光,那个夜晚,大量的乌鸦在伊朗的犹太人隔离区上的上空久久地盘旋。。
在伊朗,在极其简陋、黑暗、拥挤和潮湿的犹太人隔离区住着罗仙娜一家。
荣登《洛杉矶时报》畅销书榜首的《信仰大道上的月光》,由美籍伊朗女作家吉娜·B.
那海创作。小说的一开头,通过莉莉这个叙述者,讲述五岁时,曾经风情万种、离经叛道的母亲罗仙娜从家中阳台上纵身跃下,但是,并没有发现尸体和任何蛛丝马迹,于是,莉莉开始了漫长的十三年的苦苦寻觅……最后,罗仙娜已经奄奄一息,这个重达三百九十三磅,而且体重还在继续增长的女人透过锈迹斑斑的窗棂,看见自己全身赤裸,身披白纱在月光中飘浮。这个1938年出生于德黑兰的犹太人隔离区女人,她的家族每一代都有女性成员离家出走,因而,被人另眼相看、鄙视、唾弃。
罗仙娜出世时,犹太人隔离区出现了异常的天象,“太阳晚升起了十四个小时”,所以许多人认为她的诞生是个恶兆,尤其是她的外婆碧碧和她的母亲淑莎。淑莎亲眼见证了罗仙娜在成长过程中造成的种种怪状(比如说睡觉时身边会出现羽毛和里海的味道)和带来的厄运(让家里人染上天花),决意亲手把她杀死,找了个机会把她推下屋顶。罗仙娜并没有摔死,而是第一次飞起来,魔幻地失踪了五个小时,然后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罗仙娜的第二次飞翔是在二十八年之后的1971年。当时三十三岁的她已经度过了十年的女佣生涯(八岁那年被父母送到富婆亚历山大家当佣人)和十五年痛苦多过快乐的婚姻生活,不堪各种心灵和肉体束缚的罗仙娜狠心抛弃女儿莉莉和身为伊朗皇室后代的丈夫索拉,逃离了婆婆佛罗兰·克劳德的严密监管,神秘地出现在离她丈夫家好几英里之外的卡哈伊河。
最终,罗仙娜并没有获得她渴求的自由,而是沦落到土耳其边境的妓院出卖肉体,历尽千辛万苦脱离魔窟之后,立刻又陷入日常生活的艰辛,风华绝代最终被滥交和贫困折磨得“苍白瘦小、脸上布满皱纹,皮肤干燥,紧紧绷在尽是骨头的脸上……手干裂且黑”
作为出生在伊朗的女权主义者的作家,在吉娜·B.
那海的笔下,充满血腥和泪水,也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飞行就是逃离。
逃出隔离区由此获得了多层的含义:除了冲破种族外部的社会隔离,还要冲破种族内部的男权束缚。这也是吉娜·B.
那海在《月光》中重点表述的主题。
罗仙娜的家族每一代都有女性成员离家出走,曾经有获得“乌鸦”的绰号。“乌鸦”的丈夫对妻子和女儿们严加看管。他把她们裹在一层又一层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黑布衣里,不准她们说话,纵有别的女性在场也不成,也从不告诉任何人她们姓甚名谁”经过多年的默默忍受之后,“乌鸦”终于发神经了,赤身裸体地在隔离区里边走边歌唱,来到了连接隔离区和德黑兰市区的大门处,“然后就消失在了赎罪日火辣辣的阳光里……”
她的出生被视为不祥之兆,家里发生的倒霉事全都被认为是她引起的,年方五岁就遭到生母的谋害,只有靠超越现实的神秘力量才能逃生。罗仙娜的第一次飞翔使她摆脱了种族内部的家庭束缚,最终在八岁那年被父亲拉曼送往有钱人的情妇亚历山大家里当女佣。
我们对伊朗这个民族充满一种隔离和隔膜,同样也充满神秘,可以想象那里的女性终日包裹在黑色的外罩下,只是在月光中静静的飘飞和漂浮。
罗仙娜作为全体犹太女性的化身。正如吉娜·B.
