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苹果园
——读诗笔记:韩文戈诗歌《一座荒凉的苹果园》读后
■简枫
眼前敞开的景象是有着双重内容的横断面:四季交替的果园和内心孤独的盛景。
我这样诠释眼前景象,一意孤行的走近:如果一场大雪的不期而至算得上是知情达意的探望,那么对于果园的内部来讲旷日持久的等待终是在落雪的那一刻繁花无数。
时间是清晰的地点是明朗的,而果园是拒绝一切彩色渲染的黑白版画。他的萌芽期、他的发花期、他的枝叶饱满、他的盛果时代,似乎都不在诗人的叙述范畴,但是我们的阅读却是无法逃开关于那时花开的所有臆想。
苹果园也好,邻地的枣树柿子树也好,他们的缄口不是空洞不是苍白。我固执的坚信这样的沉默是有着鲜为人知的厚度和内容的。
不是所有的想象都能抵达事物内部的核,有的纵使疾如箭矢仍旧徘徊于事物的外围;有的即使有幸走近,只是见得零星的三四点七八片而已。足够多的盛大的美妙之境不在文字里不在文字外,他存在于一个人的独属领地:内心。
“小叶子、小果实、老信物”在枝头提醒往昔。往昔是有色彩的:往昔有强健的筋骨和腰脚,往昔有少年情怀白衣飘飘。往昔是肆意涂抹无尽挥霍的篇章和岁月。当霜雪点染两鬓,当河流爬上脸颊,一条通向往昔的路径由不甚明了到日渐清晰。谁又可以抵挡住这样一种召唤?因为他源自内心。
风,总是不厌其烦的变换模样。总是在来得及的时候不曾觉察,总是在来不及的时候幡然醒悟。天空拥挤着满满的雪花,大地上空无一人。
在此刻的2009年冬天,一场大雪刚刚过去。我居海滨小城一隅,阳光有无限的充足。在一种散淡的自由里,我读诗:读韩文戈的《一座荒凉的苹果园》。
荒凉吗?不尽然。
诗人在这样一个早上将一幅画推至我面前,且不由分说的直抵心灵的某一处柔软角落。如此的抵达硬生生的疼,久不散去。大片大片的蓝从海面升起,他们去过诗人的老家:那个吉祥的村庄——岩村。他们至今仍旧不离不弃的追随诗人,不论睡着还是醒来“年幼的蓝”始终如一的或左或右紧跟不放。我想诗人心中的“蓝”应该积淀于九十年代渤海边的生活经历。
某年某月某一天,这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添加答案的方程式。任由记忆出现怎样的偏差你是不必回头纠错的,一闪身已是物是人非。往昔的山峰见证过东升的太阳和嘀嗒坠落的晨露,我们的内心有多少华美的无人知晓的事物正此消彼长的次第呈现抑或隐匿。
是今天吗?诗人指向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却又是急促的。诗人铺排的事物是可以替换的:惊慌的饥饿的不仅仅是兔子,刺猬呢?麻雀呢?喜鹊呢?街角的一对乞丐呢?独自站立的有着巨大寂寥的也不仅仅是老榆树:响杨落光了叶子、国槐忆不起旧日的芬芳、椿树的香也是踪影全无。
我们在阴历的十月初一曾点燃一丛一簇的火堆,无数相熟的面孔逐一过来旋即离去。都是冷暖自知都是甘苦难言,雪是太大了。雪盖住了人间的些微美好,还有那些盖不住遮不拢的羞惭。
苹果园还在,更替的季节还在。我想到怀斯的《苹果园》:冷涩苍白又诡秘丛生。跟着过来的是库尔贝的《苹果花》,茂盛繁密有无尽的可能。那么来年,来年春天过后的夏季,某一天当萤火虫悬浮在夜晚的海洋,苹果园褪去荒凉该是满目葱茏吧!
