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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滦河研究会常务理事。有诗集《母亲的诗》和散文集《守着老边》等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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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大夫们不同于出家的僧人,特别是那些被尊为“祖师”的见道禅师,他们的身心就是禅,他们的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无不显示着禅的气息和魅力,从而引起了处于红尘世间中的士大夫们无限追慕之情。
早在先秦时期,中国士大夫中就有着较为强烈的隐士观念,并与老庄的道家思想融为一体。南北朝时期的玄学,又不自觉地将儒释道思想熔为一炉,并在情感上给当代及后世士大夫们很大的影响。士大夫们毕竟是入世之人,佛道思想,特别是唐宋以来的禅宗思想,是他们在入世中把握心理平衡的重要精神力量。他们当然不可能将全部身心投入出世之道的修行中,但却可以把相当的精力投入其中,以作为自己事业和精神的动力补充。以诗而言,禅又是中国古代诗歌“美”的内涵和尺度,“禅是诗家裁玉刀”,中国诗歌,就是从不自觉到自觉地浸润在禅的氤氲中的过程—一从先秦两汉,到唐宋元明清。这在《文心雕龙》、《沧浪诗话》到近现代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皆有详尽的论述。可以说中国众多传统的文论、诗论及浩瀚的诗文作品,离开了“禅”,就会风采委地了。
对于禅,禅师们是由内及外,而士大夫们则是由外及内,除了少数彻底进入禅门的士大夫类的“居士”外,更多的士大夫们,则往往处于仰慕和追求的状态中,这种差别,在我们所选录的诗中是一目了然的。有的是在禅内逍遥自在,有的在禅外观望徘徊,有的则孜孜不倦地企望“破门而入”……
六祖大师在《坛经》中说:“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这就给了在家修行的士大夫们极大的鼓励。唐末祖师禅的崛起,又进一步填平了入世、出世间的鸿沟,是以宋代士大夫对禅的了解和投入也较唐代为盛,宋儒理学的兴起,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特征。这一特征,表现在诗歌上也是如此,在我们所选录的诗歌中也是一目了然的。
因体例所限,本书不可能对众多士大夫的诗歌细加挑选,谨此选录一些与禅宗有直接关系的诗以飨读者,挂一漏万,亦非己力所能了。
宋之问(一首)
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
谪居窜炎壑,孤帆淼不系。
别家万余里,流目三春际。
猿啼山馆晓,虹饮江皋霁。
湘岸竹泉幽,衡峰石囷闭。
岭嶂穷攀越,风涛极沿济。
吾师在韶阳,欣此得躬诣。
洗滤宾空寂,焚香结精誓。
愿以有漏躯,聿薰无生慧。
物用益冲旷,心源日闲细。
伊我获此途,游道回晚计。
宗师信舍法,摈落文史艺。
坐禅罗浮中,寻异穷海裔。
何辞御魑魅,自可乘炎疠。
回首望旧乡,云林浩亏蔽。
不作离别苦,归期多年岁。
品析:宋之问在武则天时,文名冠于天下,诗文有锦绣之美,与沈佺期齐名,号为“沈宋”,一时被奉为文章宗匠。但因其先附张易之,后附武三思,又告发朋友,故亦为当时人所不齿。武则天去世后不多年,睿宗继位(710),即将其贬于广东钦州。玄宗初立,于先天元年(712)被赐死于钦州。
宋之问被贬于岭南之作,成就最高,这一首“谒能禅师”的诗,是宋之问贬往钦州,路过韶州拜谒六祖时所作。这是一篇罕见的、由著名文人所作的有关六祖大师住世时的长诗,是研究六祖大师的珍贵文献之一。
宋之问文才虽高,但人品下劣,于佛法上虽有常识,却毫无洗心之效,对禅宗更是门外汉,远不如后来的白居易等。他虽然拜谒了六祖大师,受到了某些启发,但也仅属“穷途之哀鸣”而已。虽然他有“吾师在韶阳,欣此得躬诣”的参叩过程,愿意“洗滤宾空寂”’“聿薰无生慧”。但终归是为了“御魑魅”,“乘炎疠”,使自己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而已,而且全都是耳闻的一点佛教语句常识而已。至于他对六祖大师的认识,也仅有“宗师信舍法,摈落文史艺。坐禅罗浮中,寻异穷海裔”的朦胧,连皮毛都谈不上,枉自见一次六祖大师, 当然不能为他“消灾延寿”了,终于在第二年被朝廷“赐死”。


王维(二首)
过福禅师兰若
岩壑转微径,云林隐法堂。
羽人飞奏乐,天女跪焚香。
竹外峰偏曙,藤荫水更凉。
欲知禅坐久,行路常春芳。
品析:王维是盛唐最著名的诗人,在当时,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而王维可以说得上是“诗佛”了。人们熟悉他的许多诗,无不清新别致,悠逸平淡,大有禅趣。他倾慕佛经中所介绍的维摩诘居士,并自号“摩诘”。而后来他应荷神禅会禅师之请,写下了著名的《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与禅宗结下了不解之缘。下面我们来看这首诗。
“岩壑转微径,云林隐法堂。”一条小路,在山谷中盘旋而上,山是那么的深,林是那么的密,“福禅师兰若”——福禅师所住持的禅院,就隐藏在这云林深处。
“羽人飞奏乐,天女跪焚香。”进入寺庙,两廊的壁画极为迷人:那些长着翅翼的飞仙们在为佛演奏“交响乐”;美妙绝伦的天女们跪在佛下面焚香礼敬。
“竹外峰偏曙,藤荫水更凉。”穿出佛殿、竹林外看见群峰之巅晴开了,阳光正照耀在座座峰顶,山色苍翠欲滴。而岩壁、林上密布的藤蔓,与流于其下的涧水,又给人带来阵阵的凉意。
“欲知禅坐久,行路常春芳。”修行必须坐禅,禅坐日久,心境空朗,百虑不生,神定气和,所见所闻,无不情趣逸然,如“春芳”在胸,再无平常那些喜怒哀乐忧恐惊的复杂阴暗心态了。这是王维自己习禅的心得和受用。在他的时代,“祖师禅”尚未流行,一般习禅的都依“如来禅”,故在王维众多的诗中,“如来禅”的气息极为浓厚,王维诗歌的美,也美在这“如来禅”上。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品析:这是人们很熟悉的一首诗,诗无达诂,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感受和理解,但王维的这一首诗到底是怎么写的呢?笔者以为,这是王维在其兰田的“辋川别墅”的“鹿柴”小庵内坐禅的感受,若不是得之于坐禅,是写不出这样扑朔迷离的诗句的。在这里,可以说是一团既混沌,又清晰的“定”。混沌在于神志光明的内钦,并与外境融合为一了;清晰在于对外境的明明历历,感受亲切,决非一般的写景诗。
孟浩然(一首)
远泊浔阳望庐山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
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
品析:孟浩然是盛唐诗歌大家,一生不仕,以隐居为乐。他与王维交好,传说有一次在王维家中小叙,忽唐玄宗驾临,回避不及,躲于书案之下,被玄宗发现。玄宗久闻其诗名,请他献诗一首,哪知他华盖高照,御前献诗无意吟出了“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句子,使玄宗大为不快,说:“是卿自不欲仕,朕何尝弃卿。”当然这一来就永绝仕途之道,只好绝了“发财望”,死心塌地地当“隐士”了。孟浩然的诗与王维风格相近,但王维毕竟多了点富贵逸悦之气,孟浩然则多点山野朴直之气。这首诗,是他游泊浔阳(今九江市)所作。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孟浩然是襄阳人,乘舟挂帆,顺汉水入长江,到九江时,曲曲绕绕,也算是有“几千里”了。沿途未必无名山,只是没有能与庐山相当的名山。
“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今天黄昏,他的这只“包船”,停泊在浔阳城外,向南望去,那浔阳城墙墙影上高耸的峰影,不就是著名的庐山香炉峰吗?
“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我很早就拜读过东晋庐山慧远法师——远公的传记,景仰他的为人,使自己怀有坚定的出世之念,决不再染红尘。
“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这里,距当年慧远法师所创立的“东林精舍”——如今的东林寺很近了。虽尚未能入寺瞻仰,但在这黄昏之际,东林寺的钟声是那样的悠扬、清越,回荡在我的心中,回荡在这万里长江和浩淼的鄱阳湖上。

包佶(一首)
观壁卢九想图
一世枯荣无异同,百年哀乐又归空。
夜阑鸟鹊相争处,竹下真僧在定中。
品析:包佶,唐玄宗天宝六年进士,一生沉浮不定。这一首诗,对佛教的空观入处真实,是一首不错的绝句。
“一世枯荣无异同,百年哀乐又归空。”俗话说,三穷三富不到老。人的一生,有几个能一帆风顺的,真正彻底无饭可吃的又有多少?叫花子还有一碗馊稀饭嘛。所以,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一生一世必然是枯荣相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命运对人们来说,到底是“同”,还是“异”呢?当然各有各的“命”,说同也不是,说异也不是。但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百年哀乐又归空”。这是谁也逃不了的铁的规律。
“夜阑鸟鹊相争处,林下真僧在定中。”包佶在朝中饱历争斗,早已有浓厚的出世之心。“蜗牛角上较雌雄,世界竟有许大?”在名利富贵面前杀红眼的,知道百年之后是什么情景吗?这犹如夜深了,乌鹊们在树枝上争巢,斗得羽毛横飞。那知就在树下,就有一位“老僧”入定,对这激烈血腥的场面不知不问一样。包佶自己也是如“老僧入定”一样,看待朝中“鸟鹊”们的争斗。
李白(三首)
别东林寺僧
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
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
品析:李白诗名之盛,在中国古今堪称第一。这是因他情志高妙清逸,浑然天成,不假雕琢,平生又好作方外奇思,不是平常人呕心沥血可成。这一首诗,看似平淡,但画面隽永,情境交融,了无点尘。
“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李白在庐山,以“谪仙人”的身分漫游,所到之处,无不盛情接待。这是他在庐山东林寺盘桓数日后,在“月出白猿啼”之时辞僧下山,可谓潇洒之极。
“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东晋高僧慧远法师是庐山佛教道场的奠基人,在他之后,庐山佛教长盛不衰。慧远深通经论,兼习儒术,戒律精严,发誓一生脚迹不越庐山虎溪,以杜绝世间尘埃。慧远又是净土宗的始祖,在中国佛教中享有崇高的威望。李白这里把为他送行的僧人全都笑呼为“远上人”,在送行之时,可不要坏了规矩,越过“虎溪”这一条禁戒线啊!
宿清溪主人
夜到清溪宿,主人碧岩里。
檐楹挂星斗,枕席响风水。
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
品析:李白如同一位高级的“游方俗人”,虽未出家,但大半生都沉浸在神州东南西北的山山水水中。这里的“清溪”,不知是指江南哪一处。
“夜到清溪宿,主人碧岩里。”李白游兴极浓,每到山水胜地,总要游个尽兴而归,有时甚至是“秉烛夜游”。这里,他在山中游到天黑,方才找投宿之处。好在这位“清溪主人”也是雅士,别墅修建在山谷中的“碧岩里”,宿于此中,也不负于李太白了。
“檐楹挂星斗,枕席响风水。”躺在床上,目光透过门窗,掠过“檐楹”,还可以欣赏那满天的星斗。枕席之上,还可以欣赏清风和溪水琴鸣般的协奏。真是心中怡悦,无处不成雅趣啊!
“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李白昨天在山中转了整天,晚上又观赏“星斗”和“风水”,所以月落乌啼之时,方才昏昏欲睡。这时又睡不着了,为什么呢?“啾啾”猿啼可又是一难得的享受啊!说不定“猿”的主人就是一位仙人哩。
白鹭鸶
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
心闲且未去,独立沙洲傍。
品析:李白情趣之广,有如一位极善写生的画家,或极善捕捉镜头的摄影大师,对白鹭“动”与“静”两方面的描写可谓绝妙。
“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秋天本来就有一股寒人之气,而白鹭入水捕鱼,其势迅疾,使人目不暇接,真是“孤飞如坠霜”。捕食了鱼,悠然自得,“心闲且未去”,此地正好,又何须它务呢?故“独立沙洲傍”,有如老僧入定。

杜甫(四首)
题玄武禅师屋壁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瀛洲。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
锡飞常近鹤,杯度不惊鸥。
似得庐山路,真随慧远游。
品析:后人尊杜甫为“诗圣”,正统儒家气最重,在诗中的地位,相当于孔夫子了。可是杜甫与佛教的关系也深,先醉心于禅宗,参叩于牛头宗的鹤林禅师,晚年又归心于净土宗。人们论杜诗,多注重其“儒”,而忽视其“佛”,故这里先略加介绍。这位玄武禅师已不可考,在《全唐诗》中,士大夫们与僧人们的题咏,大多难考,当时数十万僧人,上《高僧传》的却寥寥可数。而士大夫们又因避讳,极少有全称其名的,寺庙名字雷同的也多,且不冠州府县名,故留下了众多的“糊涂帐”。
这位玄武禅师,看来是一位绘画高手,在他的屋中,画满了壁画,以至杜甫开句就是:“何年顾虎头,满壁画瀛洲”。顾虎头即东晋著名画师顾恺之,瀛洲即道教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海上仙山之一。杜甫一进禅房,看见满壁彩画,皆为精妙,故有此喻。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玄武禅师室内壁上,画的是瀛洲仙山图,表现的当然是“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的情景。
“锡飞常近鹤,杯度不惊鸥。”由于是壁画,画上的仙鹤、海鸥就在墙上,人来人往,品酒谈茶,它们也不会感到惊扰。
“似得庐山路,真随慧远游。”这里,杜甫赞叹玄武禅师前世是追随庐山慧远法师修行的,是从庐山“东林精舍”的过来人。
杜甫大概与玄武禅师交好,故在其壁画上题了这么一首五言八句,一气呵成,潇洒挥就,有情有境,不似老年作诗的苦涩。
上牛头寺
青山意不尽,衮衮上牛头。
无复能拘碍,真成浪出游。
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
何处莺啼切? 移时独未休。
品析:在盛唐一代,禅宗内名气最响亮的,除了“南能北秀”外,就是金陵牛头山的牛头宗这一派了。他们在江苏、安徽都有不少寺庙,禅风高古,极得士人们的崇敬,所以连杜甫这样的正统儒生,也去朝拜。杜甫是在天宝年间朝拜牛头山的,当时的住持是牛头山的第六代传人牛头慧忠禅师。慧忠禅师的师兄,名声更为响亮的鹤林玄素禅师也时常回来。杜甫在牛头山就见到了鹤林禅师。
“青山意不尽,衮衮上牛头。”杜甫这次上牛头山,看到的情景不仅是“青山意不尽”,在江南,哪里不是“满目青山”呢?更为奇特的是,朝中众多的大臣,那“衮衮诸公”们,也纷纷前往牛头山去朝圣。
“无复能拘碍,真成浪出游。”杜甫当时虽无功名,一介寒儒,但相当自信,并不以“衮衮”们为然,所以有“无复能拘碍”的自在感。杜甫学而有成,在儒学上的造诣,如同修行人“成真”——见道了一样,“浪出游”,随便出来走一走,原本没有什么目的和打算。
“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虽然人流“衮衮”,但牛头寺气派大,规矩多,一点也不喧闹,加之杜甫心中也是宁静的,所以才有“静”和“幽”的感受,在“花浓春寺”和“竹细野池”尽情地享受。
“何处莺啼切?移时独未休。”静中又有“闹”,不知林中何处,一只黄莺在引颈高歌,啼声婉转,并且经久不息。杜甫就这样’,陶醉在这花浓、竹细、春寺、野池和婉切的莺啼中。
望牛头寺
牛头见鹤林,梯径绕幽深。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
传灯无白日,布地有黄金。
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
品析:杜甫在牛头寺,看见了年高德韶的鹤林禅师(668—752),此时杜甫不到三十岁,而鹤林禅师则已八十岁左右了。这是他下山时回望牛头山所写下的感受。
“牛头见鹤林,梯径绕幽深。”杜甫在牛头山上拜会鹤林禅师,直接的感受是禅机深玄高远,如同山上的“梯径”一样,穿云过雾,在密林中“幽深”盘旋。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这是杜甫进一层的感受,禅所悦滤的心境,如“春色”一样,浮动在下山的路上。牛头寺暗藏玄机,天上的银河,似乎也被收摄在“殿阴”之中。
“传灯无白日,布地有黄金。”白天不点灯,也不用灯。“灯”的作用是驱散黑暗。众生的心地,在未闻佛法,未见道开悟时,心里是一片黑暗。众生是看不见太阳的,所以要“传灯”,但能得到传授的也是少之又少啊!尽管如此,能够“布地”——把佛法禅法在人间传布出来,这可是比黄金更可贵的啊!
“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孔子周游列国时,有一“楚狂接舆”从孔子的马车边经过,唱了这样一首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之不谏,来者犹可追。”杜甫这里不像李白,李白有“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意识,对孔夫子不以为然。但杜甫对圣贤,当然这里是指鹤林禅师,是尊敬的,没有半点不敬之心,反而感到收益不少,懂得了“回看不住心”。“不住心”是《金刚经》的精义,六祖大师就是在这里见道。心不“住”于眼耳鼻舌身意,不住于色声香味触法,就是“无所住心”。达到这样的火候,还有什么说的呢?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困苦不堪,但一直做到了“哀而不怨”,保持了“中和”这种境界,不能说不与参禅有关。
陪李梓州、王阆州、苏遂州、
李果州四使君登惠义寺
春日无人境,虚空不住天。
莺花随世界,楼阁寄山巅。
迟暮身何得? 登临意惘然。
谁能解金印,潇洒共安禅。
品析:这是杜甫流寓四川时,陪同川北地区的四位太守,游梓州(今四川三台县)著名的慧义寺所写的诗篇。
“春日无人境,虚空不住天。”杜甫在四川虽是寓公幕僚,生活清苦,平常诗作不离“忧患”二字。但一进入寺庙,心境就为之一变。虽陪同四位长官到寺庙游春,但也如“无人境”,不把权贵放在眼中,当然,彼此也是朋友,杜甫也犯不着去白眼。这里“无人境”,“不住天”,真是有“我法二空”包裹宇宙的境界和气概了。
“莺花随世界,楼阁寄山巅。”沿途所见,无处不春光大好,莺花随路、啼香伴人。而惠义寺那巍峨壮观的“楼阁”,就飞耸在山巅之上。
“迟暮身何得?登临意惘然。”登上惠义寺的山顶,环看这四周的春光,杜甫再也压抑不住自己“迟暮”、年衰无为的失落感。尽管有“致君尧舜上,要使风俗醇”的抱负,但至今仍是一无所有,不由一阵阵感到“惘然”和茫然。
“谁能解金印,潇洒共安禅。”好佛好禅的人不少,上至朝廷部院,下至州县,有谁不常到寺院来祈祷,或参学一些佛理,并习练一些修行方法呢?但这仅仅是一种从外面的欣赏而已,并没有真正进入佛门,在坐诸公,谁敢于把自己的“金印”解下,辞官解籍,再遁入空门呢?没有嘛,舍不得那个“金印”嘛。若真的舍得下,那么大家一起共同“安禅”,才真正是“潇洒”得很啊!
岑参(二首)
上嘉州青衣山中峰题净慧上人
幽居寄兵部杨郎中并序
青衣之山,在大江之中,屹然迥绝,岩壁苍峭,周广七里,长波四匝。有净慧上人,庐于其巅,唯绳床竹杖而已。恒持《莲花经》,十年不下山。余自公浮舟,聊一登眺。友人夏官弘农杨侯,清淡之士也,素工为文,独立于世,与余有方外之约,每多独往之意。今者幽触胜慨,叹不得与此公俱。爰命小吏,刮磨壁石以识其事。乃诗以达杨友尔。

