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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7-04-17 16:00)

桐花的惆怅

    文|杨暖  

  惆怅是一个湿淋淋的词。它有水的质地,像雾像雨又像风。

  通常是琢磨不透的,千回百转、柔肠百结之后,入了心又说不出的一种心怀。

现代人的口头禅爱说“郁闷”,或“纠结”,有点像水壶里煮饺子,是混汤混水、不清不楚的气结。而惆怅呢,分明该是一壶青花泡了碧螺,那袅袅升起的水烟,才是属于惆怅的质地吧。

比如小时候,院子里种了两棵泡桐树,高大、笔直,春日里开一树紫的花。下雨天里,开得正好的桐花,“叭”一声落下,大朵大朵淋了雨。一地的淡紫。浸了雨,很快就要萎败的桐花,看了叫人真惆怅。

后来我知道,桐花是雌雄同体,一棵泡桐树上有雌花也有雄花,互相授粉。雌花授粉后要结一个油桐果,需要吸取大量的养分,而一棵树上的养料也就那么多,总是不够的吧。雄花授粉后就自动飘落下来,把养分留给雌花和那个油桐果。

生命为了繁衍成长,生生不息,伟大的雄花就此飘零了。这是自然界坚契而叫人动容的地方。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美丽。尽管很惆怅。

大抵,越是美丽的事物,越发叫人惆怅吧。

有一回黄昏时,在古镇的街口休息。闲阳照着,是古老的粉墙黛瓦,挂着几幅白眉店旗。有个卖乐器的老者,肩上臂上都挂满了笛子、葫芦丝。他站在阳光照得到的街口吹一首葫芦丝,自顾自地吹着,是《月光下的凤尾竹》。那丝丝缭绕的丝竹之声穿行于天上地下、古镇墙城,又流到脚旁的清溪里,直吹得清溪屋瓦都有了音色。

我在那里听,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我在尽情享受那一刻的柔软时光。心里如洗般天蓝、海清,又有说不出的惆怅。软软的,无法触摸,唯有丝竹之声划过。

今日读到一句话:青春就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还是想再淋一场。

那是岁月轻轻发出的叹息。有些前尘旧梦、物是人非的追忆与感伤。

我在这个微雨的春夜,想起一地桐花。

我在窗口看着,总要忍不住捡几朵进来。书里又读到黛玉葬花一节,花开花谢霜满天,越发化不开的惆怅。而那淡紫,在我的印象里,是属于桐花,也是惆怅的质地。

《子夜歌》写道:桐花万里路,连语朝不息。那是一种知遇的喜悦,同生共死,知音比肩。可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里,再读到桐花时,这陈年的情事依然叫人惆怅得很。

我总会在面对时光的某个定格里感到喜悦,而面对一大段长长的岁月时,总有说不出的惆怅,“归时回望苍烟台,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

每个人的时光,经不住 回头望,就像一首长长短短的未央歌,激情高歌,相与低吟浅唱,都是余音袅袅。眺望那年华悄然逝去,怎么逝去的,就是那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花开花谢,缘聚缘散。是风入了定,是泉归了海,朝如青丝暮成雪。那些个美好的时光啊,越好越经不起回望,真是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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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4 09:35)

 

山水清梦

文|杨暖

繁华落尽见山水清梦

西湖七月间,市井中人到湖边看月。有人声光相乱,有人左顾右盼,有人竹肉相发,有人吆五喝六,待到苍凉月色之下,人群散去,还有人邀月同坐,摇一辑小舟,煮一壶香茶,三五韵友佳人,素瓷净递,低吟浅唱,醉卧于十里荷花的清梦之中。

冬月住西湖,大雪三天,湖山一片白,陶庵公兴之所致,独自一人往湖心亭看雪。驾一叶小舟往来,早有童子和一双金陵人在亭中温酒对饮,这是世间痴人的好相见,炉火明沸中,见对方只觉得灵犀,于是一起同坐,面对漫天雪色对饮三杯,驾船各自离去,留下湖心亭赏雪的千古逸事。