说明:这篇小小的文字算不上点评,该是读后感比较好。对于韩文戈的诗歌技巧及其理论方面,我不敢涉猎也说不出一二三来。时有朋友聚会说起韩文戈的诗歌,有人说他写的太过悲伤有人说他写的太过繁密。对我个人而言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就像今天阅读过感觉有话要说,就说了。如此而已。
原文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a3bf630100fqbp.html
◎一座荒凉的苹果园
眼前敞开的苹果园犹如我的内心:荒凉而安静。
雪后第四天,下午三点:
一坡黑色的苹果树、枣树和柿子树,一言不发。
干瘪的叶子、小果实还挂在树上,一些过时的老信物。
稍远处的平地里,来不及拔走的棉花秧
一直在风里抖动。
棉桃是空的,冬天也是空的。
头上初晴的天幕呈现出年幼的蓝。
山峰正渐渐遮住西去的太阳。
突然就记起某年盛夏,我们曾开车来过这里,
朋友熙熙攘攘,白昼漫长。
而今天,这里没有别人,
除了我和两只惊慌觅食的兔子。
在果园边际的高地,站着一棵老榆树,
树上是一只巨大的空巢,鸟儿都去了孟加拉湾。
雪的下边,一座旧坟微微隆起。
一只熄灭在大雪里的灯,
一个已经复活的人。
◎辽阔
失败是命定的,大海就在心头上辽阔。
蔚蓝尽可能地展开。
纸张早晚变成灰烬,而每个字如同泪滴和箭
叮当落地。
沉重是不必说的,喜悦也是不必说的。
先知的夜晚,
诗也不说出,诗比说出更早,
也更远。
神的孩子,边走边唱
■大解
相
——写给韩文戈和他的“往昔之路”
■陈德胜
◎2009年的雪
我有理由这样说,美丽的雪花,污秽的大地!
我可以说,突然的生命,丑陋的人生。
当雪覆盖住往昔,当巨大的翅膀垂临。
路形同长剑,处处隐藏着陷阱:
是空洞的雪下的嘴,无声地叫着他的冤魂。
是盲人的眼,绝望地瞪着天空。
我有理由这样说,一只倒毙的鸟,三根羽毛、五枚爪痕。
黑色的树,高举着,是一些人的手臂。
而另一些人,他们却是惊喜的欢呼。
◎冬天的闪电
过了秋天,闪电就落到了地上
成为温顺的长河。
暴躁的男人,会成为一个温暖的父亲。
早年孟浪会成为中年沧桑。
我们一起把闪电藏在雪中,把鱼藏在
闪电里。把生命藏进资本。
把青春藏进走远的岁月,再把雪藏进树木
和草根。
我用童年的回忆,再次敲你的门,你的宝藏,
当闪电被驯服,
当遥远的庭院洒满阳光
一切都会离我而去,你也会。
这有什么呢,我习惯日复一日的失去。
就像苍天失去了闪电,山峦失去了溪流,
我失去了一天,两天,三天。
◎我看到了什么
一棵树像下岗工人,在深秋,抖动身上的灰尘。
一片云,如同被煤烟蒙羞的花,任由天空胁迫
穿过矿区。
一个补鞋匠,路边的历史学家,
为出轨的左脚穿针引线。
一些从来就正确的人灯塔似的,在夜里
为星星和大海诊脉。
我看到宽大的袍子跑在街上,里边没有肉体
只有风。
看到被拐卖的孩子已认贼作父,人间一片和谐。
白昼在理性里癫狂,高喊:向上,向上——
财富如同妓女,妓女如同雨天的霞光。
◎在屋顶
我穿过富人高大的屋顶,他们做绮丽的梦。
穿过穷人平实的屋顶,他们得以安身。
穿过集镇、野店和乡村,就像太阳西沉。
就像周而复始的老时钟:在清晨,我是时针
在薄暮,我是分针,
而在夜里我是秒针,脚步急促又轻轻。
我把光阴碾碎,分给强权者、政客、懦夫、卖菜的、走江湖的。
手捏花生米喝小酒的孤独者。
午夜运垃圾的壮汉,挑灯夜读的才俊。
我把欢乐分成一个个小欢乐,写上每个人的名字。
我把灵魂也写上每个人的名字。
把风、金币、飞临的羽毛和不同年代的回忆
都写上每个人的名字。
把泛滥的爱情
掺进些虚无,风干,着色,糅合,切割。
所以我必须穿行在大部分人的灵魂中,飞过他们的不动产
和流水。
把永恒截断,很短,不永恒,叫所有人都拥有一段。