青衣谁开凿,独在水中央。
浮舟一跻攀,侧径缘穹苍。
绝顶诣老僧,豁然登上方。
诸岭一何小,三江奔茫茫。
兰若向西开,峨眉正相当。
猿鸟乐钟磬,松萝泛天香。
江云入袈裟,山月吐绳床。
早知清净理,久乃机心忘。
尚以名宦拘,聿来夷獠乡。
吾友不可见,郁为尚书郎。
早岁爱丹经,留心向青囊。
渺渺云智远,幽幽海怀长。
胜赏欲与俱,引领遥相望。
为政愧无术,分忧幸时康。
君子满天朝,老夫忆沧浪。
况值庐山远,抽簪归法王。
品析:嘉州即今天四川乐山市。岑参为唐玄宗天宝三年进士,后任嘉州刺史,终老于蜀。青衣山即今天的乌尤,慧净禅师锡居之地即今天的乌尤寺。
长期以来,中国朝野一直以岷江为长江的正源,故都江堰称为“江源”,都江堰至乐山、至宜宾的岷江干流均称作“大江”。直到民国初年,人们才开始以金沙江作为长江的正源,而把岷江作为支流。
俗话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嘉州山水甲桂林。乐山山水之胜,既有大佛、乌尤、峨眉,还有那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之汇合。正如岑参在诗中所说:“诸岭一何小,三江奔茫茫”。特别是大渡河以万钧之势,正面截入岷江,把百丈岷江的江面在大佛下冲缩得仅三五丈宽。三江汇合之处既有江天般阔,又有雷霆般震,再配以两岸秀丽之山,天下的确再难寻此胜境了。加之佛刹钟磬,僧禅猿鸟。以至使身为地方长官的岑参留连难返,几欲“抽簪归法王”,剃发出家,遁入空门了。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与他结为“方外交”的兵部杨郎中,非常遗憾这位老友远在长安,不能分享这份清福。于是作了这首诗,命石工刻在山壁上以作证明,以资纪念。其中对慧净上人的描写,充满了景仰,并把他当作当代的“庐山远”——东晋慧远法师。这一首诗,与宋之问谒六祖的相比,对禅境更加投入,心境也远为淡泊。岑参还有《登嘉州凌云寺》,录下供读者欣赏。
寺出飞鸟外,青峰戴朱楼。
搏壁跻半空,喜得登上头。
始知宇宙阔,下看三江流。
天晴见峨眉,如向波上浮。
迥旷烟景豁,阴森棕楠稠。
愿割区中缘,永从尘外游。
回风吹虎穴,片雨当龙湫。
僧房云濛濛,夏月寒飕飕。
回合俯近郭,寥落见远舟。
胜概无端倪,天宫可淹留?
一官讵足道,欲去令人愁。
品析:这一首“登凌云寺”可与“上青衣山”合看。在这首诗中,没有介绍到乐山大佛,这是因为大佛尚在断断续续的雕刻之中,尚未完工。乐山大佛开工于唐玄宗开元元年(713),经整整九十年,数代人的心血,才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峻工。岑参于唐肃宗、代宗时为嘉州刺史。杜鸿渐帅蜀时,又把他接回成都,在成都去世后多年,大佛方才为韦皋开光。在这首诗中没有介绍大佛雕刻的壮举,实为一憾。
这一首诗,气势更加雄浑。如“始知宇宙阔,下看三江流。天晴见峨眉,如向波上浮”之句,把凌云寺的壮观,刻画得淋漓尽致。至于幽深之处,“僧房云濛濛,夏月寒飕飕”皆为妙句。以至感到“天宫可淹留”,难舍难分了。“一官讵足道”,一个刺史算得什么呢?但又处于“欲去令人愁”的矛盾之中。
庞蕴(三首)
呈石头和尚偈
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
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
朱紫谁为号? 北山绝点埃。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
品析:这位庞居士的名气大得很,在中国佛教内,是把他当作中国的维摩诘居士看的,在禅宗内,他也算得上是超级大师了。他以马祖、石头为师,与药山、丹霞为友,家资巨万,有妻有女,入世出世不分,生活潇洒了然,千多年来,成为众多中国士大夫们效仿的偶像。
这位庞居士,“世本业儒,少悟尘劳,志求真谛”。在唐德宗时参石头希迁大师,见面就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石头用手掩其口,他就“豁然有省”。以后就与石头的弟子,那位以“烧木佛”出名的丹霞天然禅师结为方外至友。有一天,石头问他:“自从你见老僧以后,日用事作么生?”.他就作了这首偈子,并因之名扬天下。
“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这个每天生活间的事,与大家都没有什么差别,就是我与我自己作伴,而且和谐无间。
“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取不舍,又非不取、非不舍,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没有半点障碍和烦人之处——顺眼法、顺耳法、顺心法是练到家了。
“朱紫谁为号?北山绝点埃。”唐代官吏,三品衣紫,五品衣朱。朱紫泛指人间富贵。北山即洛阳北邙山,古代著名“公墓”。这句的意思是,对人间的富贵,不同的人理解不同,但一到了北邙山,以前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若说见道的人,在日用中还有没有“神通妙用”,有,那就是“运水搬柴”一类的事。人们对佛教神话听得多,对那些明心见性的禅师们,也想见见其神通妙用,但真正的佛教和禅宗,都是反对神通的,因为在人类社会中,神通是“诡诞”之术,与佛教的“人乘正法”不相容。所以庞居士这个“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一出,就受到普遍的欢迎,许多喜爱禅宗的都把它用来作为对神通询问的挡箭牌。
石头大师看了这首诗偈,非常赞许。问他:“你觉得出家好,还是在家好呢?”庞居士说:“我只追求我所向往的。”石头大师见他志向高洁,出家不出家都一样,也是为了给士大夫们留一个榜样,就没有给他剃发出家。后来他参见马祖,又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马祖说:“等你一口吞尽西江水,再向你说。”庞居士这一下更是大彻大悟了。在马祖这里留住了两年,也作了一首偈子,名《无生话》:
无生话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话。
品析:这首诗偈很有趣,甚至可以作为道家的丹诀来看待。人有阴阳二气,阳为男,女为阴。以道家的内丹理论而言,应当使体内的阴阳二气交合,方可结丹。但禅宗认为这都是多此一举了。“日用无别事,唯吾自偶谐”嘛,自己与自己早就交合在一起,刀砍不开,何须再去交合呢?阴阳二气在身上任它自然流行就是了,何必去强迫他们的“婚嫁”呢?
“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话。”“我”与我的“男女”们,都在明如满月的佛性光明中融为一体——只有这一团佛性的光明,不生不灭,不一不异啊,如在一起,共同讨论“无生话”一样。
庞居士后来游历丛林,所向披糜,圆寂时太守去看望他,他又说了一些传诵千古的话:“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住世间,皆如影响。”说完就圆寂了。后来人们都说.他是维摩诘居士的化身。
上堂偈
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
此是选佛场,心空极第归。
品析:在寺庙的禅堂上,都挂着一道“心空及第”的匾。出家学佛,务求明心见性,如同士人进士及第一样,才算入流。
北宋末期,大的寺庙纷纷改制为“十方丛林”,丛林住持,一般由僧众共议选举,或由官方委任,这就使寺庙人才得以流通,废除了宗派及个人对寺庙的垄断。
“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在十方丛林中,没有宗派的隔障,大家都可以聚集在一起,参究“无为”大道。
“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唐代丹霞天然禅师:先是儒生,准备去长安应试,在路上有人对他说:“选官不如选佛”,于是他就打掉了求官的念头,到马祖、石头那里“选佛”去了。以后的禅门,就以“选佛场”自居。因为“见性成佛”嘛。心空就是见性,得到祖师的即可就是“及第”,与进士及第一样。荣耀得很。这虽然显得有点俗气,与出世方外格格不入,但作为寺庙招揽人才,吸引士人们入佛不失为一种方式。
钱起(一首)
送外甥怀素上人归乡侍奉
释子吾家宝,神清慧有余。
能翻梵王字,妙尽伯英书。
远鹤无前侣,孤云寄太虚。
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
飞锡离乡久,宁亲喜腊初。
故池残雪满,寒柳霁烟疏。
寿酒还尝药,晨餐不荐鱼。
遥知禅诵外,健笔赋闲居。
品析:钱起是唐玄宗天宝年间进士,大历十才子之一,也是唐代著名诗人。对毛泽东而言,他可比李贺还有缘分,一是毛泽东特别欣赏他的诗;另外,钱起的外甥怀素和尚,是中国草书之圣,毛泽东的书法就来自于怀素,这种种原因,的确值得毛泽东钟爱。
这首诗,是钱起过生日,他的外甥怀素和尚回乡省亲,特地为舅舅祝寿。寿期结束告辞时,钱起写了这首诗送他。
“释子吾家宝,神清慧有余。”出家的僧人是“僧宝”,是“佛法僧”三宝之一。俗话说“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家里有一人出家,冥冥中上下几代,周围几族都要沾光,当然是“吾家宝”了。作为怀素大师而言,从小就是“神清慧有余”的。
“能翻梵王字,妙尽伯英书。”“梵王字”指佛经,怀素也可能懂印度梵文。伯英为草书鼻祖,东汉张芝的字。中国的草书,始于张芝,而怀素集其大成。
“远鹤无前侣,孤云寄太虚。”出家人如野鹤闲云,如怀素大师,至少在草书上是“无前侣”的。而其下笔,也如“孤云寄太虚”。没有如此的境界,也谈不上相应的艺术成就。
“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唐代草书,以张旭、怀素并称于世,张旭号称“癫”,一天疯疯癫癫的,而怀素则“狂”,成天疯疯狂狂的。在“癫狂”之中,“世界”有多重的分量呢?这两位草圣都是酒仙,怀素是僧人,悟道有资,如林酒仙、济颠只能是他的后辈。不是上界下凡,哪来如此神笔,可以说是“醉里得真如”了。
“飞锡离乡久,宁亲喜腊初。”“锡”为锡杖,为有地位僧人手持锡杖。一般僧人出游,都要“携杖”,后泛指僧人。“飞锡”云游四海,其态若飞。怀素出家之后,多年在外云游,难以归乡。今天是腊月初,因为“省宁”亲长,才得“飞锡”归来。
“故池残雪满,寒柳霁烟疏。”怀素幼小时在舅舅家嬉戏的水池,被冬天的几场大雪积满。池边的柳树在寒烟里显得稀稀疏疏,冬天嘛,柳叶早已落尽,当然“疏”了。
“寿酒还尝药,晨餐不荐鱼。”怀素大师这次“宁亲”的目的是为舅舅祝寿,当然也得象征性地“侍奉”一番。中国人讲孝道,“娘亲舅大”,出家人仍然免不了这一套习俗。吃饭时儿孙先品尝,称为“试毒”,为父辈们的健康把关。怀素是酒仙,不忘酒。但鱼是荤,这个戒不能破,当然是“晨餐不荐鱼”。
“遥知禅诵外,健笔赋闲居。”对于这位出家的外甥,这位当舅舅的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舅甥俩都是名士,又都是知已嘛。怀素是僧人,日常课诵仪规当然不能少。怀素大师的“健笔”,书法艺术也无须介绍了。但唐代大师,哪一个的诗文又差了呢?怀素大师的诗文也极好,大家所熟悉他书写的“自述帖”,笔文俱健。何况他“赋闲居”笔下所写的寺庙生活及其修行了。

戴叔伦(一首)
赠鹤林上人
日日涧边寻茯苓,柴扉常掩凤山青。
归来挂衲高林下,自剪芭蕉写佛经。
品析: 戴叔伦是润州(今江苏镇江)人,而鹤林寺正好在润州内。这是他入仕前青年时期见鹤林禅师时所赠的一首诗。
“日日涧边寻茯苓”,茯苓生于松根之下,健脾益神,传说有千年茯苓,食之可以成仙不死。鹤林上人住世八十五年,在当时算难得的高寿,戴叔伦以常情推论,故有如是之“雅句”。僧人,特别是禅师,不同于道士,就是对“药”不太感兴趣。
“柴扉常掩凤山清”,这也是戴叔伦想象美化之词,鹤林上人每天不知接待多少前来参学和朝拜者,哪里谈得上“柴扉常掩”出门不归呢?不过,栖凤之山,原自幽清。
“归来挂衲高林下,自剪芭蕉写佛经。”这里想象鹤林禅师“寻茯苓”归来时,把袈裟挂在“高林下”,又去剪来芭蕉之叶到窗下写佛经。
这是典型的士大夫想象、美化禅生活和著名禅师的一例,禅师的禅生活,其实远不是这样优美。不过,作为一首诗,这里的确写得很雅、很美。
司空曙(一首)
题凌云寺
春山古寺绕江波,石磴盘空鸟道过。
百丈金身开翠壁,万龛灯焰隔烟萝。
云生客到浸衣湿,花落僧禅覆地多。
不与方袍同结社,下归尘世竟如何?
品析: 司空曙,唐代宗时进士,为大历十才子之一。韦皋帅蜀时曾随同入蜀,正好赶上乐山大佛峻工的庆典,于是作了这首诗。
“春山古寺绕江波,石磴盘空鸟道过。”凌云寺为三江汇合之处,岷江由北而南,曲折如绕。加之“春山古寺”,令人心旷神怡。乐山大佛自建成之后,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上下之路,几乎没有变过,千年来仍是“石磴盘空”,不过今天已是“水泥小径盘空”了。在大佛头脚间上下时,仍然有如“鸟道过”,人如飞升飞落,万丈悬崖,下面是狂怒翻腾的江水,真的使人惊心动魄。
“百丈金身开翠壁,万龛灯焰隔烟萝。”乐山大佛为弥勒佛坐像,在近一千二百年后的今天,仍神采奕奕。想当初落成开光之时,色彩不知有多么绚丽。特别是在春山翠壁之下,三江奔流之处,这“百丈金身”,不知有多少人供奉。在大佛脚下,临江的崖壁上,又凿有佛窟佛龛不计其数。晚上从嘉定城外隔江遥望,“万龛灯焰隔烟萝”的景象可是半点不虚的。
“云生客到浸衣湿,花落僧禅覆地多。”唐代嘉州人烟稀少,不说成都,也远不及梓州富庶。但境内丘陵,却遍布密林。不论日月阴晴,云雾一日数起,乍一临此,真的有“客到浸衣湿”之感。大佛上下惟一径,是僧人们往来供养之路,春花满布,令人卒不忍扫。
“不与方袍同结社,下归尘世竟如何?”“方袍”为僧装,与俗衣有别。东晋慧远于庐山结莲社,开结社之始。这里,司空曙不甘久居人下,借题发挥,曲折表达他欲回归长安谋仕的心理。不过他后来官运不亨,只当了个“水部郎中”而已。
王建(一首)
题禅师房
浮生不住叶随风,填海移山总是空。
长向人间愁老病,谁来闲坐此房中。
品析:王建为唐代宗十年进士。这首诗,为其感慨之作,又深契佛理,非一般“劝世文”可比。
“浮生不住叶随风”,人生一世,为命运所驱动,不能作主地时东时西,如一片随风飘落的叶片一样无可奈何。
“填海移山总是空”,这里,他追思古人盛业,哪怕是功盖乾坤,名垂宇宙,有填海移山的力量,到头来还不是“总是空”吗?
“长向人间愁老病”,王建一生,除了他的诗作较丰外,仕途平平,不说出将入相,连州牧郡守都未曾谋上。故自有“长向人间愁老病”之叹。
“谁来闲坐此房中”,自己身心,“愁病”既多,自然无福坐禅。尽管体验到“人生无常”,“万法皆空”的滋味,却陷在“愁病”之中不得解脱。故.对这些世外僧人,特别对能以坐禅来排除“愁、老、病”的修行方式表现出极大的仰慕。谁在这里坐禅洗净了万虑呢?我是否能效仿一洗愁病呢?碌碌人生,能得一刻“闲坐”也是福啊!
裴度(一首)
真慧寺
遍寻真迹蹑莓苔,世事全抛不忍回。
上界不知何处去? 西天移向此间来。
岩前芍药师亲种,岭上青松佛手栽。
更有一般人不见,白莲花向半天开。
品析:裴度是中唐时期不可多得的名相,当时藩镇割据,朝政昏庸,他与唐宪宗联手,内除弊政,外削强藩,一时唐帝国颇有中兴的气象。但好境不长,宪宗后穆宗文宗等虽加礼敬,但平庸无力,裴度也无回天之力。加以声望崇隆,为避嫌韬晦,也不敢有所作为。这首诗,真切地表现出他当时的心态。
“遍寻真迹蹑莓苔,世事全抛不忍回。”裴度一生荣宠,但谦让不敢居功,也只有遁心于世外,作“大隐隐于朝”之计,所以也经常到佛寺“寻真”览胜。“世事”么,全抛脑后,再也用不着去回顾,去操心了。联想到郭子仪以前平安史之乱,功盖天下,不是也如此全身而退,以得善终么?若再顾世事,则涉险地,多有不测。
“上界不知何处去?西天移向此间来。”“上界”指天宫、仙宫或佛土。对众生而言,谁又知道通往“上界”之路呢?好在我佛慈悲,众生既不能飞升“上界”,干脆就把“西天净土”移住人间。这里借喻寺庙为“西天”,人们修习佛法,就找到了通往“上界”之路了。
“岩前芍药师亲种,岭上青松佛手栽。”这位“师”不知是哪位高僧,亲自在寺庙内遍种花木。虽说“天下名山僧占多”,若没有高僧们卓越的园林规划和实践,那名山能成为名山吗?
“更有一般人不见,白莲花向半天开。”莲花只要伸出水面,就可以说是“向天开”了。这里借喻僧德,也暗示自己的操守,这可是一般人见不到的啊!
韩愈(二首)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深夜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品析:在中国历史上正统的儒家排佛,最著名的莫过于唐朝的韩愈,在他那《谏迎佛骨表》中,把佛教斥为“异端”,结果惹恼了正筹办迎佛骨盛会,兴致勃勃的唐宪宗,差点要他的命,经裴度等人的劝谏,才把韩愈贬为广东潮州刺史。平时,韩愈对接近佛教的朋友,如柳宗元、刘禹锡、李翱等也表示不满,曾写信劝谕。但到潮州时,在身心交瘁之时,遇到了大颠禅师,一席话下来,使他茅塞顿开。任何文化或宗教现象,都有正面或负面的效应,关键是自己如何对待,不能一概否定。以后,韩愈对佛教的感情就变了过来。从这首诗中,可见看到一种亲切和清新的感受。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如今大都市中劳倦的人,一到山林胜地,名山古刹,都会有这样的感受。不过文章么,象韩文公这样的手笔,千年来也只有他一人了。在他自己众多的诗中,这首《山石》的真趣也是其它诗歌难以企及的,也许是笔者对这首诗的偏爱吧。全诗太长,文字也很朴实、明白,就不必细说了。关键是要从中找出感情,找出神韵。
别盈上人
山僧爱山无出期,俗士牵俗来何时?
祝融峰下一回首,即是此生长别离。
品析:这是韩愈从潮州北还时,在南岳衡山小游后辞别“盈上人”所作。
“山僧爱山无出期”,古代僧制虽严,但名僧携锡云游,也是当然之事。爱山者入山,爱水者近水。或住寺庙,或歇庵棚,皆随自己的所好。如慧远终生不下庐山,船子和尚终生不离华亭。
“俗士牵俗来何时?”爱山爱水,显然并非出家人的专利。孔子就说过“仁者爱山,智者爱水”这样的话。不过,相对于出世的僧人而言,在家人的确是以“俗人”相称的,“僧俗”有别嘛。俗人之所以是俗人,就是牵挂着红尘之事放不下、断不了。但也不知是怎么的,兴致一来,随缘而起,也就入山来游了。
“祝融峰下一回首,即是此生长别离。”既然是“山僧爱山无出期”,“盈上人”自然以后不会到长安来看望韩愈。韩愈回到长安后,公务在身,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赶到衡山去看望“盈上人”。再者彼此年岁已渐老,来日无多。尽管南岳一会极为投机,依依不舍,但此次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了。还是现代人有“福气”,有飞机、汽车、火车、轮船,千里万里,又算得了什么,难得有古人生离死别之苦。
柳宗元(三首)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闲持贝叶经,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
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除,青松如膏沐。
淡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品析:与韩愈相比,柳宗元对佛教深入得多。优秀的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从来并不把佛当作一种迷信和偶像的崇拜,他们是从中吸取对身心性命,也就是对智慧和力量有益的东西。而佛教在心性修养这方面的内涵,的确也是比儒家和道家博大精深。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柳宗元一大早就到超师禅院读禅经,既是“读”,就必先洁口;再使身心澄静,了无杂念之后,才开始诵读。
“闲持贝叶经,步出东斋读。”梵文的佛经,是写在贝多叶上(印度当时没有纸)。翻译成中文的佛经,当然是用纸了,不过依当时的习惯,只要是佛经,都可以视作贝叶经。柳宗元不懂梵文,怎么能懂?早晨太阳在东,故往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柳宗元是深明佛理、禅理的,他明白,真正的佛性、禅心是“了无取”,空空如也,不可得的。但“真源”的对立面,那个“妄迹”,佛教称之为贪嗔痴等种种烦恼,却使人们不自觉地沉溺于其中,受其驱逐。
“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佛祖们在经中的“遗言”——教诲,或许可以帮助人们在不知不觉的过程中净化身心。“缮性”原出于《庄子•缮性篇》,原为贬义,指社会对于人类自然性的扼杀。柳宗元是以褒义运用,指佛教对人们身心的改造,怎样才能达到成熟和圆满的境界呢?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柳宗元在读了禅经后,有立竿见影之效,看到寺庙中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安宁、美好。
“日出雾露除,青松如膏沐。”看完了禅经,太阳也出来了。古代勤勉的士大夫是“闻鸡而起”的,往往处理好全天之事后,太阳才出来。这时,随着太阳的高升,早晨的雾露渐渐消失,青松如被“膏”皂清涤过一样,绿油发亮。
“淡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大道是“淡然”的,而且是“离言说”的,柳宗元对禅的理解,已超过了王维、杜甫等前辈,这也是南禅逐渐普及的成果,有了这样的“悟悦”,心里当然是极为满足了。
浩初上人见贻绝句欲登仙人
山因酬之
珠树玲珑隔翠微,病来方外事多违。
仙山不属分符客,一任凌空锡杖飞。
品析:不知此时柳宗元是在永州还是在柳州,因长期的压抑,已使他深深地投入了佛教之中。这位“浩初上人”与“仙人山”无暇细考,下面仅就诗而说上一说。
“珠树玲珑隔翠微”,这是柳宗元想象中的“仙人山”。根据佛道二教的传说,极乐世界或海外仙山,都是“黄金铺地”,树上挂满了珍珠、水晶、宝石。并且禽兽驯服,龙凤起舞,人寿无疆,极乐无苦。这样的世界虽好,但却“隔翠微”,人间的山山水水与之无路可通。“病来方外事多违”,多年来,柳宗元一直沉疴在身,居家养病,不能作方外山水之游,常以为憾。
“仙山不属分符客”,古代天子分封诸侯,剖(分)符以为信物。柳宗元为地方州官,也算一方诸侯,故以“分符客”自居。恰恰这样尘缘未了,当然与“仙山”无缘了。
“一任凌空锡杖飞”,浩初上人是出家僧人,尘缘已了,当然可以手持锡杖,在“仙山”上,或五湖四海“飞”来“飞”去。
禅堂
发地结青茅,团团抱虚白。
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
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
万籁俱缘生,窅然喧中寂。
心境本洞如,鸟飞无遗迹。
品析:柳宗元自幼好儒,青年时儒佛并重,中年来累遭贬迁,更倾心向佛。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他坐禅和参禅上都有入处,非一般士大夫可及。这是他对禅堂的题咏。
“发地结青茅,团团抱虚白。”择一清幽之地,结茅而居,佛教称之为“草庵”,老庄称之为“虚室”。庄子说:“虚室生白。”对道士而言,是丹功已成的景象,对禅僧来说,是得“定”的景象。柳宗元借以喻“青茅”所结的草庵,是“团团抱虚白”,喻庵或喻心行俱可。
“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清幽的草庵无人来往,如同“幽户”,春夏之际,山花纷落。但坐庵之人不问世事,心如死水,对尘世机关,早已淡泊而忘怀了。
“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柳宗元对“空有”的观念是认识清楚了的,对于一切“有”,无须去“取”。但“照空”之际也不用去“析”。总之对“空”对“有”都无须去管,这叫“有无双遣”。
“万籁俱缘生,窅然喧中寂。”“籁”为古代的一种箫,庄子在《齐物论》中曾有地籁、人籁、天籁之说,泛指自然中由孔穴发出的声音。无论何种声响,都是因缘而生的,这里泛指一切外在干扰都是随缘而起的。但禅心悠然宁静,在一切喧闹中仍然是那么悠然宁静。
“心境本洞如,鸟飞无遗迹o”虽是写禅堂,却也道出了柳宗元自己的坐禅体验。“洞如”——心和境都是空的,都是如如,在这“洞如”的心和境的活动,如同鸟飞一样是不留痕迹的。这就比洞山禅师“鸟道”之说,早了近半个世纪。
李翱(二首)
赞药山禅师偈(其一)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采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品析:李翱是中唐时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哲学家,当时任湖南澧州刺史,药山唯俨禅师驻锡的药山道场,正是他的治下。
李翱早就景仰药山禅师的嘉声,以太守之尊屡请不至,于是就屈驾亲自拜山。哪知到了药山,唯俨禅师执经在手诵读,根本就不理他。侍者说:“和尚,太守大人来看你了。”他也不顾。李翱性急,见了很不了然,说:“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拂袖就出。这时唯俨禅师回过头来说:“太守何得贵耳贱目?”——相信耳朵的虚闻还是相信眼睛的实见呢?这句极有分量,李翱心中一震,立即谢过,并请教大道。当他问:“如何是道?”时,唯俨禅师一言不发,却用手上下一指问:“会么?”李翱茫然不懂,唯俨禅师才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悟性毕竟不凡,当下“欣然”,于是就题了这首诗赠唯俨禅师。
《周易•乾卦》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故鱼能游,鸟能飞,兽能走。云当然在天,水自然可以入瓶。人相对于万物是自由的,又是不自由的,能把限制人生的“瓶”打碎么——瓶外之水,或上青天,或藏深山,可为溪泉,可为江河,也为大海;还有春天的露、夏天的雨、秋天的霜、冬天的雪……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药山禅师比李翱年长二十一岁,修持有道,简直是仙风道骨,飘逸洒脱,在李翱的心中,已经是云外飞鹤了。但这只“鹤”并未飞走,就栖息在这“千株松下两函经”之中。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我来向他老人家请教大道之要时,他没有多余的话,却使我明白了“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么一个既平常又深刻的道理。
俗话说:“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在禅师们那里,的确是没有什么多的“密法”传给人们,只要求人们看自己身上这部“无字天书”。
赞药山禅师偈(其二)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品析:唐代是中国佛教鼎盛的时期,其间宗派林立,大师辈出。长安洛阳这东西二京及中原州郡,寺庙极多。在中国佛教各大宗派之中,天台、三论、净土、华严诸宗相对于禅宗较早,禅宗实际是六祖之时方为确立。六祖禅法,僻处岭南,其后方发展到湖南江西一带。故有江西马祖、湖南石头之说。两位大师的弟子,也多在这两地传法。药山、沩山、德山、夹山都在湖南,而百丈、南泉、仰山、洞山等均在江西,在当时都属于大唐帝国的江南西道。在当时全是荒野之地,但却林木密郁,远胜今天的“自然保护区”。
药山依澧水而傍湖庭,唯俨禅师择此胜地为道场真是“选得幽居惬野情”,禅宗大师当时极少入朝,以“野情”自娱,这些山林,正是他们心中的目标。既然是“野情幽居”,当然就免了世俗迎送那一套了,“终年无送亦无迎”,不来不去,不起不住,宇宙都在掌中,还谈什么迎送呢?
“有时直上孤峰顶”,到了唯俨禅师之时,经马祖、石头、百丈、药山两代人的努力,禅宗的声望如日中天,而无上禅法,就被看作佛教中的妙高峰。而唯俨禅师虽老,登山却是家常事,这一语双关,两面兼带。
“月下披云啸一声”,有一次,唯俨禅师夜里游山,坐在山顶之上,忽然云散烟消,一轮明月皓然当顶。唯俨禅师心意畅快,就站在山顶长啸一声,居然传送到澧阳以东九十里。村民们递相询问:“昨夜谁在长啸?”辗转问到药山寺庙,小和尚说:“昨天夜里是老和尚在山顶大啸。”李翱听到汇报,也感到惊奇,于是写了这首诗送给药山。
一声长啸九十里,古往今来有几人?这是神话,还是传闻呢?总之有李翱的诗在此,人们尽可品尝其中滋味。若兴情勃发,也可上青城峨嵋之巅去长啸一声,以消心中块垒,或吐胸中豪气……
刘禹锡(二首)
送宗密上人归南山草堂,因谒
河南尹白侍郎
宿习修来得慧根,多闻第一忘却言。
自从七祖传心印,不要三乘入便门。
东泛沧江寻古迹,西归紫阁出尘喧。
河南白尹大檀越,好把真经相对翻。
品析:与柳宗元相比,刘禹锡就荣幸得多。他二人虽同时遭贬,但柳宗元生性沉郁,而刘禹锡则生性达观。柳宗元多病,刘禹锡康健。苏东坡评柳宗元“发纤浓于古简,寄至味于淡泊。”而刘禹锡在此,则还多了一团生机和气。所以柳宗元年仅四十七而逝,刘禹锡则寿高七十余,比白居易略差一点。柳宗元也没有如刘、白二人,得以交圭峰宗密大师这样佛教中的泰山北斗,也不如李翱那样得以结交药山唯俨这样的禅林宗匠。这是刘禹锡在安徽和州当太守时送别圭峰大师时所作的诗,并以此诗作为“介绍信”,介绍给白居易。圭峰大师与刘禹锡、白居易还有一段交往,的确是鲜为人知。
“宿习修来得慧根,多闻第一忘却言。”这里,刘禹锡盛赞圭峰大师累世修行,得到了极高的智慧。在释迦牟尼佛的众多弟子中,阿难尊者号称“多闻”第一,所有的佛经,都是经他背诵出来的。圭峰大师是华严宗的五祖,对佛教理论在当时是天下独步。同时圭峰大师还是禅宗荷泽宗的第五代祖师。这两重崇高的地位和卓绝的修行,当然堪称“多闻第一”又“忘却言”了。
“自从七祖传心印,不要三乘入便门。”这里“七祖”指六祖大师的弟子荷泽神会禅师。因神会禅师的努力,南禅击败了北禅,确立了六祖的地位,而他也在后来被唐德宗“钦封”为“七祖”。 “便门”是方便法门的简称。禅宗讲“教外别传”,对“三乘”教法不那么看重,而注重“直指人心”的方便法门。
“东泛沧江寻古迹,西归紫阁出尘喧。”圭峰大师曾一度离开陕西卢县草堂寺到江南游历。自从隋炀帝开大运河以来,经洛阳汴河,在泗州入淮河,又经淮安、扬州入长江。故舟行极为方便。圭峰大师此行当在刘禹锡任和州刺史的唐文宗太和年间(827—836)。长安到江南称“东泛”,再回长安自然为“西归”了。草堂寺为姚秦时鸠摩罗什大师译经故地,现今仍为中国佛教祖庭之一,地处终南山北麓。
“河南白尹大檀越,好把真经相对翻。”白居易以侍郎身分,居河南府尹,地位极高,信佛之诚,又超过刘禹锡和柳宗元。白居易还与圭峰师叔洛阳神照禅师熟识,圭峰大师在洛阳与白居易相会,想必就更加热闹了。一起谈佛论禅,必然相契。
病中一二禅客见问,因以谢之
劳动诸贤者,同来问病夫。
添炉烹雀舌,洒水净龙须。
身是芭蕉喻,行须筇竹扶。
医王有妙药,能乞一丸无?
品析:在贬迁的任上,又患疾病,无异是“屋漏又逢连夜雨”了。此时有一二方外高人前来探望,对沉闷的精神,无疑是极大的安慰。
“劳动诸贤者,同来问病夫。”真是担当不起,像我这样的一介病夫,还惊动了诸位贤者,老远地赶来看看我。
“添炉烹雀舌,洒水净龙须。”客人来了,首先就是烹茶。唐代人品茶不是我们现在用开水冲泡,而是在茶罐里烹煎煮,唐人用饼茶,也间用散茶。刘禹锡待客当然是上等茶,烹成之后,状如“雀舌”。客人来了,不仅要烹茶,再用净水把坐席打扫干净。“龙须”即用龙须草织成的席。
“身是芭蕉喻,行须筇竹扶。”这是双关语,一是自己身体病弱,如芭蕉一样空了,走点路都离不开拄杖。二是赞美这些禅客身心俱空,美若芭蕉,手持筇竹,云游天下,真是神仙福气。
“医王有妙药,能乞一丸无?”释迦牟尼佛既是法王,又是“医王”,善治一切众生烦恼病。同时佛法也是“医王”。这几位方外“禅客”的到来,刘禹锡喜不自禁,你们都是“医王”嘛,我这个“病夫”,能向你们乞讨一丸治病之药吗?
全诗气氛亲切感人,没有半点地方长官的架子。对朋友的招待也是有礼有序,同时也表现出刘禹锡的豁达大度和对佛理的领会。

