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件是边沿对我讲的。他是我居住辖区的公安分局刑警。他在对我讲述这一案件之前,先说了一句类似开场白的话——不要以为奇异的故事只能发生在戏剧里。实际情况是,不管我们的现实生活多么平庸而沉闷,但是它所缺少的从来也不是戏剧性。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只能说明们对生活的感受和认识太迟钝太粗浅。他的这番话使得整个叙述在开头时候便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事情应该发生在那天黄昏,差不多就是电视节目播放到新闻联播那个时候。因为恐怖总是发生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刻,而一天当中只有这个时间人们精力最不集中。就在这个万家灯火相继点燃的时候,有一个居住在城市郊区的菜农到当地派出所报案。菜农只是个传统称呼,其实这个人早已不再操持种菜的营生了。由于城市规模的不断扩大,他像许多从前的菜农一样,已失去了可以耕种的土地,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靠出租住房为生,也就是说他准确的身份应该叫房东。这个房东对派出所值班民警称,正当其它人们都在手忙脚乱地做着晚饭的时候,他的一个房客也在手忙脚乱地大锅煮着什么东西。他之所以知道这个房客在煮着东西,不是看到而是闻到的。当时他因为其它事情偶然经过此人屋外,他闻到了从虚掩的屋门里弥漫出来的一种浓厚气息,就如煮着大块肥肉的锅揭开锅盖时的味道一样。因为这个房客租他房子很长时间了,彼此熟悉得就像一家人似的,他便停住脚步想开对方这样一个玩笑——吃什么好东西呢,关在屋里背着人吃?但是就在他正想推门而入的刹那间,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变得僵硬了。这个房东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蓦然睁大了,脸色变得死人一样苍白。他的这种恐惧表情无形之中渲染了事件的氛围,使得听他讲述的值班民警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他说,他从门缝里看到,正在滚沸的大锅里上下翻动的,不是一块猪肉,而是一颗人头。
事实上很长时间以来,这个城市包括警方在内的所有的人们,都将私人出租房视做藏污纳垢之地,在这些拐弯抹角的地方隐匿着各种各样出处不明的人,从事着各种各样伤天害理的活动,大部分刑事案件和治安案件都发生在这种暧昧之处。因此个报案房东的话没说完,警方就已经将事情往最坏处想。他们毫不迟疑围困了这幢恐怖的宅子。当这些持枪大汉不容分说破门而入的时候,被疑犯罪的房客齐某正在屋后仓促堀坑,企图将那颗已经皮开肉绽的人头掩埋掉。
刑警边沿是在后来介入这个案件的,他在分局拘留所里见到齐某的时候,这个煮了不该煮的东西的人已被收审了一个月之久。收审齐某的派出所此前已对其进行过多次审问,从这审讯记录中边沿得知了此人大致的来龙去脉。这个齐某是多年前从一个山区小城来到这座省会城市的,之所以来此是因为他考取了这个城市的美术学院。还在这所闻名遐迩的学院就读期间,这个面目表情很像名为《思想者》雕像的人,便有多幅作品在各种名目美展中获奖,被认为是他那一届学生中最有希望混成专业画家的人,他自己对此也满怀信心。然而毕临业时事情发生了出其不意的变化,原来答应接受他的省画院突然改了主意,接受了他的一个画得狗屁不是的同学,而他则被分到了某电影院,成了一个给即将上映的电影画广告的人。这个抓瞎了的人一怒之下没有去单位报道,但是也没有回他的老家,他在城市边缘租赁了一间民房,也就是他在里面大锅煮人头的那间房子,开始了他自称的流浪艺术家生涯。据这间房子的房东说,这人刚来时候还像个正儿八经画画儿的,但是画着画着便越来越不着趟儿了,最后索性把画画儿的材料全扔了,开始改用七八糟的垃圾做材料,拼凑出各种各样不知所云的东西,并且把这些东西不叫作品叫装置,把自己也不再叫做艺术家而改叫了前卫艺术家。边沿对前卫艺术家这个称呼不是很明白,不过在此之前他认识一个作家,最初也是写正儿八经小说的,写着写着也把自己写不正常了,开始把一个完整的故事解构成一二三四五六个情节段,只写一三五不写二四六,故意让人搞不清楚支离破碎的情节之间的关系,那个人的作家称呼也由此多了三个字的前置定语,叫做了先锋派作家。想必这个前卫艺术家的情况也跟那个先锋派作家差不多。边沿说正是由这个前卫艺术家这儿,本案出现了第一次意想不到的转折。面对这颗已经被处理得面目全非的人头,这个被捉了现行的人的辩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坚持声称他不是行凶而是创作,他正在为一个前卫艺术展制作一件新的装置,出于表现需要他为这个装置选择的材料是骷髅,就像他的其它装置选择了其它垃圾做材料一样。他烹煮和掩埋这颗人头的目的,并不像人们怀疑的那样意图隐匿或销毁什么,而是为了使头颅和皮肉之间尽快脱离关系。至于这颗人头的来历他的说法更加令人瞠目结舌,他说此物并非他从某种完整生活的东西上擅自割取下来的,而是另一个以拾破烂儿为生的姓马的房客卖给他的。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所以鬼鬼祟祟,按着审讯记录中他的原话,完全是“为了避逸不必要的麻烦”。
由于边沿是在后来介入这个案子的,所以他第一次见到马某时,这个卖了不该卖的东西的人也已被关押一个月之久了。据说捉拿这个马某的时候稍费了一些周折。此人虽在齐某隔壁租着一间房子,但是日常在此居住的却只有他的老婆和孩子,而他本人则由于打着拾破烂儿旗号干着偷鸡摸狗勾当,时常夜不归宿去向不明,派出所方面整整埋伏了三天三夜,才好不容将这个行踪不定之人等了回来。而这个人被抓获的时候,身上还背着刚刚乘人不备从某辆汽车上拆卸下来的蓄电池。
边沿是在分局拘留所办公室里提审马某的。很可能是被关押的时间太久了,这个人的精神已经发生了崩溃。因此还没等刑警对他施加审讯压力,便哆哆嗦嗦地把该说的都说了。该马原系郊县某村农民,一年前为了逃避计划生育,携带已孕老婆和女儿流窜到这个城市,租赁了目前这间房屋住了下来。这次移居原计划是临时性质的,不料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一者这次老婆又为他生了个女的,气得他索性决定甩开了继续生下去;二者城市为人们提供了许多不劳而获的机会,在这里混得再秕也比在农村混得好的吃肉多。于是将暂住改成了长住。对于涉及到他的那颗神秘人头,该马不待边沿询问便主动交代道:“姓齐的说得不假,人头是我卖给他的。”毫不隐讳的态度令刑警都深感意外。这个对城市许多东西都感到困惑的人,对他的邻居齐某的许多行径也感到困惑,一直搞不清此人——用他的话说——吃哪一路的。他是个拾破烂儿的人,光顾这个名儿就可以思义,他所拾拣的都是这个城市的弃物,这里面包括碎玻璃、废铜铁、破铺衬、烂袜子、旧家具、臭骨头等等,总之都是些只有苍蝇才会喜闻乐见的东西,若不是好几口人等着他朝家里背面就连他都要躲得远远的。可是没想到姓齐的偏偏对这些人见人恶的东西如获至宝,经常以超过废品收购站几倍的价钱买了去,东拼西凑地鼓捣成一堆儿,还取了个名字叫“装置”,弄得明白人知道他屋里是住人的,不明白的人都会误认为那是一个垃圾箱,这使得他一直怀疑对方患有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不过由于这里面牵涉着钱,他不仅没有建议对方去看病,反而推波助澜地特别注意在垃圾箱里翻找各种古怪物事儿,主动兜售给这个人。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越来越密切,最后终于发展到了开始发生这样的事儿,就是姓齐的需要某种特殊垃圾,而姓马的手里一时没有这样的东西,对方便以更大的价钱雇用他想方设法搜罗来。譬如这次,就是齐某将一张大钱塞进他手里,问他:“你能不能帮我弄一颗人头?”