我在那些屋顶上栖息。有时,
我会叫上几声,那时,大雪会悄悄来临。
大多数时间,我沉默。
看着写上名字的小东西在下面狂欢,叹息。
大灾难是全体的。我只把小灾难切成小份
像切一块蛋糕,分下去。
大欢乐属于上帝的天国,
上帝把小欢乐给了我,我顺手给了他和你。
◎力量
我很少体味这个词,在你说出来以前。
当我仔细揣摩,你说力量,我对它已熟视无睹。
不一定是硬的,也许是温润的,软的,灵动的
如河泽、恩惠、空气。
想到这些,我的眼睛是湿润的。
“多么神奇的词,它又这么粗糙”,
我们接着活下去,好好的。
◎殇:一首失败的诗
我马上要写到两个人,其中一个家在夜明峪
我大姨家的村庄,在深山的轻烟里,
它比岩村更飘渺。
我记得他,小九,瘦得像春天的马驹子
高得像秋后的香椿树。
年年暑假,
夜明峪总是我的天堂。那里明亮的白昼,
布匹的云朵和缠绵的亲情
温存我:
在雨后,全村的孩子爬山拣蘑菇,地皮菜
而在晴朗的日子,我们去捉山鸡、斑鸠,
采各种颜色的野果,坐在栗子树上梦想天边。
我与他经常打架,撕扯,指着对方诅咒
仅仅为了一只蚂蚱,一棵酸枣
或一枚精美的识字卡片。但我们
却有牢靠的孩童的友谊:
第二天又会急急推开彼此的门。
当开学的日子临近,我藏在他家,
躲开返乡的妈妈
他便哭着坐在门槛上,不许别人进他家的小院。
而在我八岁的那一年,他十岁
当我回到了岩村,妈妈说:
小九扒公社的小四轮,山里唯一的小型拖拉机
被甩到了山谷里。那时我似乎
听到山谷里一只斑鸠叫
而另一只却飞下了山崖。
在后来的光景中,我活着
多次看望他,山坡上那小巧又荒芜的坟墓,
山溪在涧谷里潺潺,
一只永恒的山雀打着转,飞来飞去。
接下来,我要写小锁头。在我们岩村
他爸爸是生产队的副队长,
高大魁梧,长脸上整天挂着霜,
生来就像管人的人。苍茫的岁月
那个人喜欢大声喊话,尤其是对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但却没管住小锁头的天性:
逃学,偷苹果,喜欢山里活,情愿在家放羊,
或跟队里的饲养员去打草。
在我们十一岁,他偷吃生产队的花生种,
不敢回家
独自几夜住在山上。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
一个黄昏,他悄悄回了村
——所有人都在梯田里
学大寨,抢种抢收。
在他家院子里的梨树下,他从容地撒了尿
又把篱笆上晾干的胶皮底鞋穿上:他喝光一瓶乐果
一种专杀虫子的农药。
有人发现时,他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柿子树下的山羊,惊恐地看着它的小主人
哭泣般地嘶叫
但一切都晚了。
那时我刚刚放学,早升的月牙
像群山之上落叶的船,
夕照染了血。我目睹——
他的一对酒窝变了形。哦,那里曾经荡漾着欢乐。
——如今,我忘了他埋葬的地方。
第二年酷暑,平原上的唐山城发生了大地震。
这是我最早的两个伙伴的死亡,一座城市的死亡,
他们就像从没出生过。
几十年后的深秋
惦记他们的大部分人,都已死了
那些惦记我们的人也都离开了人世。
我们终将渐渐零落。
2009-10-29
◎登幽州台歌
【中国唐朝】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重阳
【中国现代】毛泽东
人生易老天难老,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春光,胜拟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毛泽东(1893——1976),永远的伟人,不多说了。
◎天要下雪了
【法国现代】耶麦
天要下雪了,再过几天。我想起去年。
在火炉边我想起了我的烦忧。
假如有人问我:“什么啊?”
