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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关于《百姓旧事》(2009-09-08 09:58)

                    关于《百姓旧事》


    果真老之将至,思维和写作不由自主地转向回忆。接过时光老人的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把多半辈子的人生当作草稿,边修改边誉清。把走过来的路再走一遍,把以往撒下种子的土地再耕耘一遍。
    从我呱呱落地到文化大革命前这一段历史,青黄不接,生活纷纭复杂。史学家还没把它变成一门学问,许多事情还没有定论,也没来得及进入教科书,对不少后来人是一个历史的盲点。我调查过不少七○后八○后,包括我的孩子们,他们对什么汉奸、地主、土改、大跃进一无所知,偶尔一知半解也多是从小说和影视得来的印象,不乏编造、虚构,乃至戏说。如何让他们知道那一段历史,是我思考很久的问题。我想到了散文这个文体,散文是生活的真实记录,不允许虚构。《百姓旧事》是写我亲历的真人真事,形象化地写出这一段生活,为今后的史学家提供一些资料。刘知己说修史者需要“才、学、识”,章学诚加了一条“史德

钢铁元帅升帐(2009-12-21 13:02)

 

1957年11月,64个共产党、工人党齐集莫斯科,发表《和平宣言》,要与资本主义阵营搞竞赛。赫鲁晓夫慷慨宣布15年苏联钢铁赶上美国,毛泽东毫不示弱,说15年中国钢铁超过英国。当年中国钢的产量是535万吨,英国是2099万吨,也就是说中国要在23年内走完英国102年钢铁发展之路。按照这个计划,1958年必须要生产1070万吨钢。
    可是到了1958年8月北戴河会议时,仅产钢453万吨,而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二。毛泽东火了,说一吨也不能少,要有铁的纪律,“马克思与秦始皇结合起来”。大会决议:书记挂帅,一切保钢,指标落实,土法炼铁。立时“钢铁元帅升帐”,地无南北,人无老少,人人披挂上阵,全国上下笼罩着咄咄逼人的紧张空气。
    那年我刚入大学之门,各年级都在操场上砌“土高炉”。天津籍的同学受命带领新生走街串巷找废铁,一无所获后只能把小分队引到自己家里翻箱倒柜。进展不利时,团部派我回乡,寻求城乡结合之路。回村后情况大不相同了,乡里绝不像城里那样文明行动,乡党委书记为保乌纱帽早急红了眼,组织小分队挨家挨户翻个底朝天,小到锥子、剪

放“卫星”的日子(2009-12-17 13:41)

解放以后,群情激奋,国民经济迅速恢复,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开展,社会上出现经济过热现象。周恩来仗义执言“反冒进”,毛泽东针锋相对“反反冒进”,使中国一下子进入“大跃进”的年代。
“大跃进”农业一马当先,关键是粮食产量。《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要求粮、棉总产12年内分别由6000亿斤和5600万担增加到1万亿斤和1万亿担。如何完成指标,毛泽东号召“解放人的思想,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人民日报》更是概括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哲学家李达不同意这个提法,他和毛泽东同为中国共产党一大代表,又是好朋友,结果还是不予理睬。
1958年上半年是我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面临毕业,可是大家高度兴奋,无心复习功课,天天盯着报纸,报纸上一天一颗“高产卫星”。开始是小麦,6月8日河南遂平亩产2015斤,6月11日河北魏县2394斤,6月18日河南商丘4412斤,6月30日河北安国5103斤,7月12日河南西平7320斤。接着是早稻,6月26日江西贵溪亩产2340斤,7月9日福建连板3000斤,7月22日福建闽侯7275斤,8月1日湖北孝感15000斤,8月13日湖北麻城36900斤,8月22日安徽繁昌43075斤,9月10日四川郫县84525斤。最后出现了天文数字,青海

杂牌车(2009-12-14 09:59)

诸葛亮制成了木牛流马,却没能演化为代步工具。一千多年后俄国人发明了自行车,这个人想象力丰富。四轮车古已有之,两个轮前后串连,就别出裁了。自行车简便实用,迅速风靡世界,英国的“凤头”,日本的“僧帽”是国际名牌,像现在的“宝马”、“丰田”汽车。不过自行车传到中国,已经是清朝末年了。

我生在穷乡僻壤,孤陋寡闻。对于自行车,十岁前没见过,二十岁前没骑过。大学二年级,班里有位天津同学,推来一辆自行车,农村出来的学生排着队,跟自行车“摔跤”。轮到我推到校门外卫津路上,人高腿长,上去下不来,不会转弯,不会捏闸,自行车像脱缰的野马,眼看要撞着人了,急中生智冲向一根电线杆,两手抱住,“野马”跌进卫津河里。