张籍(一首)
题晖禅师影堂
日早欲参禅,竟无相识缘。
道场今独到,惆怅影堂边。
品析: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张籍到长安章敬寺去拜访怀晖禅师——他是马祖道一大师座下的著名弟子,是把洪州禅在长安传布的重要人物。哪知张籍虽一直在长安,却无缘相会。及至下定决心“拜师习禅”,前去参叩时,禅师却去世了。在影堂面对遗像,心里只有无限的感慨。
元稹(二首)
杏园
浩浩长安车马尘,狂风吹送每年春。
门前本是虚空界,何事栽花误世人。
品析:元稹是白居易的好友,诗文与白居易齐名,世号“元白体”。与白居易一样,他也深好佛理,这首诗中,可以看出他的名堂还深。
“浩浩长安车马尘”,唐代的长安,是国际性的大都会,木结构的平房小楼,和深宫官宅,容纳了百多万人口,远比现在西安市的规模宏大。北方多旱,每天滚滚车马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这里借喻长安不仅是“红尘深处”,而且有“万丈红尘”。
“狂风吹送每年春”,春天的长安又是风季。这里借喻中唐以来,朝政多故,年年都有不测之事。
“门前本是虚空界,何事栽花误世人。”在狂风扬尘的春季,桃李杏花在长安城仍然随处可见。元稹在“杏园”发出了如上的感慨:万法本空,出入本空,今天出门不知还能不能归家,又何须栽了这一园的花来惑乱世人的心呢!
这里,元稹简直是把世事看透了,也是他为官谨慎,与白居易一样后来都小心翼翼,在朝中当“无舌元老”得以善终晚景。
赠乐天
等闲相见销长日,也有闲时更学琴。
不是眼前无外物,不关心事不经心。
品析:一般老于世故的人往往许多见识、行为暗合禅机,也是因为他们对世间因果关系看得比一般人深透,这样就往往不易涉险。以儒家纲常而论,他们这种作为,当然称不上——他们也不会走上“大忠大勇”、“悲壮激烈”之路,但也决不会进入“巨奸大佞”、“祸国殃民”泥潭。他们往往善于保护自己,在仕途上有一定的稳定性,这无疑为国家保全了一批较为稳定的干部队伍,相应的整个国家的局面也就不会大起大落了。
“等闲相见销长日,也有闲情更学琴。”古人讲明哲保身。在仕途上,特别是朝廷中,争斗往往是激烈的。大度宽容的“圣君”在历史上也数不出几位。都在朝中为官,私下相会是犯忌的,好在大家一起只是闲聊,从不言政。吟诗作赋,再吹箫拂琴,既雅致,又安全。
“不是眼前无外物,不关心事不经心。”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下事谁管得完,随缘而已,既无缘,又何苦去操那分闲心呢?这里元稹坦白交代自己并不是学佛进入圣境了,只是随缘两字而已。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位老官僚的苦心。
白居易(十二首)
赠草堂宗密上人
吾师道与佛相应,念念无为法法能。
口藏宣传十二部,心台照耀百千灯。
尽离文字非中道,长住虚空是小乘。
少有人知菩萨行,世间只是重高僧。
品析:在唐代著名的士大夫中,白居易对佛教是最为投入的了。《五灯会元》中说他是马祖弟子洛阳佛光寺如满禅师的弟子,“久参佛光得心法。”并参叩牛头宗的鸟巢禅师。其实,如果仔细研究白居易的全集,就会发现他是广参博收,不拘一派,而且晚年又归心净土。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到,他崇拜圭峰宗密大师的“禅教合一”、“宗通说通”的风范,对马祖洪州禅的认识尚不到位,且有微词。这样颂扬圭峰大师的在后来就不多见了。
“吾师道与佛相应,念念无为法法能。”这里,白居易盛赞圭峰大师之道是与佛相应的,不仅自己处于“念念无为”的空寂禅心中,又不落入死水,对佛教的八万四千法门无不精通。说空能空到底,说有则万法备,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境界啊!
“口藏宣传十二部,心台照耀百千灯。”圭峰大师之口,如同一部大藏经,可以随时向人们宣传佛教的“三藏十二部”大法。同时,圭峰大师又得到了七祖——荷泽神会禅师的真传,在“教外别传”的禅宗上也是一代祖师,弟子遍天下,如同“心台照耀百千灯”—般。
“尽离文字非中道”;这是对当时日渐兴盛的洪州禅(马祖)、石头禅、和兴盛已久的牛头禅的间接批评,立场与圭峰大师一致。这三家禅法标榜“不立文字”,不少祖师更“呵佛骂祖”,弄得虔诚的白居易,也感到受不了。所以他认为禅宗虽“不立文字”,但也“不离文字”,离开了佛的经教,就非“中道”,极易走入歧途。这也难怪,洪州石头两家的禅法太出人意外了,习惯了近千年常规佛法修习的人,一下子是难以接受的。
“长住虚空是小乘”,这又是对另一类只知坐禅,局守在四禅八定中不问世事的常规禅师的批评。通过这两条,反衬出圭峰大师在这两点上的过人之处。
“少有人知菩萨行,世间只是重高僧。”什么是“菩萨行”呢?世上的人有几个能认识和了解呢?世人看重的只是有没有神通,有没有皇封,或是否活了百多岁这样的“高僧”。高僧是僧人们行菩萨行所表现出来的总体的外观形象,但之所以成为高僧的菩萨行这个“因”,的确是少有人知。众生重果不重因嘛。而圭峰大师呕心沥血,花了毕生的精力致使禅教合一,这样的菩萨行人们看不到,还遭致一些“落入文字”的非议,那简直是无知之至了。
神照禅师同宿
八年三月晦,山梨花满枝。
龙门水西寺,夜与远公期。
晏坐自相对,密语谁得知?
前后际断处,一念不生时。
品析:严格说来,白居易对禅的入处,与其说是得自佛光如满或鸟巢这两位禅师,不如说是得自于洛阳奉先寺的神照禅师。神照禅师是荷泽神会禅师的第四代传人,是圭峰禅师的同门师叔。圭峰大师得以成就,还在于其师伯南印忠在成都时对他说:“你是传教的一流的人物,应宣化于帝都,不必局束于西南一隅。”因此而到洛阳,见到神照禅师。神照禅师见到他后,感到十分惊喜,说:“像你这样菩萨一流的人物,谁能预先认识到了。”在本门前辈的鼓励下,圭峰才去拜华严宗的四祖澄观大师,受到了极高的品评,并以他卓绝的禅修和学识,取得了华严宗、荷泽宗两家五祖的地位。
白居易任河南府尹,住洛阳多年,曾与神照禅师相会。神照禅师在洛阳传法三十年,于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圆寂时,白居易亲自为他写了塔铭,对神照禅师的评价极高,当然也不会高到圭峰大师的程度。下面我们来看这首诗。
“八年三月晦,山梨花满枝。”时间是唐文宗大和八年三月,也就是神照禅师圆寂前一年。那一天天阴,但从洛阳城出来,一路的山梨花如朵朵白云,掩映在路上。
“龙门水西寺,夜与远公期。”神照禅师住持的奉先寺,在洛阳的城南,伊水的西侧,龙门石窟的附近。因为有约在先,今夜要与“远公”(对神照禅师的美称)同宿。
“晏坐自相对,密语谁得知。”怎么个“同宿”呢?结果是共同打坐,两个蒲团两个人,没有一言,也没有一语。但其中的“密语”,他们间相互说了些什么,就不是外人所知的了。
“前后际断处,一念不生时”,白居易对于禅修,的确是上了手的。什么是“前后际断处”呢?禅宗强调修行要达到“两边三际断”,两边是“不落有无”,三际是不落于“过去、现在、未来”。简单说来就是前念已断,后念不生这样一种精神状态。“前后际断”就是“一念不生”。这样的禅定对一般人来讲,只要死了心眼,是不难进入的,难的就是心眼不死,老是在闹。
从这里可以看到,白居易的禅修是认真的、投入的。在老和尚面前也是虚心的。能这样对人对己,在修行上当然有成,所以白居易晚年不近酒色,不入是非,一心坐禅念佛,活了七十五岁,真是富贵寿考,身心性命都获大益。
读禅经
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
品析:白居易的这一首诗,表达了对禅修的理解,也是他个人修行的成果。真的,在学佛的居士中,达到他这样成就的人并不多,因为白居易不仅对于佛的经教,对于禅修,还有净土,都是孜孜不倦,一以贯之的。加上他绝高的天分和灵气,取得这样的成就也是当然的。
“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首先,白居易对般若中观之学是用了功夫的,并结合禅修实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是《金刚般若》的精义。不如此,哪怕你认为自己已达到“无余涅槃”了,结果却仍在“有余涅槃”之中。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对于“言下顿悟”,“得意忘言”一类的精神感受也不能躺在上面沾沾自喜,以为得计。若这样,就成了笑话,哪里达到了这样的境地呢!所以还必须“一时了”,对那个“得意”,对那个“顿悟”都要“一时了”,不然,就会成为“梦中说梦”。要知道,未悟是梦,已悟还是梦。这“两重”全都不实,都是“虚”啊!要怎样才“实”而不“虚”呢?没有这本书卖,“万法皆空”’一无实处,其中过来之后,是实是虚,只有过来人才知其中的滋味了。
“空花岂能兼得果,阳焰如何更觅鱼。”“空花”就是“梦幻泡影”,是无“果”可得的,如同在熊熊的烈火中养鱼捕鱼一样显得幼稚可笑。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禅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地处于“摄动”之中,如同光波一样。但这样的境界和认知也必须放下,到“不禅不动”之时,真正达到“如如”了。
山下留别佛光和尚
劳师送我下山行,此别何人识此情。
我已七旬师九十,当知后会在他生。
品析:白居易在其它的诗中曾写道“紫袍朝士白髯翁”,“交游一半在僧中”,他与僧家之缘,可以说是自始至终,乐而不返了。马祖大师的弟子如满禅师住持洛阳佛光寺,从白居易的诗文中看到,他与如满禅师的交往并不如神照、圭峰多,也不是没有交往。这是他到佛光寺朝山归来,如满禅师送他下山时所赠的诗。
“劳师送我下山来,此别何人识此情。”白居易在佛光寺小住后,辞别佛光禅师下山,但佛光禅师坚持要送他。这样的情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而这次相别的含义也是一般人不知道的,为什么呢?
“我已七旬师九十, 当知后会在他生。”这时,白居易已整整七十岁了,并患有“风疾”——脑血管疾病。而如满禅师年岁更长,已经超过九十岁了。九十岁的老人能送白居易下山,体魄之健无须评说。如满禅师的生卒年月无从考证。从这首诗中可以得到基本确定。白居易七十岁那年是唐武宗会昌元年(841), 以如满禅师九十岁论,他的生年当在唐玄宗天宝十年(751)。白居易的禅诗精品不少,因非关白居易的专集,就只好到此为止了。
八渐偈 并序
唐贞元十九年秋八月,有大师曰凝公迁化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越明年,春二月,有东来客白居易,作八渐偈。偈六句,句四言以赞之。初,居易曾求心要于师,师赐我言焉:曰观、曰觉、曰定、曰慧、曰明、曰通、曰济、曰舍。由是入于耳、贯于心。呜呼!今师之报身则化,师之八言不化。至哉八言,实无生忍,观之八渐门也。故自观至舍,次而赞之,广一言为一偈,谓之“八渐偈”。盖欲以发挥师之心教,且明居易不敢失坠也。既而升于堂,礼于床,跪而唱,泣而去。偈日:

以心中眼,观心外相。
从何而有,从何而丧。
观之又观,则辩真妄。

惟真常在,为妄所蒙。
真妄苟辩,觉生其中。
不离妄有,而得真空。

真若不灭,妄亦不起。
六根之源,湛若止水。
是为禅定,乃脱生死。

专之以定,定亦有系。
济之以慧,慧则无滞。
如珠在盘,盘定珠慧。

定慧相合,合而后明。
照彼万物,物无遁形。
如大圆镜,有应无情。

慧至乃明,明则不昧。
明至乃通,通则无碍。
无碍者何?变化自在。

通力不常,应念而变。
变相非有,随求而见。
是大慈悲,以一济万。

众苦既济,大悲亦舍。
苦既非真,悲亦是假。
是故众生,实无度者。
品析:从这“八渐偈”中,可以领会到白居易对佛教领会的程度,并身体力行。这八首诗偈,文义明白,无须多说,可结合其序体会。对一般人来讲,若能依之观照,在生活中不失为一方便法门。
裴休(一首)
赞黄檗禅师
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
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
品析:裴休是中晚唐间著名的佛教居士,一度官居宰相。先于圭峰宗密大师门下,对华严宗和禅宗的造诣都高,圭峰圆寂后,唐武宗灭佛,再到唐宣宗恢复佛教,他又以黄檗希运大师为师,对禅宗更是入室之士。他为圭峰宗密大师所作的《禅源诸诠集都序》之“叙”,又为黄檗大师记录《传法心要》和《宛陵集》,这对佛教——禅宗的文献整理上更是功不可没。而他与两大师的交谊,更是丛林中的佳话。
裴休与黄檗大师的相交是戏剧性的,黄檗大师生性神异,当时他连住持都不当了,跑到一个寺里去做杂务。有天裴休到寺里上香时,被主事和尚接待,并观赏壁画。裴休问主事和尚:“上面画的什么呢?”主事说:“是历代高僧的画像。”裴休又问:“像在这里,那高僧现在何处呢?”主事回答不出。裴休又问:“你这里有禅僧吗?”主事就把黄檗叫来。裴休把前面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当他问到:“像在这里,高僧又在何处”时黄檗大声叫了一声:“裴休!”裴休回答说:“我在这儿。”黄檗紧追一句,问:“在何处呢?” 裴休忽有所悟,感到这才真的是“直指人心”,比理论上的探讨实在痛快多了。于是就拜黄檗为师,经常请教。
有一次,他把黄檗大师迎入府衙,把自己写的佛教论文交给黄檗请教。黄檗接过手来,就放在座上,并不开阅,过一会问:“明白吗?”裴休说:“不明白。”黄檗说:“若在这上面明白,都还差不多。若是在纸笔文字上下功夫,哪里还有禅宗呢?”裴休再一次省悟,因而作了上面这首偈子来礼赞黄檗大师。下面我们再来看这首诗。
“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黄檗大师身长七尺,额头上隆起一块,状若圆珠。这两句的意思是,自从达摩大士西来,传佛心印,六传之后,再经怀让、马祖、百丈,心印如今是在黄檗大师手中。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黄檗大师游历既广,从福建到江西、湖南、广西、浙江。因此诗以为还到过四川。其实这个“蜀水”并非四川,而是江西高安的锦江(不是成都的锦江)。黄檗希运大师的这个“黄檗”本于福建黄檗山,后来住锡江西筠州十年,仍以老家山名命名,所以江西也有黄檗山,而且成了“正宗”。在广西宜州时,与裴休相遇,裴休为之建庙,也以黄檗命名。蜀水锦江就在江西筠州境内。所以是“挂锡十年栖蜀水”。裴度出镇洪州(南昌)迎黄檗大师住开元寺,这首诗就是在洪州开元寺所作。漳江即赣江,黄檗大师从高安乘船,出蜀水、渡赣江,故曰“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花香结胜因。”希运大师在黄檗山开法,弟子千余,其如临济义玄、睦州陈尊宿等高弟不少。佛教内称弘法的人才如龙如象,简称为“法门龙象”。这些弟子们跟随黄檗大师,真是“步步高”啊!黄檗大师辗转万里传法,处处受香花供养,处处建有法幢、结有法缘,真的是“万里香花结胜因”了。
“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裴休受到黄檗大师的启迪,明白了“法本法无法”、“无法可传,无法可得”的道理,实际上已经“得法”了。现在拟为拜黄檗大师为师,以弟子之礼事之,但大师的法,又将付何人呢?——无人可授啊!所以后来临玄大师大悟时说:“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没有什么佛法嘛!
禅宗真是神奇,人们追求的无上佛法的心印,结果是一无所有。而对这样的法,众多的追求者会感到失望吗?
张乔(二首)
闻仰山禅师往曹溪因赠
曹溪松下路,猿鸟重相亲。
四海求玄理,千峰绕定身。
异花天上坠,灵草雪中春。
自惜经行处,焚香礼旧真。
品析:张乔,唐末人,唐僖宗咸通年间进士,黄巢起兵后隐于九华山。对于历代高僧,人们对其了解真是大少了,因为当时留下的传记,只不过百语千言,如对仰山禅师不读这首诗,还不知道他曾去过韶州礼拜曹溪六祖大师。
“曹溪松下路,猿鸟重相亲。”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到,中唐后百余年间,六祖之道大行于天下,谈禅者无不以六祖为指归。冷落已久的六祖曹溪的“松下路”,猿鸟们又有人与之“相亲”了。如同文革时期的峨眉山、冷冷清清,猴子们都不见踪影。后来改革开放,恢复了寺庙,有了僧人,游人也就多了,猴子繁衍到许多群,天天在山路上与人“相亲”。
“四海求玄理,千峰绕定身。”这不是指仰山禅师云游四海去求“玄理”,而是指四海之人都到仰山寻求“玄理”。当时仰山禅风之盛,独秀天下。“如如不动,动亦如如”,禅行早已如此,虽是仰山禅师千里礼祖,但其“定身”不动,反而是千山“围绕”着他。
“异花天上坠,灵草雪中春。”这里赞叹仰山禅师的功行,感得天女散花,猿送灵芝,有种种祥瑞之气。
“自惜经行处,焚香礼旧真。”到了曹溪祖庭,对六祖大师当年足迹所到之处都十分惜爱,可以说是一步一叩首,一拜一柱香。六祖大师是保存了肉身的,至今犹供在曹溪受人香火,仰山离六祖之时,不到一百五十年,曹溪规模当无变化。仰山为六祖嫡派弟子,心心相印,可惜这一段因缘,仰山禅师竟无文字留传。
赠仰大师
仰山因久住,天下仰山名。
井邑身虽到,林泉性本清。
野云居处尽,江月定中明。
仿佛曾相识,今来隔几生?
品析:在禅宗五家中,沩仰宗留下的文献最少。所以就这两首诗,也显得分外珍贵。刘长卿曾有两首题悼“灵祐”和尚的诗,但刘长卿是盛唐开元时人,而沩山灵祐禅师是中唐以后的人,刘长卿不可能活到一百四五十岁。这位“灵祐”和尚当然不会是沩山禅师。不过,张乔这两首赠仰山的,则绝对错不了。
“仰山因久住,天下仰山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仰山慧寂禅师因长住仰山,也就使仰山闻名天下了。
“井邑身虽到,林泉性本清”,仰山性情活泼不拘,对于红尘井邑,并不回避。虽然不时一顾红尘,并无害其清净的“林泉”本性。
“野云居处尽,江月定中明”,仰山禅师的“清净行”,不仅尘氛不到,连野云也为之远避。仰山禅师禅心寂照之处,有如江上之月,上下交相辉映。
“仿佛曾相识,今来隔几生”。这是说他自己与仰山之缘非仅今世。一见面就有似曾相识之感,以前“几世”中当有亲近之缘。当是灵山会上,同为佛弟子吧!
这位张乔,僧缘极广,隐居九华山后,更是过着僧侣般的生活。虽非僧人,胜似僧人。其诗多山林禅悦之气,读之亦使人生山林之望。
王安石(二首)
登飞来峰
飞来峰上千寻塔,闻道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品析:这是王安石在推行变法时所作的一首诗。王安石深感北宋王朝近百年的因循守旧,积弱成疾的状态,非改革不足以振奋朝野,富国强兵。他说服了宋神宗变法。但立即招致守旧派的非难和阻挠。王安石上有神宗皇帝的支持,对自己的能力和变法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因而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这样的气魄和境界,当然与王安石的地位和才思分不开。杜甫一介寒儒,只能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句子。杜甫官职最高之时,也不过是唐肃宗“流亡政府”时的工部员外郎而已,在政治上从未跻身上流,更不用说“最高层”了。诗圣的诗才,绝不比王安石差。但地位和身分,却天地悬殊,无法类比了。
但王安石的这首诗,却无意中道出了认识的规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人的认识和气度,是有空间层次的。认识被局限在哪一个层次内,其精神的内容也就被局限在这个层次之内。所以,欲达到认识的最高境界,就必须使认识处于“最高层”的“妙高峰顶”。这就须见道开悟了。
寓言
太虚无实可追寻,叶落松枝谩古今。
若见桃花生圣解,不疑还自有疑心。
品析:这是王安石就唐代灵云志勤禅师因见桃花而写的悟道偈,有感而发。灵云的偈子是: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灵云以后,借这首诗发挥见解的不少。王安石这里发表了他的高见,也不无道理。
“太虚无实可追寻,叶落松枝谩古今。”在《传灯录》、《居士分灯录》中,王安石是被算作真净克文禅师的弟子。王安石虽是大儒,自己对儒学反而轻视,对圣王之道也不甚恭维。反而对佛教,特别是对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佛性禅心,空如太虚,原本无实,谈得上什么追寻呢?但在松叶脱落,离开松枝的那一瞬间,却隐藏了古今的秘奥。王安石这句的确不凡,悟性极高,非常人所能见。
“若见桃花生圣解,不疑还自有疑心。”在禅宗内,是与非的判断全是假象,不必认真,但也必须识得破才行。王安石这里对灵云禅师提出置疑,又是邪?非邪?读者自可体会。不过,如生“圣解”是绝对没有到家的,这倒是千真万确。
苏轼(五首)
海会寺清心堂
南郭子綦初丧我,西来达摩尚求心。
此堂不说有清浊,游客自观随浅深。
两岁频为山水役,一溪长照雪霜侵。
纷纷无补竞何事? 惭愧高人闭户吟。
品析:苏东坡一生与僧道有缘,所见高僧甚多,遍及临济、云门各大长老。但常惜其未与对禅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五祖法演有交。今再细览《东坡全集》,其中有两首咏“海会寺”的诗。五祖法演住白云山海会寺,是苏东坡的蜀中老乡,年龄略长几岁。从诗中可以看到,苏东坡虽到白云山一游,但并未与五祖法演禅师投缘,故未与法演禅师结为私交,甚为可惜,是否当时法演禅师外出未归呢?
“南郭子綦初丧我,西来达摩尚求心”庄子在《齐物论》中开篇就介绍了一位叫“南郭子綦”的高人,他对他的弟子说:“今者吾丧我,汝知知乎?”也就是达到了忘我,无我的境界。苏东坡这里以子綦自许。二祖慧可,立雪断臂,向达摩求安心之法。这里两喻,都是东坡自标境界。在《五灯会元》中,苏东坡被列为黄龙禅派的东林常总禅师门下。其实东坡与常总的关系并不深,因常总是老前辈,故出语谦恭,不像与佛印那样是平辈之交,显得随便得多。
“此堂不说有清浊,’游客自观随浅深。”这里是海会寺的“清心堂”,“清心堂”虽名“清心”,不过是不会说话的一间厅堂。人们因“心浊”,而到此闭关求“心清”,“心清”则离。故云“有清浊”。游客们到此有何感受呢?当然随其悟性而有深有浅了。
“两岁频为山水役,一溪长照雪霜侵”。这两年,苏东坡沉浸在山水之中,这是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到贬迁后外放,因而无心政事,而寄情于山水之间。海会寺旁的小溪,常年流淌着霜雪之水,因而清幽可鉴。
“纷纷无补竞何事,惭愧高人闭户吟。”王安石变法,当然是弄得朝野乱纷纷的。苏东坡虽然自负,但也感到力不从心,无补于事,甚至被逐出朝廷。宋仁宗当年亲点苏东坡为榜眼,说他有宰相之才,但太年轻,留与儿孙们用。不过苏东坡一生未能得“用”。“纷纷无补竞何事”倒如谶语一样,规范了他的一生。自己入世不遂,出世不甘,真是“惭愧高人”了。无奈何,只好作“闭户”之吟了。
松佛面杖与罗浮长老
十方三界世尊面,都在东坡掌握中。
送与罗浮德长老,携归万窍总号风。
品析:这是苏东坡贬往广东惠州时所作。苏东坡有一只“佛面”拄杖,也就是在木杖顶部,雕有佛像,他把这只“佛面杖”,赠送给罗浮山的“德长老”,该诗既风趣,禅意也浓。
“十方三界世尊面,都在东坡掌握中。”十方世界和三界六趣,都是佛的“法身”,也可以说是佛面,佛是无处不在的嘛,何况这只雕有“佛面”的拄杖。也亏了东坡的气度和才气,也才敢于,也才想得出“掌握中”这三个字。“送与罗浮德长老,携归万窍总号风。”这只拄杖,大概是藤根雕成。有无数天生的小孔,又应了庄子“天籁”之说。“德长老”有了这只杖子,走到哪里,都是可以呼风唤雨了。这大概又叫“响杖”吧。
题惠州灵慧院壁
惠州灵慧院壁间画一仰面向天醉,僧云:“是蜀僧隐峦所作。”题诗于其下:
直视无前气吐虹,五湖三岛在其中。
相逢莫怪不相揖,只见山僧不见公。
品析:蜀中多异能之士,虽工匠技艺,亦有不群之才。当年为六祖大师塑像的僧辩,这里为惠州灵慧院画壁图的隐峦,在历史中虽只留下了那么一点微弱难见的火花,也足以引起人们的景仰和幽思了。
“直视无前气吐虹”,因为这画的是一位不知是僧是俗的醉汉,仰面向天,估计还“狂”兴大发, 以至有“直视无前气吐虹”的感受。苏东坡也精于画道,能得如此品评,其人画技也是“近乎神”了。
“五湖三岛在胸中”,这位醉汉当是方外高人,才会有“气如虹”的神采。不仅如此,可能还是一位仙人。不然,“五湖”和海外三座仙岛,怎么会在他的“胸中”呢!
“相逢莫怪不相揖,只见山僧不见公。”这里,东坡借这位醉汉的口气说:“不要责怪我不起来向你迎接作礼,对不起,我这个人,只是认山僧的,对于你先生,咱们就免礼了吧!”
这首诗,真是诙谐活泼,气韵生动。
戏答佛印
远公沽酒饮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
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品析:在苏东坡的方外友中,唯有与佛印了元禅师的佳话最多。这也难怪,他们意气相投,百无忌禁,交友不能如此,又何必交往呢?
“远公沽酒饮陶潜”,东晋时,慧远法师在庐山结“莲社”,入社的都是当代高人名流,唯有陶渊明屡请不至。因为陶渊明嗜酒如命。慧远只好为他破例,只允许他一人可以饮酒。但陶渊明终嫌寺庙规矩太多而没有入社。这里苏东坡以陶渊明自喻,把佛印喻为慧远。当然佛印没有慧远那么多的戒律,宋代的名僧总是比较洒脱,何况是禅师,所以有“烧猪待子瞻”的佳话。真的,名人高士的作为,哪怕携妓胡为都是“美谈”,若为常人,当然会斥为“无行”——流氓了。
“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佛印“烧猪”,在僧众眼里是犯戒的,但却为后世留下美谈。世间许多人,许多事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如同蜜蜂辛勤酿蜜,结果蜜为谁吃了呢?这里苏东坡大概又触动了自己的“辛酸处”,才有如是之句。
和黄龙清老
骑驴觅驴真可笑,以马喻马亦成痴。
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各自知。
品析:黄龙唯清禅师是南龙禅派的第三代大师,周敦颐,程颐等理学大师都向他请教过。他曾对周敦颐说过,看一部《华严经》,不如看一则《周易》的“艮卦”。当然,这是禅宗临机之用,唯清禅师用机良深,周敦颐所获匪浅。苏东坡与他交往的情况如何,没有留下什么记载。不过以这一首诗,可知彼此交情是不错的。
“骑驴觅驴真可笑”。禅宗常以这种比喻来启发人们,道在自心,无须外求。向外求道,就如骑驴觅驴那样可笑。
“以马喻马亦成痴。”庄子在《齐物论》中说:“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阐述了他那万物一体的观念。所以不论是“以马喻马”,还是“以非马喻马”,都是戏论,都是痴愚。
“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各自知”。这是在中秋节,他们相互致诗互问。天上的月光并不私于一家,而是遍利天下。但人与人不同,苏东坡和黄龙唯清禅师这“二老”“风流”之处,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明白了。
苏辙
赠景福顺长老
屈指江西老,多言剑外人。
身心已无著,乡党漫相亲。
窜逐知何取? 周旋意甚真。
仍留大雷雨,一洗百生尘。
品析:苏辙(1039—1112)四川眉州人,北宋著名的学者,诗 人。景福顺(1009—1094)北宋时临济宗黄龙禅派的著名禅师,是苏辙禅宗的入门导师。
“屈指江西老,多言剑外人。”北宋中后期,黄龙禅派的主要禅师基本都集中在江西,其中黄檗唯胜、福严慈感、禾山德普、泐潭文准等一大批著名禅师都是剑南——蜀人。
“身心已无著,乡党漫相亲。”出家修行,更明心见性,当然身心俱不执著了,但一见到老乡,乡情却遏制不了,自然流露出一种亲切。
“窜逐知何取?周旋意甚真。”苏辙与其兄苏轼,因对王安石变法有异议,结果双双被贬迁流放,一般人唯恐回避不及,结果与景福顺禅师相会,却受到了极为真诚的接待,成了亲密的朋友,乃至成为他的弟子。苏辙贬居江西高安,景福顺禅师与其父苏洵是旧交,以七十四岁的高龄,从百里外来访,并传授禅法,这给苏辙极大的安慰和启迪,所以苏辙才能发出这样的感受。当我们对苏氏兄弟等著名大师文笔发出惊异和赞叹之时,千万留心“禅”和禅师们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仍留大雷雨,一洗百生尘。”佛法常被喻为“大雷雨”,洗涤和滋润人们的心田,并给予高妙的智慧和无穷的力量。景福顺禅师,真净禅师,佛印禅师,当然还有一大批高僧,在苏氏兄弟落难之时,的确给予了极大的精神支持,使他们在漫长的流放生涯中保持了生活和创作的生机,平安度过了宦场中的各种风波。
景福顺长老夜坐道古人搐鼻语
中年闻道觉前非,邂逅仍逢老顺师。
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
枯藤破衲公何事? 白酒青盐我是谁?
惭愧东轩残月上,一杯甘露滑如饴。
品析:“搐鼻语”指唐代马祖与百丈禅师间著名的“野鸭子”公案。一次马祖带着他的弟子们外出,见一群野鸭子飞来,马祖问:“是什么?”百丈说:“野鸭子。”过了一会,马祖又问:“哪里去了?”百丈说:“飞过去了。”马祖猛地把百丈鼻子一扭,说:“飞过去了吗?”百丈于是言下大悟。景福顺禅师给苏辙讲了这个公案后,苏辙也是心中有所领会,所以说:“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在这里是认定景福顺禅师为佛法的老师了。“钳锤”在禅宗内指老师对学生的锤炼,使之成材。苏辙受到“钳锤”后,感到身心洞然,取得了“毕业证”,当然就用不着在别的老师那里去学了。要知道,像真净禅师这样的大师,最初也是在景福顺禅师的“钳锤”下大悟的啊!仅管他们只是师兄关系。
景福顺禅师“命薄”,他的老师黄龙慧南说他没有福气住大庙,只能住持一些小庙,所以他也甘心隐遁。七十多岁了,形如“枯藤”,身着“破衲”,一副“丐帮长老”的形象,却拥有至尊至贵的真理。苏辙通过他的开示,达到了在“白酒青盐”一类日常生活中处处见其“本来面目”的禅境,自然会产生“一杯甘露滑如饴”——赛蜜糖的感受。
约洞山文长老夜话
山中十月定多寒,才过开炉便出山。
堂众久参缘自熟,郡人迎请怪忙还。
问公胜法须时见,要我清谈有夜阑。
今夕房客应不睡,欲随明月到林间。
品析:洞山即真净克文禅师,当时住江西洞山与苏辙同居一县,故来往极密,交情笃厚,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到他们间的亲密与随和。
真净禅师法事忙碌,山中十月也得不到清闲。在寺内要为僧众日日说说,而城市中的信众也常来迎请。虽然劳累,因苏辙之约又作通宵之谈,毫无倦意,更无烦态, 从容自在,不愧是一代高僧,致使苏辙有“欲随明月到林间”的感受。
真净禅师曾一度游金陵,当时身为宰相的王安石听说他来了,曾“倒履相迎”。几次谈话后,“安石大悦”,把自己在南京的公馆都布施给真净禅师作寺庙—一就是著名的南京保宁寺。王安石又奏请宋神宗赐法号,“真净”这个尊号就是宋神宗御口所出,御笔所书。在与王安石的交往中,真净禅师还无形地化解了苏氏兄弟与王安石间的积怨,使王安石当政期间,没有更多地对苏氏兄弟加以迫害,并最终彼此修好,这也是真净禅师的功德了。
苏氏兄弟与真净禅师相交甚久,彼此的书信与诗歌往来必定不少。惜大多散失无闻。在《苏辙全集》中,与真净禅师的诗仅两首,除这一首外,还有:
谢洞山石台远来访别
窜逐深山无友朋,往来但有两三僧。
共游渤澥无边处,扶出须弥最上层。
未尽俗缘终引去,稍谙真际自虚澄。
坐令颠老时奔走,窍比韩公愧未能。
品析:元丰七年五月,苏辙被调往安徽歙州绩溪县县令。真净禅师和石台禅师前来相送,此诗聊表苏辙答谢之情。
作为流放中的“犯官”,其境遇是极其艰险的,能与国内著名高僧交往,无疑给苏辙极大的精神鼓励,并使其从中得到升华。
“渤澥”即渤海,引伸为太虚,喻禅境幽微宏大之处。须弥山即佛教所说六道轮回中人天共处的“娑婆世界”的另一譬喻。“最上层”—一苏辙在与禅师交往后,感觉自己在流放中,精神如同从地狱中被解放了出来,并被“扶”上了三十三天。颠老即唐代的大颠禅师,韩公即韩愈。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往潮州,遇大颠禅师点化而明佛理。在这里,苏辙以景福顺、真净、石台等禅师比大颠,而自己则不敢以韩愈自居。可见人生无论顺逆,有一二方外的师友,不失为人生的幸事。
游庐山山阳七韵归宗寺
来听归宗早晚钟,疲劳懒上紫霄峰。
墨池漫叠溪中石,白塔微分岭上松。
佛宇争雄一山甲,僧厨坐待十方供。
欲游山北东西寺,岩谷相连更几重。
品析:庐山秀甲天下,自东晋慧远法师住锡以来,佛教日盛一日,于北宋时达到极盛。幽岩古木之中,僧寺道观点缀其间,著名的有东林寺、西林寺、归宗寺等,均为禅宗著名道场。
这是一首游记诗,为我们留下了北宋时代归宗寺的风貌。如今“墨池”犹在,而“白塔”尚无恙否?庐山虽为“国家级风景旅游区”,“国家级文化保护单位”,但今天欲览佛道二教并盛的景象,也只有在古代的诗文中了。
雨后游大愚
风光四月尚春余,淫雨初乾积潦除。
古寺萧条仍负郭,闲官疏散亦肩舆。
摘茶户外蒸黄叶,掘笋林中间绿蔬。
一饱人生真易足,试营茅屋旁僧居。
品析:大愚,即江西高安的大愚禅院,唐宋时禅宗的著名道场之一。宋元丰二年(1079)苏辙被贬为筠州盐酒税监,年仅二十五岁,以后就在筠州呆了七八年。此间他常常出入寺观,与僧道交往,仕途虽不顺,但天机却得以涵养,乃至有“一饱人生真易足”的感受。你看,这首诗是这样的平和悠逸,没有丝毫烦躁和幽怨之气。苏东坡所谓的“不平则鸣”,在这里竟毫无影响,表现出一种忘世和自得其乐的情趣。
问黄檗长老疾
四大俱非五蕴空,身心山河尽消镕。
病根何处容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
品析:黄檗长老即黄檗唯胜禅师,也是临济黄龙禅派的著名人物,四川潼川人,又是苏辙的一位老乡。
佛教认为构成人身的“四大”,“五蕴”是空,山河大地也是空,当然生老病死苦还是空。这样,“病根何处容他住?”在“空”里,哪有疾病容身之地呢!虽然如此,得了病仍然要吃药。这里可以看到苏辙精于佛理。又达变通,才识自非常人可及。
吴可(一首)
学诗
学诗浑若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
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
品析:近些年来,许多写禅与诗的小册子,都爱引用吴可的这一首诗。的确,这一首诗明白生动地表达了诗与禅的关系。禅是心地最为灵动的状态,诗为文章中最为灵动的语言。禅是自然的,是“天然去雕琢”的,好的诗也是如此。都必须“自家都了得”,才能达到“等闲拈出便超然”的成果。不在“蒲团”上苦参苦吟,能有如此火候吗?
史弥宁(一首)
诗禅
诗家活法类禅机,悟处工夫谁得知。
寻着这些关棙子,国风雅颂不难追。
品析:宋人以禅入诗,参禅入诗,看似高明,结果宋诗似乎总是显得不如唐诗,这真是怪事。禅无规矩方圆,唐人作诗,原无许多窠臼,本之性情而发,反暗合禅机。而宋诗入此笼罗,貌似老到,结果反失其真,真的应了“骑驴觅驴”的老话,结果诗也不成,禅也不就,还妄谈什么“国风雅颂不难追”,真正是“痴人说梦”,不知天高地厚了。
陆游(二首)
感事
心明始信原无佛,气住何曾别有仙。
领取三山安乐法,蒲团纸帐过年年。
品析:在陆游有关谈禅论道的诗中,这一首最为新奇独到,无一点媚态。俗话说,“聪明正直之谓神”,“神闲气定即是仙”。佛者觉也,迷则有佛,悟则无佛。明眼祖师早已道出其中三昧。但是要达到这样的火候谈何容易,海外“三山”的安乐法是什么呢?“蒲团纸帐过年年”,人们能看得破,放得下吗?是陆游一生不得志,无可奈何之言吗?
浮生
浮生真是寄邮亭,短鬓匆匆失故青。
睡少始知愁有力,病增方叹药无灵。
谋生懒似逢秋燕,访旧疏于欲旦星。
自笑若为消止恨,浊醪聊复倒余瓶。
品析:陆放翁的这一首诗,真是出于肺腑,令人感触良深。曹操盖世英雄,尚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叹。秦皇汉武,雄威化外,也有“朝不虑夕”,忙着寻仙求药,以祈长生。人们不到晚年,就不知其味。
“浮生真是寄邮亭”,人的一生如同邮亭驿站一样,被动地为命运驱动,无法自主,事不由心,真是“无可奈何之谓命”啊!
“短鬓匆匆失故青”,前几天还满头黑发,不知怎的,如今却匆匆变白。
“睡少始知愁有力,病增方叹药无灵”。睡不着觉,恰恰是心中有“事”,令你真拿它没法。而老病之际,任何“仙药”都是无回春之力的。真的,药只能治好人,对那些失去或夺去生命活力的“病”,什么药都是“无力”的。
“自笑若为消比恨,浊醪聊复倒余瓶。”面对这一切,有什么办法可以消“恨”呢?没有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喝酒,“但愿长醉不愿醒”,多少失意之人,不是在酒中,找到了归宿吗?


朱熹(三首)
春日
胜日寻春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品析:朱熹(1130—1200)是宋代理学集大成者,所谓宋明理学,就是相对于先秦飞汉唐儒学的“新儒学”,这个“新”,就“新”在在儒学中注入了佛学,主要是吸取禅宗和华严宗的内容。朱熹本人就爱看大慧宗杲禅师的语录,并与其弟子道谦禅师交好,所以朱熹对佛禅是下过功夫的。而这三首诗,可以说是参禅所得,显得格外活泼自在。
“胜日寻春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对于长时期闭户不出,唯知伏案著书的朱熹来说,可能大半个冬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到了清明这样的节气,亲朋们把他拉出来,到泗水边去游春,触目之处都是“无边光景”,对他所感受的冬寒而言,这种“光景”当然是“一时新”了。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什么叫东风?什么是春天?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当然,现在可以用地理学,气候学的理论来解释,但在古代没这些学问,又怎么回答呢?梅花报春吗?报春花、迎春花吗?都属“超前意识”。不过,对一般的人来讲,在这“万紫千红”之时,没有人会否定这是春天吧!
读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品析:朱熹为一老道学先生,民国以来众多的新派思想家,大多对他不是咬牙切齿,就是感到头痛。他对儒家《四书》的注,成为明清两朝近六百年间的官方学说,成为唯一正统的学说,成为禁锢人们思想的学说。八股取士制度,凡要当官进身的,只有读他的书才是“进士”的唯一途径,这是朱老夫子始料不及的。也与他这首诗大相违悖,致使中国思想界六百年来再无“活水”了。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一个小小的,只有“半亩”大小的池塘,如同一面天然的镜子,一年四季,阴晴朔望,云雨风涛,都曾在这面“镜子”中“徘徊”来来去去,既留下了景象,又无半点痕迹,真是“清光可鉴”啊!
“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这方池塘的水为什么这样清朗呢?为什么不是死水而腐烂发臭呢?啊,原来在上游有一条小溪,源源不断地把那洁净清幽的“活水”输送进来。
俗话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蠧。”池塘尚且如此,那么,人们思想的“活水”是什么?社会的“活水”又是什么呢?
泛舟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身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今日中流自在行。
品析:春秋末年,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破。越王卧薪尝胆,试图报灭国之仇,其主要谋略,来自范蠡的“天时有反”和 “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对外极其耐心的等待时机,对内,则实行“十年生畜,十年教育”的富国强兵政策。果然,十年之后,越国强盛,而吴国则穷兵黜武,国势日弱。勾践看准机会,一击而成,终于灭吴,使越国成为与中原大国抗衡的强国。《周易》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机而作,不俟终日。”朱熹这首诗,生动道明了这个道理。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身轻。”春水时至,百川汇融,长江之水,终于度过了干涸的冬季,又浩浩荡荡,一泻千里了。水深则浮大舟有力,像“艨艟巨舰”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浩荡的江水中,显得是那样轻巧自在。
“向来枉费推移力,今日中流自在行。”在冬季,“巨舰”搁浅于江滩,百牛都拉它不动,何况人的“推移”了。但春水一至,人们都不费丝毫之力,就可以驾驶着它,在长江的“中流”自在航行。
只要把握好机遇,一两可拨千斤。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在学习中的机遇是什么呢?
元好问(二首)
饮酒
万事有定分,圣智不能移。
而于定分中,亦有不测机。
人生桐叶露,见日忽已晞。
唯有饮美酒,傥来非所期。
品析:有两副对联,各有其理,一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二曰:“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对此截然相反的判断,又该如何理解呢?元好问是金代诗文大家,有金代杜甫之称,在金代虽文名鼎盛,但在蒙古灭金之后,心境惨淡,唯有饮酒以抒其意。这首诗,表现出他当时的心境。
“万事有定分,圣智不能移。”佛教认为,万事万物都是“因缘”所生,这个“因缘”是有“数”的,所以叫有“定分”,对于因缘,佛且无力倒转,何况其它“圣智”。
“而于定分中,亦有不测机。”虽说万事天命,但其中的确有不测之机,这个“机”,就是自己在“因”上的努力。能在“因”上多下功夫,还怕“果”上有差错吗?当然,“不测”往往又指偶然性,突变性,往往打破“定分”,使人不知所措。
“人生桐叶露,见日忽已晞。”人生如同梧桐叶上的朝露,太阳一出,就无踪无影了。这是佛教的“空观”,还是一种消极人生观?至少在这里,元好问所表现出的是消极。
“唯有饮美酒,傥来非所期。”蒙古灭金之后,元好问心如死灰,成天饮酒,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是啊,面对强盛初兴的蒙古帝国,欧亚各国如临秋风之落叶,要想与蒙古抗衡,在当时是决无可能的。这也叫“顺天知命”吧,姑且饮酒度日,再也不管其它了。真的,人们在突临不可逆转的“大势”下,还有什么作为呢!

