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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1-02-15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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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

文/朱彦杰

 

2011年写作的《春天

 

我要上升  我要和明月  星光  以及枝头的梅花一起奔跑

或者下降  和露珠  青草的根须  以及倒春寒的雪花一块散步

 

停下稿纸上写诗的一支钢笔  或者放弃触摸键盘

凝视窗外款款而去的一位少女  她略显单薄的衣袂  会带走我些许的不安

 

如果此时  春风随意翻阅我潦草的长发  我的诗意也会潦草

我要回到一个句法里细细斟酌  这时我的爱情  已不再是一个无法修改的病句

2011.2.15南阳

 

1998年写作的《春天

 

雷声一定是喊着

桃花和细雨的名字上路的

老树学习我们  脱掉了去年的棉衣

而燕子的尾巴  如果被我们掌握

又能剪出怎样的风景

 

少女们的花伞

走出春菇的一种夸张

老农锄去野草  而我

正用电动刀具剃去满脸的杂芜

如果月色正好

书信  花朵  以及相爱的人

一定匆忙走在相爱的路上

 

 

1991年写作的《春天

 

我要打开所有朝南的窗户和门

眸子和心灵  迎接阳光

我要到户外的青草地里走走

顺便和燕子们会晤

倾心交流别后的感受

 

这是在春天  鸟叫圆润

如一枚经历浸泡的种子

落在哪里  都会成长一种向上的事物

我的爱情在一棵桃树上披红戴花

这预示  我和一朵桃花的女子

有些意味深长的故事

将同春天一起发生

 

其实这个季节

许多想象都能发芽

我要紧跟在兄长和牛们后边

把双脚播进土里

我要把手中的柳鞭

抽响成秋天的一种鸟鸣  一段音乐

这说明我与幸福和黄金的距离

不再  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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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获得了2011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北岛是第一个将托马斯的诗歌译成中文的人,通过北岛的译评,让我们更加深刻准确地理解托马斯和其代表的瑞典语诗歌。

特朗斯特罗姆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北岛北岛

  一 蓝房子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是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TOmas Transtromer)的别墅。那房子其实又小又旧,得靠不断翻修和油漆才能度过瑞典严酷的冬天。 

  今年3月底,我到斯德哥尔摩开会。会开得沉闷无聊,这恐怕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临走前一天,安妮卡(Annika)和我约好去看托马斯。从斯德哥尔摩到托马斯居住的城市维斯特若斯(Vasteras)有两个小时路程,安妮卡开的是瑞典造的红色萨巴(Saab)车。天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下些碎雪。今年春天来得晚,阴郁的森林仍在沉睡,田野以灰蓝色调为主,光秃秃的,随公路起伏。 

  安妮卡当了十几年外交官,一夜之间变成上帝的使者——牧师。这事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儿不町思议,好像长跑运动员,突然改行跳伞。安妮卡确实像运动员,高个儿,短发,相当矫健。我1981年在北京认识她时,她是瑞典使馆的文化专员。西方,那时还是使馆区戒备森严的铁栏杆后面一个相当抽象的概念。我每次和安妮卡见面,先打电话约好,等她开车把我运进去。经过岗楼,我像口袋面粉往下出溜。 

  1983年夏末,一天中午,我跟安妮卡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吃饭。下车时,她给我一包东西,说是托马斯最新的诗集《野蛮的广场》,包括马悦然(Coran Malmqvist)的英译稿和一封信。马悦然在信中问我能不能把托马斯的诗译成中文,这还是我头一回听到托马斯的名字。 

  回家查词典译了九首,果然厉害。托马斯的意象诡异而辉煌,其音调是独一无二的。很幸运,我是他的第一个中译者。相比之下,我们中国诗歌当时处于一个很低的起点。 

  1985年春天,托马斯到北京访问。我到鼓楼后边的竹园宾馆接他。那原是康生的家,大得让人咋舌。坐进出租车,我们都有点儿尴尬。我那时英文拉不开栓,连比划带进单词都没用,索性闭嘴。最初的路线我记得很清楚:穿过鼓楼大街,经北海后门奔平安里,再拐到西四,沿着复外大街向西……目的地是哪儿来着?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那辆丰田出租车开进虚无中。只记得我紧张地盯着计价表上跳动的数字:兜里钱有限。 

  没过两天,我又陪托马斯去长城。那天作家协会出车,同行的还有《人民画报》社瑞典文组的李之义。他把作协的翻译小姐支走,小姐也乐得去买买衣服。李之义是我哥们儿,没的说,除了不得不对司机保持必要的防范。那年头,我们跟托马斯享受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坐专车赏景,还在长城脚下的外国专家餐厅蹭了顿免费的午餐。 

  那天托马斯很高兴,面色红润,阳光在他深深的皱纹中转动。他触摸那些城垛上某某到此一游的刻字,对人们如此强烈地要被记住的愿望感到惊讶。我请他转过头来,揿动快门。在那一瞬间,他双手交叉,笑了,风掀起他开始褪色的金发。这张照片后来上了一本书的扉页。那书收入托马斯诗歌的各种译文,包括我译的那几首。 

  二 

  果戈理 

  夹克破旧,像一群饿狼 

  脸,像一块大理石片 

  坐在信堆里,坐在 

  嘲笑和过失喧嚣的林中。 

  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 

  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 

  瞬息点燃荒草 

  天空充满了蹄角,天空下 

  影子般的马车 

  穿过父亲灯火辉煌的庄园 

  彼得堡和毁灭位于同一纬度 

  (你从斜塔上看见) 

  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 

  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 

  这里,像往日被笑声的兽群围住 

  他陷入饥饿的利爪 

  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 

  人群摇晃的桌子 

  看,外面,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 

  登上你的火马车吧,离开这国家! 

  (李笠译) 

  果弋理 

  夹克破得像狼群 

  脸像大理石板。

  在那轻率而错误地沙沙作响的小树林中 

  坐在他的信件的圈里, 

  心像一片纸屑穿过充满敌意的通道 

  而飘动着。 

  日落现在像一只狐狸匍匐爬过这个国度, 

  一瞬间点燃草丛, 

  空间充满角与蹄,而下面 

  双座四轮马车像影子一样在我父亲那亮着灯的 

  院落之间悄悄滑动。 

  圣彼得堡与湮灭处于同一纬度 

  (你看见那斜塔上的美人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周围,穿斗篷的穷人 

  像一朵水母漂浮。 

  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 

  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 

  人们摇晃的桌子。 

  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 

  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 

  (董继平译) 

  果戈理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 

  面孔像大理石片。 

  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 

  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 

  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 

  走廊。 

  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 

  转瞬间点燃青草。 

  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 

  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 

  亮着灯的院子。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 

  (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 

  那披斗篷的穷汉。 

  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 

  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 

  人类摇晃的桌子。 

  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 

  (北岛译)

李笠和董继平均为托马斯的重要译者,他们分别把托马斯的诗全部翻成中文,结集在国内出版。李笠是从瑞典文译的,董继平是从英译本转译的。 

  我一向认为李笠的译文很可靠,本无意挑战他的译本。当我重读弗尔顿(Robin Fulton)的英译本(依我看这是最值得信赖的译本)后,我对李笠的翻译感到不安,于是决定自己动手重译这首诗。除了弗尔顿的英译本外,我还参考了李之义的中译本,为保险起见,我最后请马悦然来把关,他只对一个词提出修改建议。 

  在我看来,李笠的译文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力度。托马斯的诗歌风格冷峻节制,与此相对应的是修辞严谨挑剔,不含杂质。而李笠用词过于随便,节奏拖沓,消解了托马斯那纯钢般的力量。例如,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首先在原文中没有感叹词;其次,双音词心脏在这里很不舒服,让人想到医学用词。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而且土地不够准确(我译成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大衣不够确切,应为斗篷,这样才能和海蜇构成联想关系,可怜虫应为穷汉,因为这个词在原作中并无贬意。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我译成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由于树线这个关键词没译出来,致使全句溃散不得要领。 

