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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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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熊育群端午节出生于汨罗江畔,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曾任湖南省建筑设计院工程师、湖南省图片社副社长、羊城晚报高级编辑、文艺部副主任,一级作家。现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广东文学院院长、作协散文、同济大学兼职教授、广东省作协散文创作主任。1985年开始发表诗歌,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作家》郭沫若散文奖等,散文连续五年入选年度散文排行榜。出版有诗集《三只眼睛》,散文集及长篇作品《春天的十二条河流》、《西藏的感动》、《走不完的西藏》、《灵地西藏》、《罗马的时光游戏》、《路上的祖先》、《雪域神灵》、《奢华的乡土》,摄影散文集《探险西藏》,文艺对话录《把你点燃》等16部作品。 
《连尔居》
        作家出版社
《一直在奔跑》
 
 一直在奔跑:艺术大师对话 熊育群著 文联出版社
     
    文联出版社
《罗马的时光游戏
 
      青年出版社
《雪域神灵》
 
《探险西藏》
探险西藏
随花而起——笔夹
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把你点燃》
怒江、澜沧江…

博文
(2012-11-01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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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僭越的眼

 

 

熊育群

 

 

 

这是贝叶经,大地上的贝叶经。我读它的纹理,猜测着它深处的奥秘。一朵一朵的云浮上来,像青绿山水画上的云朵。

隔了万米的高空,天山是这般模样:一条山脉在左侧绵延,峰峦之上,一种白色如巾似絮,终年积雪的峰巅如囚禁的白云。山坡长长地倾斜,向着北方延伸,一种没有节制的伸展,没有目的、没有构想,像高处的水流一味奔泻。如此任性的倾斜,却有着精美的纹理,任意的局部都是完美的图案。纹理如贝多罗树叶般交织,大的山脉是又长又大的叶;飞机渐次下降,细小的纹理再分出清晰的连缀的叶片。我知道,任何微小的一笔,都是一个巨幅空间的起伏山岭,是天地间的大耸立。但它不过是那么小的一片叶子中的一个肌理。无数生命的奥秘就写在这样的肌理间。

太阳落山,纹理变得厚重,渐成巨大的一道道黑影,像浮动在山体之上,如黑色的海草,一簇簇,一丛丛,飘然向着东方伸长。那种凝固了的飘动,如施加了魔法,天地间充满一种巨大的静默。那阴影深处的鸡鸣犬吠早已被巨大的静默吞噬。

置身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繁忙的会务、匆匆行色、喧嚷嘈杂的北京南苑小机场……那样的现实像一本书早已合上了。像魔幻世界中的人物,我已经飘忽。

一条线条在低凹处——山脉与山脉相交处曲折划过,渐渐拉直——山坡的尽头,平原出现了。峡谷在变开阔,平原就像山谷生出来的。

山退去,平原上火柴盒的房屋,一列列出现,排在道路分割的地块。这是大地上的城市,人类巨大的巢穴。在神的眼里,它与蜂巢并无多大区别。我们不无自恋地赞美城市建筑之美时,忘记了许多动物所创造的居所并不比人类的逊色。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一个视角,能够作这样的观察与描绘——我看到的是神的世界。人类飞行的梦想是对神的僭越。人的世界在那些山岭重重的大地上,在那山坡转折的公路上,看尽峡谷的深切与坡地的荒凉。但那样的一双眼睛,在这样的高空有如蝼蚁之眼。在蝼蚁的世界,人所俯瞰的自然,也是神一样的尺度。世界无限之大,世界也无限之小,大与小的世界并无多少区别:在一片树叶上的微生物,在形如树叶的山脉上的人类,无限细分与无限放大,世界呈现出了同样的纹理与辽阔。

我一次次僭越,人的眼光看到了神的世界,读出了人之渺小如菌;世界苍茫浩大,却可以如一片树叶,小小的纹理,一个人可以终其一生栖居于斯。

在北半球高纬度地区飞行,由北京向西,从内蒙古高原,切过窄窄的甘肃,飞往新疆的乌鲁木齐,山西、陕西、宁夏,这些北方的省份都到了南面。这个纬度串起了中国最荒凉的地理,沙漠戈壁触目皆是。黄河在蒙古高原上流过,扭曲得弯道重重。如此浩大的一条河流,它的腹地竟是一片荒漠与半荒漠。

这样的地区孕成人类生命的剽悍、坚毅、顽强,游牧方式的生存,更使得生命飘荡无依,这种生命的力量在冷兵器时代可以征服世界,尤其是温柔之乡里的世界。闪光的刀刃在马背上划过寒风,割下羊头、牛头的时候,嗜血的刀峰直指人类自己。中原总是在这样的刀峰下卷入一场场战火,边塞鼓角相闻,烽火遍地。古人吟出“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时,其悲惨并非人人可以体悟,但却贯穿了中国的古代史。

甘肃的河西走廊是更加荒凉之地,飞机越过其上空,几乎没什么感觉。它窄窄的一条形似一根肱骨,夹在内蒙古高原与青藏高原之间,的确是一条深沟。一条烽火不断的深沟。

从乌鲁木齐飞西宁,可以近距离、长时间的观察——河西走廊是多么伟大的地理!

那是一个寸草不生的世界,如荒漠一般的外星球,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是奇迹却出现,足以证明人类生存的勇敢,也证明生存的脆弱,恰如一个词:命悬一线。荒凉、绝望、茫茫一片的祁连山,一面形如沙滩的巨大斜坡,有水流过的一条条痕迹,一道一道如划痕,如果你不与峰峦上的雪联系起来,你只能想象那是神画出的图案。这些连绵的雪峰融化的雪水冲刷而成的季节河,流到沟底就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地方竟然出现一小块绿洲,那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城市:敦煌、嘉裕关、酒泉、张掖、武威,它们彼此被浩大的沙漠、戈壁隔绝,相距遥远。这些在中国历史二千多年的岁月中不断出现的名字,与战争联系最紧密的城市,它们是中国文学边塞诗中的一个个意象,在这样荒僻、没有人间气息的地方,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存在着。这是高原雪水与荒漠城市一种哺育关系最直裸的呈现!水竭城亡,荒漠一片,只需神灵把这伟大的地理作一点小小的变动,人类就会从这一地区抹去踪迹。

那一次飞行是在午后,阳光,德彪西的音乐,餐车飘过来咖啡香,一排排坐满的时尚男女……飞机以小小空间作宏大的跨越,一个我熟稔世界的切分体,在以高速越过这一地区,在吞噬、忽略地面辽阔的存在。我感到了一种蒙蔽与误导,一种科技对于世界的扭曲。人类背负青天,乘云气,御飞龙,以游无穷,但却无法改变生命朝如青丝暮成雪,一如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

千里的荒漠。绿洲,一个个生命之岛,孤独、寂静,遗落于喧嚣世界之外。“一片孤城万仞山”,仿佛只是为生存下去而进行着顽强的抗争与隐忍。想着越来越拥挤与污染的地球,这也是人类生存景象的一种象征吧。

西部城市西宁,在高原海拔下降的一条山沟里,腾起烟雾,一片迷朦。氤氲之气升腾到了神所见的高度,像一场大火刚被水扑灭,烟与气直上天空。在这样荒凉、清澈的高原,工业的污染如此惊心。我不再有对河西走廊城市的怜惜心情。农业是人赖以活命的事业,令人敬仰;工业却是人贪婪、虚华的开始。只有后者给地球以损毁。

那个初秋的黄昏,飞机向着山谷落去,是天地间一个发光的点。万物从辉煌一片的夕晖里走向浓郁黑暗的时分,宇宙苍茫,生命苍茫,内心广大的静谧与荒凉让我无言。

祁连山一座一座连绵如土堆一样光滑的峰峦,正被黑暗隐去。它们没有锋芒,雪像被子一样覆盖在高处的山头,让这些黄褐色的叶变成了银白色,让阳光下的暗影发出幽蓝的光。雪峰,苍茫岁月一样的覆盖,却像昨夜一场风雪,是那样的新,洁白无瑕,清新刺目。那么纯粹的白,没有一点人世间的烟火与岁月的苍桑,但它却沉淀了多少浩茫的时间,亿万年过去只如一夜风雪交加……

这是五年前的一次飞临,我对这条走廊还只是揣测——凭借这弧形大跨度的山脉。

五年后,我在漫长的公路沿着河西走廊由张掖到敦煌,汽车在尘土与颠簸中一路西行,穿过小麦、玉米、棉花、瓜果各种农作物组成的绿洲,一栋栋红色砖瓦的农舍,躲在高高的玉米地后。路边的房屋有的墙壁被刷上了广告、标语。若不是穿越一个又一个空旷无边的荒漠,绿洲所见的景物几乎与北方惯见的农村无异。想不到,有的地方还种水稻——梦幻一样的生长,似乎是对荒漠的嘲讽。事物巨大的差异常是从宏观从远处感受的,进入细部进入过程,却是惯常的逻辑、习见的庸凡。人处生存险境的感觉反在绿色的掩隐中水渗泥土般消失。这是多么深的假像,人如鱼一样,有了一瓢清水就摇头摆尾起来了。

玉门关西望哈密、吐鲁番,那是深入到想象中的有如大海一样的旷古之荒。太阳高悬,天地如毯,僭越之眼看得到时间深处的奇迹——千年不变的大地理!时间改变的只是细微的景象,宏大的地理之变却不是微小如人一样的动物所能感受与体察的。

再一次升空,从敦煌的三危山莫高窟之上直接飞临绵长巨大的祁连山脉,隔着一条条低凹的谷地,一列列的山脉交错隆起。眼前的景象毫无疑问,与五年前所看到的山与雪印证了。深秋季节,地上看时只是隐约可见的雪峰,飞机下已连绵一片。它从东北方向抬起了一个世上最奇伟罕见的地貌——青藏高原。这样的地貌高空俯瞰才清晰可见。它是从茫茫荒漠中出现的。一片苍黄中出现的雪山,那纯粹的白,它呈现的不是颜色,而是一种状态。天地间的一种存在,那么简单、直接的地理。我仍然那样痴望着它,有如初见,眼睛竟然变得湿润。

一路的跋涉,都在这一瞬间中断,成为了记忆。下视苍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积雪覆盖的茫茫山河正是我几天前翻越的——

那一个阴雨天,我从门源翻越祁连山。从祁连之西的青海湖出发,先到大通,这是青海高原上一个回族土族人的地方,丘陵起伏,森林茂密,既有农耕的庄稼也有放牧的牛羊,油菜收割的季节,小雨中高大的油菜与大通河水的哗哗奔流交替出现,那冷的灰而翠的水意念般在我脑海里明灭着。进入门源,难泥达坂山海拔升起,祁连山主脉海拔 3685米的俄博岭垭口,大雾弥漫。

冷龙岭一条峡谷,峰回路转,峥嵘的岩石,奔流的河水,寒冷的山风,山坡上的草地与牛羊……峡谷越走越深,阳光却在天空出现,两边的山在海拔的下降中越来越高、越来越险峻。甘肃逼近,两省在峡谷里开始交界。

很快,祁连之东的民乐县到了,南丰乡的坡地上,小片小片的黄褐是待收的小麦。平原上的村庄,一个一个呈现在田野上。祁连山转眼成为一道背景。蒙古高原与青藏高原所夹的一条深沟,在我的眼里竟然清晰地呈现!