如果不是陶庵公宛如醉客清话般的忆梦,不知百年前的明清之际,那一片山川日月,世事交迭之间的万事风物,会不会如这般栩栩如生。生于官宦之家,饱读诗书,大半生是那个锦衣玉食,繁华富贵的纨绔公子,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然而有一天,富贵泼天的人生际遇终随着国破家亡,流离失所,连个平凡人都再做不得。

死吗?生可逍遥快乐,面对死,只觉得不甘和怯懦。晚年这个纨绔子弟化身为布衣蔬食的陶庵公,披发入山,勤于著作,将半生繁华旧事一一入笔,他写那些痴人,痴事,明清山水间的江南风物,人间极致的景物飘然入梦,这样美的梦,当真是梦吗?

人世苍凉,际遇苍凉,历史的车轮左右每一个人渺小而坚实的人生际遇,陶庵公在大起大落的生命历程中,饱尝人世家国的酸辛与丰盈。好在他“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不平之气垫底,国破家亡的烟云散去,人世风月归于淡然,陶庵公借着一支笔的力量,繁华落尽见山水清梦,他活在他的时代里,而我们活在他的山水清梦里。


野史中的痴人说梦

  豆瓣上读过一卷译注的明清笔记,有卷尺牍印象非常深刻。所作这卷尺牍的无名氏大概是个落魄的才子,人生不得志困于斗室,或许也有一些才华的,只是命运不济如泥牛入海,千年的道行万年的船都白白搁浅。眼看着此生是无什指望了,反倒激发一泻千里的痴狂来,这痴狂使他升华了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理想,痴人说梦,他说“我的理想这辈子注定是无法实现的,非得轮回转世六次才行。”
  第一世,十六岁中状元,三十岁得重用,拥兵十万镇守一方;

第二世,才思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二十岁考取功名,四十岁退隐林泉,然后著书万卷,弟子上千,八十岁无疾而终;

第三世,做个纨绔子弟,继承百万钱财,貌似莲花人见人爱,读书时同学少年都不贱;醉生梦死,金屋养娇,夜夜笙歌。然后荒淫无度,散尽家财,一朝魂断;

第四世,做个女子,艳美如花兼才学过人,经历过文君与相如的爱情,拥有公孙子南那般的婚姻。身边常围王孙贵戚,油壁香车出门时,世人争相观看如仙女下凡。三十岁,朝露般不及衰老,便溘然而逝;

第五世,是条鲸鱼,放纵于大海,催风化雨,天下之大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可扶摇九万里云天,最后化为无形;

  第六世,做挺立华山之巅的顽石,世间少有,奇形怪态。巨石头苍松绿,世代名人题诗铭志。然后傲然挺立,终古如斯。
  然而,这个人的现世生活又是什么样呢,他是这样独白的:
  “——我理想中向往的那些,现实中一样都不具备。我正当壮年,就已经疲于应付生活,竟把年轻时候看过的书都忘了;我身为男人,却没有堂堂之相,任自己变得脑满肠肥胡子拉碴,连坐个船都心惊胆战,爬一下山就气喘吁吁;心性顽愚不化,意志柔弱不坚……所有这些,我能不遗憾吗?然而,每当我想到我还有衣穿、还有菜吃,还有茅屋一间、竹床一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能睡到什么时候;想到还有古人们的著作陪伴着我,读它们就如跟古人会晤,未尝不令人欣喜而向往;想到晚上我还能坐在窗前抚一曲琴,写几行字,陶然忘睡;想到天气好,就跟一帮朋友游山玩水,吟诗作乐……我便觉得,上天算是很眷顾我了,我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只因为前辈问起,我才写了这些话,权当是自嘲吧。”
  这就是读野史的乐趣,相比传经据典的史实,野史绝没有台面文章里的刻板和酸腐,如流落到荒野上的野草,四时更迭里散放在风烟之外,不须刻意收藏和培养,谁走道儿无意中遇见就瞧两眼,然后继续赶路。然而,野史的漫荒就好在因为不必拘束于台面与官场上的规则和套路,所以形神风貌、微妙细节,甚至人物的心理变化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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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1 15:30)