  另外,李笠的翻译中有明显的错误和疏忽,例如,(你从斜塔上看见)应为(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他陷入饥饿的利爪应为守斋,只要知道果戈理因守斋而病死的背景,就不会犯此错误。人群摇晃的桌子应为人类摇晃的桌子,对比之下,人群使这个意象变得混乱浑浊,而人类则使它站立,获得重量。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应为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烙与焊,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再就是李笠对标点符号及分行的不在意,也显示了翻译中的轻率。标点符号和分行是一首诗结构中的组成部分,其重要程度正如榫之于桌子、椽之于屋顶一样。特别是分行,由于中文和西文语法结构的巨大差别,虽然很难一一对应,但要尽量相伴相随,以便让读者体会其结构的妙处。

  尽管如此,和董继平的译本相比,李笠的译本可算得上乘了。只要扫一眼董译本那其长无比的句式就够了。仅举最后一段为例: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人们摇晃的桌子。/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这是诗歌吗?这是托马斯的诗歌吗?这风格不正与托马斯那凝练的创作原则背道而驰吗?再来看看其中的错误。第一句明明是单数,那守斋的人即果戈理本人。而第二句由此导致了个更大的错误,把畜生当成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人们摇晃的桌子,则是和李笠犯了类似的错误。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剧烈地焚烧其实就是焊住,一个关键词的误用就完全废了这神来之笔。最后一句应为乘上,而非乘……上升,这有本质的区别。由于篇幅所限,在此就不多费笔墨了。 

  言归正传。《果戈理》是托马斯的最早期的作品之一,收入他的第一部诗集《诗十七首》(1954年)。果戈理是俄国十九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死魂灵》、喜剧《钦差大臣》等。其生平有几个重要因素与此诗有关,其一,他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地主家庭,在乡下长大。其二,父亲早逝,他离家去彼得堡谋生,结识了普希金等人,彼得堡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城市。其三,他一生贫困,终身未娶,死时年仅四十三岁。临终前,他被一个神父所控制,听其旨意烧掉《死魂灵》第二卷手稿;并在封斋期守斋,极少进食,尽量不睡觉以免做梦。守斋致使他大病而终。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面孔像大理石片。/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走廊。我在教书时,一个美国学生指出,由于外套这个词也有书封套的意思,故此诗是从一本书开始的。我认为有道理。从他的阅读切人点出发,面孔像大理石片(扉页肖像)、坐在书信的树林、心飘动像一张纸变得顺理成章。是的,这首诗正是从阅读果戈理开始的,一种由表及里的阅读。最后一句非常奇特,心飘动像一张纸,即写作;而走廊用的是复数,令人想到迷宫,显然指的是写作中的迷失。 

  第二段充满了自然意象,是对果戈理在乡下的童年生活的回顾: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转瞬间点燃青草。/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使整个画面变得生动,由未被说出的火红的颜色点燃青草,而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显然是点燃的结果,似乎是烟在孩子眼中的幻象,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在这里,马车代表出走的愿望,和结尾处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相呼应。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那披斗篷的穷汉。与第二段的明亮的梦幻基调形成对比,第三段由沉重阴郁的都市意象组成,显然和果戈理在彼得堡的生活有关。仅一句代表了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用括号以示和现实的区别。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是妙句,其妙首先妙在结构上,在起承转合上节外生枝,让人警醒;再就是妙在其独特的隐喻效果,把一个城市和毁灭这样的抽象名词用纬度并置,让地理历史及个人命运压缩在一起,使这隐喻变得非常之重。 

  最后一段把全诗推向高潮: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果戈理临终前守斋,成为注脚。欢笑的牲口作为童年的伙伴,已经永远消失。树线其实是生命之线,而树线以上的远方暗指死亡。人类摇晃的桌子,是典型的托马斯式的警句风格——稳准狠,既突然又合理,像炼丹术一 

  般。我们人类的桌子,难道不是在摇晃吗?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依我看,是这首诗中最妙的一句。如果只是灵魂的银河并没有什么,但黑暗和焊住一下激活了它。那种窒息感(即人类的精神困境),却用如此辉煌的意象照亮,想想看,这个意象太大了,要用什么样的尺子才能衡量它?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如果马车第一次出现指的是离开家乡的话,那这次则代表了死亡与超越。

  用一首短诗来概括一个作家的一生,谈何容易?但托马斯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他从阅读开始进入果戈理的生活,从童年到彼得堡直到死亡;不仅涉足作家的一生,也涉及其内在的危机,并由此展示了人类普遍的困境。 

  我刚刚收到托马斯的妻子莫妮卡(Monica)的电子邮件,她告诉我,托马斯写《果戈理》年仅十八岁。让我大吃一惊。大多数诗人是通过时间的磨砺才逐渐成熟的,而托马斯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惊人的成熟。甚至可以说,托马斯的写作不存在进步与否的问题——他一出场就已达到了顶峰,后来的写作只不过是扩展主题乍富音域而已。 

三 

  记忆 

  “我的一生。”一想到这词句,我就在眼前看见一道光。再细看,它形如有头有尾的彗星。最明亮的终点,是头,那是童年时代及其成长。核心,最密集的部分,是幼年,那最初的阶段,我们生活最主要的特征已被决定。我试图回忆,试图从中穿越。却很难进入那密集的领域,那是危险的,好像我在接近死亡本身。彗星越往后越稀疏——那是较长的部分,是尾巴。它变得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宽。我现在处于彗星尾巴相当靠后的部分,我写下这时我六十岁。 

  我们最早的经验是最难以接近的部分。复述,关于记忆的记忆,突然照亮生活的情绪的重建。 

  我最早可追溯的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骄傲的感觉。我刚满三岁,那被宣称为意义重大,即我已经长大了。我从一个明亮房间的床上,爬到地板上,吃惊地意识到我已长大成人。我有个娃娃,我起了个我能想到最关的名字:卡琳·斯宾娜(Kalin Spinna)。我待她不像娃娃,更像个同志或情人。 

  我们住在斯德哥尔摩。父亲仍是家庭成员,但很快就要离开。我们的方式挺“现代”,从一开始我就对父母直呼其名。外公外婆住得很近,就在街角。 

  我外公生于1860年。他做过领航员,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七十一岁。奇怪的是,他跟自己的外公的年龄也差这么多,他外公生于1789年:巴士底狱的风暴,安杰拉兵变,莫扎特写下他的单簧管五重奏。回到时间中两个相等的步子,两大步,其实没有那么大。我们能够到历史。外公说话的方式属于十九世纪。他的很多表达在今天似乎极为过时。但从他嘴中,到我的耳朵,显得自然而然。他个儿不高,小白胡子,天生的钩鼻子——按他自己的话“像土耳其人的鼻子”。他天性活泼,会突然发火。偶尔发发火都不过分,很快就风平浪静。他是那种从没有进攻性的人。那是真的,他息事宁人,以致冒着被扣上软弱的危险。 

  离婚后,母亲和我搬到一个中等偏低收入的公寓。住在那儿的人混杂彼此接近。关于那儿的记忆如三四十年代的电影镜头井然有序,有一串恰如其分的人物。可爱的门房,我崇拜她那极简洁的丈夫,主要是因为据说他由于英勇接近危险的机器而煤气中毒。 

  时不时有个把不属于那儿的过客。偶然喝醉的人在楼梯上清醒过来,乞丐一周几次会来按门铃。他们站在门廊嘟哝。母亲给他们做三明治———她宁可给他们面包而不是钱。 

  我五六岁时,我们的保姆名叫安娜—丽萨(Anna—lisa),她来自瑞典南方。我觉得她很有吸引力:金黄的鬈发,翘鼻子,带点儿南方口音。她在画画上极有天赋。迪斯尼人物是她所长。我在三十年代未那些岁月几乎从未中断画画。外公带回家一卷棕色的纸,是副食店用的那种,我用连环画填满。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五岁时自学写作。然而进展太慢。我的想象需要更快的表达。我甚至没有足够的耐心把画画好。我发展出一种速写式的方法,暴力动作中人物,伤筋断骨的剧情却无细节。连环画只供我自己消遣。 

  三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在斯德哥尔摩的中心迷失了。母亲和我参加学校的音乐会。在出口的拥挤中,我没抓住她的手。由于我太小而没人注意,我无助地被人流带走。黑暗降临。我站在那儿,丧失了所有的安全感。我周围有人,但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我无依无靠。那是我第一次死亡经验。

