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花溪》五月。
文/边澄澄
一
他说我就是喜欢她,管她现在跟着谁。
初初听到张迟说这句话,是在一次不太热闹的婚宴上,两位新人都是第二次步入婚姻殿堂,我跟新娘姜子齐很熟很熟,跟说话的张迟也很熟。张迟保证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喝醉,因为后来他还能开车一一送我们回家。
张迟口中的她,必然是姜子齐。
对于这一事实,我一点儿都没有搞错。
二
小城镇的爱情跟大城市是不一样的。
那年姜子齐在乡镇上的一所希望小学任教,路途遥远,所以她每周末才回城一次。张迟每星期按时开车去等她——那所只有十间教室和一个破操场的小学每每因为他的车去了而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姜子齐不喜欢他,更对他的车没有兴趣,她宁愿走上几里路自己坐五块钱的小面包车回家。所以往往是这样的画面,张迟的白色本田跟在一辆面包车的屁股后头一路颠簸,面包车上的年轻师傅是认得姜子齐的,他故意开得很快,脸上还扬着似笑非笑。张迟在后头跟得辛苦,南方小镇十分多雨,所以他的车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泥泞满车身,从未干净过。
姜子齐如此不待见他他居然也默默坚持了一整年。而后姜子齐有天找到他,说我要结婚了麻烦你不要再来烦我。张迟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三年都没有回来。
我是怎么跟张迟认识的呢。
他常在我们店里洗车,时间久了,我会给他打个九五折。
他走后我就换了工作,去了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经常遇到姜子齐小两口去买东西,再后来不知怎的他们离婚了,姜子齐调到县里的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她跟我父亲同校,我便渐渐与她熟识了。
有一次,大概是姜子齐的生日,那个夜晚她就请了我一个人。我们两个在KTV唱歌,她一直不停地唱,所有的歌都唱,然后哭得声嘶力竭,我也不好问她。直到她抓住我的手突然告诉我,小寒,你知道吗?我对张迟动过心。
我鼓励她去找他,被她拒绝。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说那好,我帮你去找他。
但是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料到。
张迟在江城找了个女朋友,很火速。两人还住在一起了。
我觉得我没有义务去分辨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爱,或者我一时冲动来江城本身就是个错误。我认为当务之急我得找份工作活下去——既然出来了,就好歹要做出个混混日子的样子来罢。
张迟对我突然出现在他住的地方的超市里收银感觉不可思议。他说是缘分啊,所以那天下午带我去吃了顿牛排。他女朋友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让我很不自在。再后来有一天张迟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分手了,我说那好,你赶紧回去找姜子齐吧。
他却说我不会原谅她。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给我这个答案。比如“我会,我一直爱着她”,或者“过几年我再回去找她”……这样的答案都比“我不会原谅她”这一句显得诚恳和真实。
我问为什么,他说是太爱了的结果。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找女朋友呢?他回答:难道你没有发现她跟姜子齐长得很像吗?
张迟这句话一出口,我彻底看扁他了。我打电话给姜子齐,想要告诉她张迟其实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张迟。可就在我要跟她提起这件事情时候,他开了辆很大的车停在我面前。
我认识那车,我知道那不便宜。
我上了那车。
结果?
结果很荒谬。
三
县里头每年都会有优秀教师到省城来培训,所以在跟张迟熟识半年之后,我再次见到姜子齐。
我去车站接她。我开了张迟的车。她很吃惊。
一路上我看得出来她的恍惚,她眼神一直游离在窗外根本不存在的风景,像要把心里装不下的东西统统都释放出来。我压根就没有多说一句关于我跟张迟的话。可是我知道,在这种不对的气氛之下,她想不知道都挺难的。
你们好上了?
姜子齐果断且直接。
没,没有。我帮你看着他呢,他一直都在等你,只是不好意思告诉你。
你也没告诉我啊。
在等一个机会,他说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他一直都在努力。
我不知道姜子齐有没有意识到我说的全都是谎话。但是她笑了,她信了。她太单纯。
她的单纯让我不忍心说真相。
真相是什么?其实我也很疑惑。
两个外乡人住在一起就能叫爱情吗?其实只是相互慰藉出门在外的孤独吧。我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张迟的助手?张迟的保姆?还是张迟的什么人?他从来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记得初次在他家过夜的那个晚上,一关灯他的吻就扑了上来,我居然也热切地回应。对于性爱这回事,大家一点都不迟疑完全省略你追我赶的过程。
后来我从某论坛上看到这么一句话:现在人的爱情过程是这样的,上床,了解,恋爱,分手或者结婚。我看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直接发给张迟,可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太莽撞地暴露我的想法,我爱他了?他呢?我不知道。所以,这并不是件什么好事。
姜子齐住进张迟家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把自己所有的行李都从他家搬了出来。我去了酒店。我跟了他半年,我的卡上有六位数的存款,其实我不必要这么折腾。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或者重新找个人爱。
可是爱情是件搬不走的家具。它在张迟的心房里住了两百多天,不肯再挪动半步。
隔天中午他们就去了一个楼盘看房。张迟给我打电话:小寒快点!赶紧帮我去公司拿支票过来!