地理的大转折,草原游牧的山区与小麦金黄一片的农业区在山麓转换、对接。高原的不适、寒冷也像病似的痊愈。

俯瞰这样的穿越,人力涉足的地理大变迁与大跨越,都无迹可寻了。现在它是一个渺小如菌的微观世界。那些闪现又消失的身影,那些淳朴亲切的微笑,那些珍珠似的羊群,在贝多罗树叶般的肌理深处,深得不可见了。只有青海湖以另一种天空的蓝呈现于眼底。她的轮廓一如地图上所绘,不再是浩淼无垠。

我在寻找绿色——那成群的牛羊放牧的草原,它不该呈现一片褐黄。

直到青海湖退到了后面,脚下的山越来越陡峭,绿色才染上了山坡。云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它们缓缓地向着北方移动,像赶一场巨大动物的聚会,投在大地上的阴影,改变着山河的面貌。这些显然不是我所穿越的山川,我走过的地方早已飞越,但我无从辨认。

山势陡峭,阳光下的绿色深翠一片。茫茫群山中的一条道路,随山坡弯曲,公路边偶尔的两栋房屋那么清晰可见,这样的居住是全然不同的人生,是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之隐。看着它,心境阔大、缈远,有一种岑静与静穆的诗境。仿佛那高山深谷里的清风已吹到了脸庞。

回想自己由陇南往青海的路途,似乎也没有这样的高山深谷。这是一处什么地方?

黄土高原出现时,纹理细密了,另一种地理的开始,表明已是陇南回民生活的地界了。

西部远去。回到南方的生息地,从神的天空降落人的土地,贝叶经顷刻间收缩、隐匿。再睁眼,眼里尽是岭南肥硕的树叶,可以一叶障目。

无涯无际天地尺度的诱惑,巨大磁力的无边想象,让人飘忽……微观与宏观的人生,僭越的眼睛,内心造就的冲突与和谐,像另一幅风景打开。眼里,再也不只是寻常所见的景物。灵魂开始变得轻盈飘渺,泠然、豁然。

 

载《十月》2012年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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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莫言文学创作要点(一次创作长谈)

 

 

海明威就说过,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摇篮;当然,幸福的童年也是作家的资源。一个人的童年时期,正是世界观、思想的形成发展时期,求知欲旺盛,记忆力最好,如果童年不幸,有可能获得一些独特的感受和经验,而这些独特的东西,恰好是最富有文学意义的。至于当兵以后的生活,则变得趋同化、政治化、格式化、整齐划一,单调,好像后来的生活与文学是断电的。

在中国写农村题材有悠久的传统,游子返乡式的写作,从五四以来一直是创作的重要主题,每个作家都有类似的写作。沈从文更典型,离开湘西就无东西可写,或根本写不好,但一写湘西,立时在文坛上显得非同凡响。而他当了教授后,写起大学生活就缺少个性,一般化了。他写湘西,写船上的船夫、吊脚楼的妓女,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呼之欲出,让我们眼前立刻想象出自己的湘西,感到一种水气,一种泥土气息,吊脚楼的颜色、形状都可想象出来,这样的作家就是找到了故乡,找到了自我、找到了童年、找到了根。

 

为什么作家都要用作品寻找故乡?因为他们离开了故乡。试想,如果沈从文不离开湘西,可能也写得不错,但肯定形成不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他不会用一种比较的态度来看故乡。他背井离乡在上海、北京闯荡,接受了现代文明的熏陶,再回头来观照过去的生活,眼界就比原来高得多。

 

一个作家应有同化生活的经历,我可以把我没经历的事情写得像我经历的一样,实际上也是一种想象力。我写刽子手但我不是刽子手,也没见过刽子手行刑的场面,甚至也没查到有关的一条资料纪录,只能靠想象,写到刽子手行刑那一刻就要使自己变成刽子手,用他的思想来思想,用他的感觉来感觉,这种能力的大小决定着作品的可信程度和是否活灵活现。早在军艺时,我就有一个谬论:没见过大海的人写出的海最美,没谈过恋爱的人写出的爱情最感人。

 

虽然写了很多土匪强盗这些坏人,但在小说中对他们充满着感情,我想我的思维、爱憎、价值标准是与我的乡亲们完全一致的,父辈们在讲述他们时是带着一种仰慕,是把他们当成人中的龙凤来看待的,虽然他们杀人如麻,多行不义,但他们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不同凡响的,是一般的人难以做到的,这其实是一种英雄情结的变种,人们总是对那些敢做大事、哪怕是大坏事的人心存敬仰。

假如我的文学是一个苹果,那么这个苹果的核肯定是20岁以前长成的。后来在城市里学到的仅仅是小说技术。小说技术是书写过去的墨水或纸笔。

 

我说的这种撤退是针对目前写作界的状况而言。90年代中期开始,文坛弥漫着伪中产阶级的写法,准贵族化的写作,我作为一个经过了训练的作者,有意识地与其划清界限,才不致沿着时尚的东西往下滑。其次,是对80年代以来流行的文学语言的反抗。翻译腔调对当代作家影响巨大,翻开杂志,看看那些文章,发现使用的语言都非常纯熟,非常华丽、流畅,似是而非的比喻充斥其中,但实质性的东西特别差,都是没有生命力的语言,像是在水面上漂,像鹅毛一样,轻飘飘的,不像麻一样的纺织品,太像丝绸,但这是时尚,人们愿意模仿。一方面与伪中产阶级的态度对抗,一方面在书写语言上营造自己强悍的风格,然后有了《檀香刑》。

 

猫腔是渗透在我血液里的一种声音,假如故乡有声音,那就是猫腔。近年来,评论界提到民间语言、民间写作、民间立场,我是一直在坚持着它,让它更纯粹。首先要想到对华丽的丝绸般的语言拉开距离,找一个载体,民间语言要完全进入小说不太可能,突然想到了猫腔。我想就是在寻找一种母本,把小说的语言嫁接到猫腔的母本上。在思维过程中首先想象这个小说母本就是一部戏,《檀香刑》是一部民间戏,主人公是戏的班主,思维方法也是戏剧的思维,结构上也是戏剧的结构。上星期在人民剧场看京剧时突然意识到,如果将《檀香刑》改编成京剧的话,人物竟可以一一脸谱化:孙炳——大花脸,县令——老生,孙媚娘——花旦,赵甲——白脸,小甲——小丑,县令夫人——青衣,袁世凯——大白脸,虽然当时写作时并没意识到。

 

首先要澄清:作家与小说中人物肯定不能划等号;其次我也不是每一篇都充斥暴力。最给人深刻记忆的是《红高粱》中剥人皮、《檀香刑》中凌迟的两段描写。但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一个作家哪怕只写过一次这样的小说,也给人以特别的刺激。写时并未想到暴力场面究竟要代表什么、说明什么,只是根据小说需要来写,笔就往那里去了。但认真分析起来,《红高粱》如无剥人皮的场面,小说就站不住,中国农民反抗的暴烈程度与日本人的令人发指的暴行是互为因果的。《檀香刑》则是由刽子手本身的行当决定的,刽子手把杀人、执行酷刑当一件艺术来完成,是其得意之作,只好这样写。当然也值得考虑,以后是否应尽力避免这种暴力场面,即使需要也应含蓄克制,能够做到这一点。

 

回头来检讨,可能还是《红萝卜》里的处理方式更加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它是含蓄的节制的描写,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红高粱》则是一览无余,该写的都写了。很多人就认为《红萝卜》是我最好的作品。

 

写长篇时与中短篇有个重大区别,那就是考虑结构了。中短篇比较随意,不考虑结构,尤其是短篇,常一气呵成。回头一想,《红高梁家族》是没有结构的,是由五部中篇构成的组合式的长篇。《天堂蒜薹之歌》开始有了结构,用三个不同的视角来讲述蒜薹事件过程,民间艺人瞎子、作家全知视角、官方视角。比较复杂的是《十三步》,把汉语的人称全部使用了一遍,视角变换让人眼花缭乱。视角实际上就是结构,人称实际上就是视角。如用“我”,只能是“我”所感所见所触,而“我们”则扩大了,有一种霸气,一种集体观念。“你”有亲切感、述说感。但这部长篇发表后我估计读者不会超过500人。

在结构上我比较满意的还是《酒国》。一方面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另外,在语言上进行了多种多样的戏拟,游戏性地模仿当时各种各样的文体。小说的整个组成包括虚与实两大部分,一方面我作为作家写一篇反腐侦探小说,同时又有一个文学爱好者给我通信,把他写的小说寄给我,后来我的小说与文学爱好者的小说融为一体,人物互相参照、印证,事件也是这样,最后结尾,作家真的到了文学爱好者的故乡那里去,发现这个在小说中桀骜不驯的人其实是个唯唯诺诺的小职员,最后小说中的主人公喝得醉醺醺的掉到茅坑里淹死,作家在酒国里也醉得昏天黑地。但小说发表后毫无反响,五六年内无一文提及,后来被国外翻译,才开始有人注意,但估计大多数人不喜欢。我认为在小说结构上它是比较巧妙的一部,而且我也知道它不为大多读者接受是非常正常的。

 

《丰乳肥臀》先是得了《大家》文学奖,后又受到了猛烈批评。我比较满意的是小说中塑造的几个人物:母亲,过去几十年小说历史中有很多成功母亲形象,但我写的母亲与那些母亲是不一样的。上官金童,是高度象征的人物,他相貌堂堂,但却是那种感情上永远不能断奶的精神侏儒,他对母亲乳房的眷恋实际完全是一种象征。这部小说当时是两种意见,后来过了四五年,有一些学者重新解读,武汉大学哲学系的邓晓芒教授说:“实际上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暗藏着一个小小的上官金童”,这话令我欣喜若狂,终于有人看出了我的意图。当然这部小说肯定有问题,不是完美的。它体积庞大,披头散发,有很多臃肿的赘笔,语言不讲究,如果我现在修订一下,压缩成50万字,这部长篇应该是我的代表作。

