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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驿站

     世间有些事物是不会再回来了。就好像一颗离我越来越远的星辰,眼看它逐渐变小、变暗、变冷,终于在一个我绝对无法触及的距离里消失,而我站在黑暗的夜里,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心里是有一点悲伤和怅惘的,但是也同样含着感谢,感谢的是:藉着它曾经发过的光和热,让我写出了一些自己也很喜欢的诗句,使我在每次回顾的时候,仍然可以信它、爱它和怀想它。

      ---席慕容

    

博文
(2017-01-13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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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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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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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时苏东坡曾有一间雪堂,绘雪于四壁之上,这是文人的一分雅致。我也有小屋一间,四壁如雪,不曾装饰瓷砖或实木,虽则异曲同工,但到了咱这里,其实只是懒人的闲致。于是,一人一屋,持本来面目,素面相对。

   时间愈久,愈爱这一室虚白,像画面上的大片留白,情味隽永。世界至繁,天地至简,这小小一室,容得下一个人的万千思绪。坐在这简单的四壁之间,无琐事之繁,独品一刻之闲。

   我们需要的生活,其实比想象的更加简单,所谓“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七尺”。身无长物,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状态。也许我们本来就无须为太多的念头埋单,美丽的风景,看过就好。

   庞杂的愿望中往往夹杂着太多的奢想,付账时常常随着别人的风向,有时忘了自己的初衷。

   加法生活里充满太多多余的对比和向往,不如试试减法生活,如这四壁白雪,保留天生的一点天真和质朴。放轻松,抛开重负,世界还是一样美好。

   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追逐,没有什么不能停下来的疾驰。我们需要一个小小的角落,简单而宁静,可以放松自己;我们需要一段留给自己的时间,想一些事情,过去的或者未来的。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发一会儿呆,便觉得无限美好。

   四壁雪,澄静一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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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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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哉首基肇祖元胎…… 

    因为书是新的,我翻开来的时候也就特别慎重。书本上的第一页第一行是这样的:"初、哉、首、基、肇、祖、元、胎……始也。" 

   那一年,我十七岁,望着《尔雅》这部书的第一句话而愕然,这书真奇怪啊!把"初"和一堆"初的同义词"并列卷首,仿佛立意要用这一长串"起始"之类的字来作整本书的起始。 

   也是整个中国文化的起始和基调吧?我有点敬畏起来了。 

   想起另一部书,《圣经》,也是这样开头的: 

   "起初,上帝创造天地。" 

   真是简明又壮阔的大笔,无一语修饰形容,却是元气淋漓,如洪钟之声,震耳贯心,令人读着读着竟有坐不住的感觉,所谓壮志陡生,有天下之志,就是这种心情吧!寥寥数字,天工已竟,令人想见日之初升,海之初浪,高山始突,峡谷乍降及大地寂然等待小草涌腾出土的刹那! 

   而那一年,我十七,刚入中文系,刚买了这本古代第一部字典《尔雅》,立刻就被第一页第一行迷住了,我有点喜欢起文字学来了,真好,中国人最初的一本字典(想来也是世人的第一本字典),它的第一个字就是"初"。 

   "初,裁衣之始也。"文字学的书上如此解释。 

   我又大为惊动,我当时已略有训练,知道每一个中国文字背后都有一幅图画,但这"初"字背后不止一幅画,而是长长的一幅卷轴。想来当年造字之人初造"初"字的时候,也是煞费苦心的神束之笔这件事无形可绘,无状可求,如何才能追踪描摹? 

   他想起了某个女子动作,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妻子,那样慎先纺织机上把布取下来,整整齐齐的一匹布,她手握剪刀,当窗而立,她屏息凝神,考虑从哪里下刀,阳光把她微微毛乱的鬓发渲染成一轮光圈。她用神秘而多变的眼光打量着那整匹布,仿佛在主持一项典礼。其实她努力要决定的只不过是究竟该先做一件孩子的小衫好呢?还是先裁自己的一幅裙子?一匹布,一如渐渐沉黑的黄昏,有一整夜的美可以预期--当然,也有可能是恶梦,但因为有可能成为恶梦,美梦就更值得去渴望--而在她思来想去的当际,窗外陆陆续续流溢而过的是初春的阳光,是一批一批的风,是雏鸟拿捏不稳的初鸣,是天空上一匹复一匹不知从哪一架纺织机里卷出的浮云。 

   那女子终于下定决心,,一刀剪下去,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初"字,就是这样来的。 

   人生一世,亦如一匹辛苦织成的布,一刀下去,一切就都裁就了。 

   整个宇宙的成灭,也可视为一次女子的裁衣啊!我爱上"初"这个字,并且提醒自己每清晨都该恢复为一个"初人",每一刻,都要维护住那一片初心。

2、初发芙蓉 

   《颜延之传》里这样说: 

   "颜延之间鲍照已与谢灵运优劣,照曰:'谢五言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如铺锦列绣,雕缋满眼。'" 

   六朝人说的芙蓉便是荷花,鲍照用"初发芙蓉"比谢灵运,实在令人羡慕,其实"像荷花"不足为奇,能像"初发水芙蓉"才令人神思飞驰。灵运一生独此四字,也就够了。 

   后来的文学批评也爱沿用这字归,介存斋《论词杂著》论晚唐韦庄的词便说: 

   "端己词清艳绝伦,初日芙蓉春日柳,使人想见风度。" 

   中国人没有什么"诗之批评"或"词之批评",只有"诗话""词话",而词话好到如此,其本身已凝聚饱实,全华丽如一则小令。

3、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世说新语》里有一则故事,说到王恭和王忱原是好友,以后却因政治上的芥蒂而分手。只是每次遇见良辰美景,玉恭总会想到王忱。面对山石流泉,王忱便恢复为王忱,是一个精彩的人,是一个可以共享无限清机的老友。 

   有一次,春日绝早,玉恭独自温步一幽极胜极之外,书上记裁说: 

   "子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那被人爱悦,被人誉为"濯濯如春月柳"的王恭忽然怅怅冒出一句:"王大故自濯濯。"语气里半是生气半是爱惜,翻成白话就是: 

   "唉,王大那空伙真没话说--实在是出众!" 

   不知道为什么,作者在描写这段微妙的人际关系时,把周围环境也一起写进去了。而使我读来怦然心动的也正是那段"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附带描述。也许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景观,只是一个序幕初启的清晨,只是清晨初初映着阳光闪烁的露水,只是露水妆点下的桐树初初抽了芽,遂使得人也变得纯洁灵明起来,甚至强烈地怀想那个有过嫌隙的朋友。 

   李清照大约也被这光景迷住了,所以她的《念奴娇》里竟把"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句子全搬过去了。一颗露珠,从六朝闪到北宋,一叶新桐,在安静的扉页里晶薄透亮。 

   我愿我的朋友也在生命中最美好的片刻想起我来,在一切天清地廓之时,在叶嫩花初之际,在霜之始凝,夜之始静,果之初熟,茶之方馨。在船之启碇,鸟之回翼,在婴儿第一次微笑的刹那,想及我。 

   如果想及我的那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如果我有敌人的话),那也好--不,也许更好,嫌隙虽深,对方却仍会想及我,必然因为我极为精彩的缘故。当然,也因为一片初生的桐叶是那么好,好得足以让人有气度去欣赏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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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

风情

情境

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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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色之为物,想来应该像诗,介乎虚实之间,有无之际。 

   世界各民族都具有"上界"与"下界"的说法,以供死者前往--独有中国的特别好辨认,所库"上穷'碧'落下'黄'泉"。千字文也说"天地玄黄",原来中国的天堂地狱或是宇宙全是有颜色的哩!中国的大地也有颜色,分五块设色,如同小孩玩的拼图版,北方黑,南方赤,西方白,东方青,中间那一块则是黄的。 

   有些人是色盲,有些动物是色盲,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据说大部分人的梦是无色的黑白片。这样看来,即使色感正常的人,每天因为睡眠也会让人生的三分之一时间失色。 

   中国近五百年来的画,是一场墨的胜利。其他颜色和黑一比,竟都黯然引退,好在民间的年画,刺绣和庙宇建筑仍然五光十色,相较之下,似乎有下面这一番对照: 

   成人的世界是素净的黯色,但孩子的衣着则不避光鲜明艳。 

    汉人的生活常保持渊沉的深色,苗瑶藏胞却以彩色环绕汉人提醒汉人。 

   平素家居度日是单色的,逢到节庆不管是元宵放灯或端午赠送香包或市井婚礼,色彩便又复活了。 

   庶民(又称'黔'首、'黎'民)过老态的不设色的生活,帝王将相仍有黄袍朱门紫绶金驾可以炫耀。 

   古文的园囿不常言色,诗词的花园里却五彩绚烂。 

   颜色,在中国人的世界里,其实一直以一种稀有的、矜贵的、与神秘领域暗通的方式存在。 

   颜色,本来理应属于美术领域,不过,在中国,它也属于文学。眼前无形无色的时候,单凭纸上几个字,也可以想见月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的山川胜色。 

   逛故宫,除了看展出物品,也爱看标签,一个是"实",一个是"名",世上如果只有喝酒之实而无"女儿红"这样的酒名,日子便过得不精"彩"了。诸标签之中且又独喜与颜色有关的题名,像下面这些字眼,本身便简扼似诗: 

