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丽忧伤地望着天花板,一滴泪水涌出眼眶。她拒绝和任何人对话。
23岁的夏晓丽是北川县城人,原本是一名美容师。
在5.12地震发生那一刻,夏晓丽从二层楼上跳下,结果被横梁压住身体,造成双大腿骨折,骨盆骨折,头部多处外伤。她亲见身旁两人被倒塌的房屋压死,而她的父母也至今不知所踪。
几经转折,夏晓丽在5月20下午转送到了绵阳市中心医院。
虽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但夏雪丽仍然极力摆动着双手,企图移动身体。
在四川灾区负责心理干预工作的志愿者、华北煤炭医学院心理门诊科、心理学系主任檀立判断,夏晓丽需要心理干预。
“我看你很忧伤。”檀立说。
这次夏晓丽点点头。
檀立知道这句话已打开了夏雪丽的心扉。
沉默了半晌,夏晓丽开口说话了:“我怕……”
“你怕什么呢?”
“我怕再次地震,我怕人们为我而担心……”
檀立说,心理干预也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流程,当第一步通过叙述勾起夏雪丽的感情和回忆,引起她的共鸣后,下一步沟通开始进行。
第二步,檀立把话题转到了被夏晓丽的亲人身上。
“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可都好?”
“爸爸做的腊肉可好吃了,我好想她……”夏晓丽动情地说。但同时,说着说着,夏雪丽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眼神忧伤渐渐褪去。
医护人员递过一罐牛奶,夏晓丽接过牛奶喝了起来。
檀立说,其实夏晓丽心里的忧伤并没有完全褪去。
夏晓丽感觉很困了,但她仍然不能成眠。
“我帮你催眠吧!”檀立说。
“你很坚强,你本来是个开朗的女孩子,你现在很安全……”
檀立用越来越轻的声音说:“你感觉眼皮很重了,你休息吧……”
10分钟后,夏晓丽安然睡着。
“她现在可能很担心父母,她的父母至今音信全无。”檀立介绍说,心理干预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一次性完全奏效。
2、为了死去的儿子,你要更好地活下去
檀立说,对于地震幸存者必须及早进行心理干预,越早越好,否则将在他们往后的人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甚至严重的后遗症。拖的时间长了,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人会长期处在不良的状态中生活,背着沉重的包袱,一旦遇到触发心结的事件,人就会出现问题。
如果不及早的让他们将情绪释放出来,那么长期郁积下去,这个心结一旦在遭遇某一个释放时间和空间后,会显得“令人惊恐”。
几年前,他在唐山曾对一个老太太进行过心理干预。
当时,老太太突然发病,“脸斜斜的朝向天空,嘴歪着裂开,右手做成托腮状”。家里人都手足无措,在送到檀立面前时,他在老太太的亲人那里了解到的事实是,她的亲妹妹刚刚去世不久,她就开始发病。
檀立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在最后对老太太成长史做调查了解之后,结果印证了他的揣测:在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中,老太太的女儿在灾难中遇难,“遇难时的姿势就是她现在发病时的姿势。”后来,最亲密的妹妹去世后,同样触及到了她的心结,随后就在内心深处打开了一个痛苦释放的缺口。
这正是当年唐山大地震后,没有对她进行及时的心理干预的缘故,使得她内心里的痛苦“变得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
檀立前几天也曾去过北川中学的救援现场做过心理干预。
那是一位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这位母亲呆呆地坐在废墟前,她说她只是希望能看到儿子的尸体一眼。
檀立记得,这位母亲一直反复念叨着要和儿子一起去,念叨着儿子的优秀,念叨着儿子的勤快……
“他一点钱都不乱花的,他到家就干活,他要考大学的……”
这孩子的家里很穷,是五保户家庭。
“如果你跟着儿子去了, 你父母怎么办。”
“我不管,我要跟儿子一起去!”这位母亲声嘶力竭地喊道。
眼见着直接劝说无效,檀立决定改换方式。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希望你跟她一起去呢,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而你是想儿子的希望落空呢,还是遵循儿子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此话一出,这位母亲垂下挥舞的手臂,停滞了一会,然后说道:“那肯定是希望我好好活着。”
