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见衰老的时候,会确实地感到恐惧和羞愧。
我从小管外婆叫奶奶,在被迫四处旅居的小时候,我跟着奶奶住过很多地方,从象鼻山下抱着洋娃娃嚎啕大哭,到穿着红布裙子不断被人拉着问和佳佳是不是双胞胎。
有时我羞涩地围着纱巾偏着硕大的脑袋,有时我傻乎乎地抱着塑料花和佳佳一起露出被水果糖浸得漆黑的乳牙。在10岁前,我从未从火车门上下,总是被家长从火车的车窗塞进去或者取出来,上了火车不是压行李就是继续塞进座位下。
我总是怀疑,之所以面如满月,是不是因为被寄养在山西老乡家,喝了过多羊奶,所以从小萝卜头发育成大头娃娃。
在奶奶家,我和佳佳争宠,午饭时我负责摆筷子和给奶奶倒酒,佳佳只好负责端菜盛饭。
感觉自己懂事时,我发现哥哥总是上阁楼翻些好玩的东西,纯银的小棺材里有两粒骨头骰子,一枚红得透亮的印章上刻着看不懂的字,于是恃宠索要了象牙筷子。
1986年夏天,奶奶蹬着纯白的小羊皮高跟鞋,穿上长丝袜和爷爷出去旅行了,走之前嘱咐我记得穿凉鞋一定要穿袜子,否则会被人认为没家教。整个夏天,我穿着丝光袜和皮凉鞋,放学的时候实在很热,就偷偷在水龙头下冲脚,既不脱鞋也不脱袜。
19岁的时候,在大学寝室里开卧谈会,我对面上铺的闺秀向众人宣讲性教育,设问:做爱的时候男的戴安全套是什么感受呢?众人摇头。她说:就像穿着袜子洗脚。我顿悟:啊,我试过,那是多么地难受!
1986年夏末,爷爷和奶奶回家了,原来还有那么多亲戚散布在重庆、武汉、南京和某地。
爷爷给每个子女都赠送了纪念照片,用他漂亮的字体在照片背后写明简单的缘由:40多年后,在南京的奶奶姐姐家,找到了爷爷和奶奶的旧照底片,半个世纪后,历经无数次抄家和变卖、清理,底片完好无损。
照片都过了塑,有些反光。

据说是当年一起旅行的照片,小时候的我,很想有一双像奶奶的皮鞋那么光亮的复制品。

几年后,有了大舅舅和二舅舅。

奶奶上次来宽巷子说,啊,都这样啦,我以前念书时常来这里,爸爸不喜欢我出来念书,我回家就派了很多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我想跑,那些保镖力气真大,把我从黄包车上拉下来了……
奶奶曾经是地下党,曾经是教会学校的老师。
在漫长的后来,奶奶被批斗到想上吊,邻居说,现在上吊就是畏罪自杀。很多次进监狱,再出来,直到有一次,她以为再也出不来了,把孩子们都叫过来,每人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自己的生辰八字,让大家记住自己的生日。孩子毕竟是孩子,很快弄丢了纸条,也就忘了自己的生日。奶奶再出来后,说:啊?你们都弄丢了?我不是让你们自己记住么?交给你们后我就不用记了,所以现在我也不记得你们的生日。
可是,我现在无法串起那些关于她经历的碎片。
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奶奶用发油整理自己的卷发,细心擦拭自己的手表。
奶奶今年87岁,爷爷已经离开14年,她戒烟了,酒也少喝了,每天走很远的路去打麻将。她有很多孩子,孩子们都爱着她,可是没有人能让她不孤单。奶奶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早餐是在麻将馆附近买的发糕或者馒头,有时还会给儿子、孙子、重孙做饭。
远离了小时候严厉的管教,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近她,我向她表白我是你孙女的方式,仅仅是生日和过年给钱,回家时有空时看看她,无心听她说话,心不在焉地接听朋友约我吃饭的电话。
上个周一很闷热,我坐在奶奶的沙发上,她说,你有事就去忙,我要出去走走,我说,我想陪你走。
奶奶穿了蓝色印花裙子,黑色的玛瑙项链,长长的大颗蓝色水晶耳环,还是我熟悉的白色皮凉鞋和不透明长丝袜,黑色小包。她不再是年轻时戴着纯金臂环高傲地昂着头的李家小姐了,只是个和所有老人一样的习惯廉价用品的银发老太太,可是她出门时一定要画眉毛戴首饰。看着她整洁的样子,我辛酸又自豪。
我的高跟鞋战战兢兢地随着她走过长长的坑洼的小道,她握着一套书签,送给麻将馆的老板,老板的女儿刚考上了大学。她的老朋友碰巧这天都没来,几个麻友在完成一局后一边洗牌一边喊:怎么那么长时间没见?奶奶说,哎,脚崴伤了,在家躺了一个月。
麻友们继续搓麻将,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巨大的老家属区中,道路两旁一字排开麻将馆,稳坐其中的,全是老年人,他们和奶奶一样,见识了波澜壮阔,带大了儿女,如今儿女们都忙着自己的儿女。如果某天某人天突然再也不来了,没有人会多注意。
我妈妈会不会也有这一天?我也会这样吧?
奶奶买了第二天的早餐,我们一起走路回来,中途在超市门口的椅子上休息喝水,然后坐进小片区门口的发廊理发,来回共耗时1小时。有很久我没有在城市的烈日下走路1小时了。
我问小马哥,有没有兴趣拍一个关于老年人的纪录片,他说,想的,孤单的老年人是中国严重的社会现实,可是有想到自己每年也就是看望父母一两次,就没有勇气把镜头对准老年人。
我羞愧地想到,我妈妈也老了,她走向了奶奶的另一端,无法忍受被扣上狗崽子帽子的折磨,她成为了一个朴实的家庭妇女,把所有的爱给了这个大家庭,用最善良质朴的态度对待每个人,包括捡来的小狗。
妈妈爸爸商量了好多年,我也参与了商议,共同答应妈妈是属兔的,生日也许是农历4月17日。
这是妈妈和爸爸的结婚照。

再看了这几张照片,得出结论:
1、这家子的优秀基因,显然没有遗传给我。
2、过去的我算不上太妹,飞妹算是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