与西僧伦伯达
行云孤鹤万缘轻,遥见乡关眼便明。
不似遗山元老子,尘埃风雨过平生。
品析:这是元好问送西域僧人伦伯达的诗,诗中表现了对出家人孤鹤闲云生活的仰慕,而哀叹自己不能振作。
“行云孤鹤万缘轻,遥见乡关眼便明。”“孤鹤”云行万里,无处可恋,但一近故乡,却也喜上心来,眼睛也格外明亮。所以还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好,哪里像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在“尘埃”和“风雨”中惨淡地度过一生呢!
王阳明(一首)
夜坐
独坐秋庭日色新,乾坤何处更闲人。
高歌度与清风去,幽意自随流水春。
干圣本无心外诀,六经须拂镜中尘。
却怜扰扰周公梦,未及惺惺陋巷贫。
品析:中国宋明理学分为两大派,一是程颢、程颐兄弟与朱熹的“道学”,一是陆九渊和王阳明(1472—1529)的“心学”。“道学”讲“格物致知”偏重于佛教华严宗的“理事”关系。“心学”也讲“格物致知”,但偏重于禅宗的“明心见性”。但在明清两朝,占正统地位的是“道学”。“心学”虽在明朝中期、后期一时局面一新,但终因其“标新立异”,不尊“圣道”,为昏君、奸相及阉宦所不容。而清末参与维新、革命的许多杰出志士所禀承的,也是以“心学”为基础,兼取西方的“赛先生”和“德先生”。下面我们来看王阳明这首诗说了些什么?
“独坐秋庭日色新,乾坤何处更闲人。”王阳明为“心学”之集大成者,讲“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其方法取自于禅宗的明心见性,也讲坐禅参究。不过“禅观”的内容不是佛教经典,不是祖师语录和禅宗公案。他提倡的“禅观”内容,是儒家的“诚敬”、“仁义”等。外在内容虽有不同,但方法、程序等内在清纯的东西,恰恰与禅宗一样。“独坐秋庭”都有“日色新”的感受。对一般人来讲,是“逢春欣然入秋悲”,秋是肃杀之气,怎么会有“新”的感受呢?原来,他看透了“乾坤”间的变化,在其中成为了“闲人”,与四时无关,超然事外了。
“高歌度与清风去,幽意自随流水春。”参透了乾坤的玄关,心中得到了自在,真是“清明在躬,志气如神。”高歌一曲,送与清风带走;心中的“幽意”,送与流水带走。不论“高歌”或“幽意”,任“清风”和“流水”带到天涯海角,广布“春”的福音。这里,可以看到王阳明的心胸的确不凡。
“干圣本无心外诀,六经须拂镜中尘。”怎样才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圣人胸怀呢?方法与禅宗一模一样,在自己的内心中去探索,因为“心外”是没有“诀窍”的,一切都在心中。对儒家的“六经”而言,只要把心中的“尘埃”拂净,你的心就是“六经”,其中的道理自然就会明白,与圣人所知一样。
“却怜扰扰周公梦,未及惺惺陋巷贫。”你欲治国平天下吗?你感到自己没有周公一样的才干而心中不安吗?那就应该首先向孔子的学生颜渊学习。颜渊在陋巷,穷得饭都吃不起,但仍在虔诚于大道,精进于大道,终于使他成为孔子门下最杰出的弟子。如果能如颜渊那样,圣人之道就会自然到手的。
李贽(二首)
答梅中丞•其一
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
若有路可走,还在大门口。
品析:李贽(1527一重602)是明代后期“心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他激烈地反对道学,公开以“异端”自居,反对以 “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受到了残酷的打击和迫害。为了表示他坚决的不妥协,甚至出家当了禅僧,仍然没有逃过权贵们的迫害,终于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被处死。他的思想,在沉闷的明末思想界中,有如旱天之雷,虽未成雨,却震撼了整个思想界。
“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对禅宗而言,这是表达了极高的悟境。佛性禅心是绝对的“一”,无内无外,不动不静,还谈什么“归家”,“走路”呢?在这里,恰恰又是对明末黑暗政诒的控诉。在万历年间,政治败坏得真的是使人们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了。
“若有路可走,还在大门口。”对禅宗对“心学”而言,“有路可走”还属于用功阶段,本身就说明了没有到家,没有入门,更不用说升堂入室了。所以最多不过只是“还在大门口”而已。当然,李贽这首诗,主要是谈玄论道。但却为他的敌人留下了陷害他的口实。
答梅中丞•其二
莫夸家里富,家富今人丑。
若实到家人,一毫亦无有。
品析:沩仰宗的香岩智闲禅师,曾有“今年贫锥也无”,用一无所有来表达见道之心。对禅宗而言,心地中若有知识、有见识,都是“尘埃”,必须达到“一念不生”,把一切内容淘洗干净,才能见道。李贽这里“若实到家人,一毫亦无有”,也表达了这层境界。哪知明末思想禁锢,“莫夸家里富,家富今人丑,”却成了刺世,讥讽权贵之言,当然,也不排除李贽有意用禅来反对当道的意图。
汤显祖(二首)
思达观
何来不上九江船,船头正绕香炉烟。
第一人从欢喜地,取次身居自在天。
语落君臣回照后,心消父母未生前。
看花泛月寻常事,怕到春归不值钱。
品析:这是汤显祖(1550—1617)怀念紫柏真可大师的诗(紫柏大师字达观)。汤显祖也是明末“心学”的传人,但他成名之处,却是那倾倒中国人三百年那香艳醉人的《牡丹亭》。汤显祖对佛学,禅宗的入处也较深。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到他的佛学底蕴以及对紫柏大师的情感。他是紫柏大师的学生,与紫柏交往极深。
“何来不上九江船,船头正绕香炉烟。”汤显祖很遗憾紫柏大师未能与他一起共乘这开往九江的船。船到九江,庐山就在眼前,那香炉峰上的烟雾似乎知道欢迎客人,也轻轻地降落下来,缭绕着船头不忍离去。
“第一人从欢喜地,取次身居自在天。”“欢喜地”是初地菩萨。佛教分菩萨为十地,“欢喜地”为初地,十地菩萨就是佛了。“自在天”是“他化自在天”或“大自在天”的省称,“他化自在天”为欲界“六欲”天之最高层,而“大自在天”则为色界诸天的最高层。这里不知是赞紫柏大师还是在谈自己的心愿。总之,一等成就应为初地菩萨,取其次也应修行到“自在天”的地位。
“语落君臣回照后,心消父母未生前。”“君臣回照”就是曹洞宗的“君臣回互”,这两句的意思是,对禅宗的明心见性,见到自己在“父母未生”时的本来面目,乃至“君臣回互”一类的方法都已熟悉,无须再参。
“看花泛月寻常事,怕到春归不值钱。”比起李贽来说,汤显祖显得自在得多,圆融得多。没有李贽那种“迂腐”的刚直之气。他可是懂得“君臣回互”的,决不会去犯险而走入极端——尽管也曾得罪权贵。明白大道之理,就应在“寻常事”上着手。之所以“看花泛月”,是因为“怕到春归不值钱”。“人生得意须尽欢”嘛,老了,机会过了,你就无法去寻春了。
月下了残经
明暗自一时,未断言语录。
窅尔月中人,下来参文句。
品析:这是汤显祖题咏四阿罗汉图之一。画中是一阿罗汉在月下读经。
“明暗自一时,未断言语录”,“明暗”是自己精神中“当下”的一种状态。“明暗”未断,就谈不上明心见性,因为见道之后是无所谓“明暗”的,所以还停留在“参”——“言语录”阶段。“窅尔月中人,下来参文句”。那位遥远的“月中人”——阿罗汉,你怎么还在读经,还在“参文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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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读王贤根、吴潮海合写的《千古长城义乌兵》一书,内心不由得为之一动。这部记述戚家军筑长城守长城及其后裔护长城的长篇报告文学告诉我,戚继光麾下的兵将竟是来自浙江的义乌人。原来,生长于山东的戚继光,先承其父登州指挥佥事之职,屡立战功,升任山东指挥佥事。后调往浙江海防前线,指挥招募的义乌兵平定沿海倭寇,安宁了东南沿海。随后又奉命北上,率义乌兵修长城,守长城,靖边保民。为了使官兵安心边境,长年守卫,他采取家属随军的办法,于是那些义乌兵就在长城脚下置家定居,繁衍生息,其子孙后辈一代代守望着长城。

  千百年来,导致人群迁徙的,不外是自然灾害、兵燹战火、军队征战。世界上不少次军事远征总是把一部分军人世代留在了拼杀征战过的土地上。在我国,一些人躲避天灾或战乱,惜别祖居家园,成为另一地的客家人。宋朝南迁,使许多人从北方到了南方。成吉思汗马蹄西驰,他带领的一些人便定居在了欧洲。而义乌一直记着他们的一些乡亲跟随戚继光南荡倭寇、北筑长城的壮举,创造了也属于他们的一份光荣和骄傲,书写在代代相续的家谱上;他们还派人九次北上调查,寻找义乌兵的后裔。而长城脚下的义乌兵后裔也牢记着遥远故土,保存或补修着不全的家谱。两地都在追寻,情同此心,心系家谱。终于,作为记载一姓世系和重要人物事迹的家谱,把相隔千里的陈、叶、曹、骆、王、吴、孙、许、张等姓氏从家谱上对接起来,连起久远的祖脉关系,并开始了新的往来。

  毕竟是400多年前的事,风流云散,人去时迁,沙掩土埋,当年筑长城的细节已经十分渺茫难觅,这对于以真实为生命的报告文学来说是面临的极大难题。为此,作者不辞辛劳,多次亲自踏访,遍查史籍,吹拂历史烟尘,在搜索累集大量星散材料的基础上,通过长城上的点点遗痕,后裔们居住的村落,生活的习俗,提供的点滴信息,对照古籍、方志上的记载,求证曾经的存在。抚宁县石门村寨是戚继光任蓟镇总兵时设立的石门路的所在地,那里残存的砖墙、老街及周围屯兵的操营镇、守卫的城子峪等处的关、堡,让人听到了久远的回音。辨析古墓群中石碑上的刻记,看到死者的义乌籍贯。椴木峪名字的来历,凝固着千里迢迢投奔丈夫的义乌妻子的忠贞和聪慧,“媳妇楼”因妻子们镇守御敌哨楼得到戚继光“忠义报国”题字的褒奖而久传。桲椤叶饼的美味是义乌兵炊事员艰苦中的有心创造。“清明祭”的盛大场面弥散着义乌的风俗……

  对生于长城脚下长于长城脚下的义乌兵后裔,作品做了倾情的描写,形象鲜明,生动感人。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着义乌兵的基因,长城与他们尊敬的先祖直接联系在一起,他们就更懂得修长城的艰难和意义,因而也就从心里对长城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依依深情,也就自觉地把看护长城当成神圣的重托,庄严的天职,永远的守望。孙振元常年攀爬巡查,还要将此重任交付给儿子。许长福一人终日在崎岖山间穿行,风餐露宿,不怕孤独寂寞。张鹤珊为巡护长城,几乎隔两天就上一次山,巡视一遍长城,规劝制止有损长城的行为,一年竟穿坏了6双胶鞋……有了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敬慕祖先的后裔,进一步强固了长城与义乌兵的关系,也才使今日的长城依然雄伟壮观。

  从某种角度看,也可以说《千古长城义乌兵》是一部寻根的文学作品。寻根,就是追寻一段历史及其历史上的人和事。历史是远去的昨天的现实,不论屈辱疼痛,不论光荣绚丽,都是不能忘怀的,特别是后者,特别是直接关系到的地区和人群。这部作品更多地着眼于现实。今日的义乌人用义乌兵保家卫国、坚忍不拔的精神促进义乌社会经济的发展,加快国际商贸名城的建设;长城脚下的义乌兵后裔则引进义乌的模式和经验,促进长城脚下经济的振兴。义乌、长城脚下,两地遥相呼应,携起手来,共同鼓张腾飞的双翼。作者殚精竭虑采访写作,就是在追寻长城的精神,义乌的精神。虽然形成这两种精神的是地域文化、氏族文化,但它同样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因此可以说,这部作品起到的影响和作用,必将更宽广更深远。(解放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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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诗歌流派概观

 

编撰|李霞 校勘|南北

 

(10500字)

 

 

  诗歌流派是诗歌成熟和繁荣的标志,其基本尺度有五,一有较系统的理论观点;二有较稳定的写作群体;三有代表作品;四有旗帜性的代表人物;五有一定影响力。

 

  一,中国古代

 

  盛唐出现了两个重要的诗歌流派,一个是边塞诗派,是唐诗中思想性最深刻,想象力最丰富,艺术性最强的一部分,多有昂扬奋发的格调。代表诗人有陈子昂、高适、岑参、王昌龄、崔颢等。

  另一个是山水田园诗派,以擅长描绘山水田园风光而著称,通过描绘幽静的景色,借以反映其宁静的心境,或隐逸的思想。代表诗人是孟浩然、王维、常健、祖咏、裴迪等人,其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是王维和孟浩然,也被称为"王孟"

  遗憾的是三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都不在两个流派之内。

  宋词主要分为婉约派和豪放派两大流派。婉约派因其词委婉柔美而得名。代表人物柳永,擅长慢词长调创作,多反映市民生活。女词人李清照继承了柳词风格,其词委婉含蓄、清新淡雅,亦被视为婉约派正宗。

  豪放派词风豪迈奔放,代表词人有苏轼、陆游、辛弃疾。北宋豪放词,主要体现为封建体制下受压抑个体的心灵解放,而南宋的豪放词则将词人个体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结合,进一步拓展了词的表现领域,提升了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江西诗派,是宋代一个重要文学流派,以黄庭坚为创始人。因成员大多为江西人得名。宋徽宗初年,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把黄庭坚、陈师道为首的诗歌流派取名为"江西诗派""江西诗派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正式名称的诗文派别。北宋后期,形成了一个以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的诗歌流派。该流派崇尚黄庭坚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说。且诗派成员大多受黄庭坚的影响,作诗风格以吟咏书斋生活为主,重视文字的推敲技巧。作诗多好用僻典,炼生词,押险韵,制拗句,讲究语言韵律,易于走上形式主义道路。到了南宋,江西诗派的影响遍及于整个诗坛,其余波一直延及近代的同光体诗人。

 

  二,中国现代

 

  尝试派

19172月《新青年》刊出胡适的《白话诗八首》,它是新诗最初的尝试之作。19185月,《新青年》第4卷第1号推出胡适、刘半农、沈尹默三人的白话新诗,被称为 "现代新诗的第一次出现"。俞平伯、康白情等人也发表了白话新诗。胡适在19203月出版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尝试集》,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个人新诗集。此后,更多的诗人开始尝试白话诗的创作,现代新诗的诗体范式开始形成。代表诗人:胡适、沈尹默、俞平伯、康白情、刘半农、刘大白。

 

  创造社

19217月由郭沫若等人组成。1921年秋在上海出版发行《创造社丛书》,19225月起在上海出版《创造》季刊,19235月起出版《创造周报》。同年7月在《中华新报》编辑文学副刊《创造日》)。前期的创造社主张自我表现和个性解放,具有浓重的唯美抒情倾向。后期创造社有冯乃超等思想激进的年轻一代参加,其中,王独清、穆木天、冯乃超后来加入了现代派阵营。代表诗人:郭沫若、宗白华、王独清、冯乃超、穆木天。

 

  湖畔诗人

19223月,应修人、汪静之、潘漠华、冯雪峰四人在杭州结成湖畔诗社后,效仿英国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作家是湖畔派三诗人兹华斯、柯勒律治和骚塞的风格,以中国的湖畔派诗人自居,并于 1922年出版了第一本诗歌合集,书名为《湖畔》和《春的歌集》。后有魏金枝、谢旦如(谵如)、楼建南(适夷)等人加入,编辑出版刊物《支那二月》。形成了湖畔诗派。以写作爱情诗而最为有名。

           

  新月派

1923年,胡适、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陈源等人发起成立新月社,开始是个俱乐部性质的团体,后因提倡现代格律待而成为在诗坛上有影响的社团。1925年闻一多回国,徐志摩接编《晨报副刊》,并于192641日创办《诗刊》,团结了一大批后期"新月派"的新诗人。新月派是中国新诗史上活动时间长并在创作中取得了较高成就的诗派。新月派提出了"理性节制情感"的美学原则,提倡格律诗,主张诗歌的色彩美和意境美,讲究文辞修饰,追求炼字炼意,其鲜明的艺术纲领和系统理论对中国新诗的发展进程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徐志摩是新月派的代表诗人。

 

  象征诗派

以李金发为代表的早期象征诗派出现于20世纪20年代中期,他的作品主要出现在192519284年间。中国的象征诗派创作理论和实践受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影响,注重自我心灵的艺术表现,摒弃客观性,偏爱主观性,强调诗的意向暗示性功能和神秘性,追求观念联络的奇特,通过多义的、但却是强有力的象征来暗示思想。这一诗派对后来的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诗歌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代表诗人:李金发、穆木天、王独清、冯乃超

 

  现代主义

现代主义(包括汉园三诗人):现代派由新月派和象征派演变而来,代表诗人有戴望舒、卞之琳等。1932年《现代》杂志在上海创刊,成为现代派诗人发表作品的重要阵地,最早提出"现代派" 概念的是当时的批评家孙作云,他于1935年发表了《论"现代派"诗》一文。现代派一方面追求"纯诗"的艺术观,坚持表现自我,以个体生命和个人情感为中心,另一方面在内容上往往表现出悲观的虚无思想。在表现形式上,不追求严格的格律,诗的韵律靠诗情的抑扬顿挫来表达,多用象征、暗示构成诗的意境。现代派诗人中,风格较为独特的是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1936年他们三人出版了合集《汉园集》,被称作"汉园三诗人"

 

  七月派

由《七月》杂志得名,指在《七月》、《希望》等杂志以及《七月》丛书发表作品的诗人群。《七月》杂志于19379月在上海创刊,主编是胡风。诗人阵容强大、思想倾向鲜明,有已经成名的诗人如艾青、田间等,而更多的则是刚刚走上诗坛的青年诗人。在他们的作品中,政治抒情诗占有较大比重,多着重对重压之下的生命、死亡与背叛等主题的思考。

 

  九叶派

  指在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在上海出版的《诗创造》和《中国新诗》等刊物上发表作品而形成的现代主义诗歌流派,代表诗人有穆旦、杜运燮等。在中国新诗派诗人中,辛笛、穆旦、唐祈等30年代就开始写诗,而其他诗人如杜运燮、陈敬容、郑敏、杭约赫、袁可嘉等基本上都是在40年代中期才开始他们的诗歌创作生涯。他们在新诗写作中追求现实与艺术、感性与理性之间的平衡美。该诗人群中有九人的作品《九叶集》于1981年出版,因此又被称为"九叶派"

 

  三,中国当代

 

现代主义

新现代主义1953年纪弦创办了《现代诗》季刊,二月创刊号问世。参加《现代诗》季刊的还有杨唤、林泠、元思、羊令野、郑愁予等。1956年纪弦号召诗坛同仁,组成现代派,提倡新现代主义,掀起新诗的再革命运动,即所谓的现代派的"自由诗运动""现代诗运动"。现代派诗人也可能说是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的延续,所以也称为新现代主义。《现代诗》季刊的创办也被认为是台湾现代诗歌的起端。

 

  创世纪

创世纪诗社成立于195410 月,由当时的洛夫、张默和稍后介入的痖弦发起,出版《创世纪》诗刊。作为"创世纪诗群"的代表诗人,洛夫自1958年写作《我的兽》便开始进入"现代诗" 的创作时期。之后用了将近5年的时间,洛夫完成了总共有64节、600多行的长诗《石室之死亡》,成为台湾诗坛最具争议的作品。痖弦1968年出版了诗集《深渊》,使他在台湾诗坛赢得了持久不衰的盛誉。张默诗歌创作的最佳时期是在对"超现实主义"进行省思和扬弃,而提出"现代诗归宗--归向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之宗"70年代以后,"乡愁"则是张默这一时期创作最重要的主题。代表诗人:洛夫、张默、痖弦、杨牧、管管、商禽、叶维廉、辛牧。

 

  朦胧诗(今天派)

197812月北岛、芒克等创办了民刊《今天》,推出了一批当时的优秀诗人的作品,如北岛、杨炼、顾城、江河、舒婷、芒克、江河、严力等。因为198511月出版的《朦胧诗选》收集了这些诗人的作品,所以一般人将他们称为朦胧诗人,又因为大部分朦胧诗人都在《今天》上发表过作品,朦胧派也往往被称为今天派。白洋淀是当年离北京较近的河北知青点,聚集了大批高官子弟,他们因家庭的优势容易接触西方的前沿作品,因此而产生了白洋淀诗群。白洋淀诗群代表诗人有芒克、多多、根子等。

 

  他们诗群

1985年春,酝酿了一年的《他们》出版。在诗坛引起巨大反响。《他们》的创刊成为第三代诗人崛起的重要标志。其领军人物于坚、韩东也成为"第三代"的代表性诗人。1986年于坚组诗《尚义街六号》发表,该诗对中国当代先锋诗歌的口语写作风气产生了重要影响。于坚的名字从一开始便与1985年兴起的先锋运动紧密相连,1998年发表的《飞行》与1994年发表的《0档案》至今被人认为是中国当代诗歌探索的最前沿作品。韩东提出的"诗到语言为止"的著名命题,是对"朦胧诗群"所扮演的 "历史真理代言人"的有力否定。他的诗歌作品如《山民》、《有关大雁塔》和《你见过大海》等代表了"第三代"诗歌创作成就的最高水平。另外,"他们诗群" 中比较重要的诗人还有丁当、小海、刘立杆、朱文等。

 

  非非主义

19865月创立于四川西昌--成都,由周伦佑、蓝马、杨黎等人为首发起。1986年—1989年为“前非非写作“时期,主要理论标志为反文化、反价值和语言变构,作品一般具有非文化、非崇高、非修辞的特点;1989年以后为 “后非非写作”时期,其写作基点是:“从逃避转向介入,从书本转向现实,从模仿转向创造,从天空转向大地,从阅读大师的作品转向阅读自己的生命——以血的浓度检验诗的纯度”;全力倡导“大拒绝、大介入,深入骨头与制度”的体制外写作,在绝不降低艺术标准的前提下,更强调作品的真实性、见证性和文献价值。

 

  知识分子写作

知识分子写作是诗人西川与陈东东、欧阳江河于1987年参加诗刊社举办的"青春诗会"时提出来的。作品多用象征隐喻手法,西化倾向明显。代表诗人:西川、欧阳江河、翟永明、王家新、臧棣、张曙光、孙文波、黄灿然、张枣、陈东东、肖开愚、西渡、席亚兵、王艾、冷霜、胡续冬、蒋浩、穆青、曹疏影、姜涛、森子、郭志杰、桑克、周瓒、林木、清平。

 

  民间写作

20世纪90年代里,"民间写作"作为一种新的诗歌探索和创作实践,成为与"知识分子写作"相伴相克的对抗力量。其作品有明显的口语化、生活化、平民化和先锋性特点,代表诗人:伊沙、沈浩波、徐江、侯马、管党生、阿坚、中岛、马非、秦巴子、李伟、唐欣、任知、贾薇、君儿。

 

  蓝星诗社

蓝星诗社于1954 年由余光中等成立,并先后创办了《蓝星诗刊》杂志、《蓝星诗页》、《蓝星年刊》等,对台湾的现代诗发展有极其重要的影响。对台湾的现代诗发展有极其重要的影响。蓝星诗社是具有沙龙精神的现代派诗社,最具特色的是自由创作路线,提倡充分发挥个人才华、个性,形成独有的以乡土情结作为诗歌精神的创作风格。1957年诗人覃子豪发表重要诗论《新诗向何处去》,主张诗歌应该通过反映现实和人生来观照读者,也就是传统的严谨和浪漫的抒情相结合的风格。蓝星诗群的代表诗人覃子豪、钟鼎文和后起的余光中、罗门、蓉子等。代表诗人:余光中、覃子豪、钟鼎文、罗门、蓉子、周梦蝶、向明、白萩、夏菁。

 

   新死亡派

道辉、阳子1992年提出,他们试图用庞大的意义空间来涵盖一切具有现代倾向的诗歌写作和诗学构建,用生命哲学和死亡诗学来整合起当代诗歌写作的立体构架。这决定了他们是一群具有哲学气质和悲剧精神的写作者,决定了他们对庞大的抒情和幽奥的玄学命题的喜好。他们惊人的文本生产能力——那些令人畏惧的长诗——大约也是缘此而来。

 

 现代禅诗

1997诗人南北发表《东方智慧的花篮》(后更名为《现代禅诗一瞥》)一文,标示了现代禅诗流派的肇始。20055月南北创立“现代禅诗探索”BBS论坛,旨在探索一条将古老的东方禅思、禅意、禅趣,用西方现代派的诗歌手法和形式表现出来,开拓汉语现代诗歌的内涵,丰富汉语现代诗歌的层面。其基本理念是:纵的继承——继承和发展中国禅古老而新鲜的精神旨趣;横的移植——移植和借鉴欧美现代诗歌的写作手法和技巧;纵横交融——在时空的纵横交合点上,完成现代汉语诗歌的雏形;禅为根本——诗歌的现代形式只是一件外衣,而内在的精神观照才是根本。2007年南北在皖南太平湖畔宣布现代禅诗研究会成立;2009年由南北主编的《现代禅诗探索》丛刊创刊,至今已出版七期。2014年南北主编的《世界现代禅诗选》由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出版发行。另外,该流派成员中南北、也牛、奥冬、冰河入梦等,还先后出版了个人现代禅诗作品集。该流派区别于其他诗群的最大特点,一是致力于现代禅诗理论的研究和探索,二是倡导“诗禅双修”的写作方法,重理论观念与写作实践的有机融合。目前,现代禅诗研究会有基本会员二十余人,荣誉会员两人,分布全国各地,平时主要通过网络论坛进行交流和联络。

 

 

  第三道路

"第三条道路写作"诗群始于199912月,试图建立起一个超越集团、对立的写作立场,在审美上容纳不同的艺术主张,以不同的诗艺、言说方式、修辞策略来共同丰富当代汉语诗歌的内在品质。代表诗人:莫非、树才、谯达摩、林童、庞清明、刘文旋、马永波、卢卫平、十品、简宁、娜夜、殷龙龙、老巢、海啸、路也、李南、刘川、李霞、凸凹、杨拓、墓草、张耳、席君秋、温冰然、远观。

 

  下半身

20007月沈浩波等发起创办《下半身》同人诗刊,并写下《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一文。从此下半身写作不断扩大成为诗歌流派,并不断引起诗界争议。创作方式,指的是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呈现出带有原始、野蛮的本质力量的生命状态。宗旨是∶真实、具体、可把握、有意思、野蛮、性感、无遮拦。代表诗人:沈浩波、尹丽川、李红旗、南人、朵渔、巫昂、盛兴、李师江。

 

  荒诞主义

2001年底祁国、飞沙、远村、牧野、张小云等成立"荒诞主义诗歌实验小组",荒诞主义诗派诞生。在荒诞主义者看来,正常的却是荒诞的。代表诗人:祁国、飞沙、远村、牧野、张小云、林子、张进步、小荒、南蛮玉、佛手。

 

  垃圾派

垃圾派出现于20033月,创始人是皮旦(老头子)。三条原则是第一原则∶崇低、向下,非灵、非肉;第二原则∶离合、反常,无体、无用;第三原则∶粗糙、放浪,方死、方生。还主张反理念、反现状、反方向,存在的就是错误的。代表诗人:皮旦、管党生、徐乡愁、凡斯、典裘沽酒、大月亮、走召。