 

《红树林》是写作上的一个特殊情况,先写了电视连续剧,再应投资商要求改编为小说,招来很多批评,确实也有很多问题。

 

《檀香刑》具体写作时间并不长,但拖的时间很长,96年就写了10 万多字,后来因为感到很难往下叙述,当时完全按照一个历史小说的做法,像二月河,后来发现这样写不得了,至少要写几百万字,就放下了。直到去年11月份,终于想到了大的结构,用猫腔的结构。完全想好是小说写到一半时,开始感觉和猫腔有一种关系,但怎样处理这种关系,如何天然融合为一体,费了很多思量,直到想到大的结构(凤头、猪肚、豹尾),心里才有了数。

 

文学不像比赛,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小说只能有一个朦胧的感觉。每部作品都有追求,对我来说,就想下一个作品要和之前的不一样,起码有很大的区别,让读者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重复自己,这就是最高理想。

 

从去年开始,我有一个阅读感受。我认为西北地区正在崛起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作家群,如大名鼎鼎的四川的阿来、宁夏的石舒清、宝鸡的红柯、新疆的刘亮程,四人已小成气候。他们一是有丰厚的宗教背景,小说中表现出一种宗教情结,但不是传教而是信教;其次是其语言出现了一种新鲜的语言素质,如石舒清的小说中有很多很陌生化、很传神的词汇,可见他良好的汉语素养,且本民族的口语也已融进去了。红柯的语言是建立在中亚游牧文学基础上的马背上的语言,刘是标准的汉语写作,但与新疆辽阔的地理环境有密切关系。西部不仅在经济上将开发,在文学上也会形成一种很宏大的气象。几年内应见分晓。

 

现在我们面临的处境是美国等几十年前经历的,但西方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纯文学依然在发展,并不会因为流行消费文化而消亡,这也是人们的自由,你可以喜欢什么,但你没理由剥夺别人这样写作的权利。美女作家、少年作家、少儿作家、另类写作,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他们的作品我起码要浏览,要知道别人在写什么,或说社会上在流行些什么读物。但这肯定不会动摇我的基础,因为像我这样有着20年写作经历的人,流行的东西不可能撼动我的根基,我对文学的信念基本形成,我知道我应该写什么,我不会为了书的流行而改变自己的写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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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与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熊育群对话

——我与读者分享我对世界的感受、爱与焦虑

 

广州日报 记者 音希

 

    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之一——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即将于11月9日在鲁迅的故乡——绍兴颁奖,但“羊羔体”和“买奖”的喧嚣,几乎淹没掉了这一届获奖的优秀作家和作品,被泛娱乐化的鲁奖成了大众街头巷议的闲话,文学本身的高贵却已被淡化和忘却。

    事实上,本届鲁迅文学奖中的不少作家,几乎耗尽近半生精力在写作,同时也是历届新面孔最多的一次。而广东作家在本届鲁奖上收获颇丰——一共三位,分别是散文杂文奖获得者熊育群、中篇小说奖获得者王十月、短篇小说奖获得者盛琼,在他们赴绍兴领奖前夕,本报记者采访了熊育群,与他就文学本身,进行了一次对话

 

谈风格:

之前的散文是短章,空灵唯美,但来广东后,明显要扎实厚重

 

    记者:你的散文作品多次获奖,冰心奖、郭沫若奖,这次获鲁奖的是《路上的祖先》,我很想知道评委们对这本散文集的评价。

    熊育群:不知道有没有。现在我也没看到。

记者:《路上的祖先》是你的散文集,收录的作品从你对客家文化的探索一直辐射到欧洲的文化之旅,可不可以说这是你的散文精选,它本身就折射出你对多种文化的关注态度?

    熊育群:还不是精选。这是一本文化、历史内含浓郁的散文集,有所偏重。文化是人类精神生态的映照,我对它比较敏感,加之,我喜欢行走,自然与精神的旅途,加上生命的体悟,表现于文字。

记者:莫言曾评价你的散文,称之“贯注着强烈的时空意识,总是能从司空见惯中,翻出大的境界,使人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你是如何炼就这样一种“散文气质” 的?跟湖湘文化有关,还是跟你生活多年的岭南气度有关?

 熊育群:时空意识强烈的人,一般不会拘泥于小事,不会太多在意细枝末节。而这样的心性更多来自人的天性。我不能说与湖湘文化、岭南文化对我的影响无关,如果我的人生经历不是这样,我的散文可以肯定地说,风格也会是不同的。湖湘文化生命意识要强烈一些,务虚一些,空灵、幻想、唯美、神秘;而岭南文化的务实、开放,注重细节,会更脚踏实地,更加厚实。很明显的区别,在我来广东之前,我的散文是短章,空灵、华丽,注重语言,但有时会觉得空洞。到广东工作后,散文明显长了,因为进入了较具体的事物,原来的风格并没有太多改变,但明显要扎实、厚重。

 

谈鲁奖:

鲁奖对我而言是一个最高的肯定,误入歧途的感觉可能不会那么强烈了

 

记者:你曾说过,你的写作常常借传统的建筑——那种四合院、坡屋顶,自然紧贴于大地上的房舍——建立起的人伦的温暖,表达痛惜之情。这是你当初写《客都》和《路上的祖先》等系列散文的初衷吗?

熊育群:可以说是相类似的情绪。客家人很好地保持了中原文化,中国人的伦常纲理,儒家的文化。在这样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人们精神上惊惶失措,客家人的土地成了文化的避难所,她以一种古老的、恒常的、血脉的姿态存在着,祛除人心灵上的困扰。但他们是历史的流民,是战乱的受害者,他们向着南蛮之地迁徙,以弱者的身影隐藏于南方的群山之中。大历史,这样走在路上的一个背影,是令人怜惜、令人感怀的,他们被历史所遗忘,我想寻找到他们当年的踪影。这是另一部中国历史。但我并非历史书写者,我从他们现实的生存出发,我的视角是极其个人化的,它是与心灵有关的,都是触动心灵的东西。一篇好的散文没有个人的灵魂在里面,它就不会是一种创造,甚至是虚伪的。这里的历史是从生命出发的一次更幽深的体验,如同从现实的层面打开一口深井。重视身体,身体生理的心理的反应是我得以体验世界、表现世界的依据。我在乎的是从前的气息,我感觉到了这样的气息,场,我要把这已经虚妄了的气息表现出来,把这种存在再现出来。我还在乎的是这一过程所表现出的时间的纵深感,也就是说,我不能摆脱生命意识,这是超越自身的更宏大的生命意识。人类在传递生命,当然还有传递中的文化。我表达的是心灵史,是消失了的生命现场。

 

记者:你不是第一次获全国大奖了,鲁奖对你而言有着什么不一样的意义呢?

熊育群:一个人做一件事是希望得到肯定的。鲁奖对我而言是一个最高肯定。我心里误入歧途的感觉可能不会那么强烈了。对文学的热爱,让我对其他的事情热爱不起来。在这样一个年代,从事文学几乎是自己内心的需要,总想从精神上找到一种有价值的东西,然后归依,祛除心灵上的空虚,让生命拥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对我有点像宗教。

记者:但这一届的鲁奖似乎备受关注,但也备受非议,“羊羔体”和“买奖”说的喧哗掩盖了它本身的文学意义,作为一个作家,你对此怎么看?

熊育群:任何奖项评出来都要接受社会公众的检验。我感到可惜的是,那些好的作品与作家,那些通过自己多年努力,有的几乎是付出一生精力的作家,本来获奖可以把他们推到社会大众面前的,但这样铺天盖地的喧哗把他们淹没了。这一届是新面孔最多的。

 

谈读者:

我希望把自己看到的最美的、最爱的事物告诉读者,让人以审美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

 

记者:你有一段自述令我感动——“中国艺术高最之境天人合一——随之远去。我们正转过身来只面对人类自身甚至只是身体,我们正从这个世界的广大走向狭小,欲望化的叙事洪流一样淹过了这个世界无尽的丰富。我的写作不愿被裹挟。我保持着自己的天地观、时间观以及敬畏感。守旧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先锋。”这是一个作家的精神坚守,但另一面,是不是也意味着作家与大众的背离?

熊育群:忠实于自我,这是我的准则。一个作家也只能忠实于自己。我也是大众中的一分子。我的感受相信也代表了一部分人。只不过大家被一种思潮裹挟,我说出真相,表达自己的思考。作家要有自己前瞻的思想,不能跟随大众,这是他(她)的社会责任,也是一个作家的素养。这个消费主义的时代是有它的问题的。GDP讲得太多,人们生活得并不幸福。

记者:这让我想起王安忆对于文学没落的感慨,她给我举过一个例子,说是一次出差跟一个商人在一起,对方认为她肯定是一个成功人士,猜测了她很多职业,包括商场上的、金融界的,却一点都想不到她是一个作家,作家的身份给过你尴尬吗?在今天,当写作越来越狭隘的时候,你觉得你通过写作希望带给读者的是什么呢?

熊育群:作家有点像“恐龙”。在一个注重利益、不注重精神价值的时代,精神的贵族必定是没落的贵族。我到广东后就不再表明作家的身份了。曾经停止过三年的创作。再提笔时,更多的是自己精神生活的需要,我自己没有精神上的追求,就觉得无法呼吸。我的读者仍然不少,我与他们以心换心,分享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爱与焦虑,我希望把自己看到的最美的、最爱的事物告诉大家,我希望自己的创作带给读者愉悦、思考,让人以审美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

记者:有人说王十月的小说获奖展示了广东打工文学的成就,你的获奖,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广东的散文力量?