    祭红:祭红是一种沉稳的红釉色,红釉本不可多得,不知祭红一名何由而来,似乎有时也写作"积红",给人直党的感受不免有一种宗教性的虔诚和绝对。本来羊群中最健康的、玉中最完美的可作礼天敬天之用,祭红也该是凝聚最纯粹最接近奉献情操的一种红,相较之下,"宝石红"一名反显得平庸,虽然宝石红也光莹秀澈,极为难得。 

   牙白:牙白指的是象牙白,因为不顶白反而有一种生命感,让人想到羊毛、贝壳或干净的骨骼。 

   甜白:不知怎么回事会找出甜白这么好的名字,几件号称甜白的器物多半都脆薄而婉腻,甜白的颜色微灰泛紫加上几分透明,像雾峰一带的好芋头,熟煮了,在热气中乍剥了皮,含粉含光,令人甜从心起,甜白两字也不知是不是这样来的。 

   娇黄:娇黄其实很像杏黄,比黄瓤西瓜的黄深沉,比袈裟的黄轻俏,是中午时分对正阳光的透明黄玉,是琉璃盏中新榨的纯净橙汁,黄色能黄到这样好真叫人又惊又爱又心安。美国式的橘黄太耀眼,可以做属于海洋的游艇和救生圈的颜色,中国皇帝的龙袍黄太夸张,仿佛新富乍贵,自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穿着,才胡乱选中的颜色,看起来不免有点舞台戏服的感觉。但娇黄是定静的沉思的,有着《大学》一书里所说的"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境界。有趣的是"娇"字本来不能算是称职的形容颜色的字眼--太主观,太情绪化,但及至看了"娇黄高足大碗",倒也立刻忍不住点头称是,承认这种黄就该叫娇黄。 

   茶叶末:茶叶末其实就是秋香色,也略等于英文里的酷梨色(Avocado),但情味并不相似。酷梨色是软绿中透着柔黄,如池柳初舒。茶叶末则显然忍受过搓揉和火炙,是生命在大挫伤中历炼之馀的幽沉芬芳。但两者又分明属于一脉家谱,互有血缘。此色如果单独存在,会显得悒闷,但由于是釉色,所以立刻又明丽生鲜起来。 

   鹧鸪斑:这称谓原不足以算"纯颜色",但仔细推来,这种乳白赤褐交错的图案效果如果不用此三字,真不知如何形容,鹧鸪斑三字本来很可能是鹧鸪鸟羽毛的错综效果,我自己却一厢情愿的认为那是鹧鸪鸟蛋壳的颜色。所有的鸟蛋都是极其漂亮的颜色,或红褐,或浅丘,或斑斑朱朱。鸟蛋不管隐于草茨或隐于枝柯,像未熟之前的果实,它有颜色的目的竟是求其"失色",求其"不被看见"。这种斑丽的隐身衣真是动人。 

   霁青、雨过天青:雾青和雨过天青不同,前者产凝冻的深蓝,后者比较有云淡天青的浅致。有趣的是从字义上看都指雨后的晴空。大约好事好物也不能好过头,朗朗青天看久了也会糊涂,以为不稀罕。必须乌云四合,铅灰一片乃至雨注如倾盆之后的青天才可喜。柴世宗御批指定"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口气何止像君王,更像天之骄子,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不可为之事,连造化之诡、天地之秘也全不瞧在眼里。不料正因为他孩子似的、贪心的、漫天开价的要求,世间竟真的有了雨过天青的颜色。 

   剔红:一般颜色不管红黄青白,指的全是数学上的"正号",是在形状上面"加"上去的积极表现。剔红却特别奇怪,剔字是"负号",指的是在层层相叠的漆色中以雕刻家的手法挖掉了红色,是"减掉"的消极手法。其实,既然剔除职能叫剔空,它却坚持叫剔红,仿佛要求我们留意看那番疼痛的过程。站在大玻璃橱前看剔红漆盒看久了,竟也有一份悲喜交集的触动,原来人生亦如此盒,它美丽剔透,不在保留下来的这一部分,而在挖空剔除的那一部分。事情竟是这样的吗?在忍心地割舍之馀,在冷懒惰有的镂空之后,生命的图案才足动人。 

   斗彩:斗彩的斗字也是个奇怪的副词,颜色与颜色也有可斗的吗?文字学上斗字也通于逗,逗字与斗字在釉色里面都有"打情骂俏"的成分,令人想起李贺的"石破天惊逗秋雨",那一番逗简直是挑逗啊!把寸水从天外逗引出来,把颜色从幽冥中逗弄出来,斗彩的小器皿向例是热闹的,少不了快意的青蓝和珊瑚红,非常富民俗趣味。近人语言里每以逗这个动词当形容词用,如云"此人真逗!"形容词的逗有"绝妙好玩"的意思,如此说来,我也不妨说一句"斗彩真逗!" 

   当然,"艳色天下重",好颜色未必皆在宫中,一般人玩玉总不免玩出一番好颜色好名目来,例如: 

   孩儿面(一种石灰沁过而微红的玉)
   鹦歌绿(此绿是因为做了青铜器的邻居受其感染而变色的)
   茄皮紫
   秋葵黄
   老酒黄(多温暖的联想)
   虾子青(石头里面也有一种叫"虾背青"的,让人想起属于虾族的灰青色的血液和肌理)
 

   不单玉有好颜色,石头也有,例如: 

   鱼脑冻:指一种青灰浅白半透明的石头,"灯光冻"则更透明。
   鸡血:指浓红的石头。
   艾叶绿:据说是寿山石里面最好最值钱的一种。
   炼蜜丹枣:像蜜饯一样,是个甜美生津的名字,书上说"百炼之蜜,渍以丹寒,光色古黯,而神气焕发"。
   桃花水:据说这种亦名桃花片的石头浸在瓷盘净水里,一汪水全成了淡淡的"竟日桃花逐水流"的幻境。如果以桃花形容石头,原也不足为奇,但加一"水"字,则迷离荡漾,硬是把人推到"两岸桃花夹古津"的粉红世界里去了。类似的浅红石头也有叫"浪滚桃花"的,听来又凄惋又响亮,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砚水冻:这是种不纯粹的黑,像白昼和黑夜交界处的交战和檬胧,并且这份朦胧被魔法定住,凝成水果冻似的一块,像砚池中介乎浓淡之间的水,可以写诗,可以染墨,也可以秘而不宣,留下永恒的缄默。
 

   石头的好名字还有入场多,例如"鹁鸽眼"(一切跟"眼"有关的大约都颇精粹动人,像"虎眼"、"猫眼")"桃晕""洗苔水""晚霞红"等。 

   当然,石头世界里也有不"以色事人"的,像太湖石、常山石,是以形质取胜,两相比较,像美人与名士,各有可倾倒之处。 

   除了玉石,骏马也有漂亮的颜色,项羽必须有英雄最相宜的黑色相配,所以"乌"骓不可少,关公有"赤"兔,刘彻有汗"血",此外"玉"骢"华"骝,"紫"骥,无不充满色感,至于不骑马而骑牛的那位老聃,他的牛也有颜色,是青牛,老子一路行去,函谷关上只见"紫"气东来。 

   马之外,英雄当然还须有宝剑,宝剑也是"紫电"、"青霜",当然也有以"虹气"来形容剑器的,那就更见七彩缤纷了。 

   中国晚期小说里也流金泛彩,不可收拾,《金瓶梅》里小小几道点心,立刻让人进入色彩情况,如: 

   揭开,都是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 

   写惠莲打秋千一段也写得好: 

   这惠莲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空天云里,然后忽地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媳妇子,他倒会打。"正说着,被一阵风过来,把她裙子刮起,里边露见大红潞紬裤儿,扎著脏头纱绿裤腿儿,好五色纳纱护膝,银红线带儿。玉楼指与月娘瞧。 

   另外一段写潘金莲装丫头的也极有趣: 

   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鬏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澄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妆扮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妆扮起来,活像个丫头,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等我往后边去,对他们又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敢情就信了。" 

   买手帕的一段,颜色也多得惊人: 

   敬济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各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随你要多少会有,你老人家要什么颜色?销什花样?早说与我,明日都替你一齐带的来了。"李瓶儿道:"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敬济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显。"李瓶儿道:"你别要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的,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敬济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什花样?"金链:"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勾了,要一方玉色绫锁子地儿销金的。"敬济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刺刺的要他做什么?"金莲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有孝戴!"敬济道:"那一方要什颜色?"金莲道:"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花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阑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敬济听了,说道:"好好,再没了,卖瓜子儿开箱子打喷嚏,琐碎一大堆。" 

   看了两段如此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描写,竟也忍不住疼惜起潘金莲来了,有表演天才,对音乐和颜色的世界极敏锐,喜欢白色和娇滴滴的葡萄紫,可怜这聪明剔透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她除了做西门庆的第五房老婆外,可以做的事其实太多了!只可怜生错了时代! 