叶底藏花

文|杨暖

一幢红房子

我常常从一幢红房子前走过,尖顶、红瓦、红砖墙的小房子,且有个方方的小院子,站在院墙外还可以望见二楼有长长的回廊,廊下茶色玻璃配了草编竹帘,淡淡的调子,温暖而质朴。小院子不大,能看出打理得非常洁净雅致,青竹、石榴、桂花隐隐探出矮墙,特别是傍晚路过的时候,夕阳洒向院落里,斜斜的花枝映着红砖墙,有说不出的温暖静逸。每次走过,我都会心里叹一声,家的感觉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而用心造一幢好房子,再用心种上香花草木,看着植物们经年累月装点着房子,春华秋实,静默从容,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在日本和英国的园艺图册里,我常见到这样的庭院,立于乡间与半山,或藏身一片竹林之后,砖石建成的素朴小房子,木格窗斜斜的石径,前庭后院里都种上了香花草木,或是一块精心打理的玫瑰园、香草园。一方青石,两只水罐,在简洁之外的生活中,表达更多的意味,发掘细节的深刻和诗意的优美,宛如叶底藏花,含蓄,有味,枝枝蔓蔓的表达。在这样的一幢房子里,不需要拜见它的主人,只消在园子四周走一走,就能感受到主人的匠心、审美和品位,主人的阅历和灵魂就是房子所拥有的迷人气场。

这幢红房子是一幢普通的民居,我从不认识民居的主人,可是我能说这幢民居几乎契合了我心目中对于一幢好房子的所有幻想。或许说,我心目中对于一幢好房子的标准——尖顶、红瓦、红砖墙、长长的回廊、有阳光花木的庭院,在这幢红房子里落地了。一幢好房子,不仅造型要美,色彩要美,还要有灵魂和记忆。温暖质朴的红砖墙,红肥绿瘦时是美的;尖尖的屋顶洒满阳光,下雨的时候,雨声滴滴答答,也是美的;有回廊,曲径通幽是美的,廊前有雨,桌上有饭,与家人一起共茶饭的时光更是美的;一幢好房子离不开花木环绕,最好有个朝南的院落,疏疏植得草花、蔷薇或一架葡萄,宜室宜家的,互相烘托。该想得出,这样的小院儿可以打理得多么美。

比如我钟爱的红砖墙,如今越来越少见了,谁还用红砖墙造房子呢?城市里的墙面流行喷刷油漆和铺贴瓷片,还有钢化玻璃等等现代建材。一幢房子建好后,总是尽可能装饰得华丽,用一种虚浮夸张的艳俗粉饰它的价值。所以,城市中里的高楼越来越不经看了,有阳光的时候,那些瓷片和玻璃刺得人眼睛疼。在旧年的乡下,建房子就是红砖与青砖,配了红瓦或青瓦,许多年后,再看那些古老的民居,粉墙黛瓦,流露着无以言说的美丽。红砖墙是越久越旧越美的,那种调子日积月累,长了青苔、落了尘埃,一格格一块块,灰与泥交织堆叠成自然纹理,正好是岁月的痕迹。

正如这幢红房子,我在离它不远的小区里居住,时常路过红房子,想想这样的路过有五年之久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红房子的主人,一次也没有。这幢红房子里分明住着人家。大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主人作了停车场,总是清扫得干干净净,间或有一两辆越野停在空地上。院墙边的花池里,那些墨绿的书带草常有刚浇过水的湿润,青竹长得太高太快,隔三差五有人修剪,竹叶越发稠密了。

比起小城依山傍水的别墅群,红房子所处的环境并不十分理想,周围多是空间逼仄的民居,那些民居都被改造过了,扩建到三层或四层,一间一间出租出去,独这家红房子经过精心设计,且将仅有的空地修成了院落,四围以矮墙作篱,种上了郁郁葱葱的花木,于是闹市里便独拥一份空间,这空间营造得得体、温暖而静逸,连我这个陌生人都对院落里的生活充落了神秘的好感。我好奇,该是什么样的人家呢,经历过何种人生历程,才有着如此淡定的姿态,将身居闹市的一方逼仄生活经营得如同秋草闲阳,云卷云舒……