马某是这样对边沿解释的,他本来不想卷进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中来。因为这次齐某人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弃物,而是谁都不会白白送人的东西,除非你从别人肩膀上硬夺过来。可是由于他从对方塞过来的钱上认出了四张熟悉的面孔,这使得他到了嘴边的不字说了几次都没说出口。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可不愿意因为一句话便得罪这么多老熟人。于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几天之后,拾破烂儿的马某竟然真的不知从哪儿割来了一颗人头。而在此之前,他也是这样对收审他的派出所解释的。边沿说当时人们听了这个解释,几乎立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们抓获了一名故意杀人犯。然而出乎所有人们的意料,事实很快推翻了他们的这一结论。也就是说,案情发展到这里的时候,又出现了一次令所有人们冷不防的向后转。拾破烂儿的马某在承认割取了这颗人头之后,接着交代了这次割取的时间、地点和对象,没有一个人想象得到,这次割取不是发生在活人身上,而是发生在死人身上。
边沿从马某那儿所得到的东西,与派出所此前对他的提审记录一模一样。
牛结实死后被埋葬在了村外坟地里。就像广播电视讣告里常说的,他是“因病医治无效”而死的,“终年”还不到二十八岁。据他的左邻右舍们说,他先是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猛一看上去就仿佛得了什么病;继而萎靡不振,苦不堪言,给人的感觉不仅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突然有一天便上吐下泻,高烧昏迷,被人们送进医院后诊断为了肝癌。肝癌这种病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不到要命的时候轻易发现不了,而一旦发现便已到了要命的地步。所以从医院回来没几天,这个年纪轻轻的人就像俗话常说的交了面本。按说这个村子只是理论上还叫村子,事实上早已成了城市一部分,适用于城市人的一切也同样适用于这里人,这里人死后应该像城市人那样送去火葬才是。然而实际情况却正相反,已经被其它人称为城市人的这里人,自己却从未将自己视做过城市人,当然也从不按着城市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管谁死了都坚决不让火葬场挣到他的钱。对于牛结实自然也不例外。尽管这是个没爹没娘没家没小的人,这里人仍然将其送到了他们过去送人的老地方。这里人管送人不叫送人叫出殡,由此可见这是一件何等重大的大事情,自然而然具有相当的公开性和透明度,所以临时居住在这里的拾破烂的马某毫不费力地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这时,他的邻居齐某所说的那句话的余音还在耳边缭绕:“你能不能帮我弄一颗人头?”刑警边沿说,案情发展到这里起码有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那就是这颗来历不明的人头的归属问题,它属于,至少曾经属于一个叫做牛结实的人。
边沿来到这片坟地时,牛结实的坟墓里已经空空如也,除了头颅已被马某割走,身体也已在案发后被派出所掘出,送进了医院停尸房的冷冻柜。这是一片古木森然的坟地,边沿说关于这个地方有着很多耸人听闻的传说。其中最为流行的传说是,经常有夜行人经过这里突然迷失了方向,犹如误入了某种精心设置的陷阱一般,无论怎么转都转不出去,直到村里鸡叫天色微明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坟地,整个夜晚实际上始终是在乱坟荒冢中转来转去。所以天黑以后附近很少有人敢到这儿来。也就是说起码在传说中这是个闹鬼的地方。这个刑警说他一看到这地方便不由地想,当拾破烂儿的马某在某个黑灯瞎火的深夜,一个人窜进这片神出鬼没之地,寻找并掘开其中的一堆新坟,从中攫取那颗面目仍若生时的人头时,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情景,如果不是拾破烂儿这样的彻底的无产者,换了任何人不把胆吓得找不着才怪了。别说给我一百块钱,边沿说就是给我一万块钱我也不会干。
最早承办此案的派出所掘出牛结实的残尸后,将验尸工作委托给了辖区内的一家肿瘤医院。按理说验尸这种事情应当找法医,他们才是法定的这种工作者,但是派出之所以没有这样做,边沿解释说主要是案情发展到这一步,给人的感觉是已经真相大白了,也就是说派出所已经准备就此结案了,他们只需要落实一下牛结实确实死于肝癌就行了,这种小事儿就没有必要再麻烦法医了。然而这家医院对尸体的解剖结果令所有人都感到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解剖发现牛结实的被认为有严重问题的肝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正相反这是一只非常完好而正常的肝,此前人们对它的诊断完全是错误的。也就是说致死这个人的其实并不是肝癌。解剖还发现牛结实的其它器官也都十分完好和正常,没有任何哪怕微乎其微的缺陷和毛病。也就是说这个人也不可能死于其他任何疾病。总而言之这个叫牛结实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结实,如果不是他确实死了绝对没有人会将他和死字联想到一起。这一重大发现一下子令所有人都傻脸了。因为这意味着本案又一次峰回路转,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困境,就像夜行人进入了鬼祟设置的怎么转也转不出来的迷宫。因为正是在这个地方,本案对警方提出了一个无法解答却又必须解答的难题——既然牛结实不是疾病死亡,这一时期又没出什么意外事故,而他这种年纪又不可能无疾而终,那么他是怎么死的呢?
人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他杀。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人采取某种不易觉察的手段谋杀了这个叫牛结实的人,而在此之前恰巧该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比较合理的推测是遇到了某种不顺心事儿,生理和心理上表现为“面黄肌瘦”、“萎靡不振”,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得了什么病”,庸医又将此误诊做了不治之症肝癌,使得人们理所当然地将他的死认作了自然死亡,而忽略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杀人的人。当时办案的派出所得出这个推论之后认为可能性很大。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
至于是谁杀了牛结实,派出所方面认为这个问题更简单,当然是跟姓牛的特别过不去的人。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他们当即动员了全部警力,在牛结实的生活范围内展开了大海捞针式的筛查工作,从茫茫人海中寻找着这个可能跟该牛有过节的人。令他们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他们的工作竟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效,仅从这个姓牛的人的身边,他们便找到了一批可能杀人的人。面前的这些笔录,来自这个村子的部分村民。用这些人的话说,牛结实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至今都还记得这孩儿过去的劣行。牛结实是村里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收养的,正因为俩老人都觉着这孩儿来之不易,自小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仅从给他取的名字便可见他们所怀抱的期望何等之大,这使得孩儿人还没有长大却成了有名儿的厉害角色,摔盆掼碗打爹骂娘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没几天便将收养他的人活活气死了。这些人论起来都是这老两口的拐弯儿亲戚,换言之也等于是牛结实的拐弯儿亲戚,可是自从老两口死后他们便再也没有搭理过他,就好像大家从来不曾认识过这么个人。而且正因为他们都与俩老人沾亲带故,尽管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只要话题一涉及这个孽种仍然恨得什么似的,无不咬牙切齿道:“不信你们等着瞧好了,小王八蛋总有一天会叫雷劈了!”