 

  微小说诗

发端于20092012年,由80后诗人走召命名。强调极简叙事,提出情节叙事、语言叙事、形式叙事等本体要素和魔幻叙事、颠覆叙事、话语叙事等技法要素,并概括出省略、跳跃、勾勒、点染、留白等具体的微型诗性叙事技法。

 

  另外,还有一些诗歌流派也值得关注,如发星、梦亦非2000年提出的地域诗歌写作、苏非殊提出的物主义;武靖东2003年提出的此在主义诗歌;龙俊2004年提出的低诗歌;周瑟瑟提出的卡丘主义;黄礼孩、世宾提出的完整性写作;杨四平、北魏、白鸦、蓝棣之、皮旦等人2008年提出的中产阶级立场写作;《审视》同仁向与等2014年提出的第四代诗歌运动。

 

  四,欧美现代诗歌流派

 

  表现主义

20世纪初具有较大规模和影响的现代主义艺术流派。肇始于一战前的德国。这一流派的艺术家们竭力挣脱自然的束缚,以表现内在的情绪和内心的体验。在绘画、音乐、戏剧、小说等各领域引起强烈震撼,至今在诸艺术门类仍得以延续。诗歌是德国表现主义最为显赫的成就之一。

 

  阿克梅派

二十世纪初俄国诗坛上的一个最著名的诗派。主要成员:米廖夫、戈罗杰茨基、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他们试图让诗人从象征主义玄秘、飘渺的星空落到现实的大地上来。因此曾被当时的人误认为“新现实主义”。至今对世界的诗歌艺术还有这不可替代的作用。

 

  法国超现实主义

1924年布勒东发表了《超现实主义宣言》,正式打出了超现实主义旗号。他的巨大贡献在于极大地开拓了诗的表现领域,丰富了诗的表现手法,近乎彻底的革新了语言,使人们看到了语言的丰富可塑性。他力求彻底解放语言,用诗参与改造世界,以实现对平庸的超越。是20世纪不容忽视的文化现象。

 

  德国超现实主义诗歌

领袖是伊凡-哥尔,他在1924年发表了自己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他认为诗人的责任在于通过语言及意象的力量使现实变形,并深入内心领域探索隐秘。他知道诗人必须使词语的魔术力量苏醒。诗集有《国际哀歌》《爱的诗篇》《没有土地的泪》《来自土星的果实》。

 

  意大利奥秘主义(隐逸派诗歌)

意大利诗人埃乌杰尼奥•蒙塔莱是这一诗派的重要代表。常常采用象征的隐喻的手法,赋予平常普通的事物以不寻常的寓意,提炼含蓄深邃的艺术意象,来刻画人生的境遇,抒发现代人深沉的哀怨和无比的孤独。把现实和梦幻现今与往昔,景物和回忆错综重叠,浑然交融,意境深远。1975年获诺贝尔奖。

 

  新启示派

上世纪四十年代率先从英国兴起的诗歌流派。一方面新启示派诗人不满于超现实主义诗人对理性的摈弃,另一方面他们也反对艾略特艰深晦涩的智性诗,试图将意识与无意识结合成一个整体。新启示派诗人往往借助神话传说,以象征的手法,来达到一种启示的效果。可以说,他们发展了一种新的浪漫主义。

 

  英国运动派诗歌

产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们重理智、讲技巧、形式严谨、控制得体。主要代表人物为一些大学诗人。他们非现代派也非复古派,寻求的是一条中庸道路。他们抛弃象征传统,重机智而又语调平静,于娓娓叙述中描摹世俗风尚,阐述人生思考,表现种种人生经验,多带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失落感。

 

  后运动派

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英国最有影响的诗派。他们讲究技巧、追求严谨的形式;他们追求哈代而不是庞德的传统,他们与运动派相比更主观,更浪漫,有时甚至相当伤感。这是对运动派矜持、严肃的一种反动。他们诗作一方面非常坚实、细腻,另一方面又显得活泼、随便。代表诗人:安东尼-斯威特、戴尔等。

 

  英国集团派诗歌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菲利浦-霍布斯波姆在贝尔法斯特的女王大学创建了“集团派”。他们诗中可以看到一种激进的抗议、辛辣的反讽。与运动派诗人不同,他们趋于使用松散的结构和口语,追求自然效果。在风格上他们的追求并不一致,这使他们的作品显现出更大的丰富性,语言实验贡献卓著。

 

  英国极微派诗歌

极微派不是大流派,但对当代英国诗的影响却不容忽视,特别是它对瞬间感觉的贡献。他们的主题常常是痛苦的经验及经验的复杂性,并以具体而冷静的意象来表现。他们非常尊重物理世界的自律性,从不追求象征效果。风格近于俳句:简短平静自然,并带有“顿悟”效果。代表诗人:哈密尔顿等。

 

  火星派

是英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最引人注目的诗派。名字源于雷恩的《火星人奇邮卡回家》,诗人不再是“隔壁的那个人”,即洞悉内情的人物,而采取一种局外人或流放者的态度。火星派诗人在许多方面与伊丽莎白时期“玄学派诗人”相同之处。他们关注于一个事件或经验领域,诗中种种观察会自己建立各种关系。

 

  英国利物浦派

诗人的最大特点在于他们与现代艺术的联系。他们受甲壳虫音乐、波普艺术和美国垮掉派诗人的影响,诗作多表现出先锋艺术特点,他们某些诗作可以配爵士乐或摇滚乐朗诵或表演,他们本人也多为流行音乐家或画家。他们是反学院艺术中心,他们诗与画的联系对整个现代主义运动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美国黑山派

诗歌崛起于20世纪五十年代初,是美国当代最有影响的诗歌流派之一。查尔斯-奥尔森于1950年发表的《投射诗》一文被看做是黑山派的宣言。黑山派是对四十年代末以前统治英美诗坛现代主义诗学的反动。他们反对智性反对抽象反对学院风气。奥尔森认为:诗是有诗人传送给读者的能量,诗是能量的释放。

 

  美国“垮掉派”诗歌

崛起于20世纪五十年代初。是对麦卡锡时代高压政策的强烈不满。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追求,主张通过任何方法寻求刺激,常常借助幻觉、性冲动、自渎行为、超验沉思、东方崇拜等进入创作的幻想空间,在诗歌精神上继承了惠特曼式的激进雄辩和布莱克式的神秘怪诞。被时人指控为“淫猥之作”。

 

  美国纽约派诗人

原先都与哈佛五十年代初期一个实验剧团——“诗人剧院”相联系。他们沉潜于勃洛克及孔宁等抽象画。他们具有一种乐观精神,诗作意象并没有什么逻辑联系,表象出一种感官的不连续性,许多甚至无法解释。但诗中的游戏性及典雅之间所构成的张力,以及由此产生的反讽幽默,还是非常迷人的。

 

  美国自白派诗歌

最大特点与其说是对痛苦欲望性的露骨描写,不如说是对生命的执着发掘。对他们来说,诗歌创作就是对自我生命的发现。他们率直地描写个人经历和瞬间感觉。自白派崛起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但其影响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他们松散的结构紧凑的主题很富表现力,获得了极高艺术成就。

 

  美国新超现实主义运动

  又称“深意象”运动。此派诗人与20世纪20年代法国超现实主义运动有一定渊源,同时又受他们翻译的拉美超现实主义诗人及中国、日本、印度等东方古诗的影响,诗中富有非理性联想以及一种出自意识深层的意象。让人于惊愕中领悟到诗中的一切。读者似乎能听到一种灿烂的沉寂——意即象,象即意。

 

  五,感言:诗歌流派,应该死,还是应该活,还真是个问题

 

  汉语新诗百岁了,这不是一个十字路口,而是一个段落,我们关心的是,它的脉象怎样,走向如何。

  中国当代诗歌最大的成功是学会了说人话,尤其是在扔掉了“西方诗歌”这条拐杖后。神话不是人话,鬼话也不是人话,但现在有一大批笑话想代替人话需要警惕。

  先锋写作的尖刀班早已大换血。北岛已由首席现代主义诗人,变成诗歌讲座上会讲洋话的主持人;于坚已由尚义街的摄影爱好者,转身成麦克风前的大学老师;伊沙已由黄河上的洒尿孩,沦落为手机段子转发狂;韩东已由大雁塔的观光客,变成窗前独立无语的光头老人。

  当代诗歌给现代汉语提供了难得的新机制是平民精神,比生命更珍贵的新灵魂是多元气质。

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是现今诗坛的两大潮流也即两大奇观。

  民间写作分化出的废话写作,垃圾写作,禅意写作,撒娇写作,新诗典写作,是汉语新诗百年之后的五大集群与潮流。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真诚,口语,非常。这也是汉语新诗告别哺乳期和模仿期,走向成人独立生活的标志。

  废话写作,认为语言即世界,拒绝比喻,拒绝抒情,言之无物,使诗仅仅依靠语言成活成了可能。代表诗人杨黎。杨黎本来就是非非诗歌的核心人物,人们对非非的最大非议就是非非理论与作品的脱节。杨黎废话写作的提出,其实是把非非精神——非文化、非崇高、非修辞的具体化操作化,是真正的非非精神的实践者与开拓者。语言即世界,是诗人对我心即佛、佛即我心的佛禅经义的妙传。语言即世界,言之无物,无中生有,是零度抒情、是诗到语言为止、是纯诗变成了可能,把诗从文化,理性,道德,意义中独立出来成了可能。废话,不是无话,不是空话,而是非话。其理论与实践贡献,在中外诗歌史上都具有里程碑式的革命价值。

  垃圾写作,崇低,解构,反常,使审丑写作在汉语中成了常识。不仅使多元写作弄假成真,而且使一元思维产生了二元思维的结果。代表诗人皮旦、管党生、徐乡愁、凡斯、典裘沽酒。

  禅意写作,崇尚自然,超然,淡然,觉悟,使东方美学哲学通过佛禅达到了神秘的诗意生活,也预示引领着中式的现代生活,禅道生存。代表诗人南北、碧青、古石、奥冬、也牛、石上硫、何兮、朱枫、昌政等

  撒娇写作,已是一种当代汉语写作现象或潮流,注重身体,情趣,现场,幽默,荒诞,是城市生活的映象,是中国农耕文明的告别礼。但仿段子伪小品的俗化娱乐化写作不在此列。代表诗人默默。

  撒娇以外,还有一批喜剧写作特色非常明显且成就非凡的诗人,如严力,刘川,姚风,赵丽华、皮旦、祁国、张小云、陈衍强、李伟等。

  这五种潮头,已出现互相浸透的迹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流分化只是时间问题。

这五种潮头,也可以说是五大流派,他们都有各自独特的理论体系和明确的写作方向。这种理性成熟和自觉,对诗歌到底是利还是弊,任何定论都显太早太草率。

  一个诗歌流派,其实也是企图确立一种诗歌标准,或企图说明诗是什么。孰不知,诗歌如果有标准,也是在不断接近标准的路上。诗歌的标准一旦定型了标准化了,诗真的就成尸了。想知道什么是诗时,就想想什么是人吧。想知道先有语还是先有诗,就想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吧。

  刘再复说:作家艺术家既不能为功名利禄活着,也不能为某种概念、某种主义活着,拒绝这两种活法便有禅性。高行健力倡“没有主义”,正是他最清楚地看到,如果作家活在“概念”“主义”之中,或活在某种政策理念中,事实上就蔑视、糟蹋自己的生命,甚至丧失审美的可能与文学的可能。被概念占据的生命一定是苍白乏味的。作家在创造作品时,也追求精神内涵。没有精神维度的作品是肤浅的。但是,文学作品中的精神,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与生命细节联系在一起的精神细节。精神细节是和概念连在一起还是和生命连在一起,这是文学与非文学的重大区别。许多高喊“主义”、玩弄大概念的文学工作者,他们追求的并非文学,而是欲望。禅的一个特点是对语言的警惕。高行健声言他“只对语言负责”,就是对语言囚牢与和语言变质的警惕。尽管禅宗走向述而不作的极端,但是他们对概念采取一种警惕的态度,却可以给作家以启迪。活泼、精彩的活的灵魂,不可被功利所纠缠,也不可被概念所牵制。具有禅性的作家,一定是低调的。他们有生命的激情,但这种激情是内在的,冷静的,而不是高调的、嚣张的。

  高行健声言他“只对语言负责”,杨黎好像就是这样做的。刘再复的“禅性”倾向于写作哲学与写作形而上精神,与南北等主张的“现代禅诗”的写作原则有差异,尽管本质核心点是一样的,即写作的自由与审美,但这会不会又陷入另一种“概念”“主义”之中呢。已有诗人觉悟者,如沈浩波和他的“下半身”早已散伙,如皮旦不再纠缠“垃圾”“崇低”,如上海的撒娇不再成天撒娇,他们只是埋头写作或推动写作。

  你进入或信仰一种“概念”“主义”之后,你不由自主就会被“概念”“主义”洗脑、隔离、捆绑、囚禁,进而单一、封闭、僵化,失去呼吸新鲜空气的能力,逐步成为干尸木乃伊。

  其实,“概念”“主义”,算什么东西,它们什么东西都不是,只有我看到了眼亮心慌的诗,有刺激可把玩的,才算没白活过。

  当然,我喜欢的肯定有我喜欢的理由,哪怕这理由你不想说或说不清,这理由是不是又跳进了“概念”“主义”陷阱?!

  我们逃脱“概念”“主义”陷阱的办法,是再寻找另外的“概念”“主义”,再跳进陷阱?

  也许,我们寻找的不是“概念”“主义”,而只是走在寻找“概念”“主义”的路上。

  也许,只有另外、可能才是永恒,诗一旦定型,诗就真的尸啦。

 

201662017.1于郑州)

 

(李霞,河南某报副总编辑,诗人、诗歌评论家。)

 

 

推荐人:南北

推荐理由:这篇《中外诗歌流派概论》,虽然还算不得完善,甚至一些条目尚显粗糙,但也算大体上梳理条陈了中国以及欧美的主要诗歌流派现象。对于诗歌写作者来说,抱着开阔视野、增加知识的态度去读、去想,直到自己发现了其中的不足之处,然后自己动手收集资料,加以补充完善,才算功劳一件,趣事一桩。这种带有历史总结式的归纳文档,基本都是处在“待完成”的状态,没有哪个人的版本是标准版本。这一点,是需要我们清醒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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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人为什么会有苦恼?因为他们不知道应该把心放在什么地方,于是就用这颗心去寻找所谓可以依赖,并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人。我们会发现,当世间人对他所挚爱的人产生了爱恋,对方也愿意接受的时候,实际彼此就产生了一种依附,随之而来的就会产生一种痛苦。“你只能对我好,不能对其他人好。”因为爱有了范围,内心有了希求,所以就会导致种种的痛苦。这种爱看上去是乐,实际上导致的是苦。


我们修学佛法以后就会知道,要把众生当成自己的父母兄弟来对待、来慈爱。当你没有一个爱的范围,当你对众生产生无私的慈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心胸是如此地开阔自在,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你障碍,你的心会自自然然得到自在。


我们在做过种种思惟之后,就应做出明智的选择。当世间人口渴难耐,没有淡水喝的时候,赶快喝一口海水,当下似乎解渴,过了以后才知道,嘴巴里的味道是多么地难受!我们宁愿不去尝那口海水,也要去寻找那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快乐,这才称得上是最有智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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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佛慧命 正法眼藏
过去庄严劫第九百九十八尊毗婆尸佛

过去庄严劫第九百九十九尊尸弃佛

过去庄严劫第一千尊毗舍浮佛

现在贤劫第一尊拘留孙佛

现在贤劫第二尊拘那含牟尼佛

现在贤劫第三尊迦叶佛

现在贤劫第四尊释迦牟尼佛

 

天竺初祖摩诃迦叶尊者

二祖阿难尊者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四祖优婆掬多尊者

五祖提多迦尊者

六祖弥遮迦尊者

七祖婆须蜜尊者

八祖佛陀难提尊者

九祖伏驮蜜多尊者

十祖胁尊者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十二祖马鸣大士

十三祖迦毗摩罗尊者

十四祖龙树尊者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十六祖罗睺罗多尊者

十七祖僧迦难提尊者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十九祖鸠摩罗多尊者

二十祖阇夜多尊者

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尊者

二十二祖摩弩罗尊者

二十三祖鹤勒那尊者

二十四祖师子比丘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二十六祖不如蜜多尊者

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

 

天竺第二十八祖

震旦初祖菩提达摩尊者

震旦二祖慧可大师

震旦三祖僧璨大师

震旦四祖道信大师

震旦五祖弘忍大师

震旦六祖惠能大师

第七世 南岳怀让禅师

第八世 马祖道一禅师

第九世 百丈怀海禅师

第十世 黄檗希运禅师

第十一世 临济义玄禅师

 

传临济正宗

第二世 兴化存奖禅师

第三世 南院慧顒禅师

第四世 风穴延沼禅师

第五世  首山省念禅师

第六世  汾阳善昭禅师

第七世  石霜楚圆禅师

第八世  杨岐方会禅师

第九世  白云守端禅师

第  十  世五祖法演禅师

第十  一世昭觉克勤禅师

第十  二世虎丘绍隆禅师

第十  三世天童昙华禅师

第十  四世密庵咸杰禅师

第十  五世破庵祖先禅师

第十  六世无准师范禅师

第十  七世仰山祖钦禅师

第十  八世高峰原妙禅师

第十  九世中峰明本禅师

第二  十世千岩元长禅师

第二十一世万峰时蔚禅师

第二十二世宝藏普持禅师

第二十三世东禅师

第二十四世海舟永慈禅师

第二十五世宝峰明暄禅师

第二十六世天奇本瑞禅师

第二十七世无闻明聪禅师

第二十八世笑岩德宝禅师

第二十九世幻有正传禅师

第三  十世天隐圆修禅师

第三十一世玉琳通秀禅师

第三十二世茆溪行森禅师

第三十三世形山超宝禅师

第三十四世 楚云禅师

第三十五世 幻住实靖禅师

第三十六世 慧天际觉禅师

第三十七世 智山了愿禅师

第三十八世 印照达听禅师

第三十九世 照千悟亮禅师

第四十世  佛海真觉禅师

第四十一世福经空印禅师

第四十二世妙莲觉华禅师

第四十三世虚云性澈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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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出的禅意:2017年度禅意诗选读》

                                                               

清风吹拂,一番恬淡

 

写禅意诗是一种修炼,是一个修炼的过程。张首滨这一组诗正可解读为这么一种修炼,而且他把这写诗修炼表达得极形象、可感。

“进入花朵想事的四月,塘的青苇/ 做闲逸,在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曳/幽了十里清寂(《用雨洗着雨》)。诗意,禅境,仿佛一下子进入心底,只有在人的心底,这“花朵想事的四月”,才能够“幽了十里清寂”。离开人心,没有人心的介入,这花朵又如何“想事”,如何“十里清寂”呢?所以,话又可以反过来说,这诗意,这禅境,仿佛是从人心底化将出来的,心境洇染了物境,使之灵气跃动,鸢飞鱼跃,机趣盎然。诗人进一步以心象濡染物象,把物境化作心境:“早来的景,闲晾轻岚,味道恬淡/如岸的柳烟;鱼们大小都寸丝不挂/在波浪中,不碰一颗尘埃/只食落下的虫鸣,自是一番恬淡”(《用雨洗着雨》)。这“不碰一颗尘埃/只食落下的虫鸣”的诗句,如此“走心”,读之,让人真的想“洗洗心”呀!诗人还真来事了,他又“化来”一场雨,那是“心雨”。诗人说:“这时风小无影,在水塘的空白处/出现一支莲,不知谁看见了没有/它在四月的柔软里,正用雨洗着雨” (《用雨洗着雨》)。用雨洗着雨,也就是用“心雨”洗着“心雨”,就是用心洗着心!诗人最后说:“看不懂的是:一会儿用左边的雨/洗右边的雨;一会儿用右边的雨/洗左边的雨” (《用雨洗着雨》)。何须看懂?这洗心还真不容易看懂,我们就用这诗句,用这诗句里的雨洗洗心就是了!惟愿这心从此“不碰一颗尘埃/只食落下的虫鸣”,“自是一番恬淡”!

张首滨另一首诗还写雨,但一个人不在雨中而在雨外。如果在雨中,会怎样呢?“雨中除了雨,还有孤独,/在返着一股看不见的霉味” (《一个人在雨外》)。那么,就站雨外吧!在雨外又会怎样呢?“一个人在雨里,和一个人在雨外,/一样有迷朦” (《一个人在雨外》)。这样的诗句,自然仍是以心象濡染物象,把物境化作心境——诗人似乎无法使这沥沥心雨停歇下来了。你看:“但雨就是不停/我不知该咋办,只好看着天,/看着氤氲,呆呆地数着/雨落在雨里的声响,一滴一滴” (《一个人在雨外》)。诗人以这磨人的雨,磨着自己,让人不禁想起佛禅那个著名的“磨心如磨镜”比喻,磨镜所以镜明,以此“心雨”磨心,惟愿磨出一颗“坐稳静安”的明镜似的心。

诗人张首滨磨心之后,还真可谓“坐稳静安”、“一番恬淡”。所以,他能够这样感受吹过来的风,吹着他的风:“这风,远离粘稠,柔软而干净/不像来自俗世里面”(《这风》)。呵,这简直是一股“得道”的风呀,而道不远人啊!这样“不来自俗世”的清风吹拂着谁,谁便“柔软而干净”呀!谁便会心一笑,灵明不昧地从心底生起智慧与悟性,了了分明:“这风,带着紫色云朵的味道/对我耳语:路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人,孤独不孤独不晓得”(《这风》)。诗人由己及人,再由人及己,惟愿“这风,与我这般近/一缕一缕,是在吹散着/缠绕我体内的烟( 《这风》)。清风一拂,吹散缠绕肉身俗体里的尘烟,自是另一番恬淡与清净,成佛或许都可以了呀!(少木森)

 

 

附:张首滨《答在问处》(组诗)

 

《用雨洗着雨》

 

进入花朵想事的四月,塘的青苇 

做闲逸,在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曳

幽了十里清寂

 

拾春而来是一朵云,名叫声声慢

一步一韵走得水绿如蓝;后面的梦

也是一样, 一举一动都在涟漪里

 

早来的景,闲晾轻岚,味道恬淡

如岸的柳烟;鱼们大小都寸丝不挂

在波浪中,不碰一颗尘埃

只食落下的虫鸣,自是一番恬淡

 

这时风小无影,在水塘的空白处

出现一支莲,不知谁看见了没有

它在四月的柔软里,正用雨洗着雨

 

看不懂的是:一会儿用左边的雨

洗右边的雨;一会儿用右边的雨

洗左边的雨

 

 

《一条水》

 

这条鱼不做波浪,只在水底柔软。

无声无息,从不参与,

荡漾的任何动作。

 

谁唤它也不答应,这鱼非一般鱼,

谁看见过?

 

只有一个垂钓者,不用饵钓上一回。

但只钓上一条影子,很虚空,

有鱼名无鱼形。

 

这条鱼怎能钓得到?

来无影去无踪,只是一条水。

 

 

《莲》

 

月在莲边坐一会儿,

已不是来时的那轮月,

有了一个清寂。

 

摇桨的还是那般摇桨,上一桨,

与下一桨不一样。上一桨已出水,

下一桨正入水。

 

入水鸭子,叫与不叫还是鸭子。

叫的鸭子是让水知晓,还有个声音在;

不叫的鸭子,是在试探水的冷暖,

两只鸭子取向不同。

 

熟识涟漪,不只是扑通一声入水的蛙,

还有蜻蜓。那一道道荡漾的波纹,

想要展示什么?生起前是一静,

消失后是一平。

 

在一片风雨过后,

莲把水放入水的里头,

水便没了深浅。

 

 

《一个人在雨外》

 

雨中除了雨,还有孤独,

在返着一股看不见的霉味。

故我在屋子里,向窗外看了看,

希望雨暂停一会儿,或小一些,

容我打开半扇窗,透一透气。

一个人在雨里,和一个人在雨外,

一样有迷朦。但雨就是不停

我不知该咋办,只好看着天,

看着氤氲,呆呆地数着

雨落在雨里的声响,一滴一滴

 

 

《这  风》

 

这风,吹拂我头发时

感觉与去了的那风,大小

有些相似

 

这风,远离粘稠,柔软而干净

不像来自俗世里面

 

这风,带着紫色云朵的味道

对我耳语:路的另一头

也有一个人,孤独不孤独不晓得

 

这风,与我这般近

一缕一缕,是在吹散着

缠绕我体内的烟

 

 

《答在问处》

 

需要你来,你没有来,我恨你;

不需要你来,你来了,我更恨你。

这是谁在说?

 

田野了,是秋。谁会说这个话?

木叶萧萧下,远处的寒滚滚来,

霜的厚薄,究竟谁说了算?