  在最初的惊慌后我开始动脑筋,走回家是可能的。绝对可能。我们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我像往常那样跪在座位上看窗外。曾穿过卓特宁街(Drottninggatan)。我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沿原路一站一站走回去。 

  我走对了方向。长途跋涉中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抵达诺伯罗(Nonbro)并看到桥下的水。车辆很多,我不敢穿过马路。我转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人说:“这儿有这么多车。”他牵着手带我过马路。 

  然而他离开我。我不明白,他和别的陌生成人觉得一个小男孩暗夜独自在斯德哥尔摩漫游挺正常。我回家靠的是和狗和信鸽一样内在的神秘罗盘——无论它们在哪儿放走总是能找回家。我不记得那些细节。那么,是的,我记得——我记得我的自信越来越强,当我终于回到家时我十分欣喜。外公见到我。我绝望的母亲正在警察局办理寻找我的手续。外公坚韧的神经没有垮;他待我很自然。他当然高兴,但并未大惊小怪。让人觉得既安全又自然而然。 

  ——摘自《记忆看见我》(托马斯关于童年及青少年生活的回忆录,我在翻译中做了摘编删节,下同) 

  快到维斯特若斯,安妮卡用手机和莫妮卡联系,确认高速公路的出口和路线。托马斯住在一片灰秃秃的没有性格的排房里——我紧跟攥着门牌号码的安妮卡东奔西突,在现代化的迷宫寻找托马斯。 

  他出现在门口,扔下拐棍,紧紧搂住我。那一瞬间,我真怕我会大哭起来。莫妮卡说:“托马斯正要出去散步……看看我们的托马斯,要不是这两天感冒,简直像个明星……”待坐定,我才能真正看到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气色很好,眼睛恢复了中风前的镇定。 

  1990年12月,我得到托马斯中风的消息,马上给莫妮卡打电话。她哭了,“托马斯是个好人……他不会说话了……我能做什么?”莫妮卡是护士,托马斯中风后她辞了职。1991年夏天我来看望他们,托马斯显得惊慌而迷惘。他后来在诗中描述了那种内在的黑暗:他像个被麻袋罩住的孩子,隔着网眼观看外部世界。他右半身瘫痪,语言系统完全乱了套,咿咿呀呀,除了莫妮卡,谁也听不懂。只见莫妮卡贴近托马斯,和他的眼睛对视,解读他的内心。她也常常会猜错,托马斯就用手势帮助她。比如把时间猜成五年,手指向右增加,向左减少,微妙有如调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在托马斯和莫妮卡的现实中是真的,他们跨越了语言障碍。 

  如今托马斯能说几句简单的瑞典话,常挂在嘴边的是“很好”。托马斯,喝咖啡吗?——很好。去散散步吧?——很好。要不要弹钢琴?——很好。这说明他对与莫妮卡共同拥有的现实的满意程度。我给托马斯带来一套激光唱盘,是格林·高尔德(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第一、第五和第七钢琴协奏曲,他乐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儿向莫妮卡使眼色。在我的请求下,他用左手弹了几支曲子,相当专业。弹完他挥挥手,抱怨为左手写的谱子太少了——如今莫妮卡“翻译”得准确无误。 

  女人们去厨房忙碌,我和托马斯陷人头一次见面的尴尬中。我说了点儿什么,全都是废话。我剥掉激光唱盘上的玻璃纸,把唱盘交给托马斯。放唱盘的自动开关坏了,用一根黑线拴着,托马斯熟练地把唱盘放进去。在高尔德演奏第一协奏曲的前几秒钟,他突然大声哼出那激动人心的第一乐句,吓了我一跳。他两眼放光,让位给伟大的钢琴家和乐队,自己摸索着坐下。音乐给了我们沉默的借口。茶几上,那团成一团的玻璃纸,像朵透明的花慢慢开放。

 五 

  打开与关闭的房子 

  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 

  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 

  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 

  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 

  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 

  “大赦,”低语在草中走动:“大赦。” 

  一个小男孩在奔跑 

  捏着一根斜向天空的隐形的线 

  他狂野的未来之梦 

  像——只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从高处能看见远方无边的蓝色针叶地毯 

  那里云影静静地站着 

  不,在飞 

  (李笠译) 

  开启和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他的作品像一只手套那样来感觉世界。 

  他在中午歇息一会儿,把手套放在架子上。 

  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 

  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 

  实行灯火管制的房子在外面的春风中离开。 

  “大赦”,低语在草丛中流动说:“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一根倾斜在空中的无形之线全速奔跑 

  他未来的狂野之梦在天上像一只大于城郊住宅区的风筝飞翔。 

  更远的北方,你从顶峰上可以看见松林那无际的蓝色地毯。 

  云朵的影子在其中 

  正在变得静止。 

  不,正在飞翔。 

  (董继平译)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其手套般的职业感觉世界。 

  他中午休息一会儿,把手套搁在架子上。 

  它们突然生长,扩展 

  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 

  “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 

  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 

  云影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在飞。 

  (北岛译) 

  首先我们会注意到李笠对分行和标点符号的疏忽。第二段明明是四行,让他剁成六行,第三段本来是四行,让他粘成三行,把原作四行一段的对称结构弄得面目皆非。更主要的是误译的地方太多。例如,第——句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就有问题,不是有人而是一个人,不是专把……来体验这样的强制性语态而只是感觉,再就是他把职业这层意思给省了。第二句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白天应为中午(或正午),书架应为架子,原作中没有提到脱下。这句多少反映了李笠翻译中的普遍性问题,一,用词随便;二,拖泥带水,第三句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舒展身体应为扩展。第四句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是从内部翳暗而非用黑暗填满。第二段第一句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应为: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好了,就此打住。无论如何,李笠是个严肃的译者,他至少提供了托马斯肖像的一个侧面。 

  至于董译本,我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问题所在。我只想指出其中—处重大错误: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打哪儿来的灯火管制?还戒严呢。把翳暗翻成灯火管制,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与戴望舒、冯至和陈敬容这样的老前辈相比,目前的翻译水平是否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大大落后了?若真是如此,原因何在?记得八十年代中期我翻译《北欧现代诗选》时,作为出版者的湖南人民出版社有一套很严格的选稿与译校制度。首先要和主持这套“诗苑译林”丛书的彭燕郊先生协商,提出选题计划,再由懂外文的资深编辑对译本作出评估,提出修改建议,并最后把关。而如今,眼见着一本本错误百出、 

  诘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为此汗颜吗? 

  先来看这首诗的题目“开放与关闭的空间”。邹安娜·班吉尔(JoarlrlaBakier)指出:“他的诗常常在探察睡与醒的边界,意识与做梦的边界。”托马斯自己说过:“我的诗是聚合点。它试图在被常规语言分隔的现实的不同领域之间建立一种突然的联系:风景中的大小细节的汇集,不同的人文相遇,自然和工业交错等等,就像对立物揭示彼此的联系一样。”这首诗正是处在开放与关闭的边界,通过从关闭走向开放的过程而揭示彼此的联系。 托马斯谈到他的创作过程时说:“我常常从一个物体或状态着手,为诗建立一个‘基础’。这基础有时是一个地点。诗从一个意象中渐渐诞生……我用清晰的方法描绘我感受到的神秘的现实世界。”这首诗正是从手套这个意象开始。手套意味着个人与世界的一种劳动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发生变化,并由此产生一种突然的紧张:它们突然生长,扩展/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第二段从关闭的空间转向开放的空间: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一个新的观察角度,即从开放的空间,拉开了与翳暗的房子的距离,于是有了大赦,在小草中迅速传播。在翳暗的房子这一沉重意象的反衬下,小草、低语和大赦带来了如释重负的解放感,特别是小草和大赦之间的对应,真是神奇。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放风筝的男孩可以看作是对大赦的具体化,以及对开放的空间的进一步推进。 

  如果说第二段是平视的话,最后一段则是俯视,即在一个更加开放的空间: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云影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在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登高是个重要主题,不仅为获得更广阔的视野,也是为了反观内心超越尘世。在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结尾处的静与动,恰恰揭示了开放与关闭的互动关系:第一段指的是一种类似幽闭恐怖感的内在危机(静);第二段则是一种释放,以及对自由的渴求(动);而第三段是超越,是更高层次上的返朴归真(静与动)。 

 六 

  问:你受过哪些作家影响? 