1962年毕业到邢台县工作,过惯了“出无车吃无鱼”的生活,第二天步行100多里下乡去。当时交通落后,全县只有一辆美国吉普,一辆解放牌卡车。开现场会,书记坐吉普,常委坐卡车,县干部一半“骑兵”一半“步兵”。邢台是个大县,东西二百(里),南北八十。干部们常年下乡,急需自行车。我开始坐“二等”

换笔(2009-12-07 07:51)

上世纪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开始换笔,拿惯钢笔、圆珠笔的手,乍一把鼠标很不习惯。面前荧屏上那个白色的小精灵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和你玩迷藏,三番五次也捕捉不到,为此便产生了畏难情绪。其实细想起来,这多半辈子已经换过许多次笔了。不过以往换笔只是改良,简单易行,每次都尝到甜头。这次换笔是革命,过程复杂,难以操作,感到痛苦。像翻一座山,才苦尽甘来。
    在我来到这世界之前,中国人已经有过两次大换笔。一是由结绳记事进化为用刀在黾甲兽骨和钟鼎、竹简上刻字,这刀一用就是三千年。第二次是蒙恬发明毛笔,蘸着墨水在绢和纸上写字,这笔一用也是两千年,都可以称作经久耐用。后来由于文明进程的加速,换笔的进程也在加速,一种笔使用的周期也短起来。
我上小学一年级,用的是石笔。寺庙里烧的线香那样粗细。由石灰粉和石灰岩粉混合而成,灰白色的,两寸多长。石笔书写的对象是石板,黑色石片,一年级小学生书本那么厚,长六寸宽四寸,外镶一个木头边儿。黑石板上写白字,字迹显明,还可以随写随擦,适合儿童,省钱又实用。我第一次用石笔写字,老师凑过来问,你看这石板像什么,我说像黑夜。又问上

小炉匠(2009-12-01 19:42)

 

 

早年看小说《林海雪原》和京剧《智取威虎山》,把小炉匠写成坏人,心里忿忿不平。因为从小形成的印象,他们是好人、能人,穷人的朋友。“七十二行”中他们是最受欢迎者之一。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边走边喊:“锔盆锔碗呗——箍戮锅来——”

 

记得六岁那年,东院奶奶过生日,包的南瓜馅饺子,送给我一碗。我抱着碗往家跑,跟娘一块吃。只顾高兴忘了看道,被门坎绊了一跤,饺子洒了一地,奶奶的白磁碗也摔成两半儿,吓得哭起来。母亲闻声赶到,饺子脏了事小,碗摔了事大。那时人穷,谁家也没多余的碗,急得举手要打,看到我吓得可怜巴巴的,又把手放下,反倒哄起我来。捡起地上的饺子,用嘴吹吹,用水冲冲,送到我嘴里。再拿起磁碗看看,也并非第一次打破,已经锔过两次了。对我说,等小炉匠过来,锔锔就是了,奶奶也不会怪你的。

第二天果然听到门外吆喝:“锔盆锔碗呗——箍戮锅来——”母亲出门叫住小炉匠。小炉匠放下担子,一头是锯碗的小厨,一头是

乔木匠(2009-11-17 21:24)

 

 

我们村原来没木匠,盖房架屋,攒车插耙,过喜事的桌椅箱柜,都要出村请人,就连屁股下的小板凳也要赶集去买。1960年大饥荒,连续死人,镇上棺材铺都卖空了,乔三伯死尸停在床上入不了殓。三伯家小子乔其,差两个月高中毕业,文凭也不要了,发誓要当村里第一个木匠。

 

乔其诚心拜师学艺,邻村的木匠串通起来拒绝他。这个说:“我不识字,做活是糊里巴涂。”那个说:“就那么回事,一个人一个做法。”同行是冤家,他们生怕增加一个对手,失掉我村这块地盘。乔其回家,在鲁班神码前长跪不起。说也奇怪,爬起来看祖师爷眼珠上下左右转动,好象说这屋里七梁八柱、桌椅板凳不都是你师傅吗?乔其顿悟,把屋里的家什们拆了攒,攒了拆,明白了许多结构、机理。后来天赐良机,有一位山东木匠云游到村,乔其把他请到家里奉为上宾,省下的鸡蛋白面孝敬不已。跑单帮的木匠,一次性路过,没有什么忌讳,收下他这位徒弟。乔其刨下院里所有的树木,请师傅示范,手把手地教。山东木匠看

孟铁匠(2009-11-14 07:21)

 

 