一份笔录来自这个村子的村长。因为村里人都姓牛,所以这个村长也姓牛。这个姓牛的村长说,正因为牛结实也姓牛,有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想再姓这个牛字了。就在那段时间这个村子里多了这么个人,吃馆子赖账,借人钱不还,对癞子骂疮,对秃子骂光,拆人一座屋,自得一条梁,夜踢寡妇门,日扒绝户坟,总之凡是人所不齿的事情没有他不干的,久而久之全村人见了他没有一个不躲着走,此人非他正是长大成人了的牛结实,牛村长说跟这种人姓一个姓简直就是耻辱。很长时间以来这个一村之长一直将该牛视做眼中钉肉中刺,一天几次到派出所扇他底火垫他黑砖,试图假公家之手将这个公害清除掉。可是这个人就像俗话常说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今天撺了进去明天又放了出来,而且一看就连王法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而越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将村子和搅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气得这个村长不止一次指天指地道:“总有一天我拼着村长不干了,也要把这个狗日的拾掇了!”
一份笔录来自小酒馆牛老板。这是一家位于村口的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酒馆,也就是俗话常说的那种小本生意,因而门口赫然贴了八个醒目大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牛老板说他写这几个字主要是为了对付两种人,一个是村干部,另一个就是牛结实。自从这摊儿小生意开张那天起,牛结实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一天三顿饭除了早晨睡懒觉其它都在这儿吃,可是开酒馆的人却从来没见过他一分钱,什么时候要都说先记着,要急了就索性给你来个要钱没有要血有一盆。牛老板不止一次试图将这个人拒之门外,但事实证明这么做根本行不通,你敢说不让他进门他就敢把屎拉在你门口,将一个吃饭的地方弄得比公共厕所还要臭,薰得人们远远的便捏着鼻子绕道走。到后来牛老板干脆不再往账本上写牛结实这个名字,任他甩开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了。这个村里的人们都知道,很长时间以来只要牛结实一进酒馆的门,这个牛老板的眼睛就比兔子还要红:“哪天真把我逼急了,我不在他酒里下包毒药我不是人!”
一份笔录来自一个丁姓女子。人们只是从姓氏上知道这个女子不是本村人,但是谁也说不清楚她是什么地方人,长期以来她一直在这个村中租房居住,夜晚进城到歌厅里去做三陪女。正是这种人在他乡无依无靠的身份,使得她饱受地痞牛结实的欺辱和讹诈。有俗话道“砸不砸要饭碗,坑不坑婊子钱”,但是这一原则完全不适用于牛结实。自从该牛得知她从事着无法见人的职业,先是伺机强奸抢劫了她,之后动辄破门而入,强行与她发生性关系并搜走她的卖身钱,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大打出手,至今她身上仍然到处都是对方烟头留下的疤痕。当讯问她的派出所警员问及为什么不报警,得到的回答是一者她的营生不可告人,二者她连暂住证都没有办,真把事情闹大了被撺进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我们这种人,谁也不能靠,只能靠自己。”由于她夜晚上班白天睡觉,对外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至今还不知道姓牛的人头已经被人卸过了。
一份笔录来自一位村里老汉。这是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他的所有不幸都来自不慎生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自从几年前牛结实看上这个女儿后,老汉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该牛既然被人们公认为是个无赖,他对女人的追求当然也是无赖式的。他先是红头蝇子见了血似的,一天到晚跟在女孩儿身后,人家去哪儿他去哪儿,撵得对方想躲都没处躲。接着手持镰刀将人堵在路上,威胁对方若不答应就喷她一身血,遭到拒绝之后手起刀落将肚子豁开一个大口子,果真将对面之人溅染成了血人。最后干脆当众放出话来,对方倘若再说半个不字,他就吊死在她家房檐下,让她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而依据他连自己肚子都敢动铁器的一贯作风,没有人怀疑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对于该牛的无赖行径是个人都气得吹猪似的,然而他们干生气可就是没办法,因为此人自始至终都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并没有碰别人哪怕一根手指头。有俗话道好鞋不踩臭屎,最后老汉为了不把这恶人放进门来,索性决定彻底死了他的心,牙一咬心一横用硫酸破了女儿的相。这个老汉后来得到该牛死讯时,像个孩子也似呜地哭出了声,边哭边喊:“老天爷真是有眼哪!”
所有这些讯问笔录边沿后来都看了。这个刑警读完这些控诉性质的答问后独自愣了好半天。在此之前他对牛结实的全部认识就是一具无头尸体,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一动不动的死人,竟曾做过那么多得罪人的事儿,惹得是个人都吵吵着恨不能亲手杀了他,而且这里面不管是谁最后下毒手,人们都不会感到大惊小怪。总之所有这些文字最终都给人们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一个人一旦活到这份儿上,被人杀了只是迟早的事儿。边沿说这印象就像一个无可辩驳的论据,大声论证了办案派出所所提出的他杀论点,而他们正是被这个论证鼓舞着,充满信心地开始了对牛结实的第二次验尸工作。验尸仍然是在肿瘤医院的手术台上进行的,但是因为已经牵涉到了凶杀,站在手术台前的不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而换了分局法医室的法医。验尸结果出来得比人们预想的快得多。谁也没想到这是一个与人们的推理完全背道而驰的结果——尸体表面无搏斗和暴力痕迹,也就是说该牛不是死于伤害;呼吸系统无窒息和溺水现象,也就是说该牛不是死于扼杀和溺杀;血液和胃内容物中未检出毒物成份,也就是说该牛不是死于中毒。上述一切在这份法医鉴定的最后被归纳为一句话——可以排除他杀。
边沿就是在这时候介入此案的。事实上调查进行到这里,整个案件已经陷入了僵局。最早承办此案的派出所反复考虑之后,觉得已经没有能力再取得进一步的突破,便将案件汇报给了他们所在的公安分局。分局当家儿的几个人研究了案情之后,觉得尽管此案十分离奇,然而整个案件发展到这里,也仅仅看着像是一起由毁尸案引出的案中案,但到底是不是还得两说着,也有可能到最后什么都不是,故未予以更多的重视,只是派了刑警边沿协助派出所进一步调查此案以示支持。就这样边沿成了这个故事的当事人。
尽管没有从分局争取到更多支持,边沿的到来仍使垂头丧气的派出所不由得猛一振奋,仿佛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听说了一种新研制的特效药。原因是这个边沿虽然其貌不扬,在刑警行当里却很有些小名头,许多别人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得绝望了的案子,被他也不知怎么一鼓捣竟然都破了。派出所方面此前虽末与这人共过事儿,但对其名字却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一直在心中将之视为小说里的那种神探。本来一听说此人要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大家都觉得救活这桩死案有希望了,不约而同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谁知现实却很快告诉人们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当被寄予厚望的这个神探真的进入到事件中,大家对他的这种信心反而发生了动摇,甚至情不自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这是人们传说的那个边沿么?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能够创造性劳动的思想者,而更像是一个从事事务性工作的熟练工。人们看到他的调查是从头开始的,就像对一本书的阅读是从这本书的第一页开始的一样。