  答:很多。其中有艾略特、帕斯捷尔纳克、艾吕雅和瑞典诗人埃克罗夫。 

  问:你认为诗的特点是什么? 

  答:凝练。言简而意繁。 

  问:你的诗是否和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 

  答:我的诗深受音乐语言的影响,也就是形式语言、形式感、发展到高潮的过程。从形式上看,我的诗与绘画接近。我喜欢画画,少年时我就开始画素描。 

  问:你对风格足怎么看的? 

  答:诗人必须敢于放弃用过的风格,敢于割爱、消减。如果必要,可放弃雄辩,做一个诗的禁欲主义者。 

  问:你的诗,尤其早期的诗,试图消除个人的情感,我的这一感觉对不对? 

  答: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完成一首诗需要很长时间。诗不是表达“瞬间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对立物的结合。 

  问:有人认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诗人,你是怎么看的? 

  答:也有人认为我的诗缺少智性。诗是某种来自内心的东西,和梦是手足。很难把内心不可分的东西分成哪些是智性哪些不是。它们是诗歌试图表达的一个整体,而不是非此即彼。我的作品一般回避通常的理性分析,我想给读者更大的感受自由。 

  问:诗的本质是什么? 

  答: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摘自《托马斯访问记》(访问者李笠注明说:“1990年7月。我和特朗斯特罗姆坐在波罗的海的龙马屋岛上。”依我看,李笠对日期的记忆有误,应为1990年8月4日,因我当时也在场。)

 七 

  博物馆 

  小时候我很迷恋博物馆。首先是自然历史博物馆。什么样的建筑! 巨大无比,巴比伦式的,无穷无尽!在一层,大厅套着大厅,塞满在尘土中云集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拱形结构,骨头的气味,鲸鱼悬在屋顶下。再上一层:化石,无脊椎动物…… 

  我被带到自然历史博物馆只有五岁左右。在入口处,两只大象的骨架迎向观众。两个通往不可思议之路的守护者。它们给我留下过深的印象,我画在一个大速写本上。 

  过了一阵,我停止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我正经历一个惧怕骨骸的时期。最糟的是在北欧家族词典中,那关于“人”的条目结尾所描述的枯槁形体。而我的恐惧总的来说是来自骨骸,包括博物馆入口处大象的骨架。我甚至惧怕自己所画的它们,不能自己打开那速写本。 

  我的兴趣现在转向铁路博物馆。外公和我每周两次去参观那博物馆。外公准是自己被火车模型迷住了,否则他怎么能受得了。我们会以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结束我们的一天,它就在附近,看着火车冒着蒸汽开进来,真正的。

  博物馆职员注意到一个小孩子的热情,有一次我被带到博物馆办公室,在来访者签名簿上写下我的名字。我想做个铁路工程师。然而与电气机车相比,我对蒸汽机车更感兴趣。换句话来说,与其说我热衷技术,不如说是浪漫。 

  此后,我作为学生重返自然历史博物馆。我现在是动物学的业余爱好者,严肃认真,像个小学究。我埋头于关于昆虫和鱼的书本中。 我开始了自己的收藏。它们存放在家中的食品柜里。而在我的脑袋中,那儿生成巨大的博物馆,在想象与真实之间交错展开。 

  我差不多每隔一周的星期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乘电车到若斯雷哥斯图尔(Roslagstull),然后步行。那段路总是比我想象的要长。我清楚记得那徒步行军:总是刮风,我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我不记得相反方向的旅程。好像我从未回家,只是去博物馆,鼻涕眼泪而满怀希望地前往巴比伦建筑的远征。 

  我会在博物馆把活儿干完。在鲸鱼和古生物学房间驻步,然后是最让我流连忘返的部分:无脊椎动物。 

  我从没有和其他参观者有任何接触。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那儿有其他参观者。我偶尔去过的其他博物馆——国家海洋博物馆,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科技博物馆——总是挤满了人。而自然历史博物馆似乎只为我开放。 

  有一天我和某人遭遇——不,不是参观者,他是个教授什么的——在博物馆工作。我们在无脊椎动物中碰见。他突然在陈列橱窗之间显形,几乎跟我的身材一样小。他半自言自语。我们立刻卷入关于软体动物的讨论中。他如此心不在焉毫无成见,像大人那样待我。那些守护天使中的一个偶尔出现在我的童年,用翅膀触到我。 

  我们谈话的结果是,我获准进入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部分。我得到做小动物标本的忠告,并配备玻璃试管,对我似乎意味着真的专业化。 

  我收集昆虫,几乎所有甲虫,从十一岁直到我满十五岁。然后是别的东西,那些有竞争力的有趣的最具艺术性的,迫使我注意它们。多让人忧伤,必须放弃昆虫学!我试着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临时调整。五十年后我会重新开始我的收藏。 

  我外出无边地漫游。一种与思想无关的露天生活改善我的健康。我对战利品没有审美观,当然——这毕竟是科学——而我无意识吸收了许多自然美的经验。我进入巨大的神秘中。我知道大地活着,那有一个对我们毫不介意的爬行与飞翔的自足的无穷世界。 

  我抓住那世界一个个片断,钉在我至今仍拥有的盒子里。一个我很少意识到的隐密的微型博物馆。然而它们在那儿,那些昆虫。好像它们在等待时机。 

  ——摘自《记忆看见我》 

  八 

  致防线后面的朋友 

  1 

  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 

  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 

  最终穿过夜空消失。 

  2 

  这信此刻在检查员那儿。他开灯。 

  强光下,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 

  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 

  3 

  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 

  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 

  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 

  (北岛译) 

  我决定放弃合作社,在托马斯的诗歌翻译上搞单干。这虽说多少有些寂寞,但省心。 

  从题目上看,托马斯又涉及到他最常见的主题——边界。这回是语言的边界,是可表达与不可表达的边界。第一节点出表达的困境: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最终穿过夜空消失。老式飞艇这个意象很妙,夜空指的是人的潜意识或无意识的不明区域。第二节始于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即语言边界)。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则意味着语言所具有的行为能力,是对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的挑战。第三节第一行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我们指的我和防线后面的朋友。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由于死亡和遗忘,请读这字行之间所代表的语言的虚无终于显现出来。三叶虫显然来自托马斯关于博物馆的童年记忆,那化石是虚无的外化。

  这首诗妙在结构上的切断与勾连。用数字代表的三段似乎互不相关,但又同时指涉同一主题——语言的边界。从第一节老式飞艇的消失,到第二节在检查员那儿的显现;从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的暴力倾向,到最后一节请读这字行之间的克制与平静。起承转合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度,整首诗显得匀称、自然而突兀。在某种意义上,读者必须采取开放的阅读方式,才可能破译并进入这首诗。 

  蓝房子里挂着一幅多桅帆船的油画,是托马斯的祖父画的。这房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年历史了。由于保暖需要,天花板很低,窗户小小的。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楼,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托马斯的小书房,窗外就是树林。托马斯的很多意象与蓝房子有关。 

  我头一回见到蓝房子是1985年夏天,即我陪托马斯游长城的半年以后。那时我像只没头苍蝇,在官僚的玻璃上撞了好几个月,终于有只手挥了挥,把我放了出去。 

  托马斯笑呵呵地在蓝房子外迎接我。在场的除了马悦然和夫人宁祖(她去年因癌症过世),还有他们的学生碧达(Britta)和安妮卡。安妮卡来晚了,她刚从北京调回瑞典外交部。如果时光是部影片的话,我非把它倒回去,让那个时刻放得慢一点儿,或索性定格。那时托马斯爱开玩笑,壮得像牛;宁祖活得好好的,大笑个没完;安妮卡年轻得像个大学生,精力过人,好像直接从北京游过来似的。 瑞典的夏天好像钟停摆——阳光无限。坐在蓝房子外面,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尝莫妮卡做的小菜,话题散漫。瑞典文和中文近似,有两个声调。两种语言起伏应和,好像二重唱。那年蚊子特别多,逆光下呈雾状,挥之不去,让人心烦意乱。而托马斯坐在蚊子中间若无其事。蚊子不咬他,他也不驱赶,似乎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和平协议。 