香花与香草

我所在的这座南方小城顺德,有两个季节最好,白兰花的五月和紫荆花的九月,这两个季节正值初夏与清秋,好花好天,大抵最适宜人居的气候也不过如此了。除此以外,南方盛夏的漫长燠热,与冬春两季的湿冷阴郁,皆不为我所喜,那么,好日子也就那么一阵子,越发屈指可数了。

对季节和天气变化极其敏感的人,会更体会四季辗过人心的微妙感受,这样的心思阴晴不定,易悲易喜,也容易满足。就像我对于四季草木怀有特别的痴情,情愿低眉倾听这些草木花事,而发生在季节里的这些香花植物带给我的惊喜与慰藉,是说不完的,我写下的,仅是记忆里可以拿出来分享的,更多花朵的草木的植物的气息,它们早已化作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化作一缕呼吸,一缕香气,化作我眼神中温柔的那一瞳。多识草木少识人,其实挺好的。

每年的五月一到,总是先闻到熟悉的香气,心里惊觉,哟,白兰花又开了。我居住的地方,通往菜场的一纵一横两条街种满了白兰花。高高的白兰树,在春日里抽枝长叶,迎风抬展,并没有觉得有何异常。但进入五月,白兰花进入盛花期,整条街都会香起来,谁走那条街一趟,衣衫是香的,连胸腔里都要溢满芬芳,熏得人心仿佛化作了白鸽的羽翅,有那么一瞬间飘然出尘。白兰花那种特有的香氛,有着洁净的幸福感。

这时节走到树下细细打量,会看到长圆形的青绿叶片间,一朵一朵幼圆的花苞缀在枝梢,玉白的花朵若隐若现,花姿沉静,并不显山露水。它的香气可持续到暑热。

我在北方长大,往年校园和庭院里常栽种有白玉兰,白玉兰和白兰花一样,同属于木兰属植物,玉兰属木兰科,白兰花属于含笑科,这个分类很长一段时间都闹不明白。直到我在南方生活了数年,三五年的季节轮回里,白兰花盛放的季节,走到哪里都裹了一身香气。我总算明白了,白玉兰是花朵型的植物,是那种先花后叶,花朵肥白而无香的类型,而白兰花是花香型的植物,因为白兰花即使在盛花期里也是看不到花的,那一枝枝象牙白的细圆花朵藏在叶子底下,风里来云里去,我们知道白兰花开了,多是因为闻到花香。古人用一个词来形容——木笔书空,是说白兰花的花苞像一枝饱蘸的毛笔,遥遥书写在空中。

小城那座老图书馆的天井里,种了一株白兰花,颇有些年头了,秀丽挺拔,枝梢遥遥抵达图书馆的第三层楼。三楼看书时,我专挑临窗的位置,一抬眼就看到窗外的白兰花,那么繁茂的枝枝叶叶花花朵朵,开花时节整个图书馆的空气连书页都是香的。天井阳光稀有,接近正午时分,白兰花的腊质叶片会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影,如清波样滑过,泛起一点一点的象牙白。天晓得,我是多么钟情这株白兰花树,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株。

白兰花盛开时,树下常见老者持一根长竹竿,把树枝拉得尽可能低一些,摘些白兰花回去香一香屋子。嗯,此地所见,我一点儿都不见怪。这样香的花,任其散失在风中,怪可惜的,带它回家吧。

旧年的光景里,卖花的老婆婆会提着竹篮出来,清晨刚摘的白兰花,茉莉花素馨花,白棉线串起两三朵的花梗,别在衣襟、簪于发间,形色如珠香气袭人都是旧年闺阁的雅兴。如今,再没人来卖白兰花了。偶尔在树底下摘个三五朵,清供在案头,搁在清水瓷碟里,这花瓣清白玉润,腊质的质地像极凝脂的和田玉,经巧手的工匠雕刻而成,一朵一朵,富有立体感。经数日,香气散尽,花朵变黄,也没有萎败的样子。