他先是详细审问前卫艺术家齐某和拾烂儿的马某,落实了引发案情的人头的具体出处,以及谁是这颗头颅的合法所有人;接着反复走访了第一次解剖牛结实尸体的肿瘤医院,核对了该牛死前确实正常完好,有关他死于肝癌的说法纯属庸医误诊和人们误传;最后认真翻阅了法医验尸报告和对村民的讯问笔录,证明了有许多人都想除掉这个姓牛的,但是姓牛的人的死亡形式又不是他杀。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的不厌其详和不遗余力,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就像一个从前往后死记硬背的读书人,不肯漏掉书中的任何一个字一样。但是他的这种对工作的忘我精神和负责态度,不仅没有赢得人们的认同和赞赏,反而使人更加感到了他的平庸无奇和碌碌无为。因为他辛辛苦苦所做的这一切,人们早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做过了,他现在只不过将人们做过的事情又重做了一遍。而人们当初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取得任何成就,故而他此刻的所有努力给人的感觉都像是在做着无用功,就像俗话形容的脱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这与人们想象中的神探形象错位太多了。总之人们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看到他们所期待的奇迹,这使得他们的情绪中不由地掺杂了失落和失望。
然而就在人们普遍陷入灰黯和低落情绪的时候,案件人意料地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或者也可以说,就在人们对边沿的信任进入熊市的时候,这个刑警出人意料地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这个突破,恰恰就发生在人们认为不可能突破的地方,或者也可以说人们此前做过努力但却没有取得突破的地方。也就是说,猛看上去大家似在重复地审视着同一件事情,但其中一部分粗心人视而不见什么也没发现,而细心人边沿却敏锐地洞烛了其中的一处纰漏。就像两个人同时阅读一本书,其中一个人一页又一页地信手翻了过去,而另一个却发现了某一页中的一个错别字一样。正是边沿的这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使人们对神探这个词儿产生了新的理解,认识到其实神探也就是一般人,其实所有前面带个神字的人都是一般人,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也和大家一样,是从烦琐和零碎的事物性工作做起的,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只是在于大家都这么做着同一件事儿,别人都没做成而这个人却做成了。边沿说事情是这样的,正如派出所方面所说的,自从他介入这个案子以后,一直重复着他们此前做过的工作。这种重复完全是例行公事性质的,就像一个新任官员首先要做的是熟悉情况一样,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种事物性劳动会使案情取得关键性进展。但当他的调查进行到死者生前健康状况这一节时,他在不经意间突然发现了一个疑点——死者生前是个正常而完好的人,这一点已在两次尸检中得到了证实,对于其被医生诊断为患有肝癌这一情节,在此之前人们都认为纯属误诊,但是他在调查中发现,事实上这次已被证明了是错误的诊断不是误诊,而是有人故意伪造了病历。也就是说,为牛结实检查身体的那个医生,明知道该牛什么病都没有,但却出一某种动机为了某种目的伪证了他有病。
牛结实是在长时间“面黄肌瘦”、“萎靡不振”之后,突然有一天“上吐下泻”、高烧昏迷”的情况下,被村里人们送进区人民医院的。人们之所以将他送进这所医院,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因为在这儿“有个熟人”。这年头不论干什么事情都得有熟人。特别是关系到一个人前途性命的时候更是如此。这个人就是后来对该牛做了错误诊断的那名医生。这个医生也姓牛,也就是说他与牛结实实际上是同村人,读完医科大学以后分配到了这所医院里,现在已经是年轻有为的内科主任。牛医生在听取了牛结实的病情陈述之后,未做任何说明或解释,便为他的肝部做了B超检查和照相。有熟人和没有熟人就是不一样,检查结果很快反馈了回来。正是这一结果改变了牛结实的命运。牛医生指着B超照片中的肝部对他的病人说,看到这片黑乎乎的阴影了么,这说明你的肝已经患了癌,而且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也就是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牛医生后来承认,他在说完这番话后,没有建议病人进行任何治疗,而是建议病人:“你这病也不用治了,回去尽量多吃点好的吧。”可想而知,正是这样一句暗示性质的话,将笼罩病人肝部的阴影变成了笼罩病人生命的阴影。据说牛结实听了这话当时就成了一摊泥,好几个人都扶不起来。边沿说他正是在这张B超照片上发现了问题。最早承办此案的派出所是在牛结实的遗物中找到这张照片的,它和与此相关的病历一起压在该牛的枕头下。边沿发现除了照片中的肝部覆盖着一片浓重阴影,与肝邻居的胆部也被一片可疑阴影盘踞着。因此他请教了熟悉这个器官的几位专家,得到的答复是这只胆已经患有严重的结石症。这个刑警说他听了这话当时就愣住了。因为对牛结实的两次尸检都表明,此人的所有器官均无任何缺陷和毛病,所有器官这一说法当然包含了胆器官。如果只把肝部搞错了还可以解释为纯属偶然,最后将错误归结为B超设备有毛病什么的,现在连胆部也一起搞错了就很难再说得过去了,即使是一部机器人们也很难想信它会一错再错。带着这样的疑问边沿查阅了这所医院的全部病历档案,事实证明他的这种质疑是完全正确的——就在牛结实来此就医之前,这所医院还收治过另一个病人,除了患有晚期肝癌之外还患有严重胆结石。如今此病人已经安息在火葬场的骨灰存放架上。而此病人当时的主治大夫就是这个牛医生。经与此病人档案中的其它B超照片比较,可以确认一直装在牛结实病历袋中的那张照片,正确的存放地方应该是在此病人的档案里。
牛医生和牛结实之间的关系很快查清了。负责调查此事的派出所民警向边沿汇报说,牛医生虽然已在城里成家立业,但是他的爹娘仍然生活在城市边缘的村子里,最早的时候曾与牛结实住邻居,后来不得不迁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迁移的原因是由于他们从前的房子面临着村街,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门面房。自从村里的人们失去了土地以后,许多人都另外想开了谋生办法,特别是那些临街居住的人家,差不多都利用他们的门面房做起了各种各样的小生意,将一条狭窄村街变成了嘈杂热闹的自由市场。一惯妒人有笑人无的牛结实当然不会眼看着如此好事无动于衷。牛结实的房子不临街,正因为如此他一想起挡在他和街道中间的牛医生爹娘就生气,一天到晚纠缠着俩老人,好说歹说非要将他们的房子租下来。俩老人虽然没做什么生意,得天独厚的房子一直闲在那里,但是因为对牛结实这种人恶之如狗屎,说什么也不愿跟他打交道,每次都是没等他把话讲完便一口回绝了。有俗话道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俩老人这么做实际是在给自己招灾惹祸。求之不得的牛结实二话不说,一把火点着了自家的两间破房,大火连门也没敲便强行进入了邻家,将牛医生家世代居住的宅院烧了个一干二净,俩老人仅仅因为跑得快才幸免于难。事后派出所对这起火灾做过调查,村里人心里都知道是牛结实故意放的火,但是由于没有当场抓住他的手,火又确实是从他自己家里烧起来的,所以嘴上谁也不敢这么说,这次调查也很快不了了之。俩老人经历了这场飞来横祸之后,这才知道这种恶人的不好惹,吓得再也不敢沾他的边儿,将新房远远盖在了村边上。牛结实和牛医生就这样结下了仇。
事实上直到牛医生被收审后,已经对他很熟悉了的边沿才第一次见到他。这次见面的地点当然是在拘留所的办公室里。按着边沿的推理,他们已经抓获了杀害牛结实的人,这个人就是牛医生。出于报仇雪恨的动机,牛医生先是将一名患有绝症之人的病历张冠李戴到了牛结实的头上,使人们产生了这人已经没救了的错觉,不论这个人怎样死去都会被信以为是因病不治而死,然后采用某种至今尚未揭谜的手段杀害了他。边沿对牛医生的审讯正是按着这一思路进行的。在审讯的开始阶段,这个医生由于事先没有心理准备,坚决否认故意伪造了病历,一口咬定他只是将属于其它人的东西偶然错装在了牛结实的病历袋中,表示这是一次不应有的工作失误。这一说法破绽百出,就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经不起任何推敲,因此很快改口承认了伪造这一事实,但却坚决不承认以此为掩护杀害了牛结实,声称他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吓唬吓唬无恶不作的人。因为这一解释还勉强说得过去,所以这个医生坚持了一段时间,使审讯一度陷入了相持局面。不过这种僵局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边沿的职业决定了他对付嘴硬的人特别有办法。他将派出所的警员们分成早中晚三班,不分昼夜一刻不停地对这个医生进行审讯轰炸。说到底牛医生还是个善良的人,即使干过坏事儿也是偶一为之,而不像那种以干坏事儿为生的人,精神和肉体都特别有韧性,应付这种局面也特别有经验,所以还没等三班人轮一遍精神就被彻底解构了,像个孩子似的呜地哭出了声。这个崩溃了的人边哭边说:“我交代我交代,是我杀死了那个人。”