“可是我好痛苦呀,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痛苦?”这位母亲忽然又开口道。
檀立告诉记者,当这位母亲这样的说的时候,就说明她已经放弃了求死,因为她已经在考虑接下来怎么活的问题。
“那要看你自己了,振作一下,你一定会慢慢快乐起来的。只要你积极地去生活,去寻找快乐,去做一些高兴点的事,痛苦的感觉肯定会减弱的。”檀立说。
母亲默默点点头,神情平静。
“
3、不仅是灾民和伤员需要心理干预
需要心理干预的并不仅仅是灾民和伤员。
檀立说,他在北川县城碰到过一位央视记者。
这位记者说他连日采访下来,晚上睡觉时一闭眼就出现满地尸体的画面。
记者问,可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檀立告诉那位记者,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是,不要强制自己去想这些惨烈的画面,放松自己的心态,千万不能紧张,不要老让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努力去做事情,这样就会慢慢消除这种心理阴影的。
同样,也有一些救援队员一闭眼就出现地动的画面。
“我们要在事实和感觉之间用理性划清,不能太过在意,不能紧张。”
有救援队员聪明地把水杯放在桌上,从水杯里的水的动静去判断是否真的发生地震。
“这就是用巧妙地办法把事实和感觉用理性划清了。”檀立说,其实普通人自己也可以想很多办法来消除心理干预。
“不能太在意地震,但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真的发生地震了,那还是要迅速寻找安全的避难所的,而不能不当回事。”
4、来自唐山的那份牵挂
檀立来自唐山。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共青团唐山市委很快就行动起来。
5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在地震发生短短两天后,一支由10名唐山当地心理咨询专家和2名唐山地震孤儿组成的唐山市抗震救灾心理咨询志愿服务队就启程飞往成都。
当晚9时,服务队就连夜乘车赶到了四川绵阳,但指挥部却要求他们暂时不用去他们最想去的北川城,因为那里的很多受伤的灾民都已被送到绵阳市来了,而北川的灾情是他们在媒体上发现的“汶川大地震中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檀立说,灾区活跃着许多唐山志愿者,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仅在北川就碰到了11拨唐山籍志愿者。
他们在救人、医疗、心理干预等多个方面都参与了救援。
共青团唐山市委书记刘金柱说,他们在四川的地震灾区发现有一定程度心理障碍的群体除了地震中的伤者外,还包括遇难者家属、未受伤的灾民、救援人员和医护工作者等。特别是未受伤的灾民,“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很恐慌,从他们不断地向我们询问余震时的表情和神态就能看得出来。”
自5月16日以来,这个14人的专家队伍就成功地进行了156例心理干预。“每天30多名,平均每天4-5人,因为每一例进行干预的时间比较长,所以还是比较慢,而需要进行心理干预的人又很多。”
檀立说,事实上很多人的恐惧除了来自外界威胁外,还来自周围人对灾难所进行的无限夸大渲染所导致的。虽然这样双方的交流起到了传递信息的作用,但却同时过度地渲染了恐惧,使得事实与恐惧之间的距离增大了,而并非事实本身。
檀立来到四川后,听说到一个故事: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听到外界过度地讲述地震的可怕度后,一次因为误以为地震就要发生了,就急匆匆的飞奔出门,却不小心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死。这正是周围人对灾难过度渲染产生的恐惧心理所导致。
“因此,在救灾中我们要尽量多发布一些事实准确的信息,而不能发布带有恐惧意味、夸大意味的信息。跟别人说这些被歪曲的信息时,同时也是在吓唬自己,这是不利于救灾的。”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