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6日,农历辛卯年的正月初四,注定要成为这一生中刻骨铭心的日子了,这一天的上午10点25分,老爸在与血小板减少症苦斗了6年、在与糖尿病苦斗了26年、在与肝癌苦斗了6个月之后,最终还是走了,享年84周岁。实际上还差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阴历的2月初5),老爸就过了那个所谓的“73、84”的砍了,但是他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没有遭什么罪,也没有什么痛苦,这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欣慰了。2月5号的这一天,老爸的情绪不是很稳定(近期他也经常莫名奇妙的发火),就像个小孩似地,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操心,什么都嘱咐,刚才还是火冒三丈,只要去哄他两句就又笑得一片灿烂了。那天的血糖一直不稳定,降得很快、升得很慢,气短(医学上讲这就是心衰的一种表现,应该属于糖尿病的并发症),肝区开始疼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老爷子终于对我们说:“你们联系医院吧,我明天去住院,可是要上9楼我怎么上得去呀,再说办住院手续也太麻烦。”很多以前来看望过老爸的人都很不理解:一个离休老干部、享受特殊医保待遇,不用发愁在治疗期间发生的医疗费用,为什么不去住院呢?老爸就是非常的抵触去医院,原因总结起来(我总结的)大概有这样几点:一、舍不得花钱,尽管这些钱大部分都是可以报销的;二、住院有诸多的不方便,例如饮食(医院的饭菜实在是不适合病人吃);三、治疗的效果并不好,而且医院的服务质量、服务水平难以让人满意;四、在医院的环境里思想压力太大,很难保持一个愉快的心情和好的心态。我觉得这后两条,是最主要的原因。老爸一直觉得他最近的两次住院非但没有使自己的病情好转,反而加重了许多(当然这种感觉未必科学)。他说:“我要是再住院,非被他们治死不可”,所以,老人家曾放出死话:“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这次能同意去住医院真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赶紧联系毓璜顶(老爸以前一听这三个字就会暴跳如雷)医院的干部保健科,还好,过节期间住院的人少,保健科还有单间病床,值班医生要求6号(也就是第二天)将病人送到,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又托了熟人,这样双管齐下。我们这次之所以也要将老人送到医院去,最主要的是看到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现在隔天护士来家里给老头输白蛋白,已经是很特例了,如果肝区疼痛厉害了要打吗啡等止痛镇静药物的时候,在家里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是招架不了的。另外,老爸要强,在身体虚弱得几乎都不能动弹的情况下也要坚持自己去卫生间大小便、洗漱刷牙,无论如何在床上躺着是尿不出来、拉不出来的。当他自己感到实在是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想他那是不愿意再拖累家人了。用我妻姐的话说就是:人要活得有尊严,哪怕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也绝不把自己最尴尬的状态裸露在亲人面前……
2月5号晚上,妹妹几乎一夜没睡,和我老家堂哥的二姑娘雯霞一起看着老爸,直到凌晨3点多的时候才和妈妈“交班”,我这几天感冒发烧、自身难保,什么事也帮不上忙,身体一直还好的妻子当天晚上上吐下泻、恶心、低烧、眩晕,疑似食物中毒,真是祸不单行,以至于妹妹在凌晨四点忽然醒来上网发了条“围脖”: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冥冥之中真的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会让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我觉得,2月5号晚上,在我们家里就有一种不详的“场”,还有我在去年下半年记忆深刻的三个噩梦,似乎都在一步一步的接近现实,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慷慨的托付给我如此清新的梦境,可惜都不是好梦!有人说梦都是反的,可我做的这些噩梦都不是反的。
2月6号早上,九点多钟,老爸吃了妈妈亲手做的鸡蛋羹、海参、食欲依旧很好。接着就说要去卫生间上厕所,在卫生间里还和雯霞开着玩笑,雯霞从今年元旦来家里照顾老爸,真是辛苦,白天晚上都睡不好觉,竭尽了全力,帮了我们太大太大的忙。考虑到老爸现在行动不便,联系好医院和病床后,我给120急救中心打了要车的电话,对方询问了情况后说,现在没有车,病人可以等的话请稍后,如果很着急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调车。在当时看来,早半个小时或晚半个小时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目的仅仅是能把老爸平安的送到医院,我以我说可以等(原来和医院联系是要当天下午去住院的)。老家的大哥(雯霞的父亲)带着小女儿夫妇和雯霞的丈夫、儿子来看老爸,老人家一看到家乡的亲人很是高兴,还交流了几句话。妹妹的同学也在这个时候提着大包小包的来看老爸,但是没来得及和老人说上话(她一直后悔着)。120急救中心来电话说救护车已经派出来了。几乎在这同时,老爸从卫生间出来,明显感觉气短、无力、雯霞赶快去拿吸氧机,但是发现情况不太对,大声叫人, 我再打120催车,接线员嘱咐要将病人的头侧放,不要咬到舌头…… ,这边开始掐人中、呼唤手忙脚乱……,5分钟一次、3分钟一次、2分钟一次,我不断的给120打电话催车,妹妹出来说:老爸情况不好,我得出去买衣服。随即和一个朋友开车走了。