熊育群:广东有很多优秀的散文作家,如筱敏、蒋子丹、李兰妮、马莉,新人中也有很多写得不错的。上一届鲁奖入围的散文作家广东占三位,本届入围的也有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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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30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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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一生就像流水

 

 

我是一个富有好奇心并喜欢在路上的人,一个不喜欢墨守成规,不热爱世俗生活的人,喜爱文学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少年时期就画画、写侦破小说,青年时期做画家梦、歌唱家梦,大学时期写诗。写诗和写散文在我都是来自内心的一种召唤。想不到写诗我会抛弃建筑学专业,从事了20年报业生涯,我从没想过自己的一生会与报纸有如此之深的纠葛,也没想到,我最终到了作家协会。一生就像流水,不知前方流向哪里,但总是向生活的低处流。但回头,一步一步却全是文学的影响。

而立之年,我从长沙迁居广州,在一个商潮涌动充满财富传奇的南方,是否放弃文学,内心犹疑。放弃她,不只是对当初理想的否认,也是对自己心灵的背叛。红尘中,我在出发,像追问大地一样走向世界的各个方向,具体的事物与古老的文字,总被这样的追问打开,生命的感受与自然奇妙的结合,让感觉、情感、死亡、悟……与灵魂秘语。这成就了我的心灵史,也成就了我的散文时代。我的目光掠过喧嚷的人群,投向历史的深处,看到大地上逝去的事物,体验着人生过客的苍茫。我活在时间之中,又活在时间之外。我不但看着这个世界前行,也看着自己与世界的周旋。没有梦境,没有梦幻般的创造,我的生活就是一条干渴的鱼。

生在这样一个年代,更新换代、千变万化、惶恐不安,价值观、伦理观、生活方式万花筒式地呈现。许多人已羞于提及文学。文学像是时代的旁观者。我以自己年近半百的人生追寻了她,如果否认,我就否认了自己的一生,我因此而活得荒谬。但是,我是骄傲的,这一生,我依从了自己的内心,我不空虚。

但是,写作却是令人彷徨的。在文字的世界,崇高、理想、信仰、精英、精神、思想、道德……这些大词不再耀眼了,它所维系的正统、秩序,也在走向不合时宜的境地;非理性、反文明,在一个小词的世界出现。在我写作的这二十余年里,文学从宏大叙事的国家主义、集体主义滑向私人生活、身体甚至下半身……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时代也因工业文明结束了,诗意的充满灵性与神性的自然,如水一样从文字的石缝间漏落。那种对于自然崇敬而富诗意的描述与发现,不再激发语言的潜能与它无穷的可能,自然与人类精神相通而升华出的审美境界——中国艺术高最之境天人合一——随之远去。我们正转过身来只面对人类自身甚至只是身体,我们正从这个世界的广大走向狭小,欲望化的叙事洪流一样淹过了这个世界无尽的丰富。

面对快速变化的世界,我只能忠实于自我。我的写作不愿被裹挟。我保持着自己的天地观、时间观以及敬畏感。守旧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先锋。我的写作常常借传统的建筑——那种四合院、坡屋顶,自然紧贴于大地上的房舍——建立起的人伦的温暖,表达痛惜之情。大都市高楼隔离了这种人伦,把人类变得冷漠、孤独。同样,中国传统文化所建立的恕、孝、礼、忠……被一刀两断之后,我们无法与传统对接了,我们没有自己的来路了。伟大的传统是文人精神的皈依,这种来自岁月纵深的文化,它是作为一个精神整体发出感召力的。没有传统甚至连反传统的资格也没有。

我习惯用一种死亡的眼光看待一切,这让我能看清看透人生的意义,让生命的本相呈现。死亡意识唤醒生命意识。生命意识如果是一种温度,那么我大多数文章都浸透了这种冰凉的体温。它在每个字里结成了霜。我的世界呈现出的景象是瞬息的、暂时的、变幻的,它们都带着强烈的时间印迹。面对历史,我感受它的气息,感觉它的存在,它把我看不到的事物延伸过来,我把这已经虚妄了的气息表现出来,把这种存在再现。历史散文,是时间的纵深感,我表达的是心灵史,是消失了的生命的现场。至于文化,只有与个体的生命结合它才是活的,那些活在每个心灵之上的文化才是我能够感知的。否则,它就是知识。

我们这个时代的变迁是如此剧烈,变得如此丰富,丰富之中,却有许多正在远离我们而去的东西。我愿意做一个看得见离场者背影的人,并表达自己的哀思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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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文化

 空中的白银(外一首)

      ——致华山

 

   

 

 

石头抒写空中白银

决绝地离平原而去的

高度  云朵似的漂浮

它们恒定 坚硬  祼露强力

大地的秘密在天空之上

如帝国的刀锋

 

一声呐喊 一件落下的遗物

远古的神话穿透时间的帷幕

女娲之石 泄露神的意志

一个传说一个世界

像冰川包裹玉骨

沉香之剑只能劈开西峰小石

一朵道家莲花的臆想

千年复千年 如磬禅定

英雄的气概祼露古道

在一匹马的蹄痕中

在一辆车的玻璃里

在一个民族的语言内

在一千种仰望的姿态上

风吹草低

 

英雄山上的黄河

像个妩媚女子

惊世的波涛变成了丝绸的质地

山的高度俯抱河的蜿蜒

大地所有沉重的事物

飘然如飞

只有人的踪影在大河波涛中

惊叹 梦语一样飘逝

黄河之浪永远抵达不了神的高度

 

我在山下的老腔里

听闻古战场的声息

我在巨人的坟墓上

找到泥土色的历史

绵延不断的朝代风雨更替

山麓之北

关中大地依然玉米抽穗

棉花吐白

青草不分古今苍翠如新

地下的兵马

在时间里成俑

地上的河流平原上改道

从前的村庄淹没 生命的骨殖

堆成新房的基地

一万次的种植  都是土地之力

让生命的脚步永远奔走

永远的山峰下烟云浮动

神的欢愉天空之上不着痕迹

天底下 唱一声苍凉

华阴老腔撼动心魂

五千年的亡灵都在一个人的喉咙里

呜咽  五千年的冤屈都在一句唱腔中

吼出 西部汉子的高腔铿锵如铁

铁的不屈铁的深重铁的强硬

都以华山作证

 

华山  西岳神山

我用秦腔八百里呼喊

我银须飘扬,学做道家

我在秋天和冰雪中间

纸片似的飞来又飞走

凭借着钢铁的包裹

在大气层间像土地遗落的种子

秋风中一根松针轻轻摇晃

细小的生命如我一样经历时间

在枯萎前的一个瞬间

感受一座山峰的永恒

 

在微雨之秋我向着你攀登

一把一把刺进岩石的刀

陡壁上刻下文字的迷狂

一辈一辈人的日月时辰

阶梯一样踏过

那些血脉贲张的手臂

阳光或阴雨天闪耀着黄色之光

依旧借石兴叹

喑哑的铜和铁禁锢于石

冰凉的石英 矿物的花束

像夜色中的星辉

瞳仁里灵魂的躲闪

大地之云 仙界的大氅

在风的手掌中覆过人间暮鼓晨钟

临潼歌舞 骊山烽火 潼关铁骑

灞桥折柳 蓝田玉生烟……

如盐在海

一个黄金的时代

升起与崩坍 如冰城堆雪

渔阳鼙鼓的想象

霓裳羽衣曲的柔软

帝国锋芒上珠露跌落

 

攀登者的喘息凌空而不闻回音

最后石梯上  星空旋转

晕眩的额头让肉体震颤

坚固的大地呈现倾斜的假象

秦川之上的寒流

冷凝天地一瞬的虚像

最深的阴影抵不过岩石中的黑暗

最冷的风翻越不了石英的寒

季节和月份埋葬死亡

星空之顶大地之床

岩石的阶梯触摸存在之痛

刀凿的石洞 旧时僧侣寂寞之穴

今日香火缭绕不绝

离弃人间烟火 用我无处休眠的手

触到孤独的岩石之光

这大地之银 华厦之始

磁石一般吸人魂魄的高度

让我的血液开始说话

 

 

 

路上的名字

 

渭南 华阴 潼关 华山 灞桥 渭河

临潼 罗敷 未央 华清池 阎良 骊山

咸阳 韩城 蓝田 商洛 汉中 曲江

终南山 高陵 黄陵 汉城 周陵 乾县……

 

辽远记忆的唤醒

黄河流域黄土地上分割开的

称呼  在这个阴天的下午

说话

这些没有到过的地方

是我久违的故地

一粒饱满的物质

击中隐秘的伤痛

文字幽幽回想

在我身体内寻找故乡

地名的连接

史诗般凸现

秦简一样的西部

 

咸阳向着华山的高速公路

蓝色路牌高高举起

是时间的路标举在岁月

记忆举起于历史

一个一个复活前尘往事

三千年 青山绿树不死

天地孕育的名字不死

从前岁月在一个地方

留守 活着的名字被时间和生命喂养

成语老了它还年轻

典故旧了它还清新

穿T恤衬衫的陕西人

都像秦的后人

一路的玉米地都成秦的玉米地

召唤远离人返归乡梓

 

钢筋玻璃的城市 红砖红瓦的乡村

秦川八百里望不到头

广告牌、立交桥挤碎新旧时间

奇异的感觉

西安绕城高速路上的狂奔

被名字们簇拥

进入不了长安

 

渭河上一场细雨

感觉不在今朝下

哪怕我蹒跚桥头

打湿了蓝色衬衫

 

在一张纸上记下一路地名

像一个行为艺术家

手或者是车的颤抖

一个个汉字跳动

鱼跃般不为纸面所困 

有水一样的东西把我淹得

好深

 

2008、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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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大地羯鼓震荡(非洲组诗)

 

 

大地的声音

 

成排的木板下悬着

成排的羊角

叮叮当当 树木与羊角的合奏

像水滴碰击岩石

共鸣来自羊角尖锐的空间

黑色的手的舞蹈

在赞比西河码头

在直升机场蓑草屋下

 

这是非洲的声音

还有酒杯一样高耸的皮鼓

骤然响起在

赤足踏起尘土的时分

舞蹈带动剧烈的风、阳光

它们都在稀树草原深处

与黑夜一样的皮肤跃动

 

这是旱季非洲  在飞行中俯冲

一次又一次时间的投入

非洲呈现出每一天的面容

一座缓慢的大陆  黄褐 干枯

合乎想象的面目 缓慢生长的树木

离开了蓑草  棵棵孤立无依

它们遮挡不了巨大动物的身影

如鼓的象脚敲击着干渴大地

潜藏的雄狮不闻低沉的嘶吼

舌尖抚过树冠  长颈鹿卷走仅有的树叶……

两个大洋共一个潮汐

浮起的黑色大陆  它低低起伏的曲线里

埋藏着寂静 

大陆最原初的时间

深陷其中  沉默于远处的丘陵和平地

阳光洁白的牙齿 啃不动

一块荒凉的石头

 

 

黑与白

 

亚欧大陆的酷暑

在七月不是我的现实

地球遭遇一次飞行后

伤口划过了印度洋

当满溢的黑暗涌进胸口

在早晨的眩窗里遭遇了非洲

从夏季进入冬季  是一次飞行的

战果  寒冷是一个现实

南部非洲的每一缕风

平原上的每一把利剑

呜呜暗响  边缘化的世界

边缘化的寒冷  遗弃在七月

缀满星斗的赞比西河 有银河横斜

古老东方的北斗迷失了方位

而来自西方的星光——

它在机翼上闪动光亮

 

五百年 东西方帆船绕非洲海岸

航行  风帆里寻找的世界

天空一般广阔

而机翼下寻觅的非洲

是一座避暑山庄

荒漠里的度假酒店堆积奢华

白色人种赤贫上营造梦境

离不开茅草房、铁皮屋的对比

 