  托马斯给我看了他刚刚完成的诗作《上海》(题目后来改成《上海的街》)。开头两句是:“公园的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我爱这菜白色,像是真理扑动的一角。”这意象来自他上海的经历。从北京到上海,没人陪同,使馆要他把所有发票都保存好。发票多半是中文的,他正着看倒着看都没用。那上海闲人多,估摸这奇怪的动作招来看热闹的,于是发票变成了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 

  托马斯是心理学家,在少年犯罪管教所工作。依我看,这职业和诗歌的关系最近,诗歌难道不像个少年犯吗?在二十三岁那年,托马斯 

  靠他的第一本诗集《诗十七首》把瑞典文坛给镇了。即使现在看,那些涛也近于完美。他写得很慢,一辈子只有一百多首诗,结成了全集也不过一本小书而已,但几乎首首都好。那是奇迹。 

  我们又回到1998年,在晚饭前喝着西班牙开胃酒。我问起托马斯的写作。他从抽屉里找出两个八开的横格本。1990年12月是个分水岭,以前的字迹清晰工整,中风后改左手写字,像是地震后的结果,凌乱不堪。一个美国诗人告诉我,当年托马斯来美国访问,人一走,有人把摹仿他诗句的纸条塞进他住过的房间,再找出来,宣称是伟大的发现。他们要能看到这原稿,还了得? 

  六七十年代,不合时代潮流的托马斯受到同行们恶狠狠的攻击,骂他是“出口诗人”、“保守派”、“资产阶级”。记得有一次我问他生不生气。“我倒想说不,可我能不生气吗?”如今时代转过身来,向托马斯致敬。他接连得到许多重要的文学奖。莫妮卡告诉我,前不久,他俩去斯德哥尔摩美术馆,被一个导游认了出来,他大声向观众们说:“这是我们的托马斯!”全体向他们鼓掌。 

  十 

  蓝房子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夜。我站在密林中,转向我那雾蓝色墙壁的房子。好像我刚死去,从新的角度看它。 

  它已度过八十多个夏天。其木头饱含四倍的欢乐三倍的痛苦。当住这儿的人死了,房子就被重漆一次。死者自己漆,不用刷子,从里边。 

  房子后面,开阔地。曾是花园,如今已荒芜。静止的荒草的波浪,荒草的塔林,涌动的文本,荒草的奥义书,荒草的海盗船队,龙头,长矛,一个荒草帝国。

  一个不断抛出的飞去来器的阴影穿过荒芜的花园。这一定和很久前住这儿的人有关。差不多还是个孩子。他的一种冲动,一种思想,一种行动意志般的思想:画……画……逃脱他的命运。 

  那房子像一张儿童画。它所代表的稚气长大,因为某人——过早地——放弃了做孩子的使命。开门,进来!天花板不安,墙内平静。床上挂着有十七张帆的舰船的画,镀金框子容不下嘶嘶作响的浪头和风。 

  这里总是很早,在歧途以前,在不可更改的选择以前。感谢今生!我依然怀念别的选择。所有那些速写,都想变成现实。 

  一艘汽艇很远,在伸向夏夜地平线的水面。苦与乐在露水放大镜中膨胀。无从真的知道,我们是神圣的;我们的生活有条姐妹船,完全沿着另一条航线。当太阳在群岛后面闪耀。 

  (北岛译)

十一 

  驱 魔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被一种严重的焦虑折磨。我被关在一个不发光的黑探照灯里。我从黄昏降临直到第二天黎明陷入那可怕的控制中。我睡得很少,坐在床上,通常抱着本厚书。那个时期我读了好几本厚书,但我不敢肯定真的读过,因为连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书是让灯开着的借口。 

  那是从深秋开始的。一天晚上我去看电影《虚度光阴》,一部关于酒鬼的影片。他以精神疯癫的状态告终——这悲惨结局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幼稚。但不是当时。 

  我躺在床上,电影在我脑海又过了一遍,像在电影院放的那样。 

  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恐怖紧张。什么东西完全占据了我。我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特别是双腿。我是个上发条的玩具,无助地乱蹦乱跳。我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这我从未经历过。我尖叫救命,妈妈赶来。抽搐渐渐消退了。没再回来。可恐惧加重了,从黄昏到清晨一直缠着我。 

  我存在的最重要的因素是病。世界变成个大医院。我眼前人类从灵魂到肉体都变了形。光线燃烧,试图拒斥那些可怕的脸,但有时会打瞌睡,眼帘闭上,可怕的脸会突然包围我。 这一切都无声地进行,而声音在寂静内部穷忙。墙纸的图案变成脸。偶尔墙内嘀哒声会打破寂静。是什么声音?是谁?是我吗?墙的响动是我的病态意愿所致。多么糟糕……我疯了吗?差不多。 

  我担心滑进疯狂,但一般说来我并未觉得有任何疾病威胁——这是忧郁症中罕见的案例——而正是由病的绝对权力引发的恐惧。像在一部电影中,乏味的公寓内部被不祥的音乐彻底改变,我经历的外部世界变得不同,因为它包括了我对疾病控制的意识。几年前我想做个探险者,如今我挤进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未知国度。我发现了一种魔鬼的力量。或者不如说,是魔鬼的力量发现了我。 

  最近我读到有关报道,某些青少年由于被艾滋病统治世界的念头所困扰而失去生活的乐趣。他们会理解我的。 

  那时候我怀疑所有的宗教形式,我肯定拒绝祈祷。如果危机晚出现几年,我会把它当成唤醒我的启示,如同悉达多(释迦牟尼的本名)的四次遭遇(老者、病人、尸体和丐僧)。我会设法对侵入我的夜的意识的变形和疾病,多一点同情少一点恐惧。可那时,我陷入恐惧,宗教丰富多,彩的解释对我来说还没有准备好。没有祈祷,只有用音乐驱魔的尝试。在那个时期,我开始认真地捶击钢琴。 

  母亲目击了那个深秋之夜危机开始时的痉挛。而此后她被完全关在外面。每个人都被排除在外,要谈论那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我被鬼包围。我自己也是个鬼。一个每天早上去学校在课上呆坐的鬼。学校变成呼吸的空间,我的恐惧在那儿不同。我的私生活在闹鬼。一切颠倒过来。 

  而我一直在成长。在秋季学期开始时我在全班最矮的行列,可到了期末我成为最高的之一。好像我在其中的恐惧是一种催植物发芽的肥料。 

  冬天快结束了,白日越来越长。如今,奇迹一般,我自己生活中的黑暗在撤退。这一过程是渐进的,我慢慢复原。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发现所有的恐惧已处于边缘。我和朋友坐在一起抽着雪茄讨论哲学。是穿过苍白的春夜步行回家的时候了,我完全没有觉得恐惧在家等待我。

  我依然被裹挟其中。也许是我最重要的经历。而它要结束了。我觉得它是地狱中的炼狱。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二 

  写于1996年解冻 

  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 

  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 

  在那些面具后面。 

  我抓紧桥栏杆。 

  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 

  (北岛译) 

  这首短诗只有五行,却写得惊心动魄。开篇时相当宁静: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用流水声勾勒出冰雪消融的景象,声音成为动力推动着诗继续向前: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那些面具后面,如果说第一行是声音的话,那么第二三行是画面,在这画画中出现了不祥之兆:汽车公墓和面具,汽车公墓即废车场,面具即报废的汽车。自然意象和工:业文明的意象在这里交汇,且在一种相当负面的阴影中。接下去,我抓紧桥栏杆,叙述者终于现身——在桥上。动作的突然性构成了紧张,暴露了叙述者的内心恐惧一一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这是个多么强烈的意象,首先在于其准确生动,再者充满动感而更紧迫更具威胁性。桥,这工业文明的象征竟意味着死亡。全诗从淙淙流水到桥,从缓到急,从和平到死亡,从古老到现代,戛然而止。 

  我忽然想到传统。托马斯拥有多么丰富的传统资源,自古罗马的贺拉斯到日本的俳句,从瑞典前辈诗人埃克罗夫到现代主义的宗师艾略特,从法国超现实主义的艾吕雅到俄国象征主义的帕斯捷尔纳克。他承上启下,融汇贯通,在一个广阔的背景中开创出自己的道路。 