那海通过米丽亚姆之口所说的:“早在罗仙娜为人妻为人母之前,早在她来到人世前,甚至被怀上前,就注定要离开了。
我不认为这部小说简单地归属于魔幻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是通过超越现实的隐喻意象来强化某种文化或社会的现实,这样不仅削弱了发生在小说中人物身上的悲剧色彩,而且,忽略了对作者现实的揭露和控诉的真实涵义。正如马尔克斯针对《百年孤独》一书,这样回答记者提问:那一起是发生的真实事件,我只是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而已。
犹太女性遭遇目不忍睹的生存处境,她们饱受双重的束缚令人窒息,她们不惜像飞蛾扑火,在黑暗中翩翩起舞。而借助超现实的力量去渴望摆脱,使人在剧烈的心灵震撼感到恐惧,悲愤,无奈。由此看来,那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她为我们轰然奏响了一曲伊斯兰世界里犹太女性的悲歌,并且,她给出逃之后的女主角安排了如此凄惨的下场,并且悲哀地借助米丽亚姆之口指出:“人类不过是残暴命运手中的器物,自由意志、自作主张都只是心灵的兴致所至,脆弱得经不起荒谬的生存现实的打击。”
信仰大道上的月光下,乌鸦在飞行。
这个城市最后的初夏,天气变得异常地炎热不堪,然而,对于他就是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块。
在城东,一个小街的北巷的尽头,一座70年代建造的砖木结构的楼房的二单元的一楼,阴暗而潮湿,他躺在病床上,身体在不断下沉、下陷,周围都是白色的,仿佛毫无阻挡,一望无际,仿佛冥冥中回到洪荒时代。
此刻,在某地,在那片沼泽地的突起的草丛上,一只四肢无力的虫子软软地躺在一片混沌中,它目光散漫,周围一片模糊起来。
这里是曾经这座城市红极一时的大厂的职工宿舍,因为年久失修,显得破烂不堪。
南面,一墙之隔,是一个刚刚拔地而起的高尚小区,高层林立,直耸云天。
那一年,他和同时在上班的妻子突然双双下岗失业,厂里没任何补偿,他从此开始了慢慢无期的打工生涯。
他现在无视我的到来,甚至无视自己的存在。所有关于他的回忆注定将在今天划上句号。
他似乎在看着我,似乎看一件如己无关的事物。
他微微翻过身,头侧向另外一面,这真好对应着草丛间的那只虫子,因为风不断从远处湖上吹来,虫子本能地痉挛一下,蜷缩,有慢慢舒展开来,黑色的虫子因为血液越来越缓慢地流动,腹部的伤口大量地渗出,它的身体慢慢变白,那种虚弱无力的苍白和这个下午在某地某个地点的他遥相呼应。
白色的深渊在我眼前无声地呼啸,这个下午,这间房间一齐继续下沉。
他是我的很熟悉的人,突然接到电话说他患上绝症,三个月前发现去了省城,刚刚回来,现在他要提前走了,而且已经开始上路,对生前发生的一切完全陌生,这样很好,因为他从此开始了一次新的旅程,生命的本身就是一次旅行,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周围聚集着他的亲朋好友,走廊上,窗外也是,全部木然地看着从不远处小区请来医生和护士紧张而有序的身影,瞬间,使这白色的空间里有了层次感,有了对比物,有了内心强烈渴望抓住却仍然极度茫然的空虚和虚弱。
从发现到此刻,仅仅三月左右,迅速花光了所有积蓄,向亲朋好友借了一大笔钱,而且在欠了这个城市的医院大量医疗费被强行赶出病房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拒绝任何治疗,拒服所有的药水和药片。
白色的影子在摇晃、在弥漫,无限度地扩展,在离我咫尺的天涯无声息地翻卷如海,使我努力看见的一切化成比泡影还空洞无物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大概是一种非物质或反物质的东西,它也许并不神秘,它始终是敞开的——对地球上每个生命,每个生命在白色里都保持公正和平等。
就在许多人借用安静,围绕着他的病榻的时刻,那只虫子除了形状和他不一样,其他都是一样的,从湖边飞来一只鸟,它在虫子旁边停了下来,唧唧叫着,立即又飞来一群鸟,它们围成一个优美的圆圈,虫子立即变成安静的中心。此刻,虫子像病床上那个人一样,眼前除了一片无知觉的白色,其他是一片空明,而这群鸟迅速代替了虫子的所有感知和感觉,它们交头接耳,任凭尖锐的鸣叫只是对其他鸟群,对这片沼泽有意义,其他已经无关紧要。
他的身体突然发生剧烈的抽搐,那是白色洞穴的内部发生了崩坍,急促,短暂,让人猝不及防。先是一个孩子发出一声尖叫,后来形成一片的嘶喊,显得突兀,惊恐万状,立即打乱了房间里这个下午长久保持的秩序。
白色在翻滚,在愤怒,在蒸腾,它无形地膨胀、扩展,立即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就在这个同时,那只虫子扭动一下身体,立即就在鸟群色眼睛里形成巨大的空白,那里是天空,是鸟群飞不过的沧海,是包围着生命一生一世的空蒙和空白。