黑人微笑  走出栖住的草屋

带着部落的习俗  走进酒店

他们是一种消费

赤裸的上身颤抖身体的快乐与忧伤

尘土飞扬的脚趾之上

向着稀树草原呼喊的声音

落在白皮肤黄皮肤蓝眼睛黑眼睛中

诚恳的笑容照得见隐约的羞愧

一幅后殖民时代的画卷

肤色的阵线如此分明

 

 

眺望

 

非洲心脏裸露 没有文明的外衣

动物的图腾抵御不了上帝的意志

雄狮倒下的地方尖尖教堂矗立

山河湖泊靠英文流传

维多利亚仿佛土著们的王

瀑布、山头、海港都是她的名字

 

白色的殖民

黑色的土著

时空中涌过去的血腥

进入灵魂

凤凰树挺立天空

树干巨大枝叶细小

坚硬的现实敏感的心灵

都在岁月之中

 

这是开普顿郊外

两种隔绝的生活

黑夜里 一个光照如昼

一个烛光如豆

一个琼楼玉宇

一个茅草铁皮破烂堆砌

 

奔跑的稀树草原

风像灵魂无所傍依

零乱的地平线没有一跃而起的

山峰 土地半裸

让人萌生眺望的欲念

想从印度洋眺见大西洋

想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

看到腹地的哭泣、悲哀的脸

看见铁和火药  鲜血和死亡

看见最初的纯朴和爱

 

 

木雕市场

 

黑人站立

夸张的眼睛

厚厚的嘴唇

在一根木头上

他像一根图腾柱

身躯缩进了树中

一个灵魂的雕像

一种靠近神灵的想象

 

西装遮去了他的身躯

礼帽领带束缚着他的头颅

他在代表非洲

他却进入不了祖先的行列

他在蓑草屋过着复活节圣诞节

他喝咖啡饮红酒吃面包

他的痛苦要用英语表达

他的绅士风度滑稽可疑

 

木雕市场

小贩把他的皮肤涂成黑色

各种肤色的顾客

手指轻轻把玩后

又慢慢放下

内心的叹息无人知晓

 

贩卖神秘非洲

只有稀树草原的巨大动物

木雕的大象 犀牛 长颈鹿 河马 狮子……

纷纷跳进一双双手中

交换在洲际间旅行的美元

 

 

猴面包树

 

其实我不想歌唱

又短又小的枝在头上伸出来

像高音区的音符

其实我不想生长

生长就在我的体内堆积

如气球鼓凸

身躯如此壮硕

像一只啤酒桶

 

天空的神灵不可触犯

它的蓝就挨在枝桠之上

我谨慎 缓慢  却接近了神的高度

几百年几千年在这片大陆

就像只有一个早晨

 

岁月是一地的小石头

都落下来了  像天空落下的星星

每一声消逝的狮吼都从这里可以找回来

当皮鼓敲起来

当激烈的舞蹈扭起来

沉默才刚刚开始

非洲最沉静的生命  尊严又雍容

她是大陆的纪念碑

 

大地一般撼动不了的力量

深藏在荒凉的稀树草原 

一块可以生长的岩石 

在最干旱的冬季

根脉也接通了远近的山冈

 

 

谁能再次开始

 

谁能再次开始

当青春已经远去

当启程的一刻正在分针的最后嘀答中

成为一个行动

当历史在祖先的枯骨上只留下片言只语

当仇恨只是一个传说

仇敌成了无辜的旅人

谁能再次开始

 

那么歌唱吧

深沉苍茫的歌唱

大地一样深厚的歌唱

让血液不在血管中停留

让种子不在土地里静止

让一个黄昏不能阻止另一个黄昏的到来

让恨不再是歌唱的理由

 

我听到了你的歌唱

看到了你剧烈的舞姿

看到漂亮的羽毛插上头顶

看到脖子上的银器一圈圈堆积

看到洁白的牙齿冰雪一样闪亮

心跳就像牛皮鼓敲击……

你的忧伤快乐

就是大地的忧伤快乐

你的叩问就是一座大陆的叩问

你不是上帝的罪人

 

谁能再次开始

 

 

维多利亚瀑布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唐朝的禅境

是非洲的现场

赞比西河不见了踪影

宽广的是稀树草原

白色云雾在大地升腾

 

一千年的诗行

在非洲不能禅意

因为探秘的欲望

充斥了黑色的瞳仁

 

一条河流跃入地下

一条深沟撕裂了平原

河马回头  鳄鱼止行

站在悬崖的津巴布韦

站在悬崖的赞比亚

从此对峙  从此分离

迷失于地下喷吐的紫烟

 

疑是银河落九天——

地动山摇的瀑布

仍然看见了东方的诗句

一个观念在身体的远游

 

动感的非洲

水在土地深处歌唱

大地的羯鼓震荡

鹰在展翅

天空布满了舞蹈的幻影

火把照亮的矮树林里

白光一闪的斑马群射入黑暗……

二千年的汉诗

没有恰当的诗句

亚细亚的意境进不了非洲腹地

一座李文斯顿酒店

西式的卧室  瀑布声中的睡眠

与故国山河平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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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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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骊歌》

 

让我告诉你    母亲

家已经很遥远

城市的楼群越长越高

那一罐枯萎的水

是蒸发的湖泊

苇杆摇曵的乡村

成了记忆的淡墨画卷

 

荷香深处的老家

头戴桂冠的诗人

都在涌动的人流     流言

一样的噪声里

淹没

 

远离民谣的都市

市民酒足饭饱    饱嗝连连

雨季里    南方的火车喘息

吞吐盲流的烟圈

 

家已经很遥远

生活在广告中漂浮

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一点什么

母亲    你也早已走远

村庄淡淡的影子

天真烂漫的笑容

花朵一样干枯

 

 

 

《归》

 

脚步疲惫的时辰

家门已近

二十年的门槛

一步不能迈过

 

暮色在天    是一层

负荷    有雨在落

是心的幻影

 

一条黄狗的拒绝

让我作了永远的游子

 

母亲    当你把柴扉轻启

我看到许多客死他乡的亡魂

与我同时落泪

 

 

 

《单行道·车祸》

 

 

你上了一条单行道

你固持己见

不屑入口

醒目的警示

 

星光黯淡的

夜里

罔顾所有的理由

直到凌晨一刻

无法绕过

 

你把车祸说成是

爱情的葬礼

这只不过无法坚持委婉的

一次拒绝

 

 

《单行道·车祸》

 

 

分离之后

就是你的车祸

 

把我当做名字

那不关你的一生

在名字的下面

没有一件东西

名实相符

除非    爱情是场败北的

劫持

 

 

 

 

《欲血》

 

问谁为何欲血

平滑的玻璃

不曾碎裂过天空

墙在白色里

坦然默守

街头人影    瞳仁上

演绎概念游戏

 

我的血    惟一的流动

惟一地    从皮肤出来

能改变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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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沈念
  
  熊育群,1983年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从事过建筑设计、新闻记者、出版编辑与发行工作,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羊城晚报高级编辑。作品散见于全国各报刊及选集,获过冰心文学奖、第二届冰心散文奖、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全国报纸副刊年赛一等奖等多种奖项。出版诗集《三只眼睛》、散文集《随花而起》、《灵地西藏》,长篇作品《西藏的感动》、《走不完的西藏》,摄影散文集《探险西藏》,艺术大师对话集《一直在奔跑》,访欧图文集《罗马的时光游戏》等十部著作。最新散文集《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记者:您是同济大学建筑工程专业毕业的,为什么想到要转行写作呢?
  熊育群:这不是想法的问题,我只是听从了内心的召唤。有那么一天,就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直就在喜欢文学。想写东西的冲动在我是一种本能。
  记者:能谈谈您的主要创作经历吗?
  熊育群:最初是写诗。在上海读大学时还小,17岁,非常想家,那个万物花开的四月,春天的气息强烈地袭击我的感官,我是在一种本能的引导下写起诗来的。写春天,写思乡,很幼稚。我的起点很低,文化素养与艺术的能力都很低。但我有疯子一样的热爱。现在回头来看,这都不是太要紧的问题,兴趣的确是最好的老师。我走到今天,全都是自学,没有谁指点过。我的建筑学、新闻、美术、摄影和文学,全都自学得来。自己体会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写散文主要是到广州之后,岭南文化的务实使得我散文的空灵落到坚硬的现实上。因此,创作上有了一个大的跨越。文学创作除了艺术的修养,重要的还是人生的经历和文化的供养。
  “我的所有行动只是为我的人生而作出的,我不会为写作而去行动。作品只能是人生的副产品。”
  记者:我作为一个读者,更愿意把您现在的作品看成是“行与思”的散文,为什么不直接谓之大众熟悉的“行走散文”的头衔,是因为我发现您的文字中隐藏着一种反思的大情怀在其中,这在当下作家之中很难得。您以敏锐的目光观察生活观照自己并努力揭示出思考的症结所在,能谈些个人感受吗?
  熊育群:写作中,我始终关注的是自己的灵魂。我把自己当作一个对象,我观察她,剖析她,通过她寻找到一个独特的世界。这是我自己的世界。既客观又主观,但她是一个人所感知的真实世界。人在行动中,心灵的感受是变幻最大最丰富的。因此,我的创作得益于我的行动。这种行动既有我地域上的迁居、工作上的变换,也有我国内外的游历。我常常是一个人上路,有时甚至连目的地也不定。我是一个讲究自然而为的人,我的所有行动只是为我的人生而作出的,我不会为写作而去行动。作品只能是人生的副产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写作,也绝不会因为写作而影响行动。譬如旅行,我只考虑怎样玩得痛快。其他是次要的。人生重要的在于经历,多些经历,就多了生命的内容,等于延长了人生。我用空间来战胜时间。谁都知道个体生命终归走向虚无,我在这个句号前拼命行动。我总希望自己走得更远一点、经历得更多一点。我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记者:从您行走的经历中,西藏是形成作品最多的一个地方,您只身前往青藏高原旅行探险,并在国家科考队进入雅鲁藏布大峡谷之前,先行穿越大峡谷,战胜了死亡的威胁和难以逾越的自然障碍,后来又登过珠穆朗玛峰。您对西藏的印象是怎样的?
  熊育群:西藏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她来自于自然,也来自于生存,她能改变你的人生观,改变你的心态,让你更接近生存的本质。她给你一种坚定的力量,像信仰一样,不对现实屈服,坚持自己的理想。而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最缺少的。我对她有一种感恩的心理。
  记者:具体说说您在西藏的经历?
  熊育群:我曾经用三个月走过了藏北的羌塘草原、阿里的神山圣水,爬过了珠峰,穿过了大峡谷。五次大难不死,像珠峰雪崩、大峡谷山体塌方、中印边境的暴雨雷击、藏北无人区的迷路,还有饥饿、翻车等等都让我遇到了。从滇藏线走到云南时,我瘦了20斤,几乎换了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改变更大。我认定了朴实的生活才是生命所需要的。一切奢华皆过眼烟云。
  记者:我在您的《罗马的时光游戏》中看到宣传文字介绍说:“个人的视角寻找和发现欧洲文化艺术,东西方文明新的碰撞与解读,灵动的文字点燃大地的风情”,这几句话从侧面也概括了您作品的特点,能谈谈这个“个人的视角”吗?
  熊育群:个人视角就是我前面说的,把自己心灵作为观察对象,不掩饰,要有足够的坦诚,这样获得的东西她永远都只是属于你的。真诚是一种力量,她让你走向真实的自我。惟其自我,你才有一点点价值,不会是流行的公共的东西。
  