  反观中国现代诗歌,不能不让人感到传统的一再中断。五四运动就是第——次中断,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否定,造成早期白话涛的苍白幼稚。左翼运动的革命文学致使诗歌沦为宣传的工具,是第二次中断。而第三次中断,是“九叶派”后中国诗歌的巨大空白。“今天派”出现后,代沟纵横,流派林立,恶语相向,互相掣肘,使本来非常有限的传统资源更加枯竭。没有传统作后盾,就等于我们的写作不断从零开始。 

  自八十年代初起,大量的西方作品泽介到中国。在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相遇过程中,有一个相当流行的看法,认为现代主义必然是反传统的。我本人就深受这一看法的影响。其实这完全是误解。 

  我最近在一次访谈中说:“这些年在海外对传统的确有了新的领悟。传统就像血缘的召唤一样,是你在人生某一刻才会突然领悟到的。传统博大精深与个人的势单力薄,就像大风与孤帆一样,只有懂得风向的帆才能远行。而问题在于传统就像风的形成那样复杂,往往是可望不可及,可感不可知的。中国古典诗歌对意象与境界的重视,最终成为我们的财富(有时是通过曲折的方式,比如通过美国意象主义运动)。我在海外朗诵时,有时会觉得李白杜甫李煜就站在我后面。当我在听杰尔那蒂·艾基(C,ennady Aygi)朗诵时,我似乎看到他背后站着帕斯捷尔纳克和曼杰施塔姆,还有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尽管在风格上差异很大。这就是传统。我们要是有能耐,就应加入并丰富这一传统,否则我们就是败家子。” 1990年初,我漂流到瑞典,在斯德哥尔摩一住就是八个月。1985年那个令人眩晕的夏天一去不返。我整天拉着窗帘,跟自己过不去。若没有瑞典朋友,我八成早疯了。 

  那年我常和托马斯见面。 

  一张托马斯在花丛里的照片标明:1990年8月4日。那天早上,我和李笠乘轮船直奔蓝房子,结果坐过了站,被抛在另一个岛上,下一班船要等好几个钟头。李笠说服了一个住在岛上的老头,用汽艇把我们送过去,老头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那天布罗斯基也在。他1972年离开俄国,再也没回去过。几乎每年夏天,他都到斯德哥尔摩住一阵,据说是因为这儿的环境气候最像他的老家彼得堡。我头一眼就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劲头。此后又见过面,都改变不了这第一印象。布罗斯基对托马斯倒是很恭敬。他曾老老实实承认,他的某些意象是从托马斯那儿“偷”来的。

  我们坐在阳光下喝啤酒,懒洋洋的。大家倚在蓝房子的扶手台阶上,用拍立得(Polaroid)照相机轮流拍照。他们的小女儿玛利亚(Maria)帮忙收拾杯盘,她长得很像莫妮卡。他们有两个女儿,都住在斯德哥尔摩。 

  李笠、布罗斯基和玛利亚赶傍晚的一班船回斯德哥尔摩,我留下来,住在蓝房子旁边的一栋小木屋里。那夜,我失眠了。树林里的猫头鹰整夜哀号。 

  算起来,从那时到托马斯中风只剩下四个月。只有托马斯自己,在1974年发表的唯一一首长诗《波罗的海》预言了这场灾难。8月初,我从瑞典搬到丹麦,临走前跟托马斯夫妇来往最频繁。他们一到斯德哥尔摩,马上打电话过来。和中国人在一起,饭局是少不了的,几杯酒下肚,托马斯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高的中国人。” 

  11月初,我在丹麦奥胡斯(Aarhus)刚落脚,托马斯就跟过来朗诵。我像傻子一样,坐在听众中间。现在想起来,那是天赐良机,在托马斯即将丧失语言能力以前。他嗓子有点儿沙哑,平缓的声调中有一种嘲讽,但十分隐蔽,不易察觉。他注重词与词的距离,好像行走在溪流中的一块块石头上。朗诵完了,听众开始提问。有个秃顶男人和托马斯争了起来。我还是像傻子一样,头在瑞典语和丹麦语之间扭来扭去。我从来没见过托马斯这么激动过,他脸红了,嗓门也高了。 

  朗诵会后,主持人请我们一起吃晚饭。问起刚才的争论,托马斯只说了一句:“那家伙自以为有学问。”我想为一起来听朗诵的同事安娜讨本诗集,他把手伸进书包,孩子似的做了个鬼脸——没了。没了?我有点儿怀疑。没了!他肯定地说。 

  一个月后,他拒绝再和任何人争论。听到他中风的消息,我很难过,写了首诗给他,听莫妮卡说他看完掉了眼泪:“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 

  句/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随钟声摆动的教堂的重心/和无头的天使跳舞时/你保持住了平衡……” 

  ——晃七八年过去了,托马斯真的保持住了平衡。 

  我第二天一早飞回美国,得早点儿动身回斯德哥尔摩。晚饭吃得早,有鱼子酱、沙拉和烤鱼,餐桌上点着蜡烛,刀叉闪闪。烛光中,托马斯眼睛明亮。莫妮卡时不时握握他的手,询问般地望着他。饭后,我们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政客们一个个迎向镜头,喋喋不休。莫妮卡和安妮卡笑起来,而托马斯表情严肃,紧盯着电视。一会儿,莫妮卡关上电视,端出她烤的苹果馅饼。我们正有说有笑,托马斯又用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莫妮卡告诉我,托马斯觉得有责任监督那些愚蠢的政客。 

  1990年夏天,我的确在蓝房子过夜时失眠,莫妮卡证实了这一点。那么第二天早上干什么来着?对了,我跟托马斯去采蘑菇。我们穿上长筒胶靴,笨拙得像登月的宇航员。走着走着下起雨来,林中小路更加泥泞。托马斯走在前头,用小刀剜起蘑菇,搁嘴里尝尝,好的塞进口袋,坏的连忙吐掉,说:“有毒。”

 十四 

 拉丁文 

  1946年秋天我进了高中的拉丁部。那意味着新的老师,其中最重要的是布克恩(Bicken)。他是我们班的老师,对我的影响远远大于我愿意承认的,当我们个性发生冲突时。 

  他成为我的老师以前的几年中,我们有过一两次戏剧性接触。有一天,我迟到了,沿着学校的走廊奔跑。另一个男孩从相反方向猛冲过来。是G,我们邻班的,以专横霸道闻名。我们尖叫着突然停下来,面对面,并无意避免冲突。这突然刹车导致极大的敌意,我们在走廊相持。C抓住时机——他右拳击中我的腹部。我眼前一黑,倒在地板上呻吟。G消失了。 清醒后,我发现我在盯着一个俯下身来的人。一个拖长的哀怨而歌唱般的声音绝望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我看见一张粉脸和修剪利索的粉白胡子。脸上表情充满担忧。 

  那声貌属于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老师,外号布克恩。幸好他没有盘问我为什么会横在地上,为我不用搀扶自己走开而似乎感到满意。他的担忧和助人为乐,给我留下了好心人的印象。这一基本印象维持不变,即便在我们发生冲突的时候。

  布克恩外表时髦,甚至有点戏剧化。通常是深色宽边帽和短斗篷陪伴他的白胡子。冬天在户外衣着极少。远观他仪表堂堂,近看却总是一脸茫然。 

  布克恩被慢性关节炎所折磨,明显跛足,而他尽量行动敏捷。他进入教室总是挺戏剧化的,把公文包扔到他的书桌上;紧接着,几秒钟后我们就确切知道其情绪好坏。天气明显地在影响他的情绪。在凉爽的日子,他的课令人愉悦。当低气压盘旋在我们头上而乌云密布,他的课在枯燥焦虑的气氛中爬行,时不时被不可避免的暴怒打断。 

  在人的分类中,很难想象除了当老师他还适合干别的。甚至可以说,很难想象拉丁文老师以外的行当。 

  在学校的倒数第二年,我自己用心写起现代诗来。同时,我迷上了古老的诗歌。拉丁课从关于战争、元老院和执政官的历史课本进入卡塔拉斯(Catullus)与贺拉斯(Horace)的诗歌。我学到了很多。通过形式,某些东西可上升到另一个层次。毛毛虫的腿消失了,展开翅膀。人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唉,布克恩永远不会想到我怎么被那些古典的诗章所俘虏。对他来说,我只是个蔫淘的学生,在校刊上发表费解的四十年代式的诗歌——在1948年秋天。他看到我的努力,连同对大写和标点符号的一概回避。他对此义愤填膺。我被看成是野蛮浪潮中的一部分。这样的人对贺拉斯肯定是彻底免疫的。 