   《红楼梦》里更是一片华彩,在"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幻镜之余。怡红公子终生和红的意象是分不开的,跟黛玉初见时,他的衣着如下: 

   头上戴看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没过多久,他又换了家常衣服出来: 

   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园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很大辫,如漆黑亮;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衫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 

   宝玉由于在小学中身居要津,不免时时刻刻要为他布下多彩的戏服,时而是五色斑丽的孔雀裘,有时是生日小聚时的"大红绵纱小袄儿,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系着一条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生起病来,他点的菜也是仿制的小荷茶叶子、小莲蓬,图的只是那翠荷鲜碧的好颜色。告别的镜头是白茫茫大地上的一件狸红斗篷。就连日常保暖的一件小内衣,也是白绫子红里子上面绣起最生香活色的"鸳鸯戏水"。 

   和宝玉的猩红斗篷有别的是女子的石榴红裙。狸红是"动物性"的,传说红染料里要用狸狸血色来调才稳得住,真是凄伤至极点的顽烈颜色,恰适合宝玉来穿。石榴红是植物性的,香菱和袭人两人女孩在林木蓊郁的园子里,偷偷改换另一条友伴的红裙,以免自己因玩疯了而弄脏的那一条被众人发现了。整个情调读来是淡淡的植物似的悠闲和疏淡。 

   和宝玉同属"富贵中人"的是王熙凤,她一出场,便自不同: 

   只见一群媳妇丫环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观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绘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悲翠撒花洋绉裙。 

   这种明艳刚硬的古代"女强人",只主管一个小小贾府,真是白糟蹋了。 

   《红楼梦》里的室内设计也是一流的,探春的,妙玉的,秦氏的,贾母的,各有各的格调,各有各的摆设,贾母偶然谈起窗纱的一段,令人神往半天: 

   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做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叫"软烟罗"……那个软烟罗只有四种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要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做《云影纱》。 

   《红楼梦》也是一部"红"尘手记吧,大观园里春天来时,莺儿摘了柳树枝子,编成浅碧小篮,里面放上几枝新开的花……好一出色彩的演出。 

   和小说的设色相比,诗词里的色彩世界显然密度更大更繁富。奇怪的是大部分作者都秉承中国人对红绿两色的偏好,像李贺,最擅长安排"红""绿"这两个形容词面前的副词,像: 

   老红、坠红、冷红、静绿、空绿、颓绿。 

   真是大胆生鲜,从来在想象中不可能连接的字被他一连,也都变得妩媚合理了。 

   此外像李白"寒山一带伤心碧"(《菩萨蛮》),也用得古怪,世上的绿要绿成什么样子才是伤心碧呢?"一树碧无情"亦然,要绿到什么程度可算绝情绿,令人想象不尽。 

   杜甫"宠光蕙叶与多碧,多注桃花舒小红"(《江雨有怀郑典设》)以"多碧"对"小红"也是中国文字活泼到极处的面貌吧? 

   此外李商隐温飞卿都有色癖,就是一般诗人,只要拈出"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对句,也一样有迷人情致。 

   词人中小山词算是极爱色的,郑因百先生有专文讨论,其中如: 

   绿娇红小、朱弦绿酒、残绿断红、露红烟绿、遮闷绿掩羞红、晚绿寒红、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 

   竟然活生生的将大自然中最旺盛最欢愉的颜色驯服为满目苍凉,也真是夺造化之功了。 

   秦少游的"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绉"也把颜色驱赶成一群听话的上驷,前句由于莺的多事,造成了由高枝垂直到地面的用花瓣点成的虚线,后句则缘于燕的无心,把一面池塘点化成回纹千度的绿色大唱片。另外有位无名词人的"万树绿你迷,一庭红扑簇"也令人目迷不暇。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李清照句中的颜色自己也几乎成了美人,可以在纤农之间各如其度。 

   蒋捷有句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其中的红绿两字不单成了动词,而且简直还是进行式的,樱桃一点点加深,芭蕉一层层转碧,真是说不完的风情。 

   辛稼轩"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也在英雄事业的苍凉无奈中见婉媚。其实世上另外一种悲剧应是红巾翠袖空垂--因为找不到真英雄,而且真英雄未必肯以泪示人。 

   元人小令也一贯的爱颜色,白朴有句曰:"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用色之奢侈,想来隐身在五色祥云后的神仙也要为之思凡吧?马致远也有"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的好句子,煮酒其实只用枯叶便可,不必用红叶,曲家用了,便自成情境。 

   世界之大,何处无色,何时无色,岂有一个民族会不懂颜色?但能待颜色如情人,相知相契之余且不嫌麻烦的,想出那么多出人意表的字眼来形容描绘它,舍中文外,恐怕不容易再找到第二种语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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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

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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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是美丽起来的石头 

     一向不喜欢宝石--最近却悄悄的喜欢了玉。 

   宝石是西方的产物,一块钻石,割成几千几百个"割切面",光线就从那里面激射而出,势凌厉,美得几乎具有侵略性,使我不由得不提防起来。我知道自己无法跟它的凶悍逼人相埒,不过至少可以决定"我不喜欢它"。让它在英女王的皇冠上闪烁,让它在展览会上伴以投射灯和响尾蛇(防盗用)展出,我不喜欢,总可以吧! 

   玉不同,玉是温柔的,早期的字书解释玉,也只说:"玉,石之美者。"原来玉也只是石,是许多混沌的生命中忽然脱颖而出的那一点灵光。正如许我孩子在夏夜的庭院里听老人讲古,忽有一个因洪秀全的故事而兴天下之想,遂有了孙中山。又如溪畔群童,人人都看到活泼泼的逆流而上的小鱼,却有一个跌入沉思,想人处天地间,亦如此鱼,必须一身逆浪,方能有成,只此一想,便有了……所谓伟人,其实只是在游戏场中忽有所悟的那个孩子。所谓玉,只是在时间的广场上因自在玩耍竟而得道的石头。

2、克拉之外 

     钻石是有价的,一克拉一克拉的算,像超级市场的猪肉,一块块皆有其中规中矩秤出来的标价。

   玉是无价的,根本就没有可以计值的单位。钻石像谋职,把学历经历乃至成绩单上的分数一一开列出来,以便叙位核薪。玉则像爱情,一个女子能赢得多少爱情完全视对方为她着迷的程度,其间并没有太多法则可循。以撒辛格(诺贝尔奖得主)说:"文学像女人,别人为什么喜欢她以及为什么不喜欢她的原因,她自已也不知道。"其实,玉当然也有其客观标准,它的硬度,它的昌莹、柔润、缜密、纯全和刻工都可以讨论,只是论玉论到最后关头,竟只剩"喜欢"两字,而喜欢是无价的,你买的不是克拉的计价而是自己珍重的心情。

3、不须镶嵌 

      钻石不能佩戴,除非经过镶嵌,镶嵌当然也是一种艺术,而玉呢?玉也可以镶嵌,不过却不免显得"多此一举",玉是可以直接做成戒指镯子和簪笄的。至于玉坠、玉佩所需要的也只是一根丝绳的编结,用一段千回百绕的纠缠盘结来系住胸前或腰间的那一点沉实,要比金属性冷冷硬硬的镶嵌好吧? 

   不佩戴的玉也是好的,玉可以把玩,可以做小器具,可以做既可卑微的去搔善,亦可用以象征富贵吉祥的"如意",可做用以祀天的壁,亦可做示绝的玉,我想做个玉匠大概比钻石割切人兴奋快乐,玉的世界要大得多繁富得多,玉是既入于生活也出于生活的,玉是名士美人,可以相与出尘,玉亦是柴米夫妻,可以居家过日。

4、生死以之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全世界跟他一起活--但一个人死的时候,谁来陪他一起死呢? 

   中古世纪有出质朴简直的古剧叫《人人》(EveryMan),死神找到那位名叫人人的主角,告诉他死期已至,不能宽贷,却准他结伴同行。人人找"美貌","美貌"不肯跟他去,人人找"知识","知识"也无意到墓穴相陪,人人找"亲情","亲情也顾他不得…… 

   世间万物,只有人类在死亡的时候需要陪葬品吧?其原因也无非由于怕孤寂,活人殉葬太残忍,连士桶殉葬也有些居心不仁,但死亡又是如此幽阒陌生的一条路,如果待嫁的女子需要"陪嫁"来肯定来系连她前半生的娘家岁月,则等待远行的黄泉客何尝不需要"陪葬"来凭藉来思忆世上的年华呢? 

   陪葬物里最缠绵的东西或许便是琀蝉了,蝉色半透明,比真实的蝉为薄,向例是含在死者的口中,成为最后的,一句没有声音的语言,那句话在说:"今天,我入土,像蝉的幼虫一样,不要悲伤,这不叫死,有一天,生命会复活,会展翅,会如夏日出土的鸣蝉……" 

   那究竟是生者安慰死者而塞入的一句话?抑是死者安慰生者而含着的一句话?如果那是心愿,算不算狂妄的侈愿?如果那是谎言,算不算美丽的谎言?我不知道,只知道玉含蝉那半透明的豆青或土褐色仿佛是由生入死的薄膜,又恍惚是由死返生的符信,但生生死死的事岂是我这样的凡间女子所能参破的?且在这落雨的下午俯首凝视这枚佩在自己胸前的被烈焰般的红丝线所穿结的玉含蝉吧!