在静静的天空下,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下,显得异常的安静和安详。在我们的默默目送下,殡仪馆的手推车缓缓地远去,直到小巷尽头的拐弯处,一切还原成这个初夏特有的宁静的原色。
我突然默念起里尔克的诗句: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
那片距我和他不远地方,我无法看见的草泽间,虫子已经像一片草叶一样,混淆不清,周围,沼泽地仍然还是当初那样,在这个明艳的初夏里清新而湿润,湖水在阳光下纯净泛蓝,鸟群依旧在初夏里欢快而优雅地穿梭,反复地盘旋。
他安静地走了,时间和白色有多远,他就走的多远。
一直走下去,而最后陪伴他远行的还有那只不知名的虫子,蠕蠕同行,一路彩虹。
安庆的樟树
现在,他站在樟树下慢慢抬起头,1907年7月初的一个黄昏,晚清的天空阴云密布,铅色的云块看似凝然不动,瞬间,风起了,樟树的树冠发生了动摇,乱云随即扩散,游离。
这是大清王朝覆灭前的第4年,中国的封建帝制已绵延了2128年,在他的心中强烈渴望着一场狂风骤雨迅速到来,荡涤几千年的罪恶与腐朽,他看见了一个最后的王朝在风雨飘摇的半空中摇摇欲坠,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头顶上,飘下一片樟树叶,又飘下几片,他诧异的扶了扶高度的黑边近视眼镜,雨就下了起来。
他依旧未动,站在树下,在几步远的地方,雨越来越大,周围的一切很快形成模糊不清的影子,警察学堂的小楼在雨幕中变成若隐若现的轮廓。此刻的雨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头顶的是另外一场疾风骤雨,是头颅里一直醒着的雷电。
这是一场演示和预兆,过不了几天,就在这一排笔直挺拔的樟树下面,将会下起另外一场轰轰烈烈的血雨,响起震惊朝野、摧枯拉朽的革命党人的枪炮和呐喊声。
1873年,他生在浙江绍兴富商家庭,自少年时代就喜欢天文数算,常常独自一人半夜用自制的天文望远镜,仰望星空,探寻奇奥。甲午战争后,《马关条约》的屈辱,戊戌变法的影响,使这位文质彬彬的绍兴青年刹时热血沸腾,立志雪耻! 他仍然在注视着樟树,密匝匝的树影仿佛形成一体,雨水击打着树叶偶尔地悸动几下,警觉,凝重,仿佛埋藏着千军万马。埋伏在安庆的天空下。
雨停了,他慢慢走去,猛然转身,在七月的黄昏天空突然出现大片的火烧云,一排排樟树像大地缓缓举起的火炬,万人涌动,呼啸远去。
1903年,徐锡麟得到“公费”去日本考察的机会。到了东京后,正赶上留日学生“拒俄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目睹留学生慷慨为国的激昂,徐锡麟深受触动。
他回国之后,恰恰又发生邹容、章太炎因撰写反清文章而遭逮捕的“苏报案”,使他更加看清了满清政府的黑暗与凶残。
出于对当时沙俄瓜分我国东北的强烈义愤,他在操场上竖立一座“俄国人的”草靶,每天以手枪实弹射击。
树目睹了这些,它选择了沉默。但是它一定保存着那个时刻最新鲜的嘶喊和血,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安庆城,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着樟树制造的木箱,这个是世上保存书籍、衣物和字画的首选的容器,同样可以保存时间和回忆。
这几棵樟树已经在这里站了百年,它并一定记取当年那个仰望和凝视的那个人,当然,它也不知道,时间让它们一直站在这里,是为了发生在身边一件震惊人寰的历史事件。这些,对樟树来讲,不过每年的树叶长了又落,天空云聚云散。也许,那个曾经和他并排站立的人一直站立着,从来没有离去。
1905年,为开阔视野,徐锡麟到上海。见到了浙江老乡蔡元培、陶成章、章太炎等人,并加入了“光复会”。这标志着,他终于成为真正的革命党人。
这一年,徐锡麟还结识了秋瑾,并介绍她加入了光复会。
后来,徐锡麟怀揣表叔俞廉三的推荐信,投奔安徽巡抚恩铭。
在古城,当我一站在树下,就看见他缓缓地走来。
樟树仿佛浑然不觉,而我也只能倾听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进树阴,进入樟树特殊的药味芳香里,走进1907年那场大雨。一个活在樟树里面的人,活在非人工制造的墓地里,站立着,自己成为自己的木碑。
就在临行安庆前,在老家绍兴,徐锡麟与秋瑾会面,共商大事。他希望秋瑾在浙江急切寻觅革命人才,训练队伍,待时机成熟,浙皖同时起义,然后直取南京,占领长江领域的重镇。同时,向秋瑾表示了自己此次安徽之行流血革命的决心。