我会说:“不要管我吧。没有什么。”
我深深地想过,在去年,在我的房中,
那时外面下着沉重的雪。
我是无事闲想着。现在,正如当时一样
我抽着一枝琥珀柄的木烟斗。
我的橡木的老伴侣老是芬芳的。
可是我却愚蠢,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能变换,
而想要赶开了那些我们知道的事情
也只是一种空架子罢了。
我们为什么想着谈着?这真奇怪;
我们的眼泪和我们的接吻,它们是不谈的,
然而我们却了解它们,
而朋友的步履是比温柔的言语更温柔。
人们将星儿取了名字,
也不想想它们是用不到名字的,
而证明在暗中将飞过的美丽彗星的数目,
是不会强迫它们飞过的。
现在,我去年老旧的烦忧是在哪里?
我难得想起它们。
我会说:“不要管我吧,没有什么,”
假使有人到我房里来问我:“什么啊?”
(戴望舒译)
弗朗西斯•雅姆(1868-1938),法国旧教派象征主义诗人。他笃信宗教,热爱自然,他的诗把神秘和现实混合在一起。他的诗大都写得质朴,很少有绚丽的辞藻。作品有《早祷和晚祷》(1898)、《裸体的少女》(1899)、《诗人与鸟》(1899)、《基督教的农事诗》(1911-1913)等。
这首诗是我在1987年左右读到的,收于1983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戴望舒译诗集》,耶麦的名字从此记在我的心里,也成为我始终放不下的诗人之一。那本书还收有戴望舒翻译的其他诗人的作品,我从中还记住了洛尔迦、波特莱尔等对我影响很大的诗人的名字。后来又买到一本1989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戴望舒诗全遍》,译诗内容更加丰富了些。200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莫渝翻译的耶麦抒情诗选,“耶麦”被翻译成“雅姆”,可以一读。比较而言,在今人的翻译中,我更喜欢葛雷的译笔。
戴望舒在他的译后记里写到:“他是总抛弃了一切虚夸的华丽、精致、娇美,而以他自己的淳朴的心灵来写他的诗的。从他的没有词藻的诗里,我们听到曝日的野老的声音,初恋的乡村少年的声音和为禽兽的谦和的朋友的圣弗朗西思一样的圣者的声音而感到一种异常的美感。这种美感是生存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上,但我们适当地、艺术地抓住的。”
◎无解
有了人之前,地球几岁?银河照亮广袤的黑暗。
有了人之后,一共有过多少人?
——多少人先后死去,多少人又陆续降生?
多少故事在故事里重复。
多少王朝被抛弃在墓地里缄默无语。
我们与我们,此因与彼果,爱啊恨啊,兴啊衰啊。
战争和野史如同潮汐,卷走黄沙,
而黄金沉入海底。
清风吹上了山巅,又滑过伟大的尘世
和渺小的青草、蚂蚁。
◎猕猴桃
这些秦巴山区的猕猴桃,来到我深秋的居室。
而多年前的夏日午夜,我正穿越秦岭。
那时月圆、星稀,一爿鸡毛小店。
宛若我的前世,就在秦巴山脉。
这些古朴的异地的果实,
使我想象外省群山里的人们,朦胧的哀伤,简单的快乐。
而猕猴桃内里的清芬,弥漫爱意和早年流浪的味道。
那些丢在从前的岁月、班驳的青春。
一个人和一些人,一座山与一群山。
某一年正偎依着某人的一生。
◎木匠
光头的木匠整日游荡在云朵下面,
浑身飘着木头香气。
大胡子木匠走在蜜蜂中间,
森林的狂风呼啸着,居住在他的胡子里。
隔壁的小木匠,眼里落下一场山谷的小雨,
火苗舔疼他孤独的夜晚。
那个口吃的老木匠,
毕生都在给自己打造天堂。
他们的年轮藏有鸟鸣。
◎重阳节画作
画一蓬菊花吧,怒放着,该是燕山野生的,
就像古旧的村庄。
画一缕风吧,凛冽着,仅仅高过屋脊,高过河面,
就像我。
画一群农人吧,在秋天劳动,淡烟笼罩低低的辛酸。
画一座山峰吧,林木凋零,一阵寒鸦飞向夕阳。
画一匹病马吧,它穿过童年,踏过少年,在他乡逃亡。
画一画那个愧对万物的人,即便如此,
九月初九日,他还是在内心喃喃着:
“真好啊,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