5、玉肆 

     我在玉肆中走,忽然看到一块像蛀木又像土块的东西,仿佛一张枯涩凝止的悲容,我驻足良久,问道: 

   "这是一种什么玉?多少钱?" 

   "你懂不懂玉?"老板的神色间颇有一种抑制过的傲慢。 

   "不憧。" 

   "不懂就不要问!我的玉只卖懂的人。" 

   我应该生气应该跟他激辩一场的,但不知为什么,近年来碰到类似的场面倒宁可笑笑走开。我虽然不喜欢他的态度,但相较而言,我更不喜欢争辩,尤其痛恨学校里"奥瑞根式"的辩论比赛,一句一句逼着人追问,简直不像人类的对话,嚣张狂肆到极点。 

   不懂玉就不该买不该问吗?世间识货的又有几人?孔子一生,也没把自己那块美玉成功的推销出去。《水浒传》里的阮小七说:"一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又谁又是热血的识货买主?连圣贤的光焰,好汉的热血也都难以倾销,几块玉又算什么?不懂玉就不准买玉,不懂人生的人岂不没有权利活下去了? 

   当然,玉肆的老板大约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除了玉的知识找不出其他可以自豪之处的人吧? 

   然而,这件事真的很遗憾吗?也不尽然,如果那天我碰到的是个善良的老板,他可能会为我详细解说,我可能心念一动便买下那块玉,只是,果真如此又如何呢?它会成为我的小古玩。但此刻,它是我的一点憾意,一段未圆的梦,一份既未开始当然也就不致结束的情缘。 

   隔着这许多年,如果今天玉肆的老板再问我一次是否识玉,我想我仍会回答不懂,懂太难,能疼惜宝重也就够了。何况能懂就能爱吗?在竞选中互相中伤的政敌其实不是彼此十分了解吗?当然,如果情绪高昂,我也许会塞给他一张《说文解字》抄下来的纸条: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腮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怯,洁之方也。 

   然而,对爱玉的人而言,连那一番大声镗镗的理由也是多余的。爱玉这件事几乎可以单纯到不知不识而只是一团简简单单的欢喜。像婴儿喜欢清风拂面的感觉,是不必先研究气流风向的。

6、瑕 

     付钱的时候,小贩又重复了一次: 

   "我卖你这玛瑙,再便宜不过了。" 

   我笑笑,没说话,他以为我不信,又加上一句: 

   "真的--不过这么便宜也有个缘故,你猜为什么?" 

   "我知道,它有斑点。"本来不想提的,被他一逼,只好说了,免得他一直罗嗦。" 

   "哎呀,原来你看出来了,玉石这种东西有斑点就差了,这串项链如果没有瑕疵,哇,那价钱就不得了啦!" 

   我取了项链,尽快走开。有些话,我只愿意在无人处小心的、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给自己听:对于这串有斑点的玛瑙,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它的斑痕如此清清楚楚。 

   然而则买这样一串项链是出于一个女子小小的侠气吧,凭什么要说有斑点的东西不好?水晶里不是有一种叫"发晶"的种类吗?虎有纹,豹有斑,有谁嫌弃过它的上毛不够纯色? 

   就算退一步说,把这斑纹算瑕疵,此间能把瑕疵如此坦然相呈的人也不多吧?凡是可以坦然相见的缺点就不该算缺点的,纯全完美的东西是神器,可供膜拜。但站在一个女人的观点来看,男人和孩子之所以可爱,正是由于他们那些一清二楚的无所掩饰的小缺点吧?就连一个人对自己本身的接纳和纵容,不也是看准了自己的种种小毛病而一笑置之吗? 

   所有的无瑕是一样的--因为全是百之百的纯洁透明,但瑕疵斑点却面目各自不同。有的斑痕像鲜苔数点,有的是砂岸逶迤,有的是孤云独走,更有的是铁索横江,玩味起来,反而令人忻然心喜。想起平生好友,也是如此,如果不能知道一两件对方的臭事,不能一两件可笑可嘲可詈可骂之事彼此打趣,友谊恐怕也会变得空洞吧? 

   有时独坐细味"瑕"字,也觉悠然意远,瑕字左边是玉字,是先有玉才有瑕的啊!正如先有美人而后才有"美人痣",先有英雄,而后有悲剧英雄的缺陷性格。缺憾必须依附于完美,独存的缺憾岂有美丽可言,天残地阙,是因为天地都如此美好,才容得修地补天的改造的涂痕。一个"坏孩子"之所以可爱,不也正因为他在撒娇撒赖蛮不讲理之处有属于一个孩童近乎神明的纯洁了直吗? 

   瑕的右边是叚,有赤红色的意思,瑕的解释是"玉小赤",我喜欢瑕字的声音,自有一种坦然的不遮不掩的亮烈。 

   完美是难以冀求的,那么,在现实的人生里,请给我有瑕的真玉,而不是无瑕的伪玉。

7、唯一 

     据说,世间没有两块相同的玉--我相信,雕玉的人岂肯去重复别人的创制。 

   所以,属于我的这一块,无论贵贱精粗都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我因而疼爱它,珍惜这一场缘分,世上好玉千万,我却恰好遇见这块,世上爱玉人亦有万千,它却偏偏遇见我,但我们之间的聚会,也只是五十年吧?上一个佩玉的人是谁呢?有些事是既不能去想更不能嫉妒的,只能安安分分珍惜这匆匆的相属相连的岁月。

8、活 

     佩玉的人总相信玉是活的,他们说:"玉要戴,戴戴就活起来了哩!" 

   这样的话是真的吗?抑或只是传说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一块玉戴活,这是需要时间才能证明的事,也许几十年的肌肤相亲,真可以使玉重新有血脉和呼吸。但如果奇迹是可祈求的,我愿意首先活过来的是我,我的清洁质地,我的致密坚实,我的莹秀温润,我的斐然纹理,我的清声远扬。如果玉可以因人的佩戴而复活,也让人因佩戴而复活吧!让每一时每一刻的我莹彩暖暖,如冬日清晨的半窗阳光。

9、石器时代的怀古 

     把人和玉,玉和人交织成一的神话是《红楼梦》,它也叫《石头记》,在补天的石头群里,主角是那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中多出的一块,天长日久,竟成了通灵宝玉,注定要来人间历经一场情劫。 

   他的对方则是那似曾相识的绛珠仙草。 

   那玉,是男子的象征,是对于整个石器时代的怀古。那草,是女子的表记,是对榛榛莽莽洪荒森林的思忆。 

   静安先生释《红楼梦》中的玉,说"玉"即"欲",大约也不算错吧?《红楼梦》中含玉字的名字总有其不凡的主人,像宝玉、黛玉、妙玉、红玉,都各自有他们不同的人生欲求。只是那欲似乎可以解作英文里的want,是一种不安,一种需索,是不知所从出的缠绵,是最快乐之时的凄凉,最完满之际的缺憾,是自己也不明白所以的惴惴,是想挽住整个春光留下所有桃花的贪心,是大彻大悟与大栈恋之间的摆荡。 

   神话世界每是既富丽而又高寒的,所以神话人物总要找一件道具或伴当相从,设若龙不吐珠,嫦娥没有玉兔,李聃失了青牛,果老走了肯让人倒骑的驴或是麻姑少了仙桃,孙悟空缴回金箍棒,那神话人物真不知如何施展身手了--贾宝玉如果没有那块玉,也只能做美国童话《绿野仙宗》里的"无心人"奥迪斯。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说这话的人只看到事情的表相,木石世界的深情大义又岂是我们凡人所能尽知的。

10、玉楼 

     如果你想知道钻石,世上有宝石学校可读,有证书可以证明你的鉴定力。但如果你想知道玉,且安安静静的做自己,并且肤发的温润、关节的玲珑、眼目的光澈、意志的凝聚、言笑的晴朗中去认知玉吧!玉即是我,所谓文明其实亦即由石入玉的历程,亦即由血肉之躯成为"人"的史页。 

   道家以目为"银海",以肩为玉楼,想来仙家玉楼连云,也不及人间一肩可担道义的肩胛骨为贵吧?爱玉之极,恐怕也只是返身自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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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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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恨

 

   小说课上,正讲着小说,我停下来发问:"爱的反面是什么!" 

   "恨!" 

   大约因为对答案很有把握,他们回答得很快而且大声,神情明亮愉悦,此刻如果教室外面走过一个不懂中国话的老外,随他猜一百次也猜不出他们唱歌般快乐的声音竟在说一个"恨"字。 

   我环顾教室,心里浩叹,只因为年轻啊,只因为太年轻啊,我放下书,说:"这样说吧,譬如说你现在正谈恋爱,然后呢?就分手了,过了五十年,你七十岁了,有一天,黄昏散步,冤家路窄,你们又碰到一起了,这时候,对方定定的看着你,说:'XXX,我恨你!' 

   如果情节是这样的,那么,你应该庆幸,居然被别人痛恨了半个世纪,恨也是一种很容易疲倦的情感,要有人恨你五十年也不简单,怕就怕在当时你走过去说:"XXX,还认得我吗?' 

   对方愣愣的呆望着你说:'啊,有点面熟,你贵姓?" 