有一回我逛花木场,在环市路的一间花铺子里,见着一株盆栽的白兰花,好大的一盆,根须还不十分粗壮,却结得稠稠的花苞。卖花的女主人见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就极力推荐我搬回家,并讲这是今年唯一养得好的一盆,卖了再没了。的确就这一盆。我心里动了又动,就是想搬回家,可是种在哪里呢?这么大一株树,真的没有地方可种。我走时,我和女主人的眼神里都落下惋惜。

近年,我对世间的白色香花与香草植物越发充满爱恋。香花中,茉莉、栀子、白兰花,算得上佼佼者,赞其“盛夏三白”,也不为过。我爱它们素白的质地,和清新无邪的芬芳,仿佛世间最素朴的美好从天而降,无须任何多余的姿态与装饰,连色彩都不。与香花相比,我种过的薄荷、荆芥、罗勒此等香草植物,连花朵都显得多余了,它们自身拥有美妙而特别的香味,宛如世间所遇到的那些灵魂有香气的女子,她们特别而美好,足以活得妥帖而舒展,不招摇,亦不泯于世间。我时常摘几叶薄荷的叶片在鼻子底下嗅,深深地嗅下去,它的香氛于我如同沐浴。

今年无意中接触到日本园艺之自然野趣流派——川濑敏郎的《一日一花》,那些花朵与瓶器散发出的苍寂简静之美瞬间就击中于我。这是花嘛,这分明是生命的质地,回归素朴生活之美,在一朵花中得到慰藉。美,可以不必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保持事物本真的质地,它最初最好的样子,就是美的吧。尼采对于自然之美的解读是这样的: “最高贵的美是这样一种美,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作暴烈的醉人的进攻(这种美容易引起反感),相反,它是那种渐渐渗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把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重逢,可是在它悄悄久留我们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有了我们,使人们的眼睛饱含泪水,使我们的心灵充满憧憬。”仿佛等了多年,只为与之相遇。庭院园艺的简静美好唤起了心中一直生长的长梦。这个长梦融入了我对植物,对乡居生活,对诗词的多年知遇与恋慕,寻寻觅觅我终于遇到。

三十岁开始,我的生命经历了一场轮回,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方明白什么样的生活是想要的生活。我开始向往平淡、绵长,起居有序,四季分明,与自然天地共生,感受万物有灵的美。尝试过一种素朴的生活,呼吸新鲜空气,多食牛奶蔬菜汤汤水水,在乡下有一块园子,种植蔬果并亲自打理采摘,亲近棉麻衣物,时常收集素白手作的家居品,一块刺绣的方巾或一块素白的床单,我在那些柔软纯粹的纤维里找到贴近灵魂的记忆。就像每个女子都要拥有一条素白的棉裙、素白的床单,那种棉棉的质地,柔软亲肤的好品质,可以穿着它简单干净地走在人群中,疲了倦了,走过千山万水都可以沉沉睡下去,醒来,依然做自己。在那方素白里,亲近生活原本的质地,抛却虚妄与不安,身心归于宁静与质朴。例外品牌的服装设计师马可在访谈中说过这样一句话——“穿着要符合自己的内心,让自己的本性自然呈现,没有取悦他人的想法就好。艺术、创造都不是人生目标,生活才是。”这番话对衣物如是,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亦如是。

叶底藏花,从一朵花的姿态回归生活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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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暖茶书院

情感

分类: 读书天



布衣蔬食,安度浮生

——写给三白和芸娘

这些日子,我常想,如果三白和芸娘生在现世,最可能在哪里遇到她们?江南的苏州、乌镇、横塘,小城的老巷子,还有大理古城、苍山洱海的民居里,都可能有芸娘的身影。她们定栖居世间哪个自然风和的地方,与世无争地活着,有一份衷情热爱的事业,有一份优雅朴素的情趣,不喧闹,不遗世,与人为善,清宁淡然。