  在一堂课上,当我们穿过和十三世纪生活有关的一段中世纪拉丁文后,他对我的印象更糟了。那是个阴天;布克恩在受罪,某种愤怒蓄积待发。他突然抛出问题,我回答了。那是我想缓解那压抑气氛的一种条件反射。布克恩大怒,并不止于此,他甚至在期末给予我“警告”。那是写给家里的简短评语,以示该学生在拉丁课上的疏忽。由于我的作业分数都很高,这一“警告”只能假定针对的是一般性行为,而非拉丁课的表现。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们的关系有所好转。那时我在通过令人兴奋的考试。 

  就在那时,贺拉斯的两种诗歌形式,开始找到进入我写作的途径。而我不知道布克恩对此是否在行。古典格律——我是怎么用上它们的?一念之差。我认为贺拉斯是当代的。如此纯真才变得老练。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五 

  对一封信的回答 

  在底层抽屉我发现一封二十六年前收到的信。一封惊慌中写成的信,它再次出现仍在喘息。 

  一所房子有五扇窗户:日光在其中四扇闪耀,清澈而宁静。第五扇面对黑暗天空、雷电和暴风雨。我站在第五扇窗户前。这封信。 

  有时一道深渊隔开星期二和星期三,而二十六年会转瞬即逝。时间不是直线,它甚于迷宫,如果紧贴墙上的某个地方,你会听到匆忙的脚步和语音,你会听到自己从墙的另一边走过。 

  那封信有过回答吗?我不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无边的门槛在漂荡。心脏一秒一秒地跳跃,好像八月之夜潮湿草地上的蟾蜍。 

  那些未曾回答的信聚拢,如同卷层云预示着坏天气。它们遮暗了阳光。有一天我将回答。在死去的一天我最终会集中思想。或至少远离这儿我将重新发现自己。我,刚刚抵达,漫步在那座大城市,在125街,垃圾在风中飞舞。我喜欢闲逛,消失在人群中,一个大写T在浩瀚的文本中。(北岛译)(原载于《收获》 2004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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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1.诗人必须敢于放弃用过的风格,敢于割爱、消减。如果必要,可放弃雄辨,做一个诗的禁欲者。 

  2.诗的特点是:凝练。言简意繁。 

  3.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完成一首诗需要很长时间。诗不是表达“瞬息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对立物的结合。 

  4.诗是某种来自内心的东西,和梦是手足。很难把内心不可分的东西分成哪些是智性哪些不是。它们是诗歌试图表达的一个整体,而不是非此即彼。我的作品一般回避寻常的理性分析,我想给读者更大的感受自由。 

  5.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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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月华不识,从博文里得知是我河南老乡,从十期偶尔看到诗歌漫谈,其对诗歌把握准确,评述到位,深为感佩!

  《秋》

  

  秋风里满是碎片

  听起来特别罗嗦

  被一把刀子削了又削的山林

  开始露出

  白骨

  雨啊,一个夜晚

  让骨头们

  变黑

  

  ——迪夫or木子

  

  漫谈:大凡“木子”者,“李”也(想必那“木子云飞”也是如此)。迪夫or木子,“迪夫”还是“木子”?月华习惯叫他迪夫。迪夫,月华的早期博友之一,与月华素有往来。迪夫戴着一副眼镜,温尔文雅,有似月华。闲言少叙,姑且就诗论诗。且看:

  

  “秋风里满是碎片

  听起来特别罗嗦

  被一把刀子削了又削的山林

  开始露出

  白骨”

  

  视觉与听觉混用,互文、通感。“碎片”较之意象“落叶”,除了增加“残酷美”之外,兼具陌生化效果。“被一把刀子削了又削的山林”,“刀子”者,“秋风”也,隐喻手法,而一个“削”字,彰显秋风之犀利,诗人炼字可见一斑!光秃秃的山林,则露出了“白骨”,意象特写。再看:

  

  “雨啊,一个夜晚

  让骨头们

  变黑”

  

  裸露的“白骨”,被雨水一淋,加速氧化,抑或霉菌滋生。而“白骨变黑”,似乎另有深意,暂不探究。诗人是敏锐的,诗人的目光,一把锋利的刀!

  整首诗歌主题鲜明。语言上遒劲峭拔,不落俗套;结构上稀疏有致,骨架朗然。而诗人对意象的把握则直入骨髓,可与意象派诗作《雾》相媲美!

  

  附:《雾》

  

  雾来了——踮着猫的细步

  它静静地

  弓腰

  蹲身俯瞰,港口和城市

  再向前走去。

  

  ——卡尔桑德堡

  

  意象派经典诗作,除了庞德的《在地铁站》外,最为月华称道的,便是这首《雾》了。月华也曾《雾》过,贴上,供诸位拍砖。

  

  《雾》

  

  耐着性子,并不急于吃掉我

  它先用舌尖

  舔舐我的鼻子、嘴巴、眼睛等所有裸露的部位

  待我慢慢适应了它的体温

  并产生快感

  突然,它拱起身子,一个俯冲

  把我吞进了腹中

  在那里,有许多

  和我一样迷路的灵魂,和折弯的星光

  

  ——水上月华

  

  

  《活着》

  

  又一轮月光里,我独自飞回来

  飞进我的身体

  

  我从梦中伸出藤条般的手臂

  拥抱着自己

  

  给她浆果,给她蜂蜜

  我以铜鹦鹉的歌喉,迎接着

  我的另一个

  

  我俯身于大地,用一对幸福的耳朵

  抚摸着泉水的鸣叫

  

  我只要这样快乐地活着

  守住根,守住我的万千儿女

  

  ——李云

  

  漫谈:收录在漫谈(十三)的李云《好兄弟》一诗,深受读者喜爱,除了纸条之外,有诗友在点评已流露出赞誉之情。我们不曾想到,李云,一位颜如玉的女子,竟有这般豪情。在此,让我们再领略一下“另一个云儿”吧。且看:

  

  “又一轮月光里,我独自飞回来

  飞进我的身体

  

  我从梦中伸出藤条般的手臂

  拥抱着自己”

  

  这是一朵桀骜不羁的云,自由洒脱的云,她独来独往,任意西东。在外面的世界漂游了多时,她有点累了,便飞回了自己的身体,睡着了。睡梦中的云儿,娴静,娇柔,她“伸出藤条般的手臂/拥抱着自己”。浪漫主义笔法,诗歌中的主人公,多像一位飞天的仙子,一幅现实版的“洛神图”。再看:

  

  “给她浆果,给她蜂蜜

  我以铜鹦鹉的歌喉,迎接着

  我的另一个

  

  我俯身于大地,用一对幸福的耳朵

  抚摸着泉水的鸣叫”

  

  “浆果”、“蜂蜜”、“铜鹦鹉”、“泉水”,于这些精灵的意象中,我们不难读出一个精灵的云儿。诗人采用“分身法”,在抒情上变得更加自由,兼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关于“铜鹦鹉”,月华以为,鹦鹉未必是铜的,可理解为“鹦鹉”有着“铜”质的歌喉。诗人附身大地,倾听,“抚摸着泉水的鸣叫”。意象交织、通用,凸显诗人对语言的驾驭,已是炉火纯青,登堂入室。诗人的抒情,并不局限于小小个体,小小空间,而是让大自然充分参与,可大可小的意象,在诗人的指尖变幻自如。大凡优秀的诗人,都是优秀的魔术师。再看:

  

  “我只要这样快乐地活着

  守住根,守住我的万千儿女”

  

  简单、淳朴、灵动、真挚。诗人顺应万物,无为而无不为,其对生活的理解,对快乐的把握,已然达到了“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境界。宁静方可致远;淡泊才能从容。“守住根,守住我的万千儿女”,结尾的一句,升华全篇,并彰显诗人女儿的一面,母性的一面。

  拜伦说:诗歌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月华然之,以为李云之谓也!诗人一颗纯美无暇的诗心,在飘逸的诗句中展露无余。

  说来也巧,月华在品读此诗的时候,恰好收到云儿的中秋祝福,月华侧身,看了看窗外,蔚蓝的天空下,一朵白云开得正艳……

  

  附:《春天的鹰》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早晨

  我必须

  是一只鹰

  

  我是一只鹰,为了等一只兔子

  我要把自己整日整日

  挂在悬崖上

  

  ——李云

  

  简析:云儿,果真巾帼也——要知道,很少有女生会把自己想象成鹰的,虽然本诗意在抒写“鹰”之无奈。

  小诗虽短,韵味悠长。构思之精巧,令人叹服!请诸位诗友细品之,月华奉茶!