我风急火燎地帮他去取支票,他们相拥着在售楼处,嬉笑打闹。我走得很慢,觉得脚步都粘连在一起,想移动一步都很艰难。从门口到他们那里,只不过五分钟距离,我却觉得像是隔了一片海那么拥挤和漫长。我甚至能看到不远以后的情景,那些关于红色旗袍,结婚,礼炮,戒指,新郎新娘的词汇和场景像海市蜃楼一样朝我压过来,画面模糊和臃肿,脆弱却真实。
我在心里长吁了口气,镇定地走过去说恭喜他们。张迟明显愣了一下,倒是姜子齐没察觉,她扭过头来,灿烂地说谢谢。
在姜子齐被售楼员拉去看其他房型的时候,张迟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很意外,我觉得好笑。我说我真心实意地想祝福你们,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张迟却让我不要胡闹,他说你乖乖地做你自己就好,别祝福这祝福那的,这是给我添乱。
你放心,我不会拆散你们的。
我再次给了张迟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似乎很满意,拍拍我的肩膀,只差没给我一点小费表示放心。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如果,她也真的爱你的话。
住进新房的那天姜子齐很兴奋,拉着我的手说话到半夜,她说真的要谢谢我,她没有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似乎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转眼间全都齐全了,根本不用费力去追。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说,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你应该得到幸福。
二十五楼下的夜景十分迷人。车灯闪烁,幻影霓虹。
临走前我立在窗口喝了杯咖啡。没来由地,有种想往下跳的冲动。
四
姜子齐回去之后张迟有点坐不住了,他跟我商量着要把江城这边的生意转手,一心想回去陪着她。
他说我给了她一部分钱,让她先回去好好呆着改善一下生活,我跟她说了,半年后,我就回去陪她。小寒,你说好不好?
我点头,再点头,我说好。很好。你放心,我帮你看着,有合适的价钱我会帮你出掉。
那晚我没有走。
跟张迟完全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硬要留下。他也没有拒绝。
接到爸爸电话是在一个清晨。
他说小寒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的好朋友姜子齐出了点小麻烦。
这个麻烦并不小。
张迟给姜子齐的钱让她的男朋友一个月全输掉,为了偿还赌债,姜子齐动用了学校财务科的钱却被查出。学校声称要开除她。
我恍然大悟,原来姜子齐是有男朋友的,原来她真的是不爱张迟的,原来她的单纯都是假装的,原来不只我是最傻的。
爸爸叮嘱我不要说出去,他费了劲说尽了好话最后学校答应只要姜子齐把钱还掉就继续让她留在学校。
我在一个夜晚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回了老家,大清早到她家门口给她递了很厚的一个布袋子转身就走。我跟姜子齐说是张迟托我来看她,其实我是我取了自己的钱专程给她送来。
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张迟还是为了自己。我压根就没来得及去想什么原因和道理。我其实很想骂一骂姜子齐,或者问问她为什么,但是我忍住,我什么都没有说。她拉着我的手,站在她家门口不肯放我走,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千万别告诉张迟真相。
我说这样吧,你干脆把工作辞了跟我回江城,我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保证不会告诉张迟。
姜子齐没有答应我,她说她有了孩子,对方是为的她才跟老婆离的婚,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听到答案后我有点懵了。我定定地看着她,我觉得我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她。话说回来,我看清楚她了又能怎样?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跑去江城找张迟,还找他要了套房子。没有问那些跟张迟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快乐。没有问她知不知道这么做会让最爱她的人伤透了心。
她如此用心地规划自己跟男友的未来,张迟注定只是一颗棋子。
三个月后,姜子齐的第二场婚礼如期举行。张迟在酒宴要结束的时候才出现,他包了很大的一个红包,他挨着我旁边坐着,默默地喝酒吃饭,一声不吭。
张迟喝得烂醉,那个晚上他把车开到了湖里,脚上打满石膏,并且在县城医院躺了足足两个月。
姜子齐临近生产,忙着在家里养胎,有好几次我陪着张迟从她家门前走过,她家都是大门紧闭。再后来,张迟也不刻意从那里走了。
张迟伤势好了让我陪他去个地方。
那里山势很高,站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可以看清整个县城的面貌。那天天气太好,他抽完半包烟后说,小寒,其实我真的想回来,这样的话,如果姜子齐不幸福,我还有等待给她幸福的机会。
你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不一样。我要的不是这样。
要的是跟她结婚生子白头到老对吗?
张迟继续抽烟。
放手吧,她已经结婚了。
张迟却接着说:你知道吗?那年我第一次开车去学校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宿舍里头给一个学生剪脚趾甲。孩子当时就坐在床头,发现我在门口,怯怯地看着我。而她那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蹲在床边,头发披散下来,很认真地剪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那时我觉得时间好静好静,那场面美得像一副画,连我似乎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听到指甲剪咔嚓咔嚓的声音……
有风声呼啸而过,而我缄默。
咔嚓咔嚓声?
嗯,我想是的,我听到了,此时,此刻。在我的心里,确定有什么东西被撕开或者被剪破。
五
新开一家店对张迟来不算什么难事。
他伤势好了之后回去江城处理生意上的后事,我便帮着他在姜子齐任教的学校旁边租下一个门面,开了家文具超市。
时隔三年,我又开始了坐班生活。
我没有请店员,我自己收银,自己进货。我忙得差点忘记这家店到底是谁的,当我看到姜子齐抱着她刚满月的儿子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我才醒悟。这间店不是我的,是她的。
你……和张迟会结婚的吧?姜子齐的试探语气我不喜欢。
我反问她为什么?