秋瑾虽属女流,侠肠义胆。她完全赞同徐的计划,与徐锡麟相约,要为民族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1906年9月,徐锡麟抵达安庆,见到恩铭。
1907年初,徐锡麟被恩铭提升为巡警学堂会办兼巡警处会办。
安徽巡警学堂在安庆城内东北角百花亭(今安庆二中),它是1906年清廷令各省办巡警学堂时创办的,是清政府专门培训巡警骨干的场所。
在这个世界上,樟树可能是比较普通的树种,即使在他的浙江老家也处处可见,他就是从家乡出发的树,来到这里。而树的本身是不可移动的,但是无论是移动和停止,最终都是发生在土地上。
这是安庆城里生长年岁最久,也最高大的树,历久了百年孤独,依然挺拔耸立,正气凛然,郁郁葱葱。撑起安庆百年风云多变的天空。
安庆的樟树和他都同时保持着当年的那个安静的瞬间,在沉默,在伫立,在远望。
就在这个树下,是我上初中的校园,我第一眼看见樟树,就是这么高,这么大。
一年放暑假的夜晚,我们几个伙伴悄悄钻到树下,迅速攀上一棵缠满樟树的藤树上,老藤悬浮在两棵樟树之间,粗壮,坚实坚韧,我们躺在藤条上许久许久,从樟树的缝隙里看天空中的星星,感觉特别地深邃高远,一截藤条枯死了,一个伙伴掏出火柴一点即燃,我们还没反应火龙就窜上去,把黑暗的大操场照得通亮,当我拽着藤条滑到地面,火径直向樟树猛扑过去,就在此刻,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一阵狂风,紧接着大雨瓢泼而下,下得那么突然,我们呆若木鸡,毫无反应。
火瞬间即灭了,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阵雨,富含油脂的樟树是极易被点燃的,而且十几棵樟树几乎连成一体。次日,当我们偷偷去察看时,发现藤条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1907年7月6日凌晨。
仅仅睡了三个小时,徐锡麟起身,装束停当,前往巡警学堂,早晨八点钟,学生集合完毕。徐锡麟一身戎装,对学员开始训话。不久,安徽巡抚恩铭乘坐八抬大轿来到。在众人簇拥下,他迈着四方官步,一脸威严,威风凛凛,恩铭等文武要员在操场的台子上分别列座。徐锡麟率领学生,依次在操场上向他们行礼致敬。
看见操场上军容齐整、群情激昂的学生列队,恩铭为之一振,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台下的徐锡麟忽然一个箭步上台,立正行礼,大声报告说:“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起事!”
这句话正是他们动手的暗号。革命党人陈伯平,立即掏出一个炸弹,直朝恩铭掷来。可惜,炸弹未响。恩铭惊恐万状,一惊起身。“何人起事?革命党在何处?”徐锡麟从双靴中拨出双枪,大声回言道:“卑职是也!”说着他,他连发几枪,子弹全部打在恩铭身上。
徐锡麟纵上高台,对惶恐不知所之的学生大呼:“恩铭已经被杀,快从我革命!”学生们领取了枪械子弹后,在徐的率领下,直攻巡抚衙门。恩铭卫队先行抵达,已经在周围戒备森严。于是,他们改攻军械所。
清军发起疯狂死命地进攻,攻克了军械所,徐锡麟被生擒。
当日,发生在安庆的徐锡麟刺恩铭一案震惊朝野,清政府一纸电文:速决徐锡麟!
草草审讯完毕,清吏在行刑前给徐锡麟照相。
拍了一张后,徐锡麟说:“刚才我没准备好,面上无笑容,岂可留之后世!一定要再给我拍一张。”照相师立刻又给徐锡麟照了另外一张。这张照片,就是我们今天在辛亥革命档案中见到的最后面带微笑的相片。
7月7日凌晨,安庆辕门外,徐锡麟慷慨就义。时年35岁。
审讯者要徐锡麟写供词。他提笔疾书,立刻写了千数言,写完后自己低声诵读几遍,又推敲修改,仿佛是在书房中。最后几句话是:“我自知即死,因将我宗旨大要,亲书数语,使天下后世,皆知我名,不胜荣幸之至。”
行刑之夜,安庆城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在安庆抚院东辕门外刑场,几个刽子手手执铁锤,先把徐锡麟睾丸砸烂。砸碎睾丸后,剖腹取出心脏。挖出的心脏先祭祀恩铭的“在天之灵”,然后,恩铭的卫兵们将这颗心脏炒熟下酒,狂饮一夜。
天空如果无法安葬一个人,让树去完成。一百多年过去了,当我沿着这一排樟树朝东拐向南,几步远的地方是一条古城的寻常小街,它的名字叫锡麟街。这是我自小上学天天走过的街,也是我一生最长的街。
现在,徐锡麟刺杀恩铭的唯一的历史见证就是这一排仍然活着的樟树。
站在安庆的樟树下,我常常看见他当年的身影,他的心脏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在茫茫尘埃中悬浮,在半空中摇曳着的是青青郁郁樟树的叶子,就像1907年那个夏天一样,乌云密布,雨会下下来,雷电会响起,天空会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