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队人马,马不是马,是车
人不是本地人,是外地人,是建筑工
他们抡起大锤,砸向大道
小城人纷纷绕开,纷纷引颈
一队队黑色管子滚向路边
长长的一根,有通透之感
就像胃镜,小城没有患上结肠
先来一个预防,顺气多了
一节节黑色管子,小朋友从中穿过
在黑色之中捉起了迷藏
小型挖掘机歌星样专场义演
日夜歌唱,嗓子没有丁点儿嘶哑
小市民在炎炎夏日过了一把戏迷瘾
县长说了,一切要为城市污水让路
我看了一眼楼下,那一节节管子
正在树荫里蠕动,向前爬去
一点点聚集
轻飘飘的絮片
带来一丝阴凉
南方的天空厚重
用一道长长的雨脚支撑
多日的炽热变为羊水
我招手打望
鸡一样的预感开始泛滥
中午二时未来
是湘西第一场暴雨
对面打来,脸皮
融化。鬓角淌盐
我高兴地看到野外的石头
洗了一个痛快
金纹尽显
绽放朵朵黄花
一个人自言
全然不顾河岸风景
不顾对面的少女
少男
他像是在打电话
手机在影子中
声音在风中
你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一口普通话来自北国
他病得不轻
感觉身体越来越重
他用两根指头捏出一根纸麦
轻轻地扭进右耳
像是紧了一颗锈镙钉
叽哩咕噜地
与远方的亲人亲嘴
我能肯定他的头上站着许多嘴唇
一张一合地
他的头发蓬乱而油腻
粘着一小截稻草
金黄金黄地
再往下看,一只结实的手臂
让我想到胃的强大
能溶化一切丢弃的食物
此时,阳光射进亭子
就在对面,没有雾
没有纱,没有蓠芭
却让我三十年不曾与你相亲
我每天站在阳台
远远望一眼就满足
就像回到了我的老屋
一条河日夜低诉
这不是隔断我们的理由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
散步来到对面
原来是几方渔塘
几丘农田
初夏的鱼儿很安静
没有泛起波浪
我的心中却有了涟漪
我取出手机
写了平生第一首抒情诗
我用脚步丈量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
先通过沅水大桥
这时的车子很少
我一个人能听见脚步嚓嚓的声音
对面走来一个上学女孩
我感觉与大桥飘浮在水面
公路收费站已被拆除
只留下几颗螺钉脚
被车轮打磨得锃亮
转过金三角
从早点摊子前走过
上了锦江二桥
我被一江的风景吸引住
我分不清青天在上还是在下
一条江水绿幽幽地怪吓人
两岸的钻天白杨
就是从上游放下的排
一条划子船是一把剪刀
轻轻地剪开了这匹丝绸
起风了。晨雨拂
1
到点,上车
去外地拣石往往要坐公共车
满满的一车人
像石头样沉默
刘胖子说老杨在那
我引颈朝向车窗外
刘胖子碰碰我
我收回目光
老杨就坐在我脚边的第一排位子上
我笑说,老杨,鬼卵日的
一个人划暗船
也不邀大伙
他说,我叫了三只船
将藏在河边的大石头运回来
我说,小心沉船
2
下到河滩刚好九点半
刘胖子去了外面
他爱划单干
我向下游寻去
欧扬跟在我后面
像甩也甩不掉的跟屁虫
我快一步,他快二步
他最后给我打来电话
说到最下面的大滩上去拣
那里有七八艘淘金船
上得岸来
我看到他空空一个蛇皮袋
一砣石头也没有拣
3
山呵,水呵
山水之神
给我一个方便
蹲下后,才发现草这样茂盛
天这样高远
云是头上布阵的车马
水是地上咆哮的缎带
我被涌来的草鲸吞
我被泼来的绿淹没
中午不休息,边吃饭边看球
饭在口边,球在天边
我最关心的是一日三餐
说这话时,我已放下碗
给公园快餐店送快餐
我的电动车快如骏马
快如骏马的电动车
让一排排楼房倒向身后
开门的是一位散发着香菠的少女
逗了几分钟小朋友
我走向单位办公大楼
这时的办公室应是万籁俱寂
我乘机上网
看一看我关心的诗歌与石头
像不像股票一样地上涨
有时,还真能见到自己的点数
昨天傍晚时分
昨天傍晚我又走向后山
被一阵哨声叫停了脚步
多年没有听见的哨声
竟如此亲切
前面的小山上
被生生地揭去了一层皮
露出肉红的土石
大型机械已不知去向
很有可能躲在山沟沟
大气不敢出
几个戴草帽的人在山上小跑
我怀疑草帽比钢盔还坚硬
随后,一堵红墙从伤口处喷出
轰隆一声巨响
震裂了鸟儿的喉结
一阵石雨打在树叶上
我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拍拍衣衫
一抹黄烟模仿暮岚
从山坳里蛇一样伸进城市
古代隐士出没于山路上
白天时光接近尾声
我双手下摆,模仿杨柳
在晚风中轻轻走向后山
一大片油茶林屏气凝神
注视外星人的到来
我坐下来,手触到了草根
弄湿了一掌
夜露从每根草尖上凝结
我看了看四周
就像坐在一口古井边
头朝井底,脚搭井沿
这些毛草与灌木
是坚实的井壁
亮亮的一面镜子从远古倒扣下来
快要压瘪我这只井底之蛙
天色渐渐接近山色
河谷的水流涨了上来
撑起暮岚,快要流到天国
模仿大河滔滔的歌唱
我无心再观看风景
几声猪嚎,从对面绿丛射中我
我出了一身冷汗
赶快打开翅膀起飞
抬头,大半个月亮更白了
醒了,日头上坡
今天枕在竹椅上
醒在竹林边,听竹子拨节之声
灌满双耳
吹起熏风
我靠在荆棘上
或,靠在蒲菖上
能与草木接近,是我的大福
醒了,已到下山时分
每天要写一首诗
是谁的规定?
外一
早晨照常起床
不管下风,刮雨
法定的假日,也只能管守法之人
我走到河边时
才发现自己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
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年朝霞的亲睐
小城人涌向河滩
在水边低头寻觅,伸手捡拾
互不打声招呼
像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拾起一粒粒滩螺
捉住河中最老实的一种水族
他们要感谢上游的电站
在人们久无口感之时
送上新鲜的早餐
我还看到两位老者
我高声喊叫:周老头儿,何老头儿
那里有一枚大石头
果真,周老头儿是这个县城最老的石头迷
在我居高临下的指挥下
他抠出了一枚河卵石
用蛇皮袋子小心地包住
一步一个脚印扛了上来
我打开看看,是一枚木纹石
纹理清新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