边沿的叙述进行到这里时,突然将话题岔了开去,对我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泥瓦匠,妻子与别的男人通奸。这天泥瓦匠外出找活儿干,妻子将男人叫到了家里。不料这次两人正在欢会时,泥瓦匠突然返了回来。男人无路可逃只得躲进了壁橱里。泥瓦匠进门以后一眼看见了藏在床下的一只男人鞋,他不动声色地将房间环视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壁橱那儿。边沿讲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我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我说泥瓦匠将那男人揪出来痛揍了一顿。边沿笑道你是说你自己呢吧。接着收敛了笑容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任何人都很难想象得到。泥瓦匠就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似的,对妻子说他一直想把壁橱封起来,这样屋里可利用空间就变大了。正好今天没有找到活儿,可以趁此空闲把这事儿干了。说完指使妻子搬砖和泥,捋胳膊挽袖儿地干了起来。他的面色惨白的妻子曾经试图阻止他。但他故做不解地问,难道壁橱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吗。这个女人便再也没敢说什么。就这样这个泥瓦匠一砖一砖地将一个活人砌在了墙里面。他干得那么的就事论事、有板有眼、不紧不慢,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杀人,而更像是在劳动。边沿说这是一篇外国小说,但他更愿将其视做一起杀人案例,他之所以对我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是想让我更加形象地理解什么叫意外。他说生活中有许多事情看起来像是这么一回事儿,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其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外,有时候简直能意外得令人傻半天。譬如,他说,他正在对我讲述的这个案子就是如此。当牛医生终于交代了他的杀人手段和杀人过程时,所有人都意外得愣在了那里,好半天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如果说牛医生是个杀人者,还不如说他是个策划者。
策划是在牛医生的家里进行的。由于牛家旧宅刚被牛结实纵火烧毁。而重建新宅不是说说就能办成的事儿,牛医生便将爹娘临时接住到了城里的家。这期间的某一天,村里人在牛村长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前来看望俩老人。人们踊跃而来的目的,说起来是要安慰安慰刚刚遭受了不幸的人,其实却是想借着这个话题骂骂不断给他们制造不幸的人。这个叫做牛结实的人带给他们的不幸实在是太多了,积蓄在他们心里的愤怒太需要找个地方渲泄渲泄了,因此这一天等于是在牛医生家里召开了一次牛结实的控诉会。这样的会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开过了。苦大仇深的人们在历数了牛结实的种种恶行,痛骂了牛结实的祖宗八辈后,将千言万语千仇万恨归结成了一句话:“操它妈哪天非杀了这狗日的不可!”这是个划时代的日子。这话人们以前也不是没说过,但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听起来七零八落有气无力,但是在这个日子里却不约而同汇成了一个声音,因此听起来特别有力量。因为这句话是众人异口同声说出来的,而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榷,所以等于形成了一个全会决议,就像电视里常见的全体举手通过的决议一样。接下来当然是贯彻和执行决议精神。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牛医生开口说话了。他是这么说的:“你们真想杀了牛结实?”他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人们的杀人愿望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而且这种愿望折磨他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有杀人偿命这话威慑着他们牛结实就是有十条命也早没了。因此他不待人们回答便继续道:“你们要真想杀了他我倒有个办法,只要大家照我说的办,我保证不出半年就让姓牛的交粮本,而且杀完了他还让人们搞不清这人是谁杀的,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死在谁手里,甚至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所有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接着他向人们详细讲解了自己的杀人计划,由于这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一些日子了,所以他的讲解得心应手、深入浅出、言简意赅,最后他说你们只要这么这么这么办就行了,牛结实就是再结实也零散了。因为他的这个计划太出人意料了,换言之超出人们的想象和理解能力太远了,当他讲述完毕后原本情绪激烈的人们全部变得僵化了,大眼瞪小眼老半天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一个人迟疑不决地问:“这么干行么?”这显然是所有人们的共同疑问。为了坚定人们对这次谋杀的信心,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破天荒说了一句粗话:“听我的没错,不行你们把我蛋砸了!”看到大家仍然将信将疑和举棋不定,最后一村之长牛村长索性直接做主道:“那就这么定了!”尽管他自己也没把握这么做到底行不行。
边沿说就这样牛结实不知不觉地陷入了一个阴谋里。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在这个难得一见的好天儿里,牛结实正在村街上闲走着,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人。这人也姓牛,说起来还是他的一门拐弯亲戚,不过自从他将养父母气死后,此人已经不再视他为亲戚,不管在哪儿碰见了都全当没碰见,从来不跟他打招呼。可是这日仿佛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人不仅没像往常那样远远的见了他便躲着走,反而像个多日不见的亲朋好友主动迎上来,一边热烈寒暄一边盯着他脸关切道:“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牛结实闻言愣了一愣,但是并没怎么太在意,反而笑着说了一句:“放你娘那狗臭屁。”那意思是说我很好,而且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你他妈甭跟我开这玩笑。正如前面所说的,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在这样难得一见的好天儿里,人们的心情很容易像天气一样好,不管遇上什么事情都会不由自主往好里想,所以牛结实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祸事已经从这一天起开始了。