据说,世间有这样一群人,易被上苍眷顾。她们当是世间最平凡、亦最会享受平凡的那群人,因为世间绝大多数传奇都要接受个体的不幸与残缺,上天给了她们淡然明慧的心智却未让其成为传奇,她们带着传奇出尘的心智,享受着人间最平凡的幸福。又或许,心性使然,她们很早就悟出,与其一生坎坷血泪造就一部名作,不如甘于平凡拥有寻常人生。“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莫不过如此。

月桥花院,晓窗朱户。她们的小院儿不大,房前有柚屋后有竹,有菊、蔷薇、茉莉,满架青藤葡萄郁郁葱葱。她们热爱自由,享受自然和生命,相信携手到老的爱,幽林小谷归宿于幸福。她们的内心饱满安定,喜欢顺着时令节气,四时有序度过每一个日子。

春日里,定要轻装淡服,到野外踏青看花。芸娘自会大大方方地挽着三白走出去,手里牵一双小儿女。采回的粉紫野花养在清水瓶里,娇俏鲜妍。新鲜艾草做成一碟子绿绿的艾叶粑,气息鲜甜,儿子逢森不喜甜食,女儿青君最爱吃,一叠声地央求明日再做一回,再做一回嘛。

初夏,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连绵的雨天,芸娘收集了葡萄架下的干净雨水,瓮在坛里,夏夜泡茶。小池荷花开时,给荷花过个生日,也记得花心放一撮碧螺春,拂晓取出,清香扑鼻。你若幸运登门,或与她们为邻,定会围坐石桌边,品一盏这无根之水冲饮的莲心茶。

秋天来了,最是一年橙黄橘绿时。此时秋水共一片长天,可约知己登高,也宜静室焚香。净手后,清供柑橘、佛手、香橼,温一卷旧书,抚一曲古琴,一篆心字沉香袅袅、袅袅,时光也一寸一寸袅袅在香气里。窗前的芭蕉还绿着,案上素瓷陶罐清水艺菊,芸娘就在窗下刺绣、缝衣,三白临案作《橙黄橘绿图》。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人谁也不说话,时不时,对望一眼,笑而不言。

冬日天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围炉向火,三白自是喜欢。他最喜风雪天里邀友小饮,烫一壶黄酒并不多菜,芸娘特制的梅花食盒里,三五样小菜,卤瓜、盐豆、鱼干都是爱吃的。清晨的第一场雪,留雪伴窗,芸娘当然知道,院子里清扫干净,孩子们雀跃——下雪啦。暖手套暖手炉也不要,争先跺到雪地里去。

酒意宽肠,微熏时,三白话也多了,他向友人说起那年风雪天里,往靖江索债。一路上遇风雪,遇雨,又要渡寒江。那段日子过得艰难,芸娘重病待医,三白无钱沽酒,无被御寒,异乡的穷途末路之际,一个人立对寒江黯然神伤。后得遇旧年故人,绝处逢生,才顺利抵达靖江。许是身上衣衫太单,湿鞋湿袜,真冷啊!三白叹息,那是这辈子最冷的冬天了。芸娘过来往梅花食盒内添菜,微微一笑,好在都过去了的。

是的,都过去了。归来小窗下,袖手看新晴就像歌里所唱,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深秋中的你甜蜜我梦想就像落叶飞轻敲我窗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冬天多灰我们亦放亮一起坐坐谈谈来日动向……

你若在场,四季皆好。与所爱的人,在沧浪亭边筑一爱莲居,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君画我绣,布衣蔬食,不必作远游计也。这是世间多少女子内心朴素美好的愿望。如今,颠沛流离后,芸娘终于实现了心愿,偏安小城一隅,在草木清芬、荆钗布裙中,安度锦瑟流年。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生命年轮的绿肥红瘦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当年经过的诸多风露霜华,又何曾忘?一盏茶、一杯酒,风风雨雨都是甘露,点点滴滴岂在心头,又何况这清晰如昨的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三生石上,浮生如镜历历相照,犹如隔岸欣赏那片风荷,虽经岁月芳尘,依然擎在风中,风烟俱净暗香幽远——