他,都能为你开一家店,难道不是想娶你?
可能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答案显然让姜子齐很意外,或者我回答“是”,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对她来说才是件较为宽慰的事情罢。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并没有义务去告知她关于张迟的心,所以我忍下应该说的话:他是想让我帮忙看着你过得好不好。
一个人爱不爱一个人是完全能够感知的。他时刻追随的眼神,他移不动的脚步,他挪不开的关心……张迟如此体贴入微细致若尘,姜子齐如木头般只当是看戏样不关她事。她完全无法被感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根本不爱。
但是我呢?
我又算什么。
至少有一点我能肯定,我想我看出她眼睛里的疑惑和不甘心了。
隔了两三天,姜子齐又来了,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她脸上有泪痕,还没有进门,脸色就变了,跟我诉苦。滔滔不绝的。我只好把客人都请出去关上门陪她坐了会儿。
我们谈话间孩子不间断在哭,她说得断断续续,再婚后的生活竟然也是不如她意的,工资少,支出多,公婆关系,还有跟前夫理不断的联系……
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我不能给她任何有用的建议。如果如此匆忙的两次婚姻都不能让她明白点什么,那只能说她真的不适合婚姻。
我没有告诉张迟关于姜子齐婚后的种种不幸,每次他打电话来我都会说她一切都还好。有的没的加在一起就是生活,谁也不会比谁更惨,谁也不会比谁更幸福。
晚上十点。学校下了晚自习,路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爸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小寒,饿了吧,你喜欢的米线,我买了两碗。
跟爸爸两人坐在路边吃完夜宵,扭过头,因为吃得太快,灯光下他正弯着身子费力擦汗。一瞬间我想着,我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嫁了。
我开始相亲。
从小见我长大的那些叔叔阿姨全都当了介绍人,一星期内我见了七个。我看中最后那个。因为那天下雨,我关店门才发现他推着摩托车在雨里等了我三个小时。但见着我依旧笑容满面跟我打着招呼:小寒,你好。
我发现人有时候被感动很容易。只是我不知道他这个笑容的入侵,会不会那么容易驱散我心中那些阴霾的爱情。我明白,或许我跟他在一起不会再爱得很饱满,但至少,我会心安。
所以,还是平淡一点好罢,爱若太满会溢出来的。溢出来的东西通常都会蒸发消失掉。
订婚那天意外地接到张迟电话,他说他已经结束了江城的生意决定马上回来。语气里都是兴奋之情。
我说,真好,你能圆梦了。
他说那你呢?
我?我想结婚了。
我怕吓着他,赶紧补了一句。人已经找好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再这么耗下去。
半晌他才说。
其实,我也在耗着。
我明白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又不是同一件事情。他无能为力将其改变,我亦然。
我其实想问他,你觉得耗着的,是爱情么。
六
有个晚上我看到姜子齐从棋牌室出来。
然后跟着出来的是他的老公。
她老公踹了她腰身一脚,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儿人一样向黑夜里走去。
或许我现在才明白,姜子齐所过的生活,就是爱情归根到底的缩影。
只不过我晚了一步。但还是跟了上去。
如果预感 有情绪的话。
那么它的命运会是伤感么。
先知最可怕。
当生命中的一切都不需要洞悉不需要经营不需要用心,只需按图索骥,道路两旁不再有狼的放光的眼和脚步后头跟随的野兔。
静止。
时光不动,思想不前,只身体发肤立在朝夕,脱了壳一样被光阴碾碎至湮灭。
暴雨过去彩虹不会必然出现。
必然呈现的只是未来的倒影。
活着的必然是行走的吗?
还是干脆按兵不动,闭眼睁眼皆是尘土。
预感看起来不重要。
如果,你觉得它重要。
不见得说出来的才是怀念。
怀念在很多时候,其实只是个名词。说得多了,就变成了动词。
有点自我暗示的意味。
逃离自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成立的。
既然已“成为我”,便不可能再逃离,于躯体,于精神,两者再隔得遥远,还是组成一个我。苹果被切开八大块,也不可能变成梨。
有的人,擅长用逃离自我来成全怀念。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云云。
实则太牵强。
我亦是我,若变成“非我”则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自然说再多也无用。
所以在今天,可以把怀念切成十几瓣。
有一瓣掉到下水沟里。
虽然臭臭地,却好歹为一整个念。
嗯,春光日好。
管他是谁。
就这么随意念念。
从飞机上鸟瞰的武汉跟想象中的不同,她不拥挤不吵闹,有翠绿色和深绿色的植物。像三四点的凌晨,寂静和不喧哗。让人有拥抱的欲望。
我生活在这座城市,用最平凡的姿态去生活和写字。在无数个清冷的深夜,写那些温暖或者欠温暖的名字。
《夏凉》,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温暖结局也不算大团圆的故事。能叫“夏凉”的女子,骨子里都有种冷冽的倔强吧,用坚韧来伪装自己,卸下温柔和这个世界斗争。最开始,想走进她,像走进最初的年轻的自己,她行为青葱面带微笑,黑色发丝在泛光的岁月里萦绕,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思恋某一个看起来跟她毫不相干的人呢?