正是从这一天起,牛结实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东西的包围中。因为不管他走到什么地方,每一个见到他的人无不问着他同一个问题:“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而且每一个这么问候的人无不满脸的吃惊和同情。说什么也不肯将女儿许给他的牛老汉忧虑地问:“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你觉着哪儿不舒服么?”被他烧了房子的牛医生的爹焦急地问:“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不行到我儿那医院看看去。”小酒馆牛老板非要免费送他一盘猪头肉:“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你可得多吃点儿好的呵,别老是舍不得吃肉。”这个老板曾经被他赖账赖得就是给现钱都不愿把肉卖给他。三陪女丁小姐说什么也不许他再沾她的身:“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色这个字最伤身体,你可不敢再不节制了。”认识人知道这是三陪女不认识人还会以为这是他老婆。甚至他拎着东西在村街里走,都有不相干的人夺过来替他拎着,道:“你的气色很不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身体是自己的可得爱惜着点儿,以后再拎这么重的东西你叫上我。”好像他已经病得连走路都成问题了。这个目中无人的人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人关怀着他。
开始的时候牛结实的态度是坚决不相信,不管谁问都是一句话:“你爹你娘才他妈有病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根本不理睬这些人们的说三道四。但是随着这么说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这种信心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动摇。一个两个人说说还可以解释为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是全村子人众口一辞都这么说,这就使人不能不感到问题的严重了,因为不可能所有的人都那么说话不负责任。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对照镜子审视自己,照着照着他渐渐觉得自己的气色确实不太好,不至于像人们说得那么糟吧,起码也不像他自信得那么好。这一发现使得他真的产生了坐也不对站也不是、这儿也不舒服那儿也不得劲的感觉,总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隐隐约约似乎都成了毛病。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着实惊出他一身汗。这身阴冷潮湿的虚汗出过后,他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真的得了什么病,并且在内心深处为此深深地不安和焦虑,不能自抑地流露出愁眉不展和如坐针毡的表情。就是在这一时期里,人们发现这个人变得“面黄肌瘦”和“有气无力”,用他们的说法是“猛一看上去仿佛得了什么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牛结实在村街里遇见了牛村长,正是这次相遇给了已经疑神疑鬼的他致命一击。这个多日没见的一村之长,一见之下仿佛大天白日里撞见了鬼似的,大惊失色地“啊呀”一声道:“你这是怎么搞的,几天没见瘦成了这个样子,看着都不怎么像人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走走走到家去,我侄子上个月到广州贩服装,给我捎回来几盒说是什么病都治的营养液,也不知真治病假治病,反正用了总比不用强,你去拿回去补补身子。走吧走吧。都病得快死了你就甭跟我这儿硬撑着了。”边说边将人朝家里拽。牛村长的这番话对于这时的牛结实来说,简直无异于走夜路的人冷不防挨了一闷棍,刹那间他觉得眼前什么都变成了黑的。尽管这俩人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是牛结实在心底却不得不承认牛村长是个正直的人,就凭其总是跟自己这种人做对这件事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因此他对这个人表面上骂不绝口,实际上却十分的重视和信任,什么话从其它人嘴里说出来他也许不以为然,但只要是这个人说的他便绝对不疑有他。现在连牛村长这样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病人,可见他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地是病了,而且得的还不是一般的病。因此他就像一个惊闻了某种噩耗的人,先是摇摇欲坠地晃了几晃,接着整个人呼啦一声崩溃了,一下子真的病倒那儿了。也就是在这之后,人们看到这个人变得“萎靡不振”和“苦不堪言”,给人的感觉“不仅有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最后宣判了牛结实死刑的人当然是牛医生。牛结实是在卧病在床许多天后,“上吐下泻”和“高烧昏迷”的情况下。被村里人们搀扶着走向牛医生所在的医院的,当时他并不知道,他实际上正被人们搀扶着走向事件的尾声。就是在这所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医院里,他被证实了不仅有病,而且患的是绝症,而且到了说什么都晚了的程度。牛医生在听取了他的病情陈述,并为他的肝部做了B超检查和照相后,指着B超照片中的肝部对他说,看到这片黑乎乎的阴影了么,这说明你的肝已经患了癌,而且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肝癌这种病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不到要命的时候轻易发现不了,而一旦发现便已到了要命的地步。仿佛为了强调自己的这个判决,牛医生在说完这番话后,不仅没有为他进行任何治疗,反而表情沉痛地建议他:“你这病也不用治了,回去尽量多吃点好的吧。”那语气就像中央电视台播音员在新闻联播节目中念悼词。因为这话是专家说的,也就等于是权威说的,所以对牛结实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就像一块石头对一只鸡蛋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一样。在场的人们全都看到,牛结实,这个一辈子没下过一个软蛋的人,听罢这话当时就软成了一摊泥,好几个人搀扶着都搀扶不起来。
村里人们一字不漏地目睹了牛结实的死亡全过程。人们先是看这个拿到死刑判决的人像是拒绝什么东西似的,用歇斯底里的嗓门儿大声否定道:“不,这不可能!”他的否定异乎寻常的激烈,仿佛一场各不相让的争吵中,没理的一方硬是强辞夺理一般。但是人们心里都清楚他嘴上的否定实际上是心里的肯定,事实上他已在心底确信了牛医生的宣判。他否定得越激烈说明确信得越坚定。他的激烈程度实际上等于恐惧程度。接着人们又看到他像是渲泄什么情绪似的,不管对谁都横眉立眼骂不绝口,就跟谁都碍他的事儿似的。这一时期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恶。但他越是凶相毕露人们觉得越是不打自招,事实上他已经不得不承认了厄运的不可避免。他所宣泄的其实是一种忿恨。犹如不走运的人气急坏地问天问地:“我他妈得罪你们谁了?为什么倒霉事儿偏偏轮上了我?”他的凶恶程度实际上等于虚弱程度。果然,几天之后他的这种虚弱开始暴露无遗。人们在某天早晨突然发现他一改往日的穷凶极恶,不论见了谁都叫爹叫爷道:“从前都是我不对,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有得罪之处都别放在心上。”常常是一句话还没说半截儿,这条一生吃砖头屙瓦片的光棍,就像孩子似的失声恸哭了起来。日常熟悉他的人们都被他的这种反常吓一跳。可以看得出来,他在这一时期里反省了自己的过去。这时人们心里都已经明白,这个人恐怕是不行了,也就是俗话常说的“快完了”。因为只有行将就木之人,发现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了,才表现出这种对往事的追悔和自责。果然,又过了几天之后他彻底垮了。他躺倒之后便再也没有起来,整个人真的瘦得不像人了,而更像一具能喘气儿的骷髅架子,可怕的模样都能把胆子稍小点儿的人吓死。这时他已经进入了弥留阶段,神智清楚的时候越来越少,浑浑噩噩的时候越来越多。前去探视他的村人们出来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晦气,私下里交头接耳道:“恐怕也就是这几天了。”就在人们这话说过没几天,牛结实,这个结结实实闹腾了一生的人,如期病死在了他的小黑屋里。他死得甚至没有一点儿声息,就好像这世上压根未曾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