小池梦晓,花隔人远天涯近,那是某个黄昏的沧浪亭边吧,真叫人心意旖旎;更犹记那个荷风沉醉的晚上,泊舟万年桥下,水上船歌有人轻轻哼唱一首《苏州夜曲》:

投君怀抱里 无限缠绵意

船歌似春梦 流莺婉转啼

水乡苏州 花落春去

惜相思 柳枝依依

 

落花逐水流 流水长悠悠

明日飘何处 问君还知否

倒映双影 半喜半羞

愿与卿 热情永留

 

为卿理青丝 身儿紧相偎

郎折桃花枝 慎毋染珠泪

云间明月 分外清丽

寒山寺 钟声摇曳

这声腔杳杳渺渺,滑过湖面远去了,远去了,字字声声都是吴侬软语的清和暖。三白和芸娘舟中听得清晰,不约同想起那年月小儿女的初情,我取轩的碧水柔波里,也是这般的柔情蜜意呵。今夕何夕,似曾相识,又是一年新荷绿……

芸娘忆起旧事,不觉凝腮出神。绿纱窗下,照面成碧,光影慢慢暗下来,又消抵一个黄昏。她低低地诉了一句“岁月静好花事了,浮生若梦几何欢”,掩上书页。

小窗芸影,在温情的注视中,等待下一场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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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蒂芬·茨威格短篇小说《偿还旧债》读书小札

偏远宁静的山居,干净的松木家具,阳光照进来,望见屋脊木梁上有鹳鸟的巢。

清晨,迎着清新芬烈的山风,我独步两三个钟头走向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走累了躺下,在阳光烘热的蓬松空气里,在山谷与河流交汇的苔藓草地上,一睡五个钟头,一个人也不识,一个声音也没有,直到太阳落山,山头浸来的凉意把我唤醒。

人过中年有着体面富足的生活。小城度过少女时光,工作嫁人,陪伴夫君孩子,在生活的繁琐经营中,身心极度疲惫,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休息:“两周之内,看看书散散步做做梦,不受干扰地多睡一会儿,两周之内不打电话,不听收音机……只向往完完全全的彻底沉默和彻底休息。”

就这样,我休假,来到这个地方,数年前初次邂逅就一直印在心底的山居旅店,开始了为期两周的山居假日。

走回旅店用餐,正醉心于安适的氛围、美味的食物,一位怪客闯进来。怪客衣服脏破得分不清什么颜色,臃肿肥胖的身体上吊一条领带,像条黑绳子。他取下破烂的帽子,饱满的天庭还存一丝慑人的威仪,眼神已然颓废,且神情怪异夸张,到柜台边要一杯免费的啤酒而奉承餐厅所有的人。这所有的人是农民、马车夫,队长,还包括年过半百的老板娘。

显然,这帮人对这怪客并不欢迎,表情冷漠而粗糙。

这个怪客,我终于认出来他来。

我决定为他做点什么。

我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我还说出他扮演的每一个角色、当年获得的荣誉。

我一一记得,演的那些戏,他在小城声名鹊起,多么受人欢迎和尊重。

“请上一瓶葡萄酒,为了对宫延演员先生表示敬意,来瓶上等名酒。”我恭敬地请他入座,点了旅店最好的葡萄酒,畅谈小城人们对他的怀念和仰慕。

这个晚上,我,这个城里来的体面妇人所做的一切,让山间旅店的人们大吃一惊。眼前这一直被漠视、耍弄,活得毫无尊严的穷困老人,原也是个富有才华的人物。人们开始尊敬他,照顾他,并主动送他回家——“一个人恭恭敬敬地给他拿来他那顶破旧不堪的帽子,另一个扶他起来。”和先前完全不同。

这个潦倒的老人重新挺直了腰板走路,又振作起来了。

谁会想到,他——我少女时期的偶像,那个在小城登台让人如痴如醉的名演员,如今流落到这偏远民间的山乡里,穷困病老,年迈苍苍,靠别人的施舍过活。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辉煌年华,更没有人关心他——