寿衣大概是老年人最看重的东西之一了,老爸曾经嘱咐我们给他准备后事的时候大概主要也是指这件事,尽管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们最初设计想应该给他准备一套军装,但后来发现这是很不靠谱的一件事:部队的军装已经换来换去的不下几十套了,如果从老爷子1942年参军时算起,是给他准备八路军的军装?还是解放战争时期的军装?还是建国初期的军装?还是志愿军的军装?还是1955年第一次授军衔时的军装?还是文化大革命时“革命军装”?还是后来授衔的军装?还是现在的军装?而且按照什么穿单不穿双的传统,上四下三、里面外面、单的棉的……这都怎么配呀?最后还是和妈妈、妹妹看中选定了一套价格不菲的“中山装”,因为感觉这中山装多少和革命老干部的身份还能挂上点边。关于寿衣置办的时间民间有很多种说法,大部分的习俗是说要提前准备好,还有一种说法是讲在病人活着的时候把寿衣买回家,压在病人的床头,会起到驱魔延年的奇效,这大概就像以前在中国的农村里有很多人在中年时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将来入土的棺材却反而活得很长寿的道理一样。不过,要是真买了一大包中山装寿衣天天放在思维及其清晰的老爸的床头,那简直就是一件让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此时却真的是有些措手不及了。
120急救车终于到了。从着急催车到急救入户我一直看着表至少用了20分钟的时间(这是天意吗?)。医生和护士看了老爸的情况后,首先做了心电图。几条平滑的直线让我的心冰冰凉透,高烧的身体几乎支撑不住似乎要晕倒,我强列的提醒自己:你绝不能倒下!还有妈妈!老妈一开始一直不敢在爸爸躺着的房间里呆着,我让她坐在我的旁边。老太太左手抱着头在默默的哭泣,我抓着她冰凉的右手,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安慰她,她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我真担心她承受不了这“突然”的打击。说突然是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老爸会用这种方式撒手人寰,我们做儿女的都觉得很难接受,更何况是与老爸共同生活了近57年的妈妈呀!让我们都很意外的是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和妻子!妹妹忽然打来电话,要求医生最后再做一次电击心脏的“抢救”,已经离开准备回医院开具“死亡证明书”的医生和护士又返了回来,尽管医生说:其实已经没有用了!但是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这对活着的人多少是一种安慰。所以电击还是做了,但只是“做了”。
妈妈着急问衣服怎么还没买来?她说时间长了人一冰凉,身体僵硬,衣服就不好再穿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妹妹把寿衣买回来了,大家赶忙七手八脚给老爷子擦身子、穿衣服。那个让人不得不信的噩梦让我就看了老爸最后一眼,老爷子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雯霞抱着爸爸的头哭得泣不成声,嘴里喃喃的一直说着:爷呀,我都付出了这多还留不住你呀?……听着让人心酸。老爷子很干净!很多人在走的时候总会大小便失禁,但是老爷子没有。穿好寿衣,爸爸的身体还是软软的,以至于妈妈说:问问你姐(我那正在和福州总院的姐姐通电话),你爸一直是软软的,他是不是睡着了?姐姐说:有许多人会是这样的。后来有不少朋友来看妈妈,都说:修得好的人,最后走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老爷子有福呀!
殡仪馆的车来了,拉走了穿戴整齐还在熟睡中的老爸。死亡证明上写着的死亡时间是11点30分,实际上老爸走的时间应该是10点25分,也就是妹妹发现老爷子不行了的那一刻。老爸说过死话:“坚决不去医院,死也要死在家里”,他最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最不可思议的是,老妈今天撕日历,竟然发现了在这本我和老妈一起买回来的日历中2月6号这一篇有一摸一样的两张!再仔细翻翻别的日子,这真真切切的是唯一的两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到太奇怪了!
老爸喜欢大海、喜欢钓鱼,他走的那个时刻快到当天的最高潮了(0750开始涨潮、然后平潮、1220开始落潮),最高潮的时候鱼群最多,老爸会高兴的!老爸走之前,对自己的后事没有任何的交代,老爷子把很多的未知留给了我们。骨灰怎么安置?妈妈说:“你爸喜欢大海,就把骨灰撒到海里去吧!”我同意,回归自然。物质不灭。有很多朋友提出异议。后来妹妹说:老爸生前最想落叶归乡,总惦记着回老家看看,那就在老家找块墓地吧,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能随老人的心愿?经与市老干部局协商老人的后事安排,计划在2月12号正月初10,也是老爸“终七”的日子举行追悼会、遗体告别仪式和火化。在中国近代,灵柩一般都在“终七”以后才会入葬。因为人们认为,人在去世后七天才知道自己已经真正的死了,所以要举行“做七”,每逢七天一祭,“七七”四十九天结束。这主要是受佛教和道教的共同影响。老爸虽然一生不信佛,(妹妹原来说要请位大师给老爸做个超度,我说算了,老爸生前就不信这些,现在人走了还是尊重他的信仰吧。)但是中国传统的民俗老同志还是不会反对的吧?!

这是老爸生前几乎是最后一组照片中的一张,抱着国宝大熊猫,开心地笑着,像个孩子……
生与死,瞬间的发生,瞬间的转折,让人铭心刻骨!终身难忘!人的生命到底是顽强的?还是脆弱的?人类有没有资格去和命运抗争?人们到哪里可以寄予希望和未来?人们应该怎样理解转世轮回?精神的力量能给我们什么启迪?怀念应该是悲伤的还是应该在幸福和安慰中去回味?一件事情中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神奇和巧合?我为什么会记着那三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当你面对一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你还能够冷静的思考吗?你又都能够思考些什么呢?生者对于死者应该是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么死者对于生者又意味着什么呢?真的有天堂吗?天堂里的人都是如何面对尘世的呀?……
老爸卧室里的一盆大头兰开出了两朵鲜红的花蕾,真好看!也就是在花儿怒放的这天,老爸走了。通往天堂的路原来这么容易走!爸爸去找爷爷了,去找他的哥哥了,去找他那些倒在沙场上的年轻的战友了,天堂里老爸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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