  生命共同的幻灭感让我们与过去接通
  
  记者:从您与家乡作家朋友的交谈中,我感觉到您非常关注民间文化。
  熊育群:我们说民间是一个文化宝库,它不是空洞的。先从对待生死的观念和态度上来说,不同的文化主要从这里被区分。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巫师,像纳西族人的达巴,藏族人的喇嘛,这些神职人员都是自己民族历史与文化的传承者,也是集大成者。洞庭湖是楚文化的中心地区之一。楚文化主要是巫文化。虽然这种文化表征消失了,但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鬼气仍然是区别于中原的地域文化特征。这种文化曾让庄子醉心过。我在《复活的词语》中写到过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对于人性的不同态度。这是日常生活表现出来的文化。在我们家乡给亡人做道场的时候,道士和尚的吟唱,所想象的冥界,有很博大精深的东西。譬如对生死的认识、对生命的感叹,都是非常深刻和令人震撼的。我们的悲欢不过是前人悲欢的延续。我们都在以同一种语言表达。我搜集到一本唱词,年代不详,其中有招魂一篇,形式与屈原《离骚》中的《招魂》完全一样,但内容不同。那么它与屈原的《招魂》谁在先?谁影响了谁?我相信屈原写他的《招魂》不会全无依傍,何况那时正是巫风盛炽的年代,招魂是当时最普遍的祭祀活动。这部唱本用到的词是非常古老的词,已经在现代人的视野之外了。我在《生命打开的窗口》一文中引用了一点。正是这种生命共同的幻灭感让我们与过去接通。
  这是从宗教方面而言的。我们家乡信奉的是泛神论,相信万物皆有灵。地方上的神灵多种多样。从小我就受到它聊斋式的故事的影响。生出的幻想也无穷无尽。没有哪种文学是能完全离开宗教的。这一切当然也对我的创作产生很大的影响。
  
  “人不是自由的,但我可以追求它”
  
  记者:有人说您“既有文明人的一种智勇,又有原始人的一种愚鲁。”“守己而不安分”,您是怎样认识自己的,尤其是自己天南海北地这么走?
  熊育群:这是我的一种人生态度,一种对生命的认知。我对世界抱有浓厚的兴趣,我热爱生活。我对自然的河流山川时时有一种冲动,对古朴的乡村生活怀有一种深深的向往。但我又是一个理智的人,我所做的就是在现实所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人不是自由的,但我可以追求它。放纵生命,谁不想试一试呢?
  记者:可不可以这样说:您在以山水之间获得的生命体验和从书卷里汲取的信息为坐标,对生命现象做本源性的思考和书写,试图对人对现世给予一种人文的生命的关怀。
  熊育群:我的生命意识强烈,因此,我从个体关注上升到了类,到了人类学的视界,涉及到生存,到文化,甚至宗教,永恒的时空。我有这样的敏感,这样的感受。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已,夹杂了一些个人的思考。文学是我人生的精神支撑,是我的宗教。依赖她,我想找到一些充实的感觉,来排解人生的空虚。但我时时还是被空虚所左右,它像黑洞一样腐蚀着生命。人生的意义毕竟都是人为的。
  
  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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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5 16:12)

 

 

 

三年前,念叨着定南这个地名时,正是冬天,我在龙川的山岭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定南紧挨龙川,龙川有岭南时间最漫长的古镇,我想象定南也一定是古老岁月里的一个名字。不曾想自己会犯下错。

我注意它,完全是由于古代的一支军队。我在龙川的山坡地里想象着这支长途跋涉的北方军队。在龙川的佗城,我看到了这支军队挖出的深井,一对有几份像麒麟的石狮弃之于镇政府大门外,残缺的下腭被人用水泥拙劣地修补过,据说这也是二千余年前的东西。这支由任嚣、赵佗率领的军队驻扎到这个鸟语啁啾之地(鸟语当然是指百越方言),并建立起一个土墙围筑的城——佗城。

定南是江西南疆的一段,它像一把斧头一样砍进岭南的版图,把一条东西横贯的南岭山脉折得如同九曲黄河。秦朝的军队就像一股朔风从斧刃处刮到了岭南山地。龙川虽为广东北疆,因为山脉的南移,它已深入岭南腹地,与现今的梅州紧紧连成一片——都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我在客家人的地盘上步履匆匆,却完全是由着一种情绪左右,我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千年迁徙的历史无法释怀。它从南蛮渐渐走向与北方的融合,这一次军事行动无疑作用巨大。行动的前夜,定南那个拔帐发兵的地方当然令人遐想。

中华版图南移,让迁徙有了更广大的空间。数千年来,移民大多向着南方迈开脚步。即便西南,譬如云南,山坡上的少数民族也大都从甘青南迁,羌氐人的血液沿横断山脉的峡谷洒向了大江大河的下游。漫长的岁月,我注意着烟雨迷朦的时间序数里成群结队而行的一群——客家人,他们求生图存,慎终追远,生动的面孔一直呈现至今。在闽西、粤东、赣南,客家广布,是怎样的一种延传和融合,一个被中原人视为荒蛮湿溽的地方,甚至数百年前仍是流放之地,而今变作了一个富庶的江南,诗词歌赋的江南?

一部以黄河文明为起点的中华编年史,同时确立的也是一个以中原文明为中心的视角。广阔的、在北方人看来是没有边际的南方,客家人远未曾到来之前,又是怎样的呢?它呈现出的面目之模糊,如无边黑暗。历史的神秘正由这种不被表述被忽视的部分纠集。显然,这片土地并不缺少人的生存,南迁者这才被称为客家。土著们不在这部编年史的视野之中,他们洇没于同样广阔的岁月。那是另一种生存,另一类的文明。这种文明也许并不逊色于北方,这从广东新出土的石器、花纹细密造型轻巧的陶器等文物得到证明。这些埋没于地底文物的主人,他们的血液依然还在南方人的身上流淌着,像文化的交融血液也随时间进行了悄无声息的大融合。面对一个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岭南人,你能想象身体里潜流着的血液,但是你无从分辨。

有十年多的时间,我生活于这块土地,二十世纪末开始,我见证了南方中国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的经济奇迹。无数孤独又精彩的庸常日子流逝过后,我再也不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客居之地了,与许多南下者一样,我成了一个岭南人。但我深深怀念自己的故土,与客家人一样从忙碌的生存动作里偶尔抬起头来,眺望一眼北方,那种进入骨血的深沉和忧郁,猛然间我有了切身的体验。关注客家,也许与我这样的身份有关。

踏足定南县时,我已走过了闽西,看过了永定客家人的土楼,到了潮汕地区,然后是被称为客都的梅州——自觉或不自觉地几乎是环绕着她在走。在绿树葱茏远山如烟的丘陵山地,在客家人豪爽热情的语气与行为里,我浓浓郁结着的乡愁——这是我回故乡也不曾消失的落寞心绪,散得像一股轻烟。客家的山水与情怀,是根深叶茂的古树,让我灵魂归依,客家人对人信任、热情的天性,他们坚持至今的观念、准则,一种鲜活又古老的文化传统,与流淌在我血液中的精神深深契合。我们精神的源头都能在那个遥远的中原找到汇合点。

 

 

在定南新修的宽敞水泥大街上走,空气中飘着这个纬度上春天特有的浓烈的植物芬芳。我向路人打听县名的来由。不同的面孔表情各异,他们都是回答不了问题的表情。他们或是走在上班的路上,或是刚从菜市场买回一堆肉和青菜,或是在街上横穿马路,不知道要去干些什么。我像故意考一道题似的,觉得有趣。一大早赶来,本想找到答案即走,没想到这成为一个难题。

找到新华书店,像个街头闲人,我一个人站在大门外等着门开,去寻一本有关定南历史的书籍。

跨进书店,灯还来不及开,两眼已一路扫射。密密麻麻陈列于架上的书,内容大都是如何成为富人,如何调情取乐。它启悟——消遣与发财是人生的两大基本主题。有关历史的书却一本也没有。

我的问题离现实是不是过于遥远了?把历史与现实混和在一起,不是多数人的行为,我什么时候成了少数派?发现自己一直行走在时间的迷雾中,我感到了太阳光下的街景浓郁的梦幻色彩。历史的蛛丝马迹与个人的想象建立起海市蜃楼,它们与现实的生活交织得骨肉难分。感觉有一双手是能相握的,尽管隔着时间的帷幕。这帷幕对我是那样薄,似乎闻得到那边的神秘气息,一切只需轻轻一揭。揭去时间的包裹,其实我们都在同一个舞台上。

既然对百越之国用兵,军队必聚集于南岭山脉北麓,定南自然是取平定南方之意。二千多年前那场战争的前沿阵地,定南丘陵沟壑间,帐篷遍地,刀光闪烁,人喧马啸……我一路观察定南的地貌,都是些不高的丘陵,红泥绿草,松枝幽幽,散落山坡平畴的民居都爱挑出一个阳台。五十万大军驻扎,炊烟起处,连绵相映。谁也不知道这支军队是不是同时从这片山地南进。有一阵,我站在一条水沟边,流水声引得视线呆在蓝得发黑的水波上。看惯石屎森林的眼睛正在发痛。

消逝的历史有时只留下一个地名而已,譬如佗城。相信定南也是同样的产物。

为着印证,我曾上网搜索定南名称的来历,没有收获。偶尔的机缘,到了定南九曲溪,同样是为了印证,临走还是往北折回了县城。

回到广州,才知道自己的错。定南宣传部受我之托,终于找到县名的来由,女部长打来长途,电话里大声说话,泼出一腔激情,她的话证明,定南明朝隆庆3年才建县,起因是客家人赖清规的一次起义。朝庭平叛后,就将这个信丰、安远和龙南三县交界的地方单独划出来,取名定南。

