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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读陈先发,我一定是一个固执的人,唯有固执,我能从他的诗中看到我未曾看到的和未曾想过的。不论大家说陈先发在复兴传统也好,如何道禅也好,我更倾向陈先发在试图建立一种秩序。尽管建立这种秩序不并容易,时常会遭遇“写下第一句了,就等着第二句来宽恕”的处境。

    与他的长诗《口腔医院》那种个人与时空的苍茫相峙又不了了之相比,《绳子的两端》似乎有了新的结果。但他似乎还是不够孤绝,为什么不能再孤绝一些?“我在醒着的时候再次醒来”,最后一句让自己再次融入现实的语境里,使自己变得模糊不堪,变得体虚气短。我这样说也许是彻底的世俗思想。

    我相信多数读者,不会把“假托自己永远活在两端之间”这样的句子作为这首诗的结点。

    死去的人使绳索松驰,但绳索两端仍有呼吸。陈先发就是这们以简单的意象为我们揭示一个世界的真相,是历史,也历史延继而来的现实。我们活在绳子中间,脏衣服是我们活着时的全部内容。作者虽然说“我反对阐释两端。/也反对述说中间的部分。”而作者又无时无刻不在阐释和叙说。这里,“阐释”和“叙说”两个词,用得非常准确,

现代猎人(2009-07-04 11:11)

在博物馆里,我倾心于一块石头

石头就活了

它让我看见了桫椤

无边的森林里,我看见一群鹿探头走过

从它们的眼睛里

我能看见

不远处,湖面上踱步的狮子

山顶上嗥叫的狼群……

 

石头上,我认出了自己

我是一个最好的猎人,从石头上下来

我找不到猎物

在这丛林中,我只看见

电视天线上,停有几只燕子

几只灰鸽守着垂死的花园

一只麻雀为我带来了,很小的荒野

2009-7-4

走向草原(2009-06-27 13:33)

我走向草原时,草原正向我走来

牧羊人,他的妻子和儿女,赶着羊群

向我走来

从我身边走过去,像一阵微风

从我身边吹过去

它们吹过草原,吹过远处的孤树

给我留下的,只有

这旷远的暮色,这落在墓石上的倦鸟,河水中叫喊的砾石

2009-6-27

赛里木湖(2009-06-21 19:39)

我来了,赛里木湖不知道

我带来了一条街的马达,它不知道

草在长高

羊在长大

没过了牧羊人的女儿

炊烟旁边,升起的是子孙们的炊烟

坟墓里暗藏不住的炊烟

 

不知道它养大的水鸟

天鹅,什么时候换上了今年最白的衣衫

也不知道水底的鱼

平静的赛里木湖

只是蓝着,清澈着,平静着……

无视一切

无视天上的天,云上的云

 

喀什(2009-06-07 17:06)

喀什,也有白杨树参天的公园、广场

也有代表消亡的大理石雕塑

走在街上

我没看见她们在街道、广场上跳舞

没看见她们在庭院里、田野上跳舞

我只看见一些石头在跳舞

马赛克的墙壁在跳舞

不是肉孜节、古尔邦节,不是诺鲁孜节

她们也逛商场、超市

坐着开往水泥厂的公交车去上班

少年把一只足球踢进杨树林

踢进戈壁、沙漠,踢到塔里木河边

建筑吊塔下阅读的少女

比我更清楚广告牌上汉语的江南

环绕喀什古城小巧而凶残的流水

从裂缝里走出来,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透过黑色面纱

认出了我

2009-6-6  写于喀什

睡去以后(2009-05-26 20:43)

灯光内敛,路灯趋于照料它们的内心

一盏照着另一盏

光照着光

走在街上,我没看见一个行人,找不到一个对手

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停在了终点站

遗失的物件

找不到家的钥匙,也会酣然睡去

它们的关节松弛,牙齿咬得不那么紧

所有珍贵的

都放弃了

多好的夜晚啊

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又抱在了一起

静如花开

多么芬芳的夜晚,我没有睡去

月光和远方的河流没有睡去

在城市中央,犹如坐在呼吸均匀的湖边

看着这么多睡眠的人

再老的人,都是孩子

而我,多像一位柔肠纠结的父亲

2009-5-25

诗两首(2009-05-22 21:05)