人的作息时间大致分两类,晚睡晚起,夜猫子型;早睡早起,百灵鸟型。我属于后者,有事没事凌晨四五点准醒,习惯自幼养成。对门一家铁匠铺,天天闻鸡起舞,丁丁当当。可是村里人并不烦,因为在农耕时代它是村里惟一的“重工业”,大到水车、犁铧,小到斧头、镰刀,甚至炒菜的锅铲,纺棉花的锭子,制造修理都要出自他们之手,一个铁匠千家求。

 

铁匠铺在临街一间厦子,三面有墙,一面透风,是个热闹去处,人来人往,特别冬闲,人们日日在此扎堆聊天。我也是那里的常客,放学或下地回来,经常去凑热闹。老铁匠姓孟,火镰石一样黑亮的国字脸,眉弓和颧骨凹陷处,一双放光的眼睛,颚边嘴旁胡须丛生,那形象如同京剧《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客,《野猪林》中的鲁智深。大人说他爷爷曾是赵三多的“十八魁”之一,专门为义和团打造刀枪,失败后隐姓埋名从威县来到这里,共产党来了才敢姓孟。孟师傅有两个儿子,都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土改时分地他不要,以打铁为生。

 

烧锅(2009-11-13 20:22)

 

 

酒是人类文化的结晶,一滴美酒可以折射一个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一滴美酒可以反映一个博大精深的华夏文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饮品像酒那样深入千家万户,雅俗共赏。但是对酒的功与过,历来看法不一。晋朝刘伯伦写了《酒德颂》,传诵于世。同时也有庾阐的《断酒诫》,针锋相对。刘备、曹操都下过禁酒令,孔融再三据理力争,被曹操借故杀掉。孔文举不识时务,汉末以来连年混战,水旱蝗灾,民不聊生,哪能浪费大量粮食造酒?民国以来到解放战争,时局有些相似,虽说没有下禁酒令,但冀南一带酒坊几近绝迹,因为造一斤白酒需要三斤红高粱。

 

高粱最早种植于四川,故名蜀黍,古书上称“秫”。大概在晋朝时传到北方,至今我的家乡还称高粱杆为“秫秸”。高粱因为耐旱、抗涝,被称作“铁杆庄稼”,我记事时种植面积占三分之一地亩。解放初经济恢复,农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生活味道最需要的是酒。1950年立冬那天,村里传来一个爆炸的消息,高家烧锅又开张了。高家酒坊的二

砖窑(2009-11-12 10:46)

 

 

幼时大人猜谜语:村北有个大肚汉,吃一片场,拉一座院。谜底是砖窑。我村北边确实有一座旧砖窑,年龄比村庄还大。老人们说,先有老砖窑,后有南汪店。明洪武年间,先祖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来,住的是窝棚地窖。后来把安家费修了座砖窑,才陆续有了砖房。

 

砖窑对孩子们是个神秘的地方,出仁人志士,贞洁烈女。我从小爱看戏,《汾河湾》里的薛仁贵、柳迎春,《武家坡》里的薛平贵、王宝钏,《吕蒙正赶斋》的文状元,《遇皇后》的李宸妃,都曾住过破瓦寒窑。所以我经常带一帮小朋友到窑上过家家,爬上爬下。

习惯说秦砖汉瓦,实际上中国烧结砖技术远远早于秦朝。考古证明,我国是世界烧结砖的发祥地,收藏在江苏昆山锦溪古砖瓦博物馆的“中华第一砖”,是从赵陵山良渚文化遗址发掘来的,距今5000多年。湖南澧县城头山的砖窑遗址,更在6000年前,属于新石器后期。而且我们的祖先已经会烧制空心砖,陕西歧山县赵家台出土

旱烟(2009-11-12 10:45)

 

 

偶尔翻一本新编历史小说,写三国一位名将,穷困潦倒时,“吧哒吧哒抽起旱烟”,让人忍俊不禁。这个细节犯了常识性错误,作者不知烟草并非中国原产,到明朝后期才由南洋传入,开始音译为“淡巴菰”,《清实录》有纪晓岚“嗜食淡巴菰”的记载。

 

南洋烟草进入中国,起初在上层社会流行,后来在清朝的发祥地白山黑水间推广种植,称为“关东烟”,集中产地有黑龙江的亚布力,吉林的蛟河,内蒙古的漠河,其中公认蛟河烟是上品,有一两亩地专供慈禧太后享用,那儿离她的老家叶赫不远,这位老佛爷闺中待字时,也可能就是“十八岁的姑娘叨烟袋”。清末美国烟叶打入中国市场,主要产地是东海岸的弗吉尼亚州,那里土壤气候适宜,烟叶肥硕无比。后来云南人经过研究实验,引进了弗吉尼亚大金叶,逐渐形成中国的云烟。

烟叶按制作方法分为晒烟和烤烟两种。前者日晒风干,揉碎做旱烟吸;后者烘干,切成丝制卷烟。后来旱烟成为与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