  

  

  《让一间房子空下来》

  

  让一间房子空下来

  搬走它的物品

  搬走陈年旧事

  让它专心致志地空着

  

  拆掉它的门窗

  让风直接刮进来

  允许雨水

  斜着身子飘落地面,允许蜘蛛

  在墙角织网,养家糊口,生儿育女

  

  让它空着

  天长地久地空着

  即使月光满地,它依然空着

  

  夜深人静时

  我把这间空房子搬进内心

  盛放涨满的乡思

  

  ——庞小伟

  

  漫谈: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乡愁是一个永恒的主题。现代诗中,余光中的《邮票》、收录在漫谈(四)江一郎的《故乡的路》以及漫谈(八)余燕双的《去一趟远门》,皆乡愁诗中上乘之作也。

就本篇而言,前文铺垫,尾段点明主题,升华全篇,从而达到出奇制胜的抒情效果。“乡愁”的出现,斜刺里杀出的“黑马”,远在读者意料之外。

该手法,月华在前几期漫谈中已有论述,唐朝白居易、今朝玉上烟尤擅此法。

  

  附:若荷影子简评:

  

读到最后点睛的一节,才发现这是一首乡愁寄情的诗。这就是诗人高超表达技能的特点。首先诗人让自己的思想的任意“枉为”,“让一间房子空下来/搬走它的物品/搬走陈年旧事/让它专心致志地空着”,仿佛一切一切都被挖空了似的。诗人以空房子的“空”来对比涨满乡思的“满”。利用极端反差的意味,强调愁怅的乡思情。语言随性自然,表达得干净利落。

 

《故乡的路》

  

  我愿意它是一根绳子,绑我回去

  但它是一条鞭子

  狠狠抽我

  

  走得愈远

  抽得愈重

  故乡啊,我在流浪的途中含着泪水

  回头喊疼

  

  ——江一郎

  

  《去一趟远门》

  

  出门在外

  我力气大得想把整个九皇山,装进自己的皮夹

  住店时,打开它

  就能听见叮咚的流水、清脆的鸟鸣

  和源源不断的

  乡音

  

  ——余燕双   

  

  

  《你不来,我不敢老去》

  

  一瓢时光是多少,三千弱水是多少

  冬天里太阳种出的温暖能长多高

  春天里哪一树花赶在你之前推开了缤纷

  

  积攒二十多年的思念比典籍还厚了

  红尘作了封面,一翻就翻出了桃花流水

  斜风二两,细雨三钱,还有五只蝴蝶的首日封

  

  你不来,我不敢老去

  我在西厢等你把酒,花影拂墙

  这窖藏的月光,我不敢一个人独饮

  

  ——唐朝小雨

  

  漫谈:唐朝小雨、唐朝、唐河并称“诗坛三唐”。唐朝大作《大鸟飞起》、《不说》、《随想曲》已被说诗圣手宫白云漫谈于网络诗选,月华珍爱有加。唐河与月华相识较早,在好心情和诗赋网皆有来往,而唐河写“母亲”的诗作,更是激发月华无限灵感。三唐之中,姗姗来迟的,也就这位唐朝小雨了。殊不知,小雨不来则已,一来惊人!且看:

  

  “一瓢时光是多少,三千弱水是多少

  冬天里太阳种出的温暖能长多高

  春天里哪一树花赶在你之前推开了缤纷”

  

  数字、名词与量词的交叉使用,陌生化手法,使得该诗别开生面。而“温暖”竟然可以“种”出,一树花“推”开缤纷,着一“推”字,意境全出。或曰:现代诗不需要炼字。虚言耳!月华亦有诗句:“挠开雨水,无法躲在一朵云的背后,仓促抒情/解开心枷,一任臆想的蝴蝶,绕住花蕊”。眉儿赞月华一个“挠”字,月华沾沾自喜。月华固执地认为,即便是现代诗,炼字,同样不可或缺。再看:

  

  “积攒二十多年的思念比典籍还厚了

  红尘作了封面,一翻就翻出了桃花流水

  斜风二两,细雨三钱,还有五只蝴蝶的首日封”

  

  承上启下,优势展开,把一种手法推向一个极致。玉上烟亦有“三钱思念”、“二两月光”诸如此类的妙语,然而能把诸多妙语在一首诗中集大成者,小雨也!“思念”比“典籍”厚,抽象与具体转换自如,虚实结合,对比映衬。再看这部“典籍”到底如何?作封面的竟然是“红尘”,翻出来的竟然是“桃花流水”,不可谓不独到,不可谓不新奇!或许,这正是谷冰要转载此诗的原因吧。有一点,是明确的,即,这便是月华选录此诗的真正原因。再看:

  

  “你不来,我不敢老去

  我在西厢等你把酒,花影拂墙

  这窖藏的月光,我不敢一个人独饮”

  

  蜻蜓点水,作为同题诗歌,一句“你不来,我不敢老去”,扣住主题。“西厢”一词则拉长了时间,延伸了空间,同时增加了诗歌古典意境美。而窖藏的竟然是“月光”,因为挚爱,对方不来,诗人不敢老去,亦“不敢一人独饮”,其情之深,可见一斑!

  读罢,余韵绕梁,意犹未尽。半晌,月华方从浓郁的诗香中醒来,鼓掌叫好,大喝一声:好个唐朝小雨,月华这就加你关注,看你小丫往哪儿跑?!

  

  

  《青稞酒》

  

  把一滴酒种在酒碗的银子中央,如同把一粒

  青稞握在手心的春天深处。月亮出来了

  月亮用女人藏语的体温滋润青稞黄金的

  名字。月光中的女人

  可以把长发的味道飘到河流对面插满经幡

  的水草中。

  

  饮过青稞酒的是走过山冈的风,一吹

  坡上的花就盛开了。

  饮过青稞酒的是奔跑着的羚羊,一跃

  头上的角就闪烁出黄金的声音了。

  饮过青稞酒的是放牧的男人,一曲酒歌

  月光中的女人就醉了。

  

  一粒青稞,被藏族着的女人用目光轻轻的一握

  就成为酒了。

  

  ——龚学敏

  

  漫谈:收录在漫谈(八)的龚诗《在桫椤湖的船上望着远处的桃花》堪称美神之化身!那首诗让月华真正领略了“桃花诗人”,其功力与东邪西毒,伯仲之间耳!即是说,学敏和琴匣两位绝顶高手,若以美学为兵刃,华山论剑,有得一拼!且看:

  

  “把一滴酒种在酒碗的银子中央,如同把一粒

  青稞握在手心的春天深处。月亮出来了

  月亮用女人藏语的体温滋润青稞黄金的

  名字。月光中的女人

  可以把长发的味道飘到河流对面插满经幡

  的水草中”

  

  若说唐朝小雨善于陌生化,学敏丝毫不逊于小雨;若说大卫善比喻,学敏可与平分秋色;若说月华善写景,学敏有过之而无不及。且看“把一滴酒种在酒碗的银子中央,如同把一粒/青稞握在手心的春天深处。”酒竟然可以“种”在“银子”中央,青稞竟然种在“手心”的春天。整句就一比喻,而“银子”者,比喻中的比喻。月亮竟然可以“滋润”名字,“藏语”竟然有“体温”,可谓奇绝!长发的“味道”竟然可以飘到“插满经幡/的水草中”,通感、夸张,传神的笔法,直抵诗之灵魂!再看:

  

  “饮过青稞酒的是走过山冈的风,一吹

  坡上的花就盛开了。

  饮过青稞酒的是奔跑着的羚羊