“他落寞阴郁地坐着,双肘支在桌上,支撑他那前倾的头,抵御倦意,不是瞌睡引起的困伴,而是对人生感到的疲倦。没人和他说话,没人理会他。他坐着,活像一只羽毛剥落的灰色大鸟,蹲在笼子里的暗处,也许正梦想着他往日还能展翅飞翔,穿过太空时享受的自由。”

二十五年了,谁能想到二十五前他的光彩照人呢。

那时他三十七八岁,是一名才貌俱佳的戏剧演员,小城的剧院里聘他来,一登台就叫小城的少女们意乱神迷了——俊美典雅,举手投足俨然阿波罗的化身。

我和女伴开始狂热地崇拜恋慕他:关注他的角色,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衣食住行,甚至在门前、窗外守候,哪怕是见到他的管家、保姆也高兴,因为这些人能和他天天在一起,真幸福。

我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疯疯颠颠地热爱他,整个思想和灵魂都被他控制,两年里眼里除了他,任何人都不复存在。

然而有一天,他要离开小城剧院了。得知消息,我绝望哭泣着从家里跑出去。被一股力量驱使着,跑到他住的地方,一口气跑到三楼,使劲按响门铃,在他开门的狐疑中,顾不得少女的矜持扑向他的怀抱。我抱着他,哭泣求他不要走,只要他不走,哪怕怎么样都可以。他在片刻的挣扎后推开怀中哭泣的少女,委婉劝告,并叫来女管家,礼送这个美丽的少女回家。

他就这样离开了小城。走出我的生活,再也没有来过。

二十五年后的这一瞬间,我看明白了:在他要离开的那个下午,那个少女被孩子气的急迫热爱完全冲昏了头脑,是他抵御住了这强烈的诱惑,将失去理智的我温柔推开,不受伤害。也就在那时,那个少女的人生轨迹猛地荡开一下……依然平安地滑回轨道。

二十五年后,我无力挽救他失去的舞台和青春,只求给他一个受人尊敬的晚年,在生命的最后年月留一点尊严——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再也不会嘲笑他,再也不会笑话他,再也不会伤害他——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曾经是我们青春时期的幸福和苦难啊。”

正如西哲所说:“最高的善就是不作任何判断,随着这种态度而来的便是灵魂的安宁,就像影子随着形体一样。”我们青春时期的幸福和苦难。那个孟浪时期的疯魔和痴狂,一个人成长中做过的那些傻事,遇到的温暖和善待,那些在生活懵懂之时向我们投来的善意和友爱,终归会在某一时,哪怕是生命行将垂暮,得到一一偿还。即便偿还的是心灵,是岁月。

没有休假两周,第二天我就带着巨大的幸福感下山,气色新鲜,心情欢快,因为体会到——“没有什么东西比感到幸福更能使人健康,而除了使别人幸福再也没有更大的幸福。”

“我”,是斯蒂芬·茨威格短篇小说《偿还旧债》的女主角,玛格丽特。

本是青春与偶像的老套故事,以书信体的独白铺开对人物命运的思考,“我”向闺中蜜友倾叙我们共同的,遥远绵延的成长际遇,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情意。以戏剧化的情节来阐述激情驱使下的命运遭际,非常贴合命运感投下的人生光影。

一段青春时光,一个短暂的假期或行走,我们踏访的那些地方,与更多人相识相遇,有因缘与善恶的轮回,还有细密而绵长的心理映照,都将在纵横的时空给附近的生命划下痕迹。长大,并不是为了逃进生活里紧紧关起大门,而是漫长人生中施予发现和成全,在正面能量的牵引中懂得生命的贵重和辽阔,当那个渺小的自我从一已悲欢中跳出,迈向坚实的大地,才能消解对生命的疑虑。

这种开阔的人生视野,是茨威格领悟也是海子写下的诗句: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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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暖

爱山野,爱草木,爱诗书的杨暖。


专栏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佛山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山大学古代文学研究生。曾在南方从事八年的企划编辑工作。


山川草木闲阳流水人间味,文风恬淡古逸,陆续在《羊城晚报》《珠江时报》《佛山电视报》《天中晚报》《井冈山报》撰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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