太多的解释显得有些无关紧要。
或者每一个夏凉都是曾经的自己。哪怕用爱情做代价,哪怕用青春当赌注,哪怕友情消散了,都不会妨碍我们渐渐长大成眉目清澈的另一个人。
是的,另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另一个人,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一样,其实可能根本不同的被现实打磨成更圆滑更世故的你。
这真残忍。
是世界太现实,还是自己太残忍。
用最纯真的年少换取今后生活步步为营的阶梯,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惊醒岁月里最珍贵童真的嘲笑。
这患得患失的想法,充斥着我们的整个人生。
我们没有时光机退回到小时候笑得天真无邪,只能向前行走。这样的代价看起来诡异,若是练就钢铁不坏之金身,百毒不侵也会不以为然了。
心戚戚,原谅我已是这样铁石心肠。
我一直喜欢写破碎的结局,跟本是白羊座大大咧咧的个性很是反差。故事里不停在上演或悲伤或决裂的戏码,我感觉整个人也被搅到舞台上费力旋转。那些看起来美丽的情啊爱啊被搅拌成飞舞的纸片,将人紧紧包裹,看似无法挣脱,却时时刻刻都可以抽离,不带一丝情意。
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并不是不想挣脱,本就生活在这片七情六欲的沼泽,泥足深陷才算是真的解脱。但是为什么非要解脱呢?后来的我们怎么了?后来看起来是多幸福的结局谁都不会错过的。
可我却很少写后来,那么冷静地写后来的我们你们他们。用繁华落尽的姿态写,从容地写,不动声色地写。我真的做不到。我还未修炼成功,我还不够镇定,后来的故事太冷会让人纠结,太热会叫人难过这是假的。
然而我却被《后来》迷住。她的独特立行让我惊觉故事还可以写得这么曼妙,这么无所畏惧的真实。她像是握着长剑的公主,眼神犀利切坚定,哪怕前面是丛生荆棘她也无比任性要走得比别人走得更彻底。
还有什么理由不写后来。
我和你绕了几个弯错过了几条船才能相逢在一起。后来你又恋爱了吗?后来你想我了吗?后来你们在一起了吗?后来,你哭了吗……
我知道,我想知道的。都在后来。哪怕真的哭了真的醉了。
这么难得。
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谈谈天喝喝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着以后你一定要快乐。
2011年《后来》卷首语。
很多人。
很多人仰着头看别人的脚丫。
很多人以为说话就是言语发达。
很多人热爱哄闹过后空壳的沙发。
很多人只回头看自己,根本找不到十里后的城市。
很多人在乎的都被别人不在乎着,享受的都被别人扔到了大街上去了。
很多人乐意画图描绘未来却不愿意量一下自己的脚究竟是几码。
很多人在三月出生。
很多人在三月死亡。
很多人在三月重生。
很多人在三月死亡。
很多人爱每一天的朝阳,也同样将头埋没在夕阳里,只看到刺眼的红光以为就是彩虹了。
很多人一直在责备很多人不懂事。
很多人笑笑转身就走,却在人海中找不到一条可走的路。
去武汉大学看樱花吧。
成了最近耳边最常听到的邀请。
看樱花这件事情,在初来武汉那一年就被各种舆论打上烙印,成为每年春天必提的话题。每次路过武汉大学的门口,眼神就直接像长了架长梯,上面爬满好奇的小孩儿,从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校门内无限延伸去寻找花的踪影……
花季总是不太准,有时候早有时候迟。所幸樱花的香味年年相似,甚至躺在记忆里历久弥香。它们开着飞机从各种历史各种空间各种时间的空隙中穿梭赶趟,漫天撒网渐渐弥漫,深度渗透至江城人的头脑中,久久挥散不去。
因为花的召引,或趁着下班时间,或借着节日空挡,不只是江城人,各路旅游团都汇集于此。
赏花本是件惬意之事。与亲爱的相爱的可爱的人结伴而行,更会成为日久回味的星火,随着岁月的烘烤,炙热香甜。
春风当道人亦醉。
我看到高大的树影路错落在流动的人群里,看到飘落的花瓣正好落在谁的肩头,看到前面那位窈窕女子倚靠花树回眸一笑……那条开满樱花的小路好像有魔法,顷刻间就变成一条通往美好的阶梯,似乎所有的不快不如意都会被赞叹声和快门声取代及覆盖。看得到的快乐正在滋长,看不到的烦恼烟消云散。
我躲在熙攘的人群里,抬头寻了寻耳边突然响起的鸟叫声,抬起眼就看到一株开得蓬勃的樱花姿态舒展笑意满满。我暗自猜想着她的心思,作为一朵开在珞珈山上的樱花,此刻该有的心情应该是骄傲和满足吧。我又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这样,真好。牵着你的手,挽着你的臂膀,画面真实而富足。
其实花期常有,并不只武大,也并不仅限于春天。
东湖的好风光更不可以就这样被埋没。闲暇的时候和三两个朋友一起,趁着大好的天气驱车前往。
我们一路听着电台里烂熟的武汉话比比划划,一路吹着湖边来的风说说笑话,漫无目地只管向前开。大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眼里滑过路旁的樱花园,梅园,桂花园,荷花园……想停的时候就停车,想进去看看就去看看,不管是花满枝桠还是可能只看到光秃秃的树丫,我想丝毫都不影响当下舒畅愉快的心情——兴致而来,尽兴而归,这样足以。只在乎跟谁在一起来,心情有多放松,无关风月,无关落花开花,无关有果无果。
这样看来,组团和排队去武大看花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其实大家都没有错。
有些美,总是在刻意之后才认识到不经意之时的展现,才是最舒服,最自然。
2012年3月12日午。
人们很难在春天说什么丧气话。
特别是新年刚过,走在路上会觉得风吹过来都带着鞭炮的余味和喜庆的颜色。
没有人不爱春天,就好像没有哪个老年人能抗拒得了满眼飘过的二十岁男女生的清香味道和朝气蓬勃。春天就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款款而来,它走路的样子不徐不慢,笑得游刃有馀,就像不曾离开过一天。
然而江城的春天通常来得慢和热烈。
你细心挑拣菜场里新出的青菜,或者看看公园里零星冒出新芽的树,还有楼下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一截儿,就能感受又一个季节在悄悄地不请自来。当然,我觉得最能衡量一个季节的标准,是可以以姑娘们穿衣的厚薄程度来定论的。只是当我裹紧大衣在风吹得似乎生命都将翻滚之时,旁边经过一个露着美腿的还带着甜笑的短裙女孩儿,让我对这种标准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是的,真丝和雪纺让季节变得模糊。纵然室外零度,它也会让你的视线里冒火升级为一百度。
所以,到底春天的温度是几度?