有花不紫,有虫不慌,有鸟无事一样,

天下地上,用早晨和黄昏飞。

 

向火的,闲散的乡俗渴的不是水,

问的也不是水,要的却是一个东西,是酒。

豪爽,在这里从来都不稀少,捉着用碗喝,

浇不透的情怀,悲欢离合也在里面。

 

俗间炊烟难直,风有路众多,四面来,

可进可出。大多纤细的民,喜背着风做事,

为之整齐弯下腰,这个样子古来已有,

这里不做议论。

 

放下累,小隐的人会现身,坐稳静安,

以虚为境:看云起云落,视苍茫为不苍茫。

也会拿孤独做稻谷,咀嚼几颗,

佐一壶普洱入腹。

 

墙内一个桃花女,没有了粉红,

仍柔软,在窗下守一盏青灯,

这时寂寞和寂寞悄来,都不出声。

 

呢喃是南下燕子留下的,就那两句:

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来了。

谁是那个该来没有来的?

 

原载《中国诗人》20174

 

诗人简介:张首滨,居北海。作品散见于《诗刊》、《大家》、《诗选刊》、《中国作家》、《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十月》、《山花》、《汉诗》、《星星》等重点报刊,有诗作入选《读出的禅意:2015年度禅意诗选读》《读出的禅意: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等多种选本,并获得官方文学奖多次。(最近几次是2015年获《大家》“大航海原创诗歌征文大赛·远征奖”,2016年获2016年昆明文学年会奖,2016年获《诗选刊》·中国诗歌网杯“美丽河北,名村古镇”网络诗歌大奖赛一等奖。2017年获“第五届中国诗歌节·诗歌创作特别推荐作品”)1993年出版个人诗集《孤独的声音》(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至2008年期间搁笔。

 

诗人诗观:以味取味,不执着语言文字表面意义,直入内心的体验,皈依诗的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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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味取味  (组诗)

                           张首滨


《茶事》

 

我这地方是边城,一般把茶馆叫茶室,

字上还有盖,那就是说喝茶还在屋里,

屋里还有茶,茶还有味。

 

当下喝茶不再是为了治渴,是为了聊天。

喝茶讲究嗑点瓜子,吃点豆粒。

农副产品在口腔里,虽有一些异味,

但没有俚语的口气冲。俚语口气直来直去,

外人一般消受不了。

 

我来这里有十年多了,已见怪不怪,

每天要做的是在壶与杯之间,寻得一丝隙,

——那就是在炎凉之间,不碰左右人就是好人,

茶便喝到了味的妙处。

 

喝茶时抬头看一眼,每一位茶客都不陌生,

在闹中取静,每一张嘴都在眼睛下噏动,

不是喝茶就是说话,风俗十分亲近,

是非有时不是是非,云腾霞蔚在头顶上空。

我刚来时,为此现晕感和咳嗽,

后来适应了,两耳不闻窗内事,

笑声骂声皆在脑后面。

 

我平时不爱说茶事,因为一个搞书法的哥们儿,

为我挥毫了一张条幅,词叫禅茶一味

现在就悬挂一面墙上,那张条幅不能被戏谑了。

爱茶的人取茶之味有道,默语就是理。

所以我把语言摆弄成文字,在茶室内开口,

我只是喝茶;离去不愿张口,

是茶香满腔,舍不得放出去。

 

人生能得一味,苦涩尽甘甜回,

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这地方是边城,

喝茶,总是要以味取味。

2015·2·3

 

 

 

 

 

《茶有意》

 

水入壶里,有去有回,

还需要多长时候;

壶有容,乃无私欲,

水满自流去。

 

当下品茶,茶粗分有两味:浓和淡。

细分也不多,只有三味:苦,涩,甘。

这个就不多说了。今日来一人,莫落座,

即拿一壶,左右手各执一杯,自斟自饮,

举止异样,周围的人见之,惊奇。

但还是各守个的静。

 

这里是城郊结合部,一间小茶馆。

这间小茶馆,距离春来茶不远,

却叫秋雨轩,二十几平方,四张小桌,

古时开张,今时照常。外面高悬的茶旗,

有时是风动,有时是自动,有时是心动,

啥时不动,没有谁问之。

 

来的这人,茶饮至半,便指杯问:

茶入腹半杯,茶剩半杯,茶味也有半吗?

茶杯一左,茶杯一右,茶味也有左右吗?

茶味一出,即在缭绕,是在以味寻味吗?

茶有炎凉,最先知是壶;壶从不说炎凉,

常计较炎凉的是饮者。把什么叫做茶了。

茶不取闹,要的是一个寂。

 

无人以对。此时并不在夏,在秋冬之交。

说完,独具一格的这人,推门而去:

路上落叶缤纷,有茶一叶独飞,如梦蝶,

色同,形同,情同。

 

这正是:壶有盖,

并不是盖,茶熟香自出;

茶有意,有大义,

回味得之便是禅。

2015·1·31

 

 

 

 

 

 《问茶》

 

壶水相连追一脉;落叶翻飞来一茶,

得之是一幸。茶馆有说唱,

人生不便唱着说。

 

来这里,我一直喜欢独坐,寻一角,

不管是那一角,不烦即是安静。

有凳坐凳,无凳立着,更多时,

我还是要找能让悬着的事放下的凳,

否则不说也都明白,立久了太累,

这累不止是立着,也叫竖着,

是活着的累。

 

这个,在茶馆里提到的人有多少?

到这里喝茶讲究自我行事,讲究放下,

讲究慢,做到有一下无一下啜之,

便有了细雨润无声的妙境。

对此我感同身受,喝到情至时,

也不聊渴字。聊渴会心慌,

可以顺嘴说一说,干或燥,

这指的是喉,从不在肝上注解。

 

今日我来茶馆小坐,是久没来了。

到该来时自会来。这句话我说过,

不是在这里说过,但意思差不离。

来是让茶馆别忘了我,去是叫我记得茶。

有一叶茶,曾经一路小走入一壶中,

把里面的乾坤悟了个遍,

味道没有馊。

 

有些东西在喝茶时不便反复谈起,

的确是,旧的旧着去,新的新着来。

不管啥世界,能够入壶里的,

都不会是别的,一是茶,二是茶,

三还是茶。

 

壶结空相,从其里得真味不易,

易之,谁会在茶馆里一坐,

就问上半天的茶。

2015·2·3

 

 

 

 

《怎么走是自己一个人的活计》

 

大道通前门,小路达后院,

怎么走是自己一个人的活计。

 

有前门有后院,正房在哪里?

正房正处,看不见,捂住眼睛就看见了,

正房不但在正处,还在正等着一个人。

 

这一个人不是别人,是主人,

主人无宾客,乌鸦一二,算是老熟人,

一年来几回,来时又不多语,

只是三四下咳嗽,听懂便是话,

听不懂等于没说。

 

人都讲,帘卷西风,花香也去,

在正房窗下,却有一簇临寒不病的菊,

不避霜白,也不避娇羞,一日三味,

自有一番玄意。

 

路宽为大道,路窄为小径,

大道通车马,小径行闲人,

各有各的走法,通即为畅。

 

正房有正门,打开有正坐直对正门,

这是老式青砖灰瓦屋,坐的主人,

从不见,在案前斜身打瞌睡,

但常见,提笔水墨一下过往的春秋。

 

称得上主人,即熟知中正,

走大道,行小路,选择只是图方便

迈左脚是一个人,投右足还是一个人,

无偏斜,进的都是一个院。

2015·5·4

 

 

 

 

《雪上画影子》

 

刚落地的雪平整,白如纸,

在这样的雪上画点什么,

还是不错的。

 

我要画影子,影子简单。

画谁的影子?画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因为最熟悉。

 

再者画自己的影子,没有说道。

我开始用手,准确的说,

是用一根食指。

 

松软洁白的雪上,画出的线条,

粗细均匀。这时我背着光,

影子没有面目,我画出的也是。

 

画画讲究笔韵,我勾勒的影子,

没有动用修辞,轮廓还是清晰。

 

我退开两步,仔细端详,

自叹还真有几分像,

然而影子的黑没能画出来。

2015·11·22

 

 

 

 

《俗世》

 

尘埃纷纷,如拈拿起一颗,

还真不易得手;地上满目蚂蚁,

熙熙攘攘,也难记住这只是哪只。

 

一捧等于一捧,一捧等于多少粒米?

谁能准确讲出?差几粒无妨,无答音。

这个问题可以放几年,后来者中,

会有持珠子,念口诀,算计的。

 

闪电动几下,雷打几声,

仰望天空的一只蛤蟆,是在看云。

闪电和雷鸣不是它要的,它的心内,

只装柔软的雨滴,滴滴要大头长尾。

 

人是做事的,做好事是好人,

做坏事是坏人,在事上分人的好坏,

这是什么方法论?民间都这么分,

分的十分清楚。

 

俗世夏夜,不时有花香徐来,

顺时针捋出一股,缠绕梦的指头上,

夜刚过半已不见,谁解去了?

2015·9·24

 

 

 

 

 

《这莲就叫莲》

 

这莲就叫莲,不叫别的。

只在水里不去他处,只洗根不洗枝叶;

只说默语,自己和自己在一起。

 

这莲千年结一籽,不叫籽叫一实。

实并非实有,也是一转念。

只有在风雨处,才能触摸得到。

 

这莲高不在于仰望,只在水之上;

这莲低不在于俯视,只在脑袋里。

这莲无远近无左右,只看白云,

其余都视而不见。

 

这莲不暗,没有迷途的时候,

自己照得见自己。这莲的叶子,

不是被西风吹黄,是自己黄给西风。

这莲不是在枯寂,是在枯寂里看枯寂。

破败全部出来了,心里已无破败。

 

寒来迎其寒,霜来随其霜,

波浪在怀,这莲坐着比卧着平稳。

2015·11·16

 

 

 

 

《树下》

 

树下自在:有风,有声,有阴凉,

还有一个七月,无奈尽是一人。

吃茶,看山,有云朵,从雨后三俩来。

 

清闲之愉,不做客套事。

想起梅子,附近的酸甜就近来,设座上茶,

空聊而聊不空,仍是不多一个人。

 

搔痒是俗,但还没有到不可耐,我当然也做,

不用眼目,只手一抓,啊!好大一个,

还是鲜活的。不说了,蝉这个东西,

怎么称叫知了,就遛跶到我的背上。 

 

树下茶香,没有柏树子,也没有菩提子。

我随手捡几粒小石子,摆棋,问答,

回身一看,无一人不是自己。

2014·8·3

 

 

 

 

 

 

以味取味呈现本真之美

                             ——张首滨的现代禅诗读后

                                           

                                               碧青

 

 

自唐以来,以禅入诗或以诗呈现禅思理趣和禅境,一直是中国诗人追求的最高诗美境界。融入天人合一思想呈现生命自性和禅境的东方诗美,亦是有别于西方诗美的重要特质。五四滥觞的中国现代诗,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从形式上的西化逐渐呈现了其内在的灵魂丰盈、灿烂和强大,亦是因为被移植的西方诗体形式,已经成为承载中国人诗意心灵的形式,呈现了中国现代新诗的独特价值和美学意义。本世纪出现的现代禅诗流派,是以现代诗的形式承接和融通中国千年诗美主潮的诗人群体,展现了以心灵为创作主体的超越的诗美追求。优美的诗歌风度,清新的诗风,为中国当代诗坛注入了一股清流,并产生广泛的影响。张首滨作为现代禅诗流派的重要成员,其诗呈现直觉思维观照和体悟的本真之美,独树一帜。

张首滨青年时代就开始写诗,早在1993年,安徽文艺出版社就推出了他的个人诗集《孤独的声音》。由于多种原因,1992年至2008年期间搁笔了十几年。这期间,他的工作履历写满了丰富二字。他曾任一家中央媒体驻某省记者站站长,近年来,又倾心古今艺术品,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物及相关传统文化典籍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当他2009年再次拿起笔来,便以一位禅者与诗人合一的形象,出现在诗坛。相继推出了系列组诗《说鸟》《话莲》《茶语》等代表作。几年来,他的诗作出现在《诗刊》《大家》《诗选刊》《中国作家》《人民文学》《中国诗人》《青年文学》《诗潮》《十月》《诗林》《边疆文学》《山花》《汉诗》《滇池》《鸭绿江》《星星》《绿风》等重点报刊,并两次入选《诗选刊》年度大展。诗作被编入《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编)、《中国诗歌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等多种权威年度选本。多次获得官方文学奖。2015年9月,又获《大家》大航海原创诗歌征文大赛远征奖

张首滨的创作成果,格外引人注目,已经有多名评论者和诗人撰文评价其诗。本文只是尝试着以张首滨的组诗《以味取味》为例,浅谈几点读后感。不妥之处,还望首滨和方家指正。

 

一、 体味的本真之美

 

美学家皮朝刚在《中国美学沉思录》一书中收录的《论——中国古代饮食文化与中国古代美学的本质特征》一文指出: “‘,是一个具有我国民族特色的审美范畴。孕育、产生和形成它的深厚土壤是中国古代饮食文化,它鲜明地体现出中国古代美学的基本特性,表现了中国古代人的审美意识(《中国美学沉思录》第70页)。

中国古代美学有很多重要范畴……从作用和地位看,是一个核心范畴,它有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指主体审美活动(观照、体验);二是指客体的美感力量(滋味、韵味),的两个方面的基本内涵融为一体……因而它在中国古代美学逻辑结构中所处的地位举足轻重(《中国美学沉思录》第71页)。

从古至今,诗歌美学中的,则重在体味。我认为,所谓的体味,就是指诗人对其心灵观照、体验的对象深度醒悟之时呈现的审美境界。

自古以来的禅茶一味,亦是从茶饮之味直接合禅,融通的只不过是二字。首滨把他的一组诗的题目称之为《以味取味》,自然是体味的极品之味。

以味取味,亦是不二思维的诗意呈现,诗人不再以其他分别心去取舍茶之外的味道。禅茶一味,茶之本味,亦是禅的本味。取本味入诗,其诗意和诗境所呈现的自然是本真的美境。

清醒,来自禅家的醒悟。而醒悟从不离本性,只在自性本处显现。觉悟的阳光照见的,亦只是事物本来的样子。首滨的诗,最明显的特征,即是心灵体味的本真之美。他的《茶事》一诗,以云南边城的一座茶室为生存和诗歌现场,用舒缓发散又融合着几分淡泊的语言韵调,道出了在凡尘世间觉悟的美好诗意和禅境。

 

我来这里有十年多了,已见怪不怪,

每天要做的是在壶与杯之间,寻得一丝空隙,

——那就是在炎凉之间,不碰左右人就是好人,

茶便喝到了味的妙处。

 

这样喝出的茶之妙味,分明是诗人所体味出的做人的妙味之道。

在这首诗中,诗人甚至运用口语和散文化的叙述方法,恰好地呈现了生活本来的状态:

 

我平时不爱说茶事,因为一个搞书法的哥们儿,

为我挥毫了一张条幅,词叫禅茶一味

现在就悬挂一面墙上,那张条幅不能被戏谑了。

爱茶的人取茶之味有道,默语就是理。

 

禅茶一味,但只有取茶之味有道,方能获得。默语就是理。静默而获得的禅茶一味,才是生命的真味:

 

人生能得一味,苦涩尽甘甜回,

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这地方是边城,

喝茶,总是要以味取味。

 

诗的品格与人的品格是想通的。至此,我便知诗人喝茶,总是要以味取味的境界,正是其做人的境界,正是其自性呈现的生命本真的大美之境。

最近几十年来,消费主义盛行导致人们物欲泛滥,人们的心灵在痛苦挣扎的同时,亦在被遮蔽或扭曲着本真之美。放眼中国当代诗歌,大多仍以抒怀言志为主。只有现代禅诗流派的诗人群体和主动引禅入诗的少数诗人,在艰难地探索着用诗歌呈现生命的本性之美,追求着大千世界的本真之境。首滨,即是先锋者之一。首滨以为喻体,从日常饮食中悟入真味,诗语皆道禅语,显禅境。很显然,诗人的诗歌创作,已经完成了由情境转入禅境的升华过程。

在诗人的眼里,生活本身就是道场。《茶有意》一诗,即是诗人宁定的心灵从饮茶的生活现场感悟并呈现的禅意美境。当下品茶,茶粗分有两味:浓和淡。而在茶馆里,即使有人饮茶举止异样周围的人见之,惊奇。但还是各守各的静。在这样人心守静的道场里,在昆明城乡结合部那一座名叫秋雨轩的小茶馆,诗人领悟了风、茶旗和人的心灵自动、被风吹动与不动的境界:

 

古时开张,今时照常。外面高悬的茶旗,

有时是风动,有时是自动,有时是心动,

啥时不动,没有谁问之。

 

《坛经》云: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此诗中的意境,诗人亦已经了然茶旗之动和心动的奥秘,不外乎有时是风动,有时是自动,有时是心动。而心不动,则没有谁问之。诗中清晰地呈现了不动的本味,茶不取闹,要的是一个寂。

佛家认为,无诸相曰空,无起灭曰寂。”“,其实是与为一体的境界。而这样的境界,自然只有禅家能悟入。所以,诗中独具一格的人推门而去,身已经从茶馆移步他处,走在路上,心却仍不离禅境:

 

路上落叶缤纷,有茶一叶独飞,如梦蝶,

色同,形同,情同。

 

独飞的一叶茶,无疑是诗人心灵的喻象。这样的茶韵,可谓是抵达了极美之境的茶……

而《问茶》一诗,亦是诗人独自品咂茶之真味的诗意呈现。问茶,即是在问心。诗中的茶馆,更像是一种庙堂般的象征性的存在。诗人来这里,其实就是修行。是要找到那个能放下悬着的事的凳子,放下那些活着的累。来这里,我一直喜欢独坐,寻一角,不管是哪一角,不烦即是安静。虽然,有些东西在喝茶时不便反复谈起,但是,诗人的心还是在有一下无一下地慢啜着,旧的旧着去,新的新着来。世界万物,本来如是轮回着更迭变幻。入真味时,诗人当即顿悟:

 

不管啥世界,能够入壶里的,

都不会是别的,一是茶,二是茶,

三还是茶。

 

这里,惟有一把结空相的禅之壶了。所以,万物入壶皆是禅。问茶的诗人问入禅茶一味,自然明了不管啥世界,能够入壶里的,亦都是茶。

心性、茶和壶,就这样合一了。

茶禅的味道,便是诗人心灵的真味了。

首滨的《霜才到》一诗,让人感到一种透过沧桑寒凉的清寂里的宁定和灿亮如阳光的明澈:

 

才见霜,草就草黄了。

寒鸦一只,沉重地从霜上走过,

没有踩痛霜,却踩痛霜下的嘎吱声。

 

    寒鸦沉重落爪的一个字,踩踏的不是霜的痛,而是自身生命的痛,是行走尘世的痛,带着嘎吱声。而在诗人的心里,荒凉是一瞬间的事。眼前的这只虫,怀里还揣着一个翅膀的想法,在这空旷中颤动,孤单,悲苦,比草还零乱。这是诗人在生存现场感知到的某种生命存在状态,亦是心生慈悲的源头般的存在。诗人虽然面对着眼前的事物,又似乎隐身在所有事物的背后,只有心灵的思维在默默观照:

 

霜才到,草就草去了,沉默的一只寒鸦,

蹲坐在一片凡俗上,在看霜的白,

是怎样的一个白。

 

霜才到,草就草草的去了,只有一只寒鸦沉默着蹲在一片凡俗上,在看霜的白,是怎样的一个白。这样的时刻,仿佛,鸦本身的黑,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消失了。诗人心灵的追问和观照,透过一只寒鸦的眼睛,亦滤净了霜的寒凉之色,只剩下了一种白。霜本真的白,瞬间就明亮起来,定格为一种物我合一的白,永恒的白……

诗人是一位追问事物存在本相的思想者,是一位面对世界探知本意的禅者,时刻注视着眼前的事物思索着,醒悟着。呈现在诗里的便是凡圣一体同观的境界。如《远,真的有那么远吗?》:

 

远,真的有那么远吗?

迷蒙,在我这里除了迷蒙还是迷蒙,

这不是因为我在路上,遇到的凸凹太多,

是碰见不属于路的东西太多。

 

诗人看到在路上有那么多路本身之外的石头般存在着的障碍之物,阻隔着人的前行,远,才出现了。亦是因为这些路本身之外的障碍堆积在路上,造成延误,一个人,可能永远在路上,难以抵达生命的目的地,所以,要见的最终未必见得到。这样的发现,正是诗人洞明世事的觉悟或曰醒悟。

世上的每个人,都要经常面对和感知着远和近。远,在物理时空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而直接用心灵面对或悟解世间所存在着的事物的禅者,则可用一念破掉远的存在。首滨发出的诗意问询本身,亦做出了回答:

 

在途中的人,远字前面总有个永字在吗?

远究竟有多远,蹒跚和迟疑无传奇,

不要老想它,就不远了。

 

不想,它在心里就不存在了。

人心里很多事物的存在,亦如是。谁能否认,人心里堆积的森罗的事物影像或乱线般纠缠着难以理清的思绪,都是自生的的存在物。它们没有实体,但又水波般难以平复。空掉这些纷杂冗沉的,恢复心灵无碍的本来面目,是禅者的终极目的。所以,诗人告诉世人,对于远,不要老想它,就不远了。不反复去想,那些内心的影子就会自然生灭。不想,远亦在心里,它就是近了。远和近没有了实质区别,心灵便空透如初了。

首滨的诗,不仅从观照身外的存在物,洞见其本质存在,更善于在感悟自身的过程中,直抵生命存在的真意。禅者追求明心见性,目的是找到自己。首滨亦在诗里呈现了一种寻找到的答案。如《怎么走是自己一个人的活计》。这是首滨非常重要的一首诗:

 

大道通前门,小路达后院,

怎么走是自己一个人的活计。

 

有前门有后院,正房在哪里?