愕然间,历史像一只箭穿过了想象的边缘,它容不得人半点猜测。古老的土地,短暂的县史,全因一个客家人的作为,而非一支远征军。

同样的错误还发生在定南的地理上。三年前,我一路北上,想从龙川的土地上穿越南岭山脉,体验一下任嚣、赵佗的部队如何翻越重重屏障,进入岭南。同行的龙川人知道我的意图,告诉我,那道南岭山脉与我车窗外看到的山坡没有什么两样。内心一时震荡,双眼圆睁。事实令人不可置信。那些山间劳作的农人,竟也幻化成定南农民的样子。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我曾多次从韶关翻越南岭山脉,那些钢青色的巨大山峰,能阻挡住北方的滚滚寒流,甚至是中原的文化,儒家的文化就被这道山脉阻隔得面目全非。赵佗如何就找到了漫长山脉的这个低落处?这片地域广大溽热之地,秦人对它之陌生,把百越国语言当作鸟语,但他们却能找到地理的关键!上千里的漫长山脉,几十万人的军队就这样轻易地穿过去了。

从定南回广州,走与龙川相邻的和平,翻越南岭山脉时,仍然山体巨大,沟壑深切。和平更西的连平是去时的路线,因为错路,我误入这条南岭山脉上的公路,路旁高岩孤悬,峡谷幽闭,更见险恶。这两个相邻的县都在那把斧头的利刃之下。当年的百越降归,也许与龙川这个地理上的变化不无关系。(现在,京九铁路通过这里,高速公路也从龙川修过去了。)

赵佗的军队入粤后,一路从龙川打到番禺(广州),最终在此建立王庭。

驻扎在龙川的部队,秦始皇为了让他们落地生根,从中原送来了一万多女人,给士兵做“衣补”,也就是做老婆。这大概是粤东山区最早的移民之一了。与他们一同到达的还有那些被当作囚犯的六国贵族的后裔。那时,梅州、闽西一带依然是真正的土著山都、木客的天下。或者,一支更神秘的移民已经悄悄抵达或正在路途上,他们是如今人数变得极少的畲族人。

畲族人的迁徙开始于商朝末年。他们翻越桐柏山,渡过汉水、长江,直奔洞庭湖南岸,从这里,他们分成两拨,一路逆沅江而上,进入四川酉阳;走出武陵山脉后,沿着南岭山脉一路东行,一直到广东的潮州定居;另一路入江西,直奔赣闽粤三省交界处,在梅州定居下来。向东的一路,与后来客家人走的路线极其相似。

客家的迁徙开始于东晋,他们从潼关出发,过新安到洛阳,沿着黄河向东,经巩县、河阴,转入汴河,走陈留、雍丘、宋州、埇桥,在泗州进入淮河,一路水上下扬州,一路从埇桥走陆地,经和州、宣州、江州、饶州,溯赣江而上,抵达虔赣。少数人绕过南岭山脉,从武夷山南段的低平隘口东进,进入闽西石壁,再西迁至梅州。

唐禧宗乾符五年,居住吉州、虔州的客家为避战乱(黄巢起义),又不得不溯章江、贡江而上,沿同样的路线进入闽粤。随着北宋、元、明、清南迁的人越来越多,一批又一批的客家来到了闽粤赣交界的山地。历经三次大迁徙,梅州渐渐成为客都,龙川也成了客家人的龙川,南岭山脉变作了客家人躲避战乱的一道天然屏障。背离故土的客家不无悲伤地唱起山歌,忧伤的眼睛总是眺望到山脉深处的北方。

早到的畲人,在此与客家人、潮人遭遇,岁月幽暗的深处,不知掩藏了多少不寻常的苦难。

 

 

潮州像是我抵达梅州的一次预演。去年秋天,我站在韩江远眺它烟雨朦胧中的上游——梅江,那里是我向往已久却仍未曾到达的客都梅州。我几乎走遍它的周遭,只有这个客家人的中心成了我不曾踏足的地方。想不到一个多月后,当南岭之北飘下第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在最寒冷的冬季走到了梅江边。同一条江,因居住了不同的民系而被赋予两个名字,让外人略感讶异。在潮州,我的目光从韩江碧波轻漾的江面收回时,我看到了客家的生命之水,并获得了一个客家人的眼光——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拿客家与潮人相比,在以一个梅州人的眼光观察潮州。是这条江水让我把他们连在一起。

在潮人谨慎的谈话里面,我感觉到了他们血液里的孤独情怀。他们在世界各地彼此间称呼自己人时,诘屈鳌牙的潮州话就像一个相互对接的暗号,那一定是一种内心孤立的表现,也是不肯认同外人自我封闭的一份倨傲。他们南迁至这个远离内陆、面对茫茫大海的平原,那些升起炊烟的闽越人、畲人,那些在东方架锅起屋的福佬人,与新来者有过怎样的血肉碰撞?他们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情绪,是因为前者,还是由于背井离乡的孤独在他们来得特别强烈,以至连绵千年而不绝?那是一次怎样的启程?

潮人是岭南山地的一个异数。同样迁自北方,但他们甚少关心自己的来历。他们占据了岭南最好最肥沃的土地——潮汕平原,作为强者,他们除了表现出孤傲,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凄惶。他们把一个贬官大文豪韩愈当作神灵来祭拜,以至江山易姓为韩。韩愈在潮州只有八个月时间,其作为并非特别显著,其影响却横穿历史时空波及至今。韩愈拔动了一群怎样的心灵?是潮人内心深处的渴求在韩愈的身上找到了文化的井喷?是他们惺惺相惜?是同样的文化与遭际引发了共鸣?大颠和尚与韩愈谈佛论世,据说改变了韩愈的一些观念,彼此引为知己。这个留传的故事,也许象征了潮人与韩愈是文化触动了彼此的心、彼此的深深认同。

潮州文化,表现最极致的是其精细的审美趣味,精工细作的潮州菜,讲究素养品位的工夫茶,散淡闲致的潮乐,抽纱刺绣、青白瓷器、镂空木雕,甚至是耕田种地,也把绣花的功夫用到耕作上了,样样都极尽细腻与精致之能事,就像他们害怕丢失这样一种趣味,不敢变易,代代相传而从不言倦。

潮乐保留了汉乐的原味——它是中原古音的演变,沿用24谱的弦丝。潮州菜也是古老的口味,有名的“豆酱焗鸡”是宋代就有的菜。潮州话相当多地保存了古汉语语法、词汇,甚至发音:走路——“行路”,吃饭——“食饭”,吃饭了没有——“食未”,喝粥——“食糜”,要——“欲”,菜——“羹”,房子——“厝”。潮人说“一人,一桌,一椅”,仍如古文一样省略量词。在建筑上,潮人说“潮汕厝,皇宫起”,他们建房子就像建皇宫一样讲究,从风水、格局都有不少的形式,最著名的有:驷马拖车、下山虎等。祠堂是最奢华的建筑,每个姓氏都有自己的宗祠,它是潮州建筑的代表。潮人还用红瓦表示一种特别的荣誉——标志一个村落曾经出过皇后。大凡造型艺术,都表现出一种东方式的洛可可风格,这种繁复的趣味在如今简约化的现代社会中仍旧在潮汕平原留传。

这些几乎成了他们的根——文化的依赖——他们视之最高贵的品格。这文化把他们凝聚到了一起,使他们成了“胶己人”(自己人),也使他们可以乜视周遭。

只是一次地道的潮州菜,它的器具之多,调料之丰,味道之淡,做法之精,吃法之讲究,绝非民间饮食气息,而像宫廷之享用。再犯一次错,我也想下一个结论——这个民系一定出自贵族。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历史,他们的祖先隐名埋姓,只把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保持,向后传递。譬如潮州鄞姓,有人说是由靳姓改过来的。楚国大臣靳尚是鄞姓人的祖先。也许是陷害屈原的原因,后人耻于用这个姓氏。

求证是困难的,只当是诗人的一次狂想吧,一束光投向了时间的深处。黑暗太深,像潮人的沉默与遗忘,无法看清那个走在时间深处的人。

这天深夜,在潮州古城骑楼下走得累了,坐在韩江古城墙上,看出现于客家歌谣里的湘子桥,那些孤立江中的巨石桥墩激起阵阵水声。想起一条绵延几百里的江,两个名字,两种文化,两个民系,他们上游下游分隔开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只有那些梅江飘下来的竹木,那些赤条条立于木排竹排上的放排人,那些泊在城墙下的货船,穿梭在客家人的山地、潮州人的平原……几十年前还历历在目的情景,已随流水而去。上游的梅江只有清水流下来,把韩江流淌得一派妩媚。善于经商的潮人,可会对这清澈柔顺之水发出怎样的感叹?

水,经年不息触摸八百年石的桥墩,提示着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学。

现实的时空在由一城璀璨灯光撑开。空气不因时间的叠压而霉变,江河却因水流的冲刷、沉淀,日积月累得以改观。韩愈眼里的江不是今夜收窄的岸渚,从前清水流过的地方,夜色里跑着甲壳虫的小车。

对岸山坡,月光下更见黑暗。山坡上千年韩文公之祠,被潮人屋脊上贴满剌绣一样精细的瓷片拼花,盖上积木一样小巧的青泥瓦片,山墙、屋脊,曲线高耸,被夸张到极致。溶溶月光里,它正流水一样超越模糊时空。

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水雾降落。一时领悟——韩祠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座建筑,是潮人需要的一座文化圣殿,依靠它,可以凝聚并张扬自己的文化。它就像一股心灵的不绝水流,滋养一方水土蔚然葱沛的精神。

 

 

 

   

说梅州是客都,她曾经是一个迁徙的终结之地,也是一个再度出发的地方。成群结队的客家人来到这里,幽蓝而空灵的山水,令人心灵抚慰。一片江南的云雾飘来,那是一种如梦如幻的牵系。青葱山岭波浪一样涌过麻木的脚板后,眼里出现的这片盆地,就是梦中的家园。

客家沿着汀江一路西行,逼窄的红土山地渐行渐阔,待到一江两岸升起炊烟,汀江下游半军事化的土楼已经不再需要了,大大减弱了防御性的围龙屋出现在梅江。那种渗透骨髓的儒家文化又有了表现的空间。那种对于文化的信仰,到了这片土地,又以诗书耕读的形式延传。