急匆匆穿过马路衣着严谨的某商场职员说:“没特别在意过,反正我们店四季温度都有专人调解,都适合穿西装。”;拖着箱子回校的大学情侣笑得甜蜜:“当然是一百度啊,一百度才有沸点啊,因为春天才有情人节。”;隔壁父母即将远行打工的丫头却答非所问:“阿姨,春天没有冬天好,我要每年冬天才能见到他们。”……最后,还是路边卖报纸的老人实在,回答我说师傅,你刚买的报纸上天天都能看到天气预报,电视里也天天播,这还用问?我笑笑,买了份报纸离开。
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在寻找春天的温度。
结果在街上晃荡一圈之后我发现,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寻找。
所谓事情本身是没有“温度”的。每个人心中对“温度”的领悟都源自于对特定事情的期望值,春天的温度,应该指的就是爱的温度吧。不管温度高是低,是意外还是常态,即使四季的界定在全球气温变暖这件事情上变得有些混沌,即使南北极太不可能有春暖花开,但“爱”这个字我行我素得可爱,照样年年轮回得潇洒,在全球范围内受用。
武汉一直有种“藏不住”的魅力,而在春天,也有种感觉叫“忍不住”。仿佛憋了十二月的气息在这一季得到最有力的爆发,忍不住去爱,忍不住去盼望,忍不住要期待。
春天的确是个让人忍不住去畅想的季节。裙裾飘飘年华好美。过去的已经过去,关于未来的林林种种,还是绿色盎然生机勃勃比较重要。
当然,帽子和股票除外罢。
{爱情这回事儿}
文/边澄澄
你眷恋的都已离去。
你拥抱的并不是总能拥抱你。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
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一
吴深走时最后跟他说话见面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
我想到不会是我,但没有想到会是澄露。
澄露是我的姐姐。
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冷战,互相不讲话,不发信息,不再关注彼此的微薄,不再下班腻歪在一起。白羊座的男子对爱情是没头脑地兴致迭起,几天不联络是常有的事,我习以为常,白晓枫替我不值。她让我去刺激一下他,我摇头说不,你太不懂吴深了,你越逼只会让他越躲避,他若是爱自然会来找你,若是不爱再争取结局会越诡异。
白晓枫没有听懂,她嘲笑我是不是谈恋爱谈傻了,爱情里头哪里有什么理智可言,若是真的爱,就一定要奋力争取,纵然结局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计。
白晓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晶晶的闪亮,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她对爱的渴望,她还是个极其单纯的等爱的女子,我不忍心将我的伤口剥开给她看,怕毁灭她对爱的最初的忠诚。我想留一个余地给她,让她能美丽地遇到属于自己的爱,而后忠诚爱到底。
和白晓枫道别后,我一个人到美术馆附近走了走。我已经许久不曾逛街,和吴深在一起之后跟着他忙自己的事业,忽略了真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对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对他的员工,菲菲,你去帮我倒杯咖啡,帮我打印文件,帮我约李总去牙买加坐坐……有好多次,我忍住怒火想把文件扔在他的身上而后狠狠离去……可我做不到。
十年。
从18岁到28岁,我有几个可以挥霍的十年?或者说,还会有谁要看十年后满目疮痍的女子一脸言不由衷的笑?