由于多少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牛结实的存在,所以直到他死了一段时间以后,大家伙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个人的存在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仓促间竟感到不是很适应。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才逐渐习以为常。这时人们才回忆起来牛结实的死亡过程,发现这个人死得很蹊跷很诡异——在此之前他一直活得就像他名字一样结实,这之间没有任何人动过他一指头,人们甚至连一句稍微狠点儿的话都没说过他,可是猝不及防地,就这么说死就死了,面且谁也说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就像牛医生所说的:“杀完他还让人们搞不清这人是谁杀的,就连他本人也想不明白自己死在谁手里。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这时人们再想回过头来找牛医生,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个医生已经被警方收审了。一个故事就这么不明不白结束在了悬念上。
“你瞧,这是一起多么巧妙的谋杀呵。”边沿不由得叹息道,“如果不是牛结实的头后来被人割了,也许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
这时我和边沿正坐在一家灯火昏黄的小酒馆里。由于早已过了正常的打烊时间,整个小酒馆里就剩了我们两个人。在此之前我和边沿谁也不认识谁,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先锋派作家介绍我们结识的。这位先锋派作家知道我一直在摆治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这种小说的写法说起来很简单,也就是开头有点儿悬念,中间情节多拐几个弯儿,结尾出人意料就行了,但要真写匀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便将他的这位刑警朋友引荐给了我。用他的话说“这人有的是现成的东西,随便拨拉一个,就是一篇你那样式的小说。”我所以讪搭边沿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我们的谈话是这样开始的,我问边沿:“你曾经办过那么多的案子,这里面有没有个奇异点儿的?”这个刑警随口便给我讲述了这么个案子,它对奇异这一要求的满足甚至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值,弄得我反倒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你说的这事儿是真的么?”吓死人这个词儿我倒是听说过但吓死人这种事儿我却从来没见过。不料边沿却说那是你孤陋寡闻,其实这种事情在国外早就发生过了。譬如在美国心理医生就曾做过这样的试验,事先告诉一名判处死刑的犯人,如果一个人无休无止地流血,就会因循环衰竭而导致死亡,然后在行刑时蒙住死刑犯的眼睛,并用手术刀切开他的脉搏,让他听到啼啼嗒嗒的流血声。其实死刑犯的血片刻之后便凝结不流了,他听到的声音是医生用水模拟的,可是这个死刑犯却一直误以为是自己的血液在汩汩流出,不一会儿便死于惊恐之中。人们管这种杀人方法叫做暗示杀人。而牛医生在这起谋杀中所采取的正是这一手段。“他只是一个故事的抄袭者而不是创作者。”边沿说。
“那么后来呢?”我问边沿。我想知道的当然是对本案当事人的最后判决。这一问题是我最为关注和最感兴趣的。因为这是一桩如此奇异的案件,人们虽然合伙谋杀了一个人,但是正如边沿所说的,“这之间没有任何人动过他一指头,人们甚至一句稍微狠点儿的话都没说过他”,自始至终所有人都离得他远远的,说他是被人谋杀的没有错,说他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也没有错。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哪一条罪名适用于这些没有行凶的凶手。在我看来这是本案最令人挠头的事情,简直比如何寻找到这些凶手还棘手。遗憾的是这个刑警说这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我们早在案件的侦破工作结束后,就已经将人移交给了预审科,而预审科此后还要将人移交给检察院,检察院最后还要将人移交给法院,最后如何判决完全是法院的事儿,跟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目前这个案子还没有最后判下来。你要真想知道这些凶手的结局,我可以在法院宣判之日通知你也去旁听,相信他们一定能将这一问题处理好。边沿说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是涉及本案的另两人的结局,那就是引发这一案件的前卫艺术家齐某和拾破烂儿的马某的结局。边沿说这两个人已由他所在的公安分局作了另案处理,分别予以了不同时日的治安拘留。拾破烂儿的马某在结束拘留后,连同家人一起被遣送回了原籍,但时隔不久边沿却在大街上的垃圾箱旁又见到了他,不言而喻这个盲流又拖家带口回到了这座城市里。自从农村人也开始各顾各的以后,人们对付这种这儿窜窜那儿窜窜的人已经不像过去似的有那么多行之有效的办法了。而前卫艺术家齐某则在结束拘留后去向不明,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到更能认同他的地方去发展了,然而就在几天以前,边沿无意间得到他仍滞留在本地的证明。那天边沿途经这座城市的展览馆,看到那里正在举行一个前卫派的艺术展,因为这个展览他此前曾听齐某提及过,纯粹是抱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心理,他掏十块钱买了一张入场券,不想一进门看到齐某的装置也堂而皇之摆在那里,装置的名字叫“作品第22号”。边沿非常吃惊地发现,在这件谁也不知所云的装置里齐某使用的材料仍是骷髅。
“也就是说,”边沿说,“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又弄了一颗人头。”
我还会梦到你。甚至工作间隙小睡十分钟,也会在梦里跟你不期而遇。通常都是聊来聊去,不被角色束缚也毫无情欲色彩,像往常靠在床头上读书,一人一盏灯,为书中内容所引起的随便什么话题。
但实际状况却是如果真得碰见你,我大概连寒暄一句都不愿意,不是心有芥蒂而是觉得多余。
在一起的时候,我借观察你枕边的书对你一段时间的所思所想有所掌握,(天啊,由此想来,你是个多么简单的人。而且你说我在与人相处上相当聪明也不无道理)也愿意拿起其中我感兴趣的东西,并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幸福感。你对知识所保持的旺盛进取心、渴慕一切形式的艺术,好像是我精神成长的捷径。当然,这种二手成长其实很危险,不牢靠,总不能依赖别人的目光建立起对世界的普遍审美吧?
我最近才开始批判地认识到这一点。然而那些年一起看过的书在我的记忆里占了太大的篇幅,以致于很难绕开它们,于是又一本一本地买了来,重新看。(在家里摆了一套塞林格,在办公室摆了一套塞林格,有天一个同事翻看我的书,说塞林格只有麦田一本值得看,当下竟然很想与之绝交)。甚至每每想到你的书房,如此怅惘。等你去世以后,你的遗孀会怎么处理它们呢。我到那时能不能以好朋友的身份,去把它们全买下来?哦,我还是这么胡搅蛮缠。不过,我总认为,我会比你先死的。
嘿,我一点都不担心。不担心肿痛了一天的眼眶。不担心已持续数月的肠逆动。
我像往常一样趴在熟悉的枕头上睡午觉,不摘隐形眼镜,不脱胸衣,一点也不担心视网膜脱落和乳腺癌。
对了,我开始下厨了。昨天是西红柿炒蛋,今天是黄瓜虾仁。
竟然很轻松地就成功了,还被室友夸赞挺好吃。虽然卖相难看些,呵,反正也不用拿去展览。
这样一来,晚餐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
瞧,你的缺席总归没对我造成天大的困扰。
我的工作照旧,偶尔会有小沮丧小荣耀。我的三餐正常,肠胃系统虽然不健康,却也没到完全瘫痪的地步。
我依然看书,听音乐,看电影。这些也是早在遇见你之前就一直被我用来打发时间的项目。
哦,可能唯一的变化在于气场。经历了一场核磁暴后辐射范围有所扩大。旁人看上去恐怕更难接近了。
长发散下来,踩上高跟鞋,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有点像圣艾修伯里写的那样,“她深锁在她的习惯她的秘密她往事的清亮回声中,看上去比住在另一个星球上更加遥远。”