   全班学生都笑起来,大概想象中那场面太滑稽太尴尬吧? 

   "所以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笑罢的学生能听得进结论吗?--只因为太年轻啊,爱和恨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一个字吗?

2、受 创

 

   来采访的学生在客厅沙发上坐成一排,其中一个发问道:"读你的作品,发现你的情感很细致,并且说是在关怀,但是关怀就容易受伤,对不对?那怎么办呢?" 

   我看了她一眼,多年轻的额,多年轻的颊啊,有些问题,如果要问,就该去问岁月,问我,我能回答什么呢?但她的明眸定定的望着我,我忽然笑起来,几乎有点促狭的口气。 

   "受伤,这种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个完完整整不受伤的自己做什么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卫得好好的不可吗?" 

   她惊讶的望着我,一时也答不上话。 

   人生世上,一颗心从擦伤、灼伤、冻伤、撞伤、压伤、扭伤,乃至到内伤,那能一点伤害都不受呢?如果关怀和爱就必须包括受伤,那么就不要完整,只要撕裂,基督不同于世人的,岂不正在那双钉痕宛在的受伤手掌吗? 

   小女孩啊,只因年轻,只因一身光灿晶润的肌肤太完整,你就舍不得碰碰撞撞就害怕受创吗!

3、经济学的旁听生

 

   "什么是经济学呢?"他站在讲台上,戴眼镜,灰西装,声音平静,典型的中年学者。 

   台下坐的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而我,是置身在这二百人大教室里偷偷旁听的一个。 

   从一开学我就昂奋起来,因为在课表上看见要开一门《社会科学概论》的课程,包括四位教授来设"政治""法律""经济""人类学"四个讲座。想起可以重新做学生,去听一门门对我而言崭新的知识,那份喜悦真是掩不住藏不严,一个人坐在研究室里都忍不住要轻轻的笑起来。 

   "经济学就是把'有限资源'做'最适当的安排',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台下的学生沙沙的抄着笔记。 

   "经济学为什么发生呢?因为资源'稀少',不单物质'稀少',时间也'稀少',--而'稀少'又是为什么?因为,相对于'欲望',一切就显得'稀少'了……" 

   原来是想在四门课里跳过经济学不听的,因为觉得讨论物质的东西大概无甚可观,没想到一走进教室来竟听到这一番解释。 

   "你以为什么是经济学呢?一个学生要考试,时间不够了,书该怎么念,这就叫经济学啊!" 

   我愣在那里反复想着他那句"为什么有经济学--因为稀少--为什么稀少,因为欲望"而麻颤惊动,如同山间顽崖愚壁偶闻大师说法,不免震动到石骨土髓格格作响的程度。原来整场生命也可作经济学来看,生命也是如此短小稀少啊!而人的不幸却在于那颗永远渴切不止的有所索求,有所跃动.有所未足的心,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呢?我痴坐着,任泪下如麻不敢去动它,不敢让身旁年轻的助教看到,不敢让大一年轻的孩子看到。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流泪呢?只因为年轻吗?因年轻就看不出生命如果像戏,也只能像一场短短的独幕剧吗?"朝如青丝暮成雪",乍起乍落的一朝一暮间又何尝真有少年与壮年之分?"急把盏,夜阑灯灭",匆匆如赴一场喧哗夜宴的人生,又岂有早到晚到早走晚走的分别?然而他们不悲伤,他们在低头记笔记。听经济学听到哭起来,这话如果是别人讲给我听,我大概会大笑,笑人家的滥情,可是……。 

   所以,"经济学教授又说话了,"有位文学家卡莱亚这样形容:经济学是门'忧郁的科学'……" 

   我疑惑起来,这教授到底是因有心而前来说法的长者,还是以无心来渡脱的异人?至于满堂的学生正襟危坐是因岁月尚早,早如揭衣初涉水的浅溪,所以才凝然无动吗?为什么五月山桅子的香馥里,独独旁听经济学的我为这被一语道破的短促而多欲的一生而又惊又痛泪如雨下呢?

4、如果作者是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诗选的课上,我把句子写在黑板上,问学生:"这句子写得好不好?" 

   "好!"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真心的,大概在强说愁的年龄,很容易被这样工整、俏皮而又怅惘的句子所感动吧? 

   "这是诗句,写得比较文雅,其实有一首新疆民谣,意思也跟它差不多,却比较通俗,你们知道那歌辞是怎么说的?" 

   他们反应灵敏,立刻争先恐后的叫出来: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飞去不回头\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那性格活泼的干脆就唱起来了。

   "这两种句子从感性上来说,都是好句子,但从逻辑上来看,却有不合理的地方——当然,文学表现不一定要合逻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看得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们面面相觑,又认真的反复念诵句子,却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我等着他们,等满堂红润而聪明的脸,却终于放弃了,只因太年轻啊,有些悲凉是不容易觉察的。

   "你知道为什么说'花相似'吗?是因为陌生,因为我们不懂花,正好像一百年前,我们中国是很少看到外国人,所以在我们看起来,他们全是一个样子,而现在呢,我们看多了,才知道洋人和洋人大有差别,就算都是美国人,有的人也有本领一眼看出住纽约、旧金山和南方小城的不同。我们看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样,是因为我们不是花,不曾去认识花,体察花,如果我们不是人,是花,我们会说:'看啊,校园里每一年都有全新的新鲜人的面孔,可是我们花却一年老似一年了。'

   同样的,新疆歌谣里的小鸟虽一去不回,太阳和花其实也是一去不回的,太阳有知,太阳也要说:'我们今天早晨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比昨天疲软苍老了,奇怪,人类却一代一代永远有年轻的面孔……'

   我们是人,所以感觉到人事的沧桑变化,其实,人世间何物没有生老病死,只因我们是人,说起话来就只能看到人的痛,你们猜,那句诗的作者如果是花,花会怎么写呢?"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他们齐声回答。

   他们其实并不笨,不,他们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可是,刚才他们为什么全不懂呢?只因为年轻,只因为对宇宙间生命共有的枯荣代谢的悲伤有所不知啊!

5、高倍数显微镜

   他是一个生物系的老教授,外国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小时候,父亲是医生,他看病,我就站在他旁边,他说:'孩子,你过来,这是哪一块骨头?'我就立刻说出名字来……"

   我喜欢听老年人说自己幼小时候的事,人到老年还不能忘的记忆,大约有点像太湖底下捞起的石头,是洗净尘泥后的硬瘦剔透,上面附着一生岁月所冲积洗刷出的浪痕。

   这人大概注定要当生物学家的。

   "少年时候,喜欢看显微镜,因为那里面有一片神奇隐密的世界,但是看到最细微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心里不免想,赶快做出高倍数的新式显微镜吧,让我看得更清楚,让我对细枝未节了解得更透澈,这样,我就会对生命的原质明白得更多,我的疑难就会消失……"

   "后来呢?" 

   "后来,果然显微镜愈做愈好,我们能看清楚的东西,愈来愈多,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并没有成为我自己所预期的'更明白生命真相的人',糟糕的是比以前更不明白了,以前的显微倍数不够,有些东西根本没发现,所以不知道那里隐藏了另一段秘密,但现在,我看得愈细,知道的愈多,愈不明白了,原来在奥秘的后面还连着另一串奥秘……"

   我看着他清癯渐消的颊和清灼明亮的眼睛,知道他是终于"认了",半世纪以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以为只要一架高倍数的显微镜,生命的秘密便迎刃可解,什么使他敢生出那番狂想呢?只因为年轻吧?只因为年轻吧?而退休后,在校园的行道树下看花开花谢的他终于低眉而笑,以近乎撒赖的口气说:"没有办法啊,高倍数的显微镜也没有办法啊,在你想尽办法以为可以看到更多东西的时候,生命总还留下一段奥秘,是你想不通猜不透的……"

6、浪掷

   开学的时候,我要他们把自己形容一下,因为我是他们的导师,想多知道他们一点。

   大一的孩子,新从成功岭下来,从某一点上看来,也只像高四罢了,他们倒是很合作,一个一个把自己尽其所能的描述了一番。

   等他们说完了,我忽然觉得惊讶不可置信,他们中间照我来看分成两类,有一类说"我从前爱玩,不太用功,从现在起,我想要好好读点书",另一类说:"我从前就只知道读书,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参加些社团,或者去郊游。"

   奇怪的是,两者都有轻微的追悔和遗憾。

   我于是想起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流行一首电影插曲(大约是叫《渔光曲》吧),阿姨舅舅都热心播唱,我虽小,听到"月儿弯弯照九州"觉得是可以同意的,却对其中另一句大为疑惑。

   "舅舅,为什么要唱'小妹妹青春水里流(或"丢"?不记得了)'呢?"

   "因为她是渔家女嘛,渔家女打鱼不能上学,当然就浪费青春啦!"