我这样放低身躯放弃自己迎合他对理想的追求,我不见得有多高尚。在爱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我拥有的,不再是一份等待结婚的矜持的心,而是如何平衡自己的压抑。若是在没有星星的夜里,我也可能会哭一会儿,吴深则趴在书房的桌子上沉沉睡去,他的梦里,出现谁根本不重要,我哭了之后只剩下笑,当然他以为他早就看透了我,所以也根本不需要在意我笑的意义。
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
澄露一句没意思,将我所有情绪的终端挑起,我受不了她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她是我亲姐姐,她应该明白她的身份,她的话跟别人不一样,她任何话都可能掌控了我这次爱情的生杀大权。她却装作如此不经意。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我有段时间不想理她,不去她的花店,不再买花去送给吴深的爸妈,不买她写的书,不给她打电话。可是只有澄露懂我,她疯狂找我的样子很可笑,她穿长裙到处找人打听我在哪里,她是穿不稳高跟鞋的,她还是要装作很正经的样子去吴深的公司质问他我去了哪里——哦,对了,也许,也许是那个时候,他们熟识了吧。
后来我被派到西安去出差。
我坐了火车,十六个小时的卧铺。我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然后遇到七天都下雨,有个夜晚签了合同穿着短袖在雨里等车,整整两个小时,一辆辆车从旁滑过,没有为我停下一辆。鞋子湿透到报废,人也冻得嘴唇发紫,好不容易回到宾馆,匆忙梳洗躺在床上时浑身开始发烫,发烧呕吐,情急之下地拨吴深的电话,是的,我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
他不该等我回复结果么?我不重要合同也不重要么?这夜半三更我冒雨为他赢得合同,他呢?不仅没有一句问候连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想哭的感觉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恍然惊觉,我已经不知道他的行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机,什么时候出门,心情好穿什么,心情不好去哪里,他一个人开车去三十里外的山里喝茶我已觉得不可思议,他却兴致勃勃说顺便买了茶叶要送我几袋让我学会泡茶。
公司里的人都说,菲菲姐,吴总对你可真好,做什么都惦记着你。我只有回以礼貌地笑,除了笑我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是啊,我是那个被他惦记的人,是身外之物而已,我已容不进他的世界。
二
白晓枫所在的杂志社有采访任务,让我找吴深为她介绍几个能做专访的角色。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也满以为能借着机会捋清跟他之间的问题。
我想我还是在乎他的,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本想能跟他出去吃让气氛缓和一下。他却很晚才回家,喝了很多酒,疲惫不堪的样子,神色茫然。他这副尊荣我已然提不起任何兴趣说任何话,心下一片暗淡。还是老样子给他煮了醒酒汤,为他脱衣帮他放水洗澡而后盖好被子关了灯带上门让他安睡。转身之后只剩叹息,他不给我机会,完全不给我任何发问的机会。
我大脑里一片空白,整个人混混沌沌,一整夜窝在沙发上看不知所谓的电视剧,看到后来人迷迷糊糊睡去,等我醒了发现才六点多,但是房里根本已经没有人。吴深居然已经去上班了。
他就是有这么不可琢磨,时刻都像个战士,绷紧了弦,随时都能跳起身来搏斗。
这对看似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的情侣,实际上早已没有单纯在一起的时间。爱情被工作搅成一团乱麻,互相厮杀后爱情节节败退成工作的附属品,似乎没有翻身的余地。
我的慌张开始蔓延,严重到已无法想象今后要再怎么过下去,情绪找不到宣泄口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心像个容器,一旦所有说不出的话都憋在心里汇集成满满一瓶,恐怕只有干脆砸碎它才能释放自己。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却不知道要找谁求救。我结结巴巴地跟澄露提起这件事情,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她还在捯饬着她新进来的百合,洒水剪枝包装动作娴熟美丽。她转身去拿了个瓶子递给我,给,送给你。
送我花干嘛?
你最近太累了吧,应该多出去走走,不要老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吴深和你没那么大的问题,你们只是太了解,你要相信他。
澄露不徐不慢地说出这一番话,让我异常不安。我还没有开口发问,她似乎对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如指掌,她……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我现在应该担心地是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吧,我和吴深这种莫名其妙的互相不理睬,或者是已经疲惫到不需要再理睬了吗?如果是已经厌倦,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为什么不干脆提出分手呢?
分手?你们能分手吗?分不了的……
澄露反问我。
确实分不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从双方父母早就默认到公司内外相互扶持,我们两个人早就活得像一个人,像是一整张结实且被雨水湿透了的网,活得密不透风且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了。我们分分钟都是自己,分分钟又是对方。那种感情不用言语,多说一句都是多余,都是不确定。然而就是这种不确定才是最大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是我一人感受,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过得窒息,我已经像他的左右手,握住的总是恒定的温度,他不会对你忽冷忽热,永远只有一副常温表情。十年里,我们的交往越发像是亲人,而亲人的感情是最不需要经营,那种没有血却胜似血浓于水的亲情压得我踹不过气。
我想我很能明白为什么很多谈恋爱多年以后的两个人宁愿做朋友而不是夫妻了。
我很害怕是这种结果。
吴深跟我提起你们的婚事,说是等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登记。
我越发震惊,结婚?吴深会想到跟我结婚么?太没有预兆。或者说,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我第一个知道的么?我自己要结婚还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这太荒谬。
现在就挺好的,不着急结婚。
不着急?不着急你跑来找我干嘛?只是心里烦闷随便找个人诉诉苦就好了,我帮你出主意你却说你不着急,你分明是耍我!