无知无边

 

 

我走过的路,不及少年在早晨的旅行

我越过大海、草原、沙漠

以及艰难的沼泽地

也没有接近他的星空

止刹于某个城市的公交车站

坐在某街某巷,成为某颗有名的尘埃

坐在椅子上,分辨它的木质

以椅子有限的想像和自身的纹理交谈

我放任了门牌号上火车穿行的光阴

看窗外的雪山,直至头发都白了

一棵树反复被风折断

那时,我还不知道活着是一种耻辱

不知道日子为何夹带着大风和雷雨

让我无法再回到少年微酸的葡萄树上

和落叶在一起

我和被称为

去年下半年以来,受国际金融危机不断蔓延的影响,长三角、珠三角的一些外向型中小企业经营遇到困难,有些甚至无奈倒闭,农民工率先体验到寒冬的凉意,部分农民工走上返乡之路。
2009年1月,所有的报纸这样说
杂志,以同样的口吻,带着甜蜜的卷舌音
和下午茶的气味
哲学家、社会学家、宗教家
政治家、学者……和惨淡的妓女站一起
他们都来了,不觉高冠自危
他们一起来为农民工送行
看农民工一脸灰土,离开工厂,火车上找不到一个座位
担心他们下车后是不是不知身在故土了
是不是听不懂乡声?
后知后觉的诗人,短信聊天,又经过一番电邮等待之后
在酒瓶倒下之后,终于前额相撞
才发现诗歌的古老信仰,我怀疑
我也写诗,我也用诗歌背叛自己
背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以及今晨的春小麦
我也背叛了祖国,把僻远叫做中心
我的门扉紧锁,几年后
青葱的蒿草直抵我的屋檐
我也热爱城市中心的祖国
萝卜、玉米、白菜,走出去就成了萝卜玉米白菜……
它们更多的兄弟走出去,无名无姓
他们乘坐的火车每年都叫做春天的火车
疯子(2009-05-05 17:21)

铁也累了,敲打它的折断它
使用它的人也累了
他们像铁一样睡去,像铁一样生锈
这一夜有多深了,它吞噬星光
白铝片的光
遗精的,噩梦的,腐朽的光
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有听
那无声中的有声
等待黑暗中可能出现的转折
——一个人把一句话说上三遍……
——一个疯子
咬着我的名字,背负所有的灰尘
他已成为路的一部分
家园与故土
已成为我的不可知与不可抵达
——一个疯子,是黑夜的心
喊着我的名字
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2009-5-5

鸟鸣就要击穿玻璃(2009-04-24 21:41)

鸟鸣就要击穿玻璃


这牛奶是不是真的,这咖啡,下午茶

这茶色一样的下午

是不是真的

鸟鸣如潮,它们马上就要击穿玻璃

这玻璃

这玻璃钢做成的桌子是不是真的

搬倒书架,积案的格言,这遗书

偈语,木箱里的家训

这戴着铁链的狗是不是真的

我从镜子里走出来,镜子就荒芜了

小口瓶子里的丁香花回到丁香树上

我仅有的一把椅子开始猛烈地摇晃

这木制的椅子,是不是真的

鸟鸣就要穿过玻璃,我找不到一把可靠的椅子

找不到楼道里可靠的扶手

鸟鸣就要击穿玻璃,击穿我的虚假

鸟鸣击穿玻璃

需要一支多么宠大的队伍

我在楼上没有看见,地上——

有一棵树在吃着水泥、钢筋和石头

两只麻雀先于它的叫声抵达树枝

没有其它鸟

这马上就要击穿玻璃的鸟鸣是不是真的

我每天误以为真的幻觉是不是真的
2009-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