因为憋着一口气,因为爱和污秽平衡相抵,因为我始终都没有为你放弃自己的独立性,爱情是一回事,自我则是另外一回事。所以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并没那么苦楚。而你也就看准了我这点,你明白我承受得住,你明白无论我对你怎样大呼小叫,最终还是可以跟你达成谅解。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道德困境》中让她的主人公说,我们的交流从没失败过,就像h在honour里不发音一样。对于我和你来说,我们在形而上的精神领域从没失败。但在形而下的生活细节中仍然有些不合拍的地方。年龄差距并不是个中缘由之一。
我经历过你所有的不堪时刻,却依然爱你。而你之前一直认为我有点过度表演的倾向。哈,那些意料之中的小把戏你现在一定觉得不值一提吧。戏剧性本来就是生活的盐嘛。
三年来,我们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都没有。这实在太不像话,太令人遗憾了。在极端情绪里我是善于闭锁自己的人,眼泪说明我不想你搅合进来,在自顾自的混乱里我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为了哭而哭。而你只是时不时借着酒力叫嚷,安抚在那时候简直屁也不是,唯一的办法是由你去。无论是爱紊乱还是爱无能,其实都是一样的情形,我们都是在人前早熟,在人后迟迟没有成长的人。因为彼此熟悉,所以想拼命留住一些舒服到醉心的状态,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睡不醒。
至于到了最后时段,我们的确无法交谈了,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外力的加入,已经打破了我们相处时的平衡状态。
拉扯了一阵子,还是在沉默中达成最后一项共识:我们都不想要不自然地在一起。
我当然是在恍惚中最终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你知道,就像我不仅仅是你的爱人一样,你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随便混着,看看书写写诗。也许我真得能写出点什么,或者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埋在图书馆的灰尘里无人问津的作品中还缺我一本么。除了你之外,大概没人肯包容我这点,所有其他人都认为不上进等同于犯罪。哦,我想想都觉得困扰。真不想迁就这反自然的生活环境啊。
其实不过才过去两个多月,写起来却觉得很漫长。你的身份有了不小变化,但身份的变化也未必一定能使人成熟。得过且过诚然不错,但我想你已经过了单纯只靠let
it be就可以活得很舒心的年纪了。对自己的事你向来是有些草率的。
至于我,我还没爱上什么其他人,所以每个日子都差不多。
像伍迪艾伦在《解构爱情狂》最后说的那样,知道自己有所不能,好好地生活。
不再有依赖控制和欲望,自由自在。
在凌晨飘忽不定的影子里,你关掉了松弛的乐声。
用一把透明的螺丝刀将回忆拧紧。
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夜呵。
事实上我不想让别人来揣测你。
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再有勇气揣测和端详你。
多看一眼只会招致更多的泪水和纠缠。
我累了。我累得恨不得趴在雪地上就这么死去。
我不再能够借酒浇愁。不再打着痛苦的幌子叙述。
像我过去犯下的任何一桩所谓罪行。
我总是在对手抽身离去以后拼命反省自己。
究竟是在哪个细节,我让麻烦的感情变得更麻烦了。
我绝对不会承认我爱错了人。就这点而言,请你们死心。
只要还有想象力,只要还有好奇心。
二月 你多虑的心思
前仰后合地炸开河床
炸飞庄稼和深埋多年的珍珠
前村的疯子
眼睁睁看你疯了一样地去往深处
紧握令人弯曲的耻辱
和即将死于隔夜的梦
去雪里吧
像英年早逝的露水
执意从指尖返回屋檐
执意扯掉最后一片虚伪的衣衫
在雪水里大笑着翻滚
让肮脏的更肮脏吧
去雪里
点燃二两旧情 三两新恨
带走全部无动于衷的噩运
在二月的深夜
在雪里
完成最后一次行为艺术。
我害怕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为着一个为我动心却拿不出余力爱我的人卑微地死去。
没有表情的洁白躯体化作这世上多余的尘埃。
我对你仍然只有泪水没有怨怼。从心里并不觉得你错了。
你在心里仍然是那个强悍、冷静的人。只是并不比我更完整。
只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戳穿了那些冷漠。很难再心安理得去接受它们了。
我知道有一天如果我死了。你并不会有所改变。
你不会哭。也不会为我写诗。
生命将我从你手中剥落的任何时刻。你都愿意把它当做一次体验的终结。
终于又恢复赤裸的自由的肆意的从容的状态。
就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那么潇洒的一个人。
可是我害怕,我还是害怕。
我还没有遇见一个为我动心还有余力对我好的人。
遇见这个人的时候我刚好又不愿意胡闹了不愿意任性了。
愿意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小女人。
我还没有拉着这个人的手走过巴黎的夜、希腊的海边。
我害怕我还没有等到你脱下你防卫的铠甲。
那在你身上背负着的年复一年像老茧一样不断生长、越来越沉重的壳。
或许有一天你重新柔软起来。
我害怕我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我很害怕感情的落差。
于是不愿走的我,要告别已不见的你。
窜改了罗大佑这一句歌词,试着安慰自己。
在这个南方的潮湿夜晚。
你还是不肯说,你想念我。
你知不知道黄舒骏?
露西很想这样问他。
事实上她是很想问他知不知道黄舒骏那句著名的歌词。
“不要只因为他亲吻了你你就必须跟他在一起
不要只因为他亲吻了你你就以为那就是爱情。”
那样一个娃娃脸的家伙。替她关车门的一刹理所当然地俯下身来。时机不多不少情绪不少不多。
她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他像谁。一个记忆里总是模模糊糊却难以忘怀的小爱人。个子肤色眼睛笑声都很近似。
这种简单的归类可能只是她对自己刻意定位。她自以为总是一个怀旧又不容易移情的人。
所以她当下就觉得难过。混杂了羞耻愧疚怯懦的一种无力感。清楚自己不该动心也清楚他明天就要走了。
隔天早上他问她,应酬是不是很无奈。用一种工作关系的口气。露西仍然笑着但是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讲。
艳遇总是百害而无一益。对她来讲。但他们并不是在陌生环境里偶然结识。不存在主动性,拒绝或欢迎。所以这只是一次遭遇。万千生活经历中的部分。我们总是在并不自由的时刻被安排认识各种人。本就不是自然发生的相遇让那些凭借各种方式辨认出彼此,相见恨早或恨晚的两个人显得难以抗拒。
没错,凡是温柔的人总是很难缠。露西并不喜欢被安排。收起自己。两天以后也就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也不再想要跟朋友分享这桩麻烦。她甚至猜想他肯定是结了婚,于是连信息也省了。
工作的空闲翻看着一本绿皮面的小书。那诗人写道,人类的最大麻烦,在于无法拥有说一不二的情感。
我想我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须尖叫、咆哮、叛离。
“曾经花枝招展的地方再也不会 另有鲜花昂首笑迎雨点的打击;
尽管他们疯狂,像硬瘤一般僵死,一个个人物的头颅在雏菊丛中崭露;
在阳光中碎裂直到太阳崩裂,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敏锐的声音鼓紧了船帆,张开的眼里填满了虚空,深夜鸟雀的无声的合唱,在寂静之中徐徐地浮动。
我像自然一样贫穷,我像天空一样单纯,我的自由虚无飘渺,犹如深夜里鸟的声音。
我看到月亮不再呼吸,苍穹比裹尸布更没生气;
虚空啊,你的可怕的病态世界:由我来接待,我来医治!”
等有一天我结婚了,能不能骄傲地向别人谈论我的婚姻呢。
我十分怀疑这件事。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谈论这个人是不是值得爱的资格。
很久不开博客,没有时间停顿下来抒写罪行。投身入应接不暇的应酬、毫无成就感的工作。身边同事每个人都性格美好,每个人都已在这应酬和工作中拥有固定位置,坦然接受。而我无论如何,还是保有那份别扭。
适应力和忍耐力都极佳。可是就是别扭。做的事情好像不该做。说的话好像不该说。爱的那个人好像不该爱。
这份别扭发作起来,我真是万念俱灰。
而且面对友好的询问时越来越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