我没有料到澄露会发火,她从来都是个不会发火的人,说话柔柔弱弱,做事瞻前顾后。况且,她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发火的理由。
除非,她知道某些内幕,或者参与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懒得去猜。
我没有再接澄露的话,心里如同翻滚的浪,多说一句都会是风波。我望了望窗外,这几天连绵阴雨,江面上全是氤氲的雾气,空气潮湿,气温陡降,燥得人似清非醒,一点都不像江城的夏。
我接了个电话裹紧风衣匆忙而去,她送给我的花被我随手丢进了转角的垃圾桶。
三
吴深周四的例会没有让我参加,公司所有的人都去了会议室,气氛诡秘。我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无聊。
落地窗外是被太阳照得懒洋洋的江面,船只穿行,洒满阳光。
我还记得,选在这个地点做办公室是我提的建议。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有多少钱,能租一个普通的OFFICE已是不易,何况还要租这种能看到江景的房间。但是我笃定要这一间,跟吴深闹了很多次的结果是他屈服了。这是我的一个梦,在看不到海的城市,能看到落日余晖下的江人心也会变得更开阔吧。搬进来之后我眼见着他生意越做越好人越来越沉默,除了工作我们不再有更多的交集,他变得更有手段和世故,跟我大学时认识的那个背着吉他唱着“白衣飘飘”的大男生相去甚远。
其实我想我是可以理解他的。一个人离乡背井在异地打拼,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将曾经所有有梦想的人打回原形。只有隐忍,只有退让到一个无谓的自我,才能真的以无畏的心拼杀出一条出路,不至于被这个世界淹没。
可是吴深从未想过他失去的是什么。
他认为他不停地获得从未失去,他从来不正视这个问题,说到底是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我也不敢,我不敢问自己这些年真的获得了什么,真的爱着吗?爱着谁呢?爱钱吗?还是爱上一段不敢回望的关于这么从爱变成不爱的记忆呢?
我们弄丢了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答案在哪里。
电话响将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是一通打错了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孩向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推销保险。我跟她聊了聊,她声音小小地,断断续续,口气生涩,我猜测她应该是刚出来工作不久,她兴奋地说我猜对了,天真爽朗的笑轻易就将我打动,我说你明天来我办公室吧,为了我的曾经,我要向你买一份保险。
会议室里还没有动静,我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无比静,有种事发前的不安。有一刹那我想到的是港剧里的狗血剧情:比如,吴深想要给我一个惊喜,要向我求婚吗?他捧着九百九十九朵白色玫瑰,一克拉的钻戒还有单腿下跪,无比虔诚地说菲菲请嫁给我……
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以吴深的个性,最多也是找个没有人的花园问一句你想嫁给我不?语气里是“我本身就该嫁给他”的肯定,根本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
我宁愿这次我猜错了。
会议室门忽然一下开了,所有员工陆陆续续跑到我身边,前前后后站着,脸上和眼睛里都有笑意,我心里已经有了不确定的答案,直到他们齐声叫着:“嫁给他吧!”然后从身后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彩带向天空喷洒……
可是,可是……
可是我看到最后出来的吴深时,才确定自己并没有被瞬间的兴奋冲昏头脑。我要嫁给眼前的找个人吗?我确定?
……我很不确定,我无法给自己答案。
我慌慌张张地退后退后,我跑得很快,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迅速从人群中撤离,按电梯时内心有鼓敲得非常掷地有声。咚!咚!像是有个声音一直在我心里盘旋:不,菲菲,那不是你想要的……
四
你到底想要什么?
澄露已经很压抑她的不满,对我这种在她看来一没长相二没脑子的糊涂妹妹,在被求婚的时候不是乖乖点头答应而是仓惶而逃她很是不解。
我低头继续吃我的牛肉面。我确实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要从何而谈?
难道你恐婚?
恐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恐婚吗?结婚不正是我期待的吗?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十年如果不是为了结婚那为什么在一起?单纯只是为了习惯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的安全感,还是根本就失去去爱另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在外人看来,我和吴深的感情看起来深切而平静,我们这样平淡安然过一生真的是对方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怎么可能恐婚?
我点头后又匆忙摇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顿时完全没了食欲。
澄露却说她完全懂了。
你还真是我的亲妹妹,跟我犯的毛病都一样……
我听不懂澄露在说什么,她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对劲。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离婚,就像当初父母那么反对他们结婚,她依旧爱得全情投入义无反顾却换来这么一个破烂的结局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要给予安慰还是帮她承受苦痛。
似乎我什么都帮不上忙,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无法定夺,再参与到别人的感情世界太力不从心了。
澄露喝醉了,她连续喝了很多酒,我劝也没有用。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内心最优柔的痛苦,她哭得很彻底很伤心。我几次想扶着她都被她推开,我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叫吴深来帮忙。
我没有想到吴深跟她这么熟,他扶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把澄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而后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她的腰,澄露整个人的重量全在他身上,懒懒散散口中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我愣在那里,看着吴深搀扶着她往前走,两个人步履一致,澄露的长发在夜里被风吹起差点迷住了我的眼睛。
发什么呆啊,来帮忙把车门开了。
吴深回过头来发现我并没有跟上,朝我发号施令。
我木若呆鸡地点头,随便应了一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什么难看的脸色,直接绕到他们前面去开了车门,迅速坐到后排之后,澄露也被吴深塞了进来,吴深启动车子,时不时地回头看我们。澄露的头斜斜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这一路上直到把澄露送回家,我都没有再跟吴深说话。他似乎也没有想要跟我说话,我想可能是那天我少了他面子他还在跟我生气。可既然跟我生气,为什么我一说澄露喝醉了他二话不说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我真的想不通,他也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们到家后他似乎很累,鞋都没有脱直接倒在沙发上,我试探地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他也没有反应。我干脆把客厅的灯灭掉,一个人坐在只有月光的书房里,不知道怎的,脸上爬满了泪痕。
五
在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转机的严重时,我想找吴深好好谈谈。
白晓枫却劝我不要去碰钉子。
我不解地看着她,碰钉子?难道你不觉得我正在一个人吃钉子吗?