   我当时只知道自己心里立刻不服气起来,但因年纪太小,不会说理由,不知怎么吵,只好不说话,但心中那股不服倒也可怕,可以埋藏三十多年。

   等读中学听到"春色恼人",又不死心的去问,春天这么好,为什么反而好到令人生恼,别人也答不上来,那讨厌的甚至眨眨狎邪的眼光,暗示春天给人的恼和"性"有关。但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另有一个道理,那道理我隐约知道,却说不出来。

   更大以后,读《浮士德》,那些埋藏许久的问句都汇拢过来,我隐隐知道那里有番解释了。

   年老的浮士德,坐对满屋子自己做了一生的学问,在典籍册页的阴影中他乍乍瞥见窗外的四月,歌声传来,是庆祝复活节的喧哗队伍。那一霎间,他懊悔了,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抛掷了,他以为只要再让他年轻一次,一切都会改观。中国元杂剧里老旦上场照例都要说一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说得淡然而确定,也不知看戏的人惊不惊动),而浮士德却以灵魂押注,换来第二度的少年以及因少年才"可能拥有的种种可能"。可怜的浮士德,学究天人,却不知道生命是一桩太好的东西,好到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度过,都像是一种浪费。

   生命有如一枚神话世界里的珍珠,出于砂砾,归于砂砾,晶光莹润的只是中间这一段短短的幻象啊!然而,使我们颠之倒之甘之苦之的不正是这短短的一段吗?珍珠和生命还有另一个类同之处,那就是你倾家荡产去买一粒珍珠是可以的,但反过来你要拿珍珠换衣换食却是荒廖的,就连镶成珠坠挂在美人胸前也是无奈的,无非使两者合作一场"慢动作的人老珠黄"罢了。珍珠只是它圆灿含彩的自己,你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它,你只能欢喜或喟然--因为你及时赶上了它出于砂砾且必然还原为砂砾之间的这一段灿然。

   而浮士德不知道--或者执意不知道,他要的是另一次"可能",像一个不知是由于技术不好或是运气不好的赌徒,总以为只要再让他玩一盘,他准能翻本。三十多年前想跟舅舅辩的一句话我现在终于懂得该怎么说了,打渔的女子如果算是浪掷青春的话,挑柴的女子岂不也是吗?读书的名义虽好听,而令人眼目为之昏耗,脊骨为之佝偻,还不该算是青春的虚掷吗?此外,一场刻骨的爱情就不算烟云过眼吗?一番功名利禄就不算滚滚尘埃吗?不是啊,青春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过都觉浪掷,回头一看,都要生悔。

   "春色恼人"那句话现在也懂了,世上的事最不怕的应该就是"兵来有将可挡,水来以土能掩",只要有对策就不怕对方出招。怕就怕在一个人正小小心心的和现实生活斗阵,打成平手之际,忽然阵外冒出一个叫宇宙大化的对手,他斜里杀出一记叫"春天"的绝招,身为人类的我们真是措手不及。对着排天倒海而来的桃红柳绿,对着蚀骨的花香,夺魂的阳光,生命的豪奢绝艳怎能不令我们张皇无措,当此之际,真是不做什么既要懊悔--做了什么也要懊悔。春色之叫人气恼跺脚,就是气在我们无招以对啊!

   回头来想我导师班上的学生,聪明颖悟,却不免一半为自己的用功后悔,一半为自己的爱玩后悔--只因太年轻啊,只因年轻啊,以为只要换一个方式,一切就扭转过来而无憾了。孩子们,不是啊,真的不是这样的!生命太完美,青春太完美,甚至连一场匆匆的春天都太完美,完美到像喜庆节日里一个孩子手上的气球,飞了会哭,破了会哭,就连一日日空瘪下去也是要令人哀哭的啊!

   所以,年轻的孩子,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也看不出来吗?生命是一个大债主,我们怎么混都是他的积欠户,既然如此,干脆宽下心来,来个"债多不愁"吧!既然青春是一场"无论做什么都觉是浪掷"的憾意,何不反过来想想,那么,也几乎等于"无论诚恳的做了什么都不必言悔",因为你或读书或玩,或作战,或打渔,恰恰好就是另一个人叹气说他遗憾没做成的。

   然而,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在生命的面前我可以大发职业病做一个把别人都看作孩子的教师吗?抑或我仍然只是一个大年轻的蒙童,一个不信不服欲有辩而又语焉不详的蒙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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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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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狂喜

 

    仰俯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曾经看过一部沙漠纪录片,荒旱的沙碛上,因为一阵偶雨,遍地野花猛然争放,错觉里几乎能听到轰然一响,所有的颜色便在一刹间窜上地面,像什么壕沟里埋伏着的万千勇士奇袭而至。 

   那一场烂漫真惊人,那时候,你会惊悟到原来颜色也有欲望,有性格,甚至有语言有欢呼的! 

   而我自己的生命,不也是这样一番来不及地吐艳吗?细想起来,怎能不生大感激大欢喜,就连气恼郁愤的时候,反身自问,也仍是自庆自喜的,一切烦恼原是从有我而来,从肉身而来,但这一个"我"、这一个"肉身"却也来之不易啊!是神话里的山精水怪桃柳鱼蛇修炼千年以待的呢!即使要修到神仙,也须先做一次人身哩!《新约》中的耶稣,其最动人处便在破体而出舍入尘寰而为人身,仿佛一位父亲俯身于沙堆里,满面黑污地去和小儿女办家家酒。 

   得到这样的肉身,是所有的动物、植物、矿物仰首以待的,天上神明俯身以就的,得到这样清亮飒爽如黎明新拭的肉身,怎能不大喜若狂呢? 

   莎士比亚在《第十二夜》里有一段论爱情的话: 

   你要这样想:"求爱得爱固然好,没有求,就给你,更是宝。" 

   如果以之论生命,也很适用,这一番气息命脉是我们没有祈求就收到的天宠,这一副骨骼筋络是不曾耕耘便有的收获。至于可以辨云识星的明眸,可以听雨闻风的聪耳,可以感春知秋的慧觉,哪一样不如同悬崖上的吊松,野谷里的幽兰,是一项不为而有不豫而成的美丽。 

   这一切,竟都在我们的无知浑噩中完足了,想来怎能不顶礼动容,一心赞叹! 

   肉身有它的欲苦,它会饥饿--但饥饿亦是美好的,没有饥饿感,婴儿会夭折,成人会消损,而且,大快朵颐的喜悦亦将失落。 

   肉身会疲倦困顿--但世上又岂有什么仙境比梦土更温柔。在那里,一切的乏劳得到憩息,一切的苦烦暂且卸肩,老者又复其童颜,羸者又复其康强,卑微失意的角色,终有其可以昂首阔步的天地,原来连疲倦困顿也是可以击节赞美的设计,可以欢忭踊颂的策划。 

   肉身会死亡,今日之红粉,竟是明日之髑髅,此刻脑中之才慧,亦无非他年缕蚁之小宴。然而,此生此世仍是可幸贺的。我甘愿做冬残的槁木,只要曾经是早春如诗如酒的花光,我立誓在成土成泥成尘成烟之余都要洒然一笑,因为活过了,就是一场胜利,就有资格欢呼。 

   在生命高潮的波峰,享受它。在生命低潮的波谷,忍受它。享受生命,使我感到自己的幸运,忍受生命,使我了解自己的韧度,两者皆令我喜悦不尽。 

   如果我坚持生命是一场大狂喜而激怒你,请原谅我吧,我是情不自禁啊!

二、大悲 

    生命中之所以有其大悲,在于别离。 

   而其实宇宙万象,原不知何物为"别","别"是由于人的多事才生出来的。萍与萍之间岂真有聚散,云与云之际也谈不上分合。所以有别离者,在于人之有情,有眷恋,有其不可理喻的依依。 

   佛家言人生之苦,喜欢谈"怨憎会"、"爱别离",其实,尤其悲哀的应该是后者吧?若使所爱之人能相依,则一切可憎可怨者也就可以原谅。就众生中的我而言,如果常能与所爱之人饮一杯茶,共一盏灯,就知道小女孩在钢琴旁,大儿子在电脑前,并且在电话的那一端有父母的晨昏,在圣诞卡的另一头有弟弟妹妹的他乡岁月,在这个城或那个城里,在山颠,在水涯,在平凡的公寓里住着我亲爱的朋友们,只要他们不弃我而去,我会无限度地忍耐不堪忍耐的,我会原谅一切可憎可怨的人,我会有无限宽广的心。 

   然而,所谓"怨憎会"与"爱别离"其实也可以指人际以外的环境和状况吧?那曾与你亲密相依的密实黑发,终有一日要弃你而去,反是你所怨憎的白发或童秃来与你垂老的头颅相聚啊!你所爱的颊边的蔷薇,眼中的黑晶,终将物化,我们被强迫穿上那件可怨可憎的松挂得不成款式的制服--我指的是那坍垮下来的皮肤。并且用一双蒙胧的老花眼去看这变形的世界。告别那灵巧的敏慧的曾经完成许多创造的手,去接受颤拌的不听命的十指,整个垂老的过程岂不就是告别那一个自己曾惊喜爱赏的自己吗?岂不就是不明不白强迫你接受一个明镜中陌生的怨憎的与我格格不入的印象吗? 

   而尤其悲伤的是告别深爱的血中的傲啸,脑中的敏捷,以及心底的感应,反跟自己所怨憎的沉浊、麻木和迟钝相聚了。这种不甘心的分别与无奈的相聚恐怕不下于怨偶的纠结以及情人的远隔吧,世间之真大悲便该是这一类吧? 