比定南客家民居看重阳台更具匠心,梅州围龙屋在封闭的建筑里表现了空间上的伦理。梅城有116年历史的承德楼,天方地圆,椭圆形平面,圆的是正门外禾坪、风水塘,是后院的花头,粉白的围墙照壁圈出前庭,半圆形廊屋环抱出花头。金、木、水、火、土五行,北方先人们认为构成世界的五大原素(二千多年前,西方雅典的先哲们也用四种差不多的原素土、气、火、水来解说世界),神灵一样被供在花头的上门。中间方正的房屋以正堂为中心轴线相对而出,由内向外层层展开,方格纸一样形成了八厅八井十八堂,表现出极强的向心观。其秩序由上堂、中堂、下堂按长幼尊卑依次展开,五代同堂的大家族起居变得井然有序。山墙瓦脊,讲究线条的曲直对比,黑白块面相生相克,如一幅宁静淡雅的空间水墨。

而梅城西郊的南华又庐是另一种风格的客家民居,十厅九井,注重庭园,大厅开放,井置庑廊、亭台、花池,组团之间以巷道分隔。抛物线造型的山墙一字排开,以之构筑立面,青山起伏间,平整的稻田,深处的溪流,粉白的墙面,砸人的阳光,沁肺的凉风,青空里的树冠,一方天人合一的至境,表露的是主人淡然安逸的生活情调,宁静致远的心境,隐然的人生态度,一种生活品质的热爱与追求。一首凝固在空间里的田园诗,深藏着东晋南北朝遗韵至今的古诗意趣。

客家人对于根的追问,构成了客都的一处独特风景,甚至一种新民俗。恳亲大会定期开,世界各地的客家云集。客家菜也表现了同样的情结:客家酿豆腐——豆腐里包肉馅——客家人乐意解说它为南方的水饺。因为南方没有面粉,客家为了不忘记北方的饮食而刻意模仿。

没有一座城市像梅城会与一棵树相联系。这棵大榕树把一座城市比拟成了一座庭院,一个村庄。客家出行,要在这棵大榕树下拜祭。远行人放下行装,点燃香火,稍稍平静一下离愁别绪,甚至回顾一下漫长岁月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故土,内心深处作一次人生的回眸。他(她)双膝跪地,向着这棵与自己一同生长的树,虔诚地叩响额头,向她祈求路途的平安。归来者,进入梅州盆地,远远望见大榕树,她高扬的树冠,就像慈母挥动的臂膀。游子的眼眶因此而时常变得湿润。

树,离家的日子千百次在记忆里出现,她代表的是故乡,是亲情,是心灵的归宿,精神的寄托,灵魂最后的牵挂与抵达,人生最温暖的角落。一棵古树,因为共同的怀念而变得神圣。

树成了梅江边生长着的乡愁。

490万梅州人,300多万人从这里走向了海外。

客都,一个迁徙之城,脚步声总从这里响起,它打破寂静深夜里的睡梦,踏响黄昏时的苍茫。闯荡世界,成了客家人的一种秉性,一种进入血脉的遗传密码。与守望田园的中原农业文明养成的故土难离心理大异其趣。他们读书,信奉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他们进入仕途,无梅不成衙。他们进入文化领地,诗人、画家皆名振一方。一路漂洋过海的,有的成了当地头领、巨贾。客家迈开了脚步,就难以停息,他们永远在路上,所以记得最牢的是自己的血脉自己的根。

远行的客家,梦乡里一定有这样的情景:一层淡淡的云雾飘动在梅江水底,那是绿水里的青山;一座青山一片白云,一条江走在天空里,它像出阁的少女,明眸皓齿,黛眉轻卧,柔美的弧线画出大盆地的灵动;身后青山如漩,蓊蓊郁郁紧守一个个青春的秘密。

寒冷的腊月,江边徜徉,倚着石砌的栏杆眺望、怀想,不瘦的江水,展开蓝墨水的江面,风吹涟漪,银光一滩,如鳞光晃荡。江岸划出半圆,弯月一轮框住一城清淳民风。天光水色间,往来人群,无半点匆迫。水的潺缓漾到了岸上,在人的脸上释放潋滟波光。

我从江南跨过大桥走到江北,踏过闹市的一地灯光,梅江拐过弯后与我重逢,我又在江南了。“一路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谁向江头羯鼓挝,水边疏影未横斜”。浪漫的情怀,孳生在这个晚上:客家女孩耳边喁喁私语;十里梅香,不闻已齿颊生香;岸上人影,垂柳依依,人面桃花曾相识;一弯碧透,抽动夜色如带……

一个喜爱自然、雅好山水、热爱家族的民系,把一生一世的眷念系挂到了这一片烟蓝的土地。

一个游子把人生最美好的回忆留在了梅江两岸。

 

 

 

南方的土地充满了灵性,也许因为纵横交错的水。南方的历史如此奥妙,因为有民系的大迁徙。用不着刻意去一个地方,用不着刻意寻找一群人,在南方的山水间行走,你能随时发现历史。南方起伏的山岭构成一个个封闭的空间,保存下了古老的文化,那些消失的语言、服饰、习俗……呈现出来时就像一个异族。历史并非只是过去的事物,它在大地上仍以各种方式发生着影响,呈现出茂然的脉络之势。

深圳鹏城村,明朝北方一支军队形成的村庄,至今仍被一座六百年的城墙围绕。当年军队开赴南海为了消除倭患。这些海边安家的士兵,鹏城村还供着他们的牌位,后人遵从其训,为国效力,青石板巷的民宅里,至今有十余座将军府第隐身其间。抗英名将赖恩爵出生于此。他曾作为林则徐的副将,参加了抗英的“九龙海战”。香港回归在鹏城村引起的反响,并非只是燃放炮竹,还有向祖宗上香,告之家翁香港收回的音讯。家国之忧的传统一脉相承。

凤凰山,离鹏城村不远的一座山,客家人文天祥侄孙文应鳞逃到了这里,一代一代悄悄繁衍生息,至今已发展成一个文家村庄。

南方的土地,几乎可以找到另一部中华历史——每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回应,参与者总是以失败或失势或弱势一方的南迁躲避、流放而波浪一样消逝,余波在南方的山水间归于平静,隐于无声。

个人在大地上的行走,是一些瞬间的事物,像急流卷起的一个漩涡。在这样一个匆忙的年代,高速公路全面铺筑,就连行走也几乎变质——许多地方只有一个路名——高速路出口处的名称而已,几乎是一闪而过,它们在现代化的速度面前都被一一抽象掉了,成为目的地之间可以忽略的地带。

那些迂回的省道显示了亲切质朴的模样。特别是山岭相峙或者绿树当冠的道路,行车走过,让人生出迷恋。这些瞬间是珍贵的,它就像匆匆人生,朝如青丝暮成雪,每分每秒都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历程。

每走过一地,总是想看清之前走过的人,或者是我一样的过客,或者是扎根下来成为炊烟起处的土著,或者某一个特殊时段,历史有惊人的表现。这表现总能从眼前的事情里找出线索。那些被时间收走的历史,感觉在靠近。孩提时遥想二十岁是多么遥远的事,人到中年,感觉二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不同年龄不同时间的感觉,让我把目光朝历史的深处伸展,道路一样延伸,直到许多的脚步踏上来了。我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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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无巢

                      □熊育群

 

   这是一次实验。小说离现实到底能走多近?如何逼近现实?逼近现实之后小说的作用是否会发生微妙的改变?《小说选刊》主编杜卫东谈到了一个“新闻小说”的概念。他解释说,就是要用小说的手法来书写一个具有思想张力的新闻事件;事件基本是真实的,但要具备小说的美学形态。2006年7月我们在贵州时,他向我约稿,希望我写一篇“新闻小说”时说了上面的话。我明白这是他贴近现实的一种努力。我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下来了。那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一个观点:现实的精彩超越了作家的想象力。
  曾有三次创作讨论会,我说到这个观点。我的依据同样来源于现实。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在我们身边发生,其匪夷所思甚至以我们常用的思维逻辑都无法解释,我们对于现实的理解在发生着困惑。在无锡的一次会议上,莫言也说到了同样的观点。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着什么?改变着什么?纷繁复杂的生活,其迅疾的变化几乎令每一个紧跟它的人丝毫不敢懈怠!我们感到了想象的疲惫和无力。那么,作为一种语言的艺术,小说如果放弃想象,放弃我们自己创造并遵循的规律,它还是小说吗?说到底,小说是一门虚构的艺术,艺术创造就是虚构。但是,当生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推进时,我们的想象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宏大背景下,呈现出了一种虚伪的特征。然而,紧贴现实,我们的精神又如何飞翔?“新闻小说”,我理解它依然是小说,不是报告文学,更不是新闻通讯,我们需要的只是现实生活中的事件。
  9月2日,一个来自贵州的打工仔郭云(代名),在广州把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丢下天桥,随后跳桥自杀。全城报纸发出疑问:为什么他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为什么到广州三个多小时,他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杀人犯并自杀?于郭云完全陌生的广州怎样在三个小时把一个质朴的乡村青年变成杀人犯。
  我想到了城市的疯狂扩张,对农村的鲸吞剥夺,城乡之间巨大而不幸的贫富差距,给人造成的生存和心理的灾难。而悲剧往往又在弱者、善良人之间发生。
  郭云事件过去几天后,我意识到这可以做一个小说的题材,它反映出社会生活中的病灶。把这个想法和杜卫东说了,他认为这个事件所蕴涵的思想与人文内涵,可以成为新闻小说所选择的社会事件。但是,揭示不单单是为了暴露,而是暴露之后的救赎,批判也不仅仅是为了摧毁,而是摧毁之后的构建;他希望我在对冷漠进行鞭挞时,不要忘了对美好的憧憬!
  当我提笔写的时候,我遇到了严重的挑战。详细的新闻报道堵死了想象的空间。没有想象就没有了飞扬的文字和激情的创造。而我自己最善长的是写虚构的事物,空灵的文字。小说几乎写不下去。11月初动笔,中途参加作代会,11月中下旬找到小说与现实对接的办法——我决定以全知全能的方式进入事件,重点在人物的内心发挥想象,并融入思想,这是小说的灵魂。我因此不受事实的摆布而获得了主动。既然全知全能,结构上我打乱事情发生的顺序,把顺说与倒说交错起来,把生与死、未知与已知对照来写,造成张力。实与虚的结合有了不同于完全虚构的小说的效果,它产生的震撼因有现实的支持而尖锐。
  《无巢》是我小说处女作,十多天写完,从写到发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感谢杜卫东的信任,对一个只是写诗写散文的作者,我不知他约稿的信心来自于哪里。可以说,这是一次双重冒险。但作为一种尝试,我觉得这个险值得冒。关于生存,关于底层,关于苦难;关于希冀,关于企盼,关于明天,这篇小说作了一次直接的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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