正房正处,看不见,捂住眼睛就看见了,

正房不但在正处,还在正等着一个人。

 

   ……

 

正房有正门,打开有正坐直对正门,

这是老式青砖灰瓦屋,坐的主人,

从不见,在案前斜身打瞌睡,

但常见,提笔水墨一下过往的春秋。

 

称得上主人,即熟知中正,

走大道,行小路,选择只是图方便

迈左脚是一个人,投右足还是一个人,

无偏斜,进的都是一个院。

 

没有分别思维,即一元思维,是禅者实现明心见性的不二法门。心,没有了分别思维,主人自然会自己主动现身,他更是熟知中正,无须任何引领。诗中的主人,喻自性。在这座院子里,主人是一直醒着的。从不见他在案前斜身打瞌,而前生如水墨般的春秋过往,却被他携带着,常呈现于现世。所以,前院和后院,都是主人的院子。人,回到了本心,心,就自然回到了本然的状态。便没了生命的异乡,没了此岸或彼岸。一切,皆和主人一体同存。诗的结尾一段,抵达了欲辨已忘言的绝妙深美之境:

 

称得上主人,即熟知中正,

走大道,行小路,选择只是图方便

迈左脚是一个人,投右足还是一个人,

无偏斜,进的都是一个院。

 

生命存在的本真之美,就这样被首滨形象而诗意地呈现出来。

  这样的本真之美,是诗人心灵在禅定的宁静状态才可获得的。

《坛经》云: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着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首滨诗中表现的正是禅者守住本性的生命大美境界。

 

二、超越之美

 

超然世外,是中国历代高品格的哲人和艺术家追求的人生境界。置身于消费主义盛行所导致的物欲横流的现实生活中,诗人以心灵醒悟的力量和智慧,超越着凡尘,超越着自身,乃至超越着佛家生命轮回的思想。

禅者的真正心灵出离、解脱和超越,是在回归本性的过程中实现的。平常心是道。以平常心面对眼前的一切,才是见真功夫和袒露真见地之处。

《雪上画影子》一诗,首滨运用了平白如话的语言,通过雪、影子和手指等几种简单的意象和一种画影子的动作,就勾勒出一幅心灵的图谱,一幅本性的洁白。

  

松软洁白的雪上,画出的线条,

粗细均匀。这时我背着光,

影子没有面目,我画出的也是。

 

诗人本想在平整如白纸的雪地上画点什么,最后决定画自己的影子,简单,熟悉,且影子没有面目。没有面目,亦是影子的本来面目。人自身之外的世间万物,亦如是。除去自性,世间万事万物,皆为如露亦如幻的影子,是没有本来面目的幻影般的存在。所以,诗人最终仔细端详自己勾勒出的自己影子,还真有几分像,然而影子的黑没能画出来。画不出影子的黑,是因为画者心中无黑啊。诗人画出的自己的影子,是自性的洁白,亦是雪的洁白,呈现物我合一、天人合一的超越美境。

诗人的另一首诗《谁在梦外远眺》的结尾,与《雪上画影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且禅意相通,揭示着诗人内在的世界灯火灿亮,毫无暗黑,实为光明的居所。

 

山横山中,水卧水里,

谁在梦外远眺,远眺也眺不远,

夜黑如幕,暧昧不止是一层。

看不到的,都是想看清的;

看清的,又都不是要看的。

 

在禅家看来,灯,是自性光明的象征。是觉悟的生命燃尽黑暗的写照。超越了凡俗尘埃的心不再暗淡,自然拿出什么也不黑了。禅者超越的智慧自现,人的生命就是如此的干净美好。

而在禅者首滨看来,超越现世凡尘的思想束缚还远远不够,还要超越生命轮回本身的界限,认识人一世又一世轮回的本然。这种思想在《没有先后》一诗里明确地表达出来了:

 

轮回是不照面的,一轮一轮向一方向走,

还是向两个方向走,没谁来告知,

既然这样就不要固执了。

 

不该问不要问,看什么是什么,

只要不觉得孤独,不觉得惆怅,

一人就一人,没有先后。

 

轮回,是佛家揭示的大千世界的生命最基本的存在方式。活在当下,肯定现世,则是中国禅宗的智慧和要义。诗人首滨,对人的生命轮回的思考和醒悟,见解恰好落在禅者的心地。一人就一人,没有先后。诗人肯定轮回,亦对作为一个人出现于现世有着独特的理解和醒悟。每个人的自性,在此世此身都具足圆满。不固执生命的轮回,放下生命的轮回,才能很好的活在当下,呈现自性,获得轮回的解脱,这是禅者诗人张首滨对生命彻悟般的诗意表达。诗的超越之美,像点燃的灯盏,瞬间照亮人的生命本身。

 

三、空灵之美

 

    在世界各主要宗教中,佛教具有丰富而独特的文学传统。佛教在中国的流传与发展中,更形成了辉煌璀璨的佛教文化。禅宗是中国人在接受、消化了外来佛教的基础上,在中国思想文化土壤上创立起来的完全中国化的佛教。中国禅宗文化更鲜明地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色。它的浓厚的文学性质就是这种特色之一(孙昌武《禅思与诗情》一书《代序:禅的文学性质》)。中国禅宗的创立者六祖慧能就是以呈送五祖的一首诗偈,被认定为其已经开悟,可承担如来大业。可以说在中国禅诞生之际,诗禅就已经融为一体。亦是因为诗禅结合,诗语禅境呈现的优美的空灵意境,成为中国诗歌乃至中国艺术所追求的极美境界。空灵的境界、优美的风度,亦成为中国诗歌美学最高的价值尺度。

自唐始禅诗结合出现的诗的空灵美,一直是中国古代诗人追求的至美之境。五四以来中国的现代新诗,亦是因诗禅合一,才呈现出空灵的意境。空灵之美,亦成为现代汉语新诗所抵达的大美之境。

我认为,诗的空灵意境,是诗人自性的直觉思维抵达顿悟状态呈现的其所觉悟的事物本质性存在的境界。亦可以说,空灵的境界,是诗人心灵极美的禅悟境界。

禅家讲明心见性,就是自己的本性。本性至,人本性自然含蕴的万法,便自然呈现。首滨的诗,时常呈现自性空灵的禅美诗境。诗人的自性灵光自如显现,像闪电瞬间照彻生命的天宇,出现在诗人采撷的喻象里,深藏禅思机锋。如《二两半春秋的滋味》一诗,就呈现了如此的空灵诗美:

 

虚空是有还是无,有,见谁把虚空捉起;

无,又谁凭什么说虚空。把一节竹砍成两段,

两头长短相等,两头都空,请问虚在哪一头?

 

这样的诗境,是非心灵思维即直觉思维直接契入悟境而难以呈现的,是伴随着自性灵光显现所呈现的事物本来面目和真义。

这首诗中呈现的明显的是禅者的心灵悟证,而不是解证的诗意表达。贾题韬先生在《机锋、棒喝、话头及其他》(《坛经的智慧》174页,凌书军主编,)中,对解悟和悟证曾有过这样的阐释:解悟是什么呢?那是顺着理路来的,依据佛的经教,穷究苦习而有所悟人,一般经论的注疏,大体都属于解悟。证悟则不然,证悟虽不离开思维之路,但实悟的那一刹那必然是言语道断。所悟之境,又不离思维路数,但又非思维路数所能范围。在首滨的诗里,时常可见到诗人自性显现的智慧灵光的美韵。

禅悟,就是直截了当用本心体悟大千世界的万物和自己,别无它途。这样置身世间的觉悟,才是真正的觉悟。首滨的《尘世》一诗,每一句都蕴含禅思妙义,意象纷繁,又诗意清新浓郁,灵光璀璨:

 

尘埃纷纷,如拈拿起一颗,

还真不易得手;地上满目蚂蚁,

熙熙攘攘,也难记住这只是哪只。

 

……

 

俗世夏夜,不时有花香徐来,

顺时针捋出一股,缠绕梦的指头上,

夜刚过半已不见,谁解去了?

 

    本诗最妙的是结尾一段。夜刚过半已不见,谁解去了?,仅这一句深奥妙美的诗,便呈现了悟性智慧和终极意义的诗境。

过半的夜已经不见,谁解了去?

它自身解了去。亦被诗人首滨解了去了。

诗人的直觉思维之光直接照彻了夜的本来面目。

那么,剩下正在延续的夜,又如何?答案不言自明。

剩下的夜,自然也被它自身解去了。

这时的夜,亦是醒悟和光明的母体,或者,亦如醒悟和光明本身。在诗人的心里,夜,已经无碍……

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那直接来自自性本源的当下顿悟,亦瞬间就接通了大千世界的本源,归于一元。像这样直彻本心的空灵诗境,在《这莲就叫莲》中亦诗意地呈现:

 

这莲就叫莲,不叫别的。

只在水里不去他处,只洗根不洗枝叶;

只说默语,自己和自己在一起。

 

自己和自己在一起,自然不离本性。所以:

 

这莲不暗,没有迷途的时候,

自己照得见自己。这莲的叶子,

不是被西风吹黄,是自己黄给西风。

这莲不是在枯寂,是在枯寂里看枯寂。

破败全部出来了,心里已无破败。

 

没有破败之象的心灵,便具足完美的本性。诗人以莲语道觉悟之境,以莲的意象喻佛性,最后,平复波浪的是平稳坐着的莲相庄严美丽的形象:

 

寒来迎其寒,霜来随其霜,

波浪在怀,这莲坐着比卧着平稳。

 

诗中结尾句的一个字,蕴含的一朵莲内在的静默力量可宁定波荡的世界。《坛经》云: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诗人用一朵莲花呈现了心念不起、自性不动的禅之诗意的空灵大美。

 

四、安宁自在之美

 

    首滨的诗,呈现出淡泊、安宁自在之美。

心灵的安宁和自在,即是生命的大自在。《坛经》云: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首滨的诗中呈现的心灵舒展和自在之美,正是源于心灵的安静和对世界直觉的静默观照和领悟。

而首滨在《树下》一诗中所表现的自在,并不是空寂的无物无声,而是:

 

树下自在:有风,有声,有阴凉,

还有一个七月,无奈尽是一人。

吃茶,看山,有云朵,从雨后三俩来。

 

诗人自在的心自在地观照着自然天地,亦是在观照和表达着自己:

 

清闲之愉,不做客套事。

想起梅子,附近的酸甜就近来,设座上茶,

空聊而聊不空,仍是不多一个人。

 

搔痒是俗,但还没有到不可耐,我当然也做,

不用眼目,只手一抓,啊!好大一个,

还是鲜活的。不说了,蝉这个东西,

怎么称叫知了,就遛到我的背上。 

 

蝉与禅谐音。中国文化尤其是传统文化,由而生化为的艺术品或日用器物很多。古往今来,出现在诗人画家作品中的蝉的形象,大多为禅的喻体。诗人首滨亦通过蝉的意象,表现了心灵的醒悟。蝉,在民间被称为知了。禅悟为,亦为。面对纷繁的事物,只有醒悟的心灵,才能知而了之。在首滨的诗中获得鲜活生命之体的蝉,被称叫知了,遛跶到了诗人的背上。蝉自来,蝉自己显现。蝉,仿佛在自身之外,实则是与自身融为一体。背负着知了的诗人禅者,有什么不能知而了之呢。所以,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诗境:

 

树下茶香,没有柏树子,也没有菩提子。

我随手捡几粒小石子,摆棋,问答,

回身一看,无一人不是自己。

 

心灵的安宁自在之美,在首滨的诗中亦是随着诗意思维自然呈现于诗中的,这不仅需要娴熟的表现技巧,更体现着一种心灵的智慧境界和表达能力。

在此,我还想略谈一下首滨的诗歌艺术手法。

首滨现代禅诗的艺术表现手法,体现在多方面。

首先,最突出的是比喻手法的运用,完美地实现了以象喻禅、诗禅融合。首滨深谙中国传统文化,骨子里有着中国士大夫忧国忧民的情怀,且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修炼得心性高洁。其创作的现代禅诗,大多以带有中国传统文化符号色彩的意象和喻体如茶、壶、莲、竹、鸟、雨、雪、江河等入诗,以现代诗人禅者的智慧,呈现了古典和现代相融合的意象之美。如《说鸟》《话莲》《茶语》等系列组诗代表作和《玉壶春》《这莲就叫莲》《二两半春秋的滋味》等等诗作,都表现着诗人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禅者超越的心灵智慧,使他的诗抵达了中国历代诗人追求的永恒的本真之美!。

其次,善用动词,以动显静,是首滨惯用的另一种艺术表现手法。如《霜才到》中的,《盘龙江散曲》中的,《树下》中的遛跶,《谁在梦外远眺》中的等等,都因一字或一词而使全诗鲜活生动,丰沛了内在的情感和气韵。

叙事的表现手法,亦被首滨运用得自如娴熟。在首滨的诗,叙事的表现手法,犹如禅问对答的诗写形式,在喝茶叙谈般闲适的情调中,慢慢道出禅的机锋和理趣。如《秋正黄》等。

而以心灵思维为原点的发散式语言表达方式,亦呈现着首滨诗歌的语言审美特色。他的诗歌语言自由舒展,呈现本真的形象之美和意境之美。即使平白如话或带有散文化的语言,亦蕴含万千气象。

  只是,仅凭我浅薄的阅读和悟性,还不能恰如其分地解读首滨的诗作。所以,只好就此打住。期待在未来的阅读和思考中,能更深的领悟首滨的诗美真谛。

 

                                初稿于2016年3月3日

                                修改于2016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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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征稿启事  

《读出的禅意: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初选作品(35)   


             现代禅诗六首

 

 

【读稿手记】禅悟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生命体验。难以言传,却又必须言传,怎么办?用诗歌这一感性的艺术来传达只可意会的禅悟呀!这,似乎是古之及今人们所找到的传达禅悟的最佳办法、最智慧的办法。于是乎,或禅者以诗寓禅,或诗人以禅入诗,禅与诗也就获得了相得益彰的效应。于是乎,金人元好问对此给予了激情点赞:“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心地待渠明白了,百篇吾不惜睂毛” (《元遗山诗集》卷十《答俊书记学诗》)。

碧青的诗,可谓是主动走以禅入诗的创作路子,她或寓禅理,或蕴禅味,使朴素如话的诗句平添了禅意禅趣,颇具玄妙之韵。“清晨/被夜洗过的天空/霞光喷薄//醒来了/黑夜坐过的椅子/还在原处空着//啊夜色/原本不染万物//窗外的梧桐/站立/碧绿蓬勃”(《夜色  不染万物》)。清新纯净的诗句,空灵虚静的禅意,和谐统一于一首短诗中,诗意加理趣,拓展了诗的深度与厚度,甚至是宽度,细读,有明显的弹力弹性在其中。

碧青的另一首诗这样写:“悄然/我在阳光下闭起了双眼/瞬间/觉见的黑/是世界的弥漫/也像来源于自身的暗淡//我在阳光下睁开了双眼/瞬间/大地上的事物和天蓝/又全部复原//这时万物的光泽辽阔/深邃的一幕时空/底色淡远/最高的一盏/是太阳的/光源”(《光明与黑暗》)。从这些诗句中可以读出诗人碧青对诗歌已具有举重若轻的操控能力,她对“光明与黑暗”这样的大课题进行着高屋建瓴的俯视与观照,却在其眼睛的一闭一睁之间,似乎就引人洞彻了“深邃的一幕时空”,获得了某种理性的启迪。然而,仅读到这一层显然不够,诗人的指向,应是禅的“无心之说”,她继续说:“它现身/好像只为在空中演示一遍/不会——被眼睛闭合的黑暗遮蔽/不会——被眼睛睁开的明亮/瞬间点燃”(《光明与黑暗》)。这——也就是唐代庞蕴大士所言的境界:“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妄心俱息,何害外境。我们只要也只有息却妄心,无妄心于万物,人生就洒脱,就得大自在,就“不会——被眼睛闭合的黑暗遮蔽/不会——被眼睛睁开的明亮/瞬间点燃”。(少木森)

 

 

 

        

时空里

弥漫着夜色

 

空荡而柔软的黑

时间的牙齿

和胃

那时刻  它却嚼不动

蟋蟀鸣叫的清脆

殿堂里的灯火

星辰的光辉

 

一片梧桐叶在飘落

轻轻穿过

 

 

那些还不曾面世的种子

 

葱绿的河岸上

开满三月的紫丁香

 

那些还不曾面世的种子

却像等待最高的圣旨

在河岸的深处

尘埃般隐藏

 

 

光明与黑暗

 

悄然

我在阳光下闭起了双眼

瞬间

觉见的黑

是世界的弥漫

也像来源于自身的暗淡

 

我在阳光下睁开了双眼

瞬间

大地上的事物和天蓝

又全部复原

 

这时万物的光泽辽阔

深邃的一幕时空

底色淡远

最高的一盏

是太阳的

光源

 

它现身

好像只为在空中演示一遍

不会——被眼睛闭合的黑暗遮蔽

不会——被眼睛睁开的明亮

瞬间点燃

 

 

白水河流不走自身的本源

 

这一条季节河

源头

就是老天

 

围绕着一座青山

流过每一年

阳光  雨水或沙尘里的时间

 

也许 站满草木的山峦

不是所有岁月的岸

白水河却永远流不走自身的本源

 

 

若画一幅青山

 

此刻  若画一幅青山

根本无须铺开一张白纸

或丝绢

 

吸墨的笔  早就蘸满了

泉水  叮咚的

空淡

 

云雾的远山  小路隐没的丛林

流出  无人的舟船 

矮小的背影  在古寺之外

坐长了彼岸

 

万物之上

高处的虚空

自现

 

 

夜色  不染万物

 

清晨

被夜洗过的天空

霞光喷薄

 

醒来了

黑夜坐过的椅子

还在原处空着

 

夜色

原本不染万物

 

窗外的梧桐

站立

碧绿蓬勃

 

原载于香港《当代汉诗》20165  总第21

 

 

作者简介:碧青,本名张书琴。现居河北省迁安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河北滦河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唐山市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现代禅诗流派成员。出版诗集《告别一个季节》《母亲的诗》;出版散文集《谁会送我一双香草鞋》《近处有多近》《守着老边》。文学理论随笔主要有《中国现代禅诗的重大美学贡献》《禅对世界现代诗的影响初探(中国部分)》等。其诗文作品被选入《守望大地》《菩提树下—现代禅意散文选》《镜中之花—中外现代禅诗选》《世界现代禅诗选》等多种诗文集。散文、诗歌和评论曾获得多项省级以上奖。

 

个人诗观:追求以心灵为创作主体的诗歌境界。希望以诗的方式,回到人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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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禅诗探索》选刊

201610月号,总第78期)

 

主编:奥冬

 

 

【诗歌作品】

 

双休日

◎朱枫

 

双休日,还是想着如何休息

我还是不是我的

 

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

秋天,一朵花高兴地

枯萎了自己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我一个同事曾说过:“手机就是个栓狗的绳子。不管双休日还是节假日,老板一个电话,你就得乖乖过来。”所以双休难休是个很普遍的现象。往深了想,工作时的你,娱乐时的你,打坐冥思的你,以及睡熟的你,是不是同一个?而“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秋天到了,花儿也“高兴地枯萎了自己”。有几人能想通呢?

 

 

空椅子

◎东方明月

 

那个不停地对着空椅子诵诗的人

把空椅子搬上了屋顶

 

夜幕下的空椅子

一整夜都在听他朗诵

 

推荐者:也牛

推荐语:这一切都在自自然然发生着,而空椅子能听。主要的,还因为诗人本身的象征!    

 

 

活佛

◎空也静

 

他眼里装着一湖水

深不见底

轻轻地抬起头

仿佛有无数支箭

一起射过来

穿透灵魂

转过身

他坐在佛堂上

被数不清的油灯照着

 

推荐者:古石

推荐语:清澈,通透。“他坐在佛堂上/被数不清的油灯照着”,这是一种生命禅境,是对灵魂的一种洗礼,是对生命境界的一种提升。

 

 

秋日私语

◎古石

 

阳光轻柔,金色的叶子飘向大地

风吹过来,像一只蚂蚁

爬上微凉的身体

 

很多时候

一个人可能胜过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

他的心比蚂蚁小比天空大

 

一个人在孤独中行走

他穿过草原穿过大海穿过天空

如一朵昙花穿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浩瀚无垠的星空下

一个人在落叶上行走的声音

沙沙空响

 

推荐者:古剑

推荐语:意境深远,空旷深邃,禅意之声渐行渐远,给人一种高远的感觉。让人心为之一动,并充满无限的想象与思味。

 

 

天阴了

◎古剑

 

阴了

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

也不想

天阴了

阴了呗

 

推荐者:古石

推荐语: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从日常场景中呈现禅意。“天阴了//阴了呗",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富含禅意,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是一种人生哲理,也是一种生命觉悟。

 

 

路口的石匠

◎胭脂茉莉

 

四月末的日子已恍惚夏日

穿过浓荫遮蔽的小径

有鸟鸣,有馥郁的桐花香气

在黄昏的路口

年老的石匠坐在一堆顽石中

顽石在老人手中

忽而变成狮子 忽而变成莲花......

她不知道是这鸟鸣、花香

还是石匠敲击石头的声音

让暮晚的钟声由苍凉突然变得悠扬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读这首诗,不由得又想到多位诗友提过的“现代禅诗写自然,能不能写社会、人生、城市等等?”回答当然是肯定的,此诗的后三行,却是用诗的语言来回答这个问题:鸟鸣、花香、石匠敲击石头的声音本无区别,所谓天人合一,所谓平常心是道,所谓生活禅。

 

 

暮秋

◎小勺子

 

一只蚂蚁爬过去了

两只蚂蚁爬过去了

三只蚂蚁爬过去了

……

 

一片夕光,洒在落叶归家的路上——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如果没有末尾,只是废话不是诗。最后一行一出,便是自然呈现、诗禅合一的好诗。这已不仅仅是画龙点睛,而是点铁成金了。

 

 

早晨

◎胡有琪

 

看到我活着出门

朝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推荐者:小勺子

推荐语:生活中,禅是一种智慧。故有“生活禅”之说。个人的觉悟是:到了该吃饭时吃饭,到了该睡觉时睡觉,人生本该如此,在喧嚣中安静度过,少些虚妄,尽量活得简单——此诗虽有自悯,但实在是:活之不易!

 

 

彩虹

◎苦李子

 

彩虹是我的同事

和我一样教着数学

每天一样接孩子,做饭,洗衣

吃越来越小的菜夹馍

下雪了,也穿大红棉衣

孩子样打几把雪仗

用镜头把红与白一同定格

 

她坐我的身后

背对背半尺距离我们谈

点线面体的风云变幻

谈校园里桂树金黄的花朵

如破碎的米粒

它郁结的香气穿过楼前的空旷

和不知多少个轮回的浮华,穿过

逝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我们无法停下的粉笔生涯

 

没有谈到的是,我们满身羽翼

却永远在原地打转

愈来愈接近矮小的桌椅

而孩子们在矮矮的桌椅上

一点点长高,一点点绽开,

如桂花浓浓的香

终要转身,或高翔

并迅速卷走我们

 

推荐者:南北

推荐语:生活,本就是如此的具体和生动。虽然有不满足时的感慨,但毕竟看到了付出后的收获“如桂花浓浓的香”。现实生活中的修行,是最真实的修行,也是最不易成功的修行。而一旦醒悟,以禅的观照面对一切,所有,你的面前,便是亮的了。

 

 

此刻

◎碧青

 

此刻——我就站在家山

不高也不低的

阳面山坡

 

在这里——拥抱着泥土的原始叠加密码

独自生长的

都是火红的

冬百合

 

被风吹出的时间

站立起来的菩提林金黄金黄的

蓬勃的色泽

枝叶繁多

 

此刻——山颠之上的四面八方

都是浩荡的云空

那一幕眼帘低垂的静默

便来呈现

这一座自然身躯之上的

万朵山河

 

推荐者:南北

推荐语:碧青的现代禅诗写作,已经进入到一个语言现代化且十分优美典雅的境界中,安静而保有丰富的想象空间。禅意如林,如绿色和花朵,自然而生发。

 

 

◎怯情

 

板桥无霜

一行浅浅的脚印……

 

去,亦是来过

 

门前插花轻颤

开窗可见

马龙峰萦云载雪

 

推荐者:冰河入梦

推荐语:在看似不经意的描写中,包含生活的感悟和禅意,深得禅之精髓,读后让人回味无穷。

 

 

摘柿子

◎雨浓

 

我喜欢秋天

因当下我正在秋天里

望着树上

色彩斑斓的叶子

黄橙橙的柿子

秋天

触手可及

 

推荐者:冰河入梦

推荐语:活在当下,把握当下。禅其实并不神秘。只要我们用正心、正念对待生活,禅也是处处“触手可及”。

 

 

足球场

◎古石

 

足球场空空的

没有人踢球

不像昨天,一场球赛

让这里满满的

现在,球场空空的

除了我,和一只小狗

 

我们在球场里随意奔跑

我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

我就像是一只足球

被一只小狗踢着

 

我们停了下来

静静地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

有微风吹过

球场空空的,一点也看不出

我们刚才跑过的痕迹

我只听见,坐在身旁的小狗

静静地喘着粗气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日常生活的直接呈现,淡而有味,平常心是道。

 

 

秋天:一切安好

◎也牛

 

叶子落光了。梧桐树上什么都没有

老霜说:挂一丝风声

也是不错的

小径无尘

昨天踩上去的脚印

也被风扫去

池塘里。长养一尾金鱼就好

它照亮了

旁边的莲蓬

在篱笆边挖一块地种萝卜

你的两只手

像缠绕锄柄的两团白云

割草。早年为了盖茅屋

生火煮饭

今天仅仅是为了看一场雪落

拴好狗

就让它今夜

闭嘴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在日常生活的场景中掺入新颖出奇的想象力,在诗境中涌出禅境。

 

 

花间词

◎王海云

 

请允许我,藏于花枝间

再偷偷地,细碎地,芬芳一回

沾满春天的味道

给乏味的日子添一些清香和妩媚

 

如果,我爱的人在这个春天离开

我相信,她只是赶赴一场桃花的盛宴

所有的雨声,都会为春天忘返,流连

所有的人间情事,都会在春天静静绽放

 

这样多好啊。我的一生

和花朵们一起含苞,盛开,凋零……

春天来了,也没有人惊动我们

 

推荐者:奥冬

推荐语:整首诗意境优美,很有古典韵味。最后一节“这样多好啊。我的一生/和花朵们一起含苞,盛开,凋零……/春天来了,也没有人惊动我们”,有浓浓的禅意荡漾。

 

 

窗月

◎雨浓

 

夜深了

一扇窗口的灯

亮了

推窗

她看到了月亮

 

推荐者:南北

推荐语:语言朴素干净,但韵味悠长。

 

 

【主编手记】

 

代奥冬整理,奥冬如写了主编手记,可补上。(古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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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禅诗探索》丛刊入选“2016年度中国十大诗歌民刊”

 

中国网消息2016年中国十大诗歌民刊评选出炉,《屏风》诗刊、《现代禅诗探索》丛刊、《芙蓉锦江》诗刊、《诗人研究》丛刊、《大别山》诗刊、《我们》、《活塞》、《凤凰》、《独立》、《审视》最终入选。据悉,此次活动在诸多网站与60多个高级诗歌群发布信息,参与人数达到50000之多。

本次活动的评选标准,第一是刊物的质量和作品质量;第二是刊物的连续性,稳定性;第三个是该诗歌民刊已经在诗歌、学术及文本收藏等领域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力。

本次活动得到了中国网、诗生活网、贵州网、大河网、天涯社区、中诗网、今日头条等几十家媒体的支持。

我们祝贺当选2016年度的十家诗歌民刊,中国诗歌需要你们。当然,其他很多诗歌民刊也很优秀,但由于种种原因错失了参选或入选机会,希望未来有更多的诗歌民刊参与到诗歌民刊的评选活动中来。

我们评选 2016年中国十大诗歌民刊,就是希望这些诗歌民刊得到广泛的宣传和推介,从而成为中国现代诗歌运动百年发展的一个崭新标志。

 

“中国十大诗歌民刊”评委会

2016-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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