   死是另一种告别,不仅仅是告别这世上恋栈过的目光,相依过的肩膀,爱抚过的婴颊--死所要告别的还要更多更多,自此以后,我那不足道的对人生的感知全都不算数了,后世之人谁会来管你第一次牙牙学语说出一个完整句子所引起的惊动和兴奋,谁又会在意你第一次约会前夕的窃喜,至于某个老人垂死之前跟一条狗的感情,谁又耐烦去记忆呢?每一个人自己个人惊天动地的内在狂涛,在后人看来不过是旋生旋灭的泡沫而已。活着的人要把自己的琐事记住尚且不易,谁又会留意作古之人的悲欢呢?死就是一番彻底的大告别啊,跟人跟事,跟一身之内的最亲最深的记忆。宗教世界虽也淡永生和来生,但毕竟一切都告一段落,民间信仰中的来生是要先涉过忘川的,一切从此便告一了断。基督教的天堂又偏是没有眼泪的地方--可是眼泪尽管苦涩,属于眼泪的记忆却也是我不忍相舍的啊!生命中尖锐的疼痛,最无言的苍凉,最疯狂的郁怒,我是一样也舍不得忘记的啊!此外曾经有过的勇往无悔的深情,披沙拣金的知识,以及电光石火的顿悟,当然更是栈栈不忍遽舍的!一只鹭鸶不会预知自己必死的命运,不会有晚景的自伤,更不会为自己体悟出的捉鱼本领要与自身一同消失而怅怅,人类才是那唯一能感知"怨憎会"和"爱别离"之苦的生物啊,只因我们才有爱憎分明的知觉,才有此心历历的判然。 

   人生的大悲在斤斤于离别之苦,而离别之苦种因于知识,弃圣绝智却又偏是众生做不到的,没有告别彩笔以前的江淹曾写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等彩笔绮思一旦被索还,是不是就不必销魂了呢?我是宁可胸中有此大悲凉的,一旦连悲激也平伏消失,岂不更是另一番尤为彻骨的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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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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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暑假,我不解事的小妹妹曾悄悄地问起母亲:“那个晓姐姐,她怎么还不回她台北的家呢?” 

   原来她把我当成客人了,以为我的家在台北。这也难怪,我离家读大学的时候,她才三岁,大概这种年龄的孩子,对于一个每年只在寒暑假才回来的人,难免要产生“客人”的错觉吧? 

   这次,我又回来了,回来享受主人的权利,外加客人的尊敬。 

   三轮车在月光下慢慢地踏着,我也无意催他。在台北想找一个有如此雅兴的车夫,倒也不容易呢。我悠闲地坐在许多行李中间,望着星空,望着远处的灯光,望着朦胧的夜景,感到一种近乎出世的快乐。 

   车子行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月光下那马路显得比平常宽了一倍。浓郁的稻香飘荡着,那醇厚的香气,就像有固着性似的,即使面对着一辆开过来的车子,也不会退却的。 

   风,有意无意地吹着。忽然,我感到某种极轻柔的东西吹落在我的颈项上,原来是一朵花儿。我认得它,这是从凤凰木上落下来的,那鲜红的瓣儿,认人觉得任何树只要拼出血液来凝成这样一点的红色,便足以心力交瘁而死去了。但当我猛然抬首的当儿,却发现每棵树上竟都聚攒着千千万万片的花瓣,在月下闪着璀璨的光与色,这种气派决不是人间的!我不禁痴痴地望着它们,夜风里不少瓣儿都辞枝而落,于是,在我归去的路上便铺上一层豪华美丽的红色地毯了。 

   车在一家长着大榕树的院落前面停了下来,我递给他十元,他只找了我五元就想走了,我不说什么,依旧站着不动,于是他又找了我一块钱,我才提着旅行袋走回去。我怎么会上当呢?这是我的家啊! 

   出来开门的是大妹,她正为大学联考在夜读,其余的人都睡了。我悄悄走入寝室,老三醒了,揉揉眼睛,说:“呀,好漂亮!”便又迷迷糊糊地入梦了。我漂亮吗?我想这到底是回家了,只有家里,每一个人才都是漂亮的,没有一个妹妹会认为自己的姐姐丑,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妹妹竭力怂动她,想让她去竟选中国小姐呢! 

   第二天我一醒来,柚子树的影子在纱窗上跳动了,柚子树是我十分喜欢的,即使在不开花的时候,它也散布着一种清洁而芳香的气味。我推枕而起,看到柚子树上居然垂满了新结的柚子,那果实带着一身碧绿,藏在和它同色的叶了里,多么可佩的态度,当它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它便谦逊地隐藏着,一直到它个体庞大了,果汁充盈了,才肯着上金色的衣服,把自己献给人类。 

   这时,我忽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她说:“你去看看,是谁回来了。” 

   于是门开了,小妹妹跳了进来。 

   “啊,晓姐姐晓姐姐”她的小手便开始来拉我了,“起来吃早饭,我的凳子给你坐。” 

   “谁要我坐他的凳子,就得给我一毛钱。”我说。 

   “我有一毛,你坐我的。”弟弟很兴奋地叫起来。 

   “等一下我就有五毛了,你先坐我的,一会就给你。” 

   我奇怪这两个常在学校里因为成绩优异而得奖了孩子,今天竟连这个问题也搞不清楚了。天下哪人坐别人座位还要收费的道理?也许因为这是家吧,在家里,许多事和世界上的真理是不大相同的。 

   刚吃完饭,一部脚踏车倏然停在门前,立刻,地板上便响起一阵赛跑的脚步声。 

   "这是干什么的?"没有一个人理我,大家都向那个人跑去。 

   于是我看到一马领先的小妹妹从那人手里夺过一份报纸,很得意地回来了,其余的人没有抢到,只好作退一步的要求: 

   “你看完给我吧!” 

   “再下来就是我。” 

   “然后是我。” 

   乱嚷了一阵,他们都回来了,小妹妹很神秘地走进来,一把将报纸塞在我手里。 

   “给你看,晓姐姐。” 

   “我没有说报纸啊!” 

   “你说了的!” 

   “我不知道,没有报纸啊!”她傻傻地望着我。 

   “你刚才到底说什么?” 

   “说包‘挤’”。她用一根肥肥的指指着我枕旁的纸包,我打开来一看,是个热腾腾的包子。原来她把“子”说成“挤”了,要是在学校里,老师准会骂她的,但这里是家,她便没有受磨难的必要了,家里每一个人都原谅她,认为等她长大了,牙齿长好了,自然会说清楚的。 

   我们家里常有许多小客人,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客厅中没有什么高级装璜的缘故,我们既没有什么古瓶、宫灯或是地毯之类的饰物,当然也就不在乎孩子们近乎野蛮的游戏了,假如别人家里是“高朋满座”的话,我们家里应该是“小朋满座”了。这些小孩每次看到我,总显得有几分畏惧,每当这种时候,我常想,我几乎等于一个客人了,但好心的弟弟每次总能替我解围。 

   “不要怕,她是我姐姐。” 

   “她是干什么的?” 

   “她上学,在台北,是上大学呢” 

   “这样大还得上学吗?” 

   “你这人,”弟弟瞪了他两眼:“大学就是给大孩子上的,你知不知道,大学,你要晓得,那是大学,台北的大学。” 

   弟弟妹妹多,玩起游戏来是比较容易的,一天,我从客厅里走过,他们正在玩着"扮假家"的游戏,他们各人有一个家,家中各有几个洋娃娃充作孩子,弟弟扮一个医生,面前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聊以点缀他寂寞的门庭。我走过的时候他竭力叫住我,请我去看病。 

   “我没病!”说完我赶快跑了。 

   于是他又托腮长坐,当他一眼看到老三经过的时候,便跳上前去,一把捉住她; 

   “来,来,快来看病,今天半价。” 

   老三当然拼命挣扎,但不知从哪里钻出许多小鬼头,合力拉她,最后这健康的病人,终于坐在那个假医生的诊所里了,看她那一脸悉容,倒像是真的病了呢,做医生的用两条串好的橡皮筋,绑着一个酱油瓶盖,算是听诊器,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摸了脉,便断定该打盐水针。所谓盐水针,上端是一个高高悬着的水瓶,插了一根空心的塑胶线,下面垂着一枚亮晶晶的大钉子,居然也能把水引出来。他的钉尖刚触到病的胳臂,她就大声呼号起来,我以为是戳痛了,连忙跑去抢救,却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不行,不行,痒死我了。” 

   打完了针,医生又给她配了一服药,那药原来是一把拌了糖的番石榴片,世界上有这样可爱的药吗?我独自在外的时候,每次病了,总要吃些像毒物一样可怕的药。哦,若是在那时能有这样可爱的医生伴着我,我想,不用打针或吃番石榴片,我的病也会痊愈的。回家以后,生活极其悠闲,除了读书睡觉外,便是在庭中散步。庭院中有好几棵树,其中最可爱的便是芒果树,这是一种不能以色取胜的水果,我喜欢它那种极香的气味。 

   住在宿舍的时候,每次在长廊上读书,往往看到后山上鲜红的“莲雾”。有一次,曹说:“为什么那棵树不生得近一点呢?”事实上,生得近也不行啊,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如果想吃,除了付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法律条文,把所有权划分得清楚极了,谁也不能碰谁的东西,只有在家里,在自己的家里,我才可以任意摘取,不会有人责备我,我是个主人啊! 