是你自找的啊,他求婚你不同意,他没来找你吵架就算了,你倒要找他去算账,这能说得过去吗?
白晓枫思考问题的逻辑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我身边的这一票朋友,个个都认为吴深爱我到发疯,个个都以为我们天造地设早就该成双成对。可爱情这回事,根本就是最私有的秘密,只有两个当事人能心知肚明,外人再看得多都是镜花水月,永不会搞清楚真正的状况。
菲菲,你答应吴深算了。大家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白晓枫越说越离谱,也许她跟澄露一样认为我得了恐婚症,她边喝着咖啡边看杂志的悠闲神态让我真的好想冲过去泼掉她的咖啡扔掉她的书,大叫她根本不懂我。
所以我不依不饶。
我要确定他是不是还真的爱着我。
白晓枫深深怀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她认为我真的想多了,在她看来她根本再找不出比我们更美好的姻缘。她说菲菲你现在很可怕你知道吗?你用自己世界里的标准来怀疑外界的一切东西,你根本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出不来了!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白晓枫被我骂走,可我没想到,吴深也走了。
他的办公室人去楼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他办公室转了好几圈,除了桌子上摆了一张我们曾经的合影——这又能代表什么?他没有留给我任何话,没有抱歉没有承诺更没有归期。这一切都像是策划编排好了的剧情,他换了电话卖了车和房子,走得干干净净了无声息,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找到他。
心中的谜团压得我无法入睡。
是他也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了吗?这死水一样宁静的湖面下有多少未知的暗涌,他怕了吗?不敢面对,所以选择了逃避。
澄露才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我要不要再去找澄露?
我知道我不会去找,他们之间的微妙不是我能理解,也不是找到就能解决。世界上那么多未完成,亦不需要我去完成。
六
三个月前。
微薄上有个聊得不错的朋友,认识数月,仿佛已熟识若干年。我们从未问过对方的职业,好像这也一点都不重要,心与心的沟通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我们有很多相似处,都是狮子座,都爱笑,都爱吃好吃的,对错了的事情从来不解释……我知道他叫木一,闲时种薄荷和向日葵,一人在大雪天裹了军大衣去楼顶拍星星,或者跟有点喜欢的女生开很远的车去吃烙饼和小馄饨。我试图想象过他的样子,戴眼镜,穿格子衬衣,不是太高,还总背着很重的相机。我把这些说给他说,他哈哈笑着说我全错了,他说我好白的,很高很帅。我说天啦,我最讨厌小白脸类型的男生。
我说我给你介绍一女朋友吧,人很好。她叫白晓枫,跟你很配,她头发长长清白纤瘦,是你喜欢的文艺范。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要是我不喜欢呢?我说你一定喜欢,我安排你们见面。我如此急切切地编排着别人的人生,似乎是为了填补自己心中遗失的那个黑洞。他开始有些犹豫,后来却也答应了。
这么没头脑的事情我是在一个喝醉的晚上做的,而后还真的说给白晓枫听,她差点骂死我,她说菲菲麻烦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的老公八字都还没有一撇,有必要那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
我说那怎么办,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
那就你自己去。
白晓枫无心插柳的一句话让我蠢蠢欲动。
我真的要去了,不是赌气。我是认真的。
木一描述的,一起听风看雨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不是吗?
是的,不是吴深,是我已经先厌倦。
在别人看来,我拥有着侥幸的爱情。他们却不知道,我一直帮吴深过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生。
我的呢?
我决定要去寻找。
2012,2月《南风》
这个世界 有很多姿势供我们选择
形式的完美让你有多累
如果渴了喝了几杯会不会心也跟着飞
放下的笔打翻的茶水还剩下几颗未画完的花蕊
都送给他吧
南方有北风比北方有雪更显得痴嗔可贵
街道的雾大得足以吞掉整个冬天
人们可以让春天在下个季节就变冷
也能顷刻倒掉姿态让候鸟回归
抵御是最前进路的倒退
最高的地方有一个用铁丝捆绑着的圆圈
小孩子围绕着喷泉跳舞
我看不到喷泉后的脸
(2012-01-16 21:07)

我把Q空间以及新浪博客的主题或者说是签名改成了“澄世”。
从“澄事未了”到“澄世”我用了好些年。
从事到世。
要我说,也说不出有什么特别。
好多时候,对字的理解都源于一种感觉,或者说是直觉。
朝着直觉走通常会走得自我和排他。不顾及周遭眼光,心中所想自然走得从容不迫。也许有其他的路,但在心里,只认定一条路,只能是这条路。
能到达终点固然是好事,如无法企及,倒也我心坦然。
我说得多轻松,仿佛跟我无关似地笑谈。
就像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踏着黄昏还未燃尽的夜色,徐徐走向山崖边。矗立三五分钟或者一两个小时。身边任何滑过的空气都是静止和虚无。
根本不用手或者眼去抓去看。浑然天地只剩下最初的钟摆,钟摆的真实就是静止。
纵然只是看似虚无。
没有关系。
这世不只我,有多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