   回家以后惟一遗憾的,是失去了许多谈得来的朋友,以前我们常在晚餐后促膝谈心的。那时我们的寝室里经常充满了笑声,我常喜欢称她们为我“亲爱的室民”,而如今,我所统治的“满室的快乐”都暂时分散了。前天,我为丹寄去一盒芒果,让她也能分享我家居的幸福。家,实在太像一只朴实无华而又饱含着甜汁的芒果呢! 

   我在等,我想不久她的回信就会来的,她必会告诉我,她家中许多平凡而又动人的故事。我真的这样相信;每个人,当他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一定会为甜蜜和幸福的所包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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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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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了许久的雨,天忽然晴了。心理上就觉得似乎捡回了一批失落的财宝,天的蓝宝石和山的绿翡翠在一夜之间又重现在晨窗中了。阳光倾注在山谷中,如同一盅稀薄的葡萄汁。 

   我起来,走下台阶,独自微笑着、欢喜着。四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就觉得自己也没有了。天地间只有一团喜悦、一腔温柔、一片勃勃然的生气,我走向田畦,就以为自己是一株恬然的菜花。我举袂迎风,就觉得自己是一缕宛转的气流,我抬头望天,却又把自己误以为明灿的阳光。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宽广过,恍惚中忆起一节经文:“上帝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我第一次那样深切地体会到造物的深心,我就忽然热爱起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来了。我那样渴切地想对每一个人说声早安。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住在郊外的陈,就觉得非去拜访她不可,人在这种日子里真不该再有所安排和计划的。在这种阳光中如果不带有几分醉意,凡事随兴而行,就显得太不调和了。 

   转了好几班车,来到一条曲折的黄泥路。天晴了,路刚晒干,温温软软的,让人感觉到大地的脉搏。一路走着,不觉到了,我站在竹篱面前,连吠门的小狗也没有一只。门上斜挂了一把小铃,我独自摇了半天,猜想大概是没人了。低头细看,才发现一个极小的铜锁——她也出去了。 

   我又站了许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想要留个纸条,却又说不出所以造访的目的。其实我并不那么渴望见她的。我只想消磨一个极好的太阳天,只想到乡村里去看看五谷六畜怎样欣赏这个日子。 

   抬头望去,远处禾场很空阔,几垛稻草疏疏落落地散布着。颇有些仿古制作的意味。我信步徐行,发现自己正走向一片广场。黄绿不匀的草在我脚下伸展着,奇怪的大石在草丛中散置着。我选了一块比较光滑的斜靠而坐,就觉得身下垫的,和身上盖的都是灼热的阳光。我陶醉了许久,定神环望,才发现这景致简单得不可置信——一片草场,几块乱石。远处惟有天草相粘,近只有好风如水。没有任何名花异草,没有任何仕女云集。但我为什么这样痴呆地坐呢?我是被什么吸引着呢? 

   我悠然地望着天,我的心就恍然回到往古的年代,那时候必然也是一个久雨后的晴天,一个村野之人,在耕作之余,到禾场上去晒太阳。他的小狗在他的身边打着滚,弄得一身的草。他酣然地躺着,傻傻地笑着,觉得没人经历过这样的幸福。于是,他兴奋起来,喘着气去叩王室的门,要把这宗秘密公布出来。他万没有想到所有听见的人都掩袖窃笑,从此把他当作一个典故来打趣。 

   他有什么错呢?因为他发现的真理太简单吗?但经过这样多个世纪,他所体味的幸福仍然不是坐在暖气机边的人所能了解的。如果我们肯早日离开阴深黑暗的垫居,回到热热亮亮的光中,那该多美呢! 

   头顶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叶子不多,却都很青翠,太阳的影像从树叶的微隙中筛了下来。暖风过处一满地圆圆的日影都欣然起舞。唉,这样温柔的阳光,对于庸碌的人而言,一生之中又能几遇呢? 

   坐在这样的树下,又使我想起自己平日对人品的观察。我常常觉得自己的浮躁和浅薄就像“夏日之日”,常使人厌恶、回避。于是在深心之中,总不免暗暗地向往着一个境界——“冬日之日”。那是光明的,却毫不刺眼。是暖热的,却不致灼人。什么时候我才能那样含蕴,那样温柔敦厚而又那样深沉呢?“如果你要我成为光,求你叫我成为这样的光。” 

   我不禁用全心灵祷求:“不是独步中天,造成气焰和光芒。而是透过灰冷的心,用一腔热忱去温暖一切僵坐在阴湿中的人。” 

   渐近日午,光线更明朗了,一切景物的色调开始变得浓重。记得读过段成式的作品,独爱其中一句:“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想不到我也有缘领略这秋静趣,其实我所欣赏的,前人已经欣赏了。我所感受的,前人也已经感受了。但是,为什么这些经历依旧是这么深,这么新鲜呢? 

   身旁有一袋点心,是我顺手买来,打算送给陈的。现在却成了我的午餐。一个人,在无垠的草场上,咀嚼着简单的干粮,倒也是十分有趣。在这种景色里,不觉其饿,却也不觉其饱。吃东西只是一种情趣,一种艺术。 

   我原来是带了一本词集子的,却一直没打开,总觉得直接观赏情景,比间接的观赏要深刻得多。饭后有些倦了,才顺手翻它几页。不觉沉然欲睡,手里还拿着书,人已经恍然踏入另一个境界。 

   等到醒来,发现几只黑色瘦胚的羊,正慢慢地啮着草,远远的有一个孩子跷脚躺着,悠然地嚼着一根长长的青草。我抛书而起,在草场上纡回漫步。难得这些静的下午,我的脚步声和羊群的啮草声都清晰可闻。回头再看看那曲臂为枕的孩子,不觉有点羡慕他那种“富贵于我如浮云”的风度了。几只羊依旧依头择草,恍惚间只让我觉得它们嚼的不止是草,而是冬天里半发的绿意,以及草场上无边无际的阳光。 

   日影稍稍西斜了,光辉却仍旧不减,在一天之中,我往往偏爱这一刻。我知道有人歌颂朝云,有人爱恋晚霞,至于耀眼的日升和幽邃的黑夜都惯受人们的钟爱。唯有这样平凡的下午,没有一点彩色和光芒的时刻,常常会被人遗忘。但我却不能自禁地喜爱并且瞻仰这份宁静、恬淡和收敛。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茫茫草原,就只交付我和那看羊的孩子吗?叫我们如何消受得完呢?偶抬头,只见微云掠空,斜斜地排着,像一首短诗,像一阕不规则的小令。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发出许多奇想。记得元曲中有一段述说一个人不能写信的理由:“不是无情思,过青江,买不得天样纸。”而现在,天空的蓝笺已平铺在我头上,我却又苦于没有云样的笔。其实即使有笔如云,也不过随写随抹,何尝尽责描绘造物之奇。至于和风动草,大概本来也想低吟几句云的作品。只是云彩总爱反覆地更改着,叫风声无从传布。如果有人学会云的速记,把天上的文章流传几篇到人间,却又该多么好呢。 

   正在痴想之间,发现不但云朵的形状变幻着,连它的颜色也奇异地转换了。半天朱霞,粲然如焚,映着草地也有三分红意了。不仔细分辨,就像莽原尽处烧着一片野火似的。牧羊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把他的羊聚拢了,村落里炊烟袅升,他也就隐向一片暮霭中去了。 

   我站起身来,摸摸石头还有一些余温,而空气中却沁进几分凉意了。有一群孩子走过,每人抱着一怀枯枝干草。忽然见到我就停下来,互相低语着。 

   “她有点奇怪,不是吗?”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远足的。” 

   “我知道,”有一个较老成的孩子说:“他们有的人喜欢到这里来画图的。” 

   “可是,我没有看见她的纸和她的水彩呀!” 

   “她一定画好了,藏起来了。” 

   得到满意的结论以后,他们又作一行归去了。远处有疏疏密密的竹林,掩映一角红墙,我望着他们各自走处他们的家,心中不禁怃然若失。想起城市的街道,想起两侧壁立的大厦,人行其间,抬头只见一线天色,真仿佛置身于死荫的幽谷了。而这里,在这不知名的原野中,却是遍地泛滥着阳光。人生际遇不同,相去多么远啊! 

   我转身离去,落日在我身后画着红艳的圆。而远处昏黄的灯光也同时在我面前亮起。那种壮丽和寒伧成为极强烈的对照。 

   遥遥地看到陈的家,也已经有了灯光,想她必是倦游归来了,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走过去摇铃,我已拜望过郊上的晴朗,不必再看她了。 

   走到车站,总觉得手里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低头看看,依然是那一本旧书。这使我忽然迷惑起来,难道我真的携有一张画吗?像那个孩子所说的:“画好了,藏起来了!” 

   归途上,当我独行在黑茫茫的暮色中,我就开始接触那幅画了。它是用淡墨染成晴郊图,画在平整的心灵素宣上,在每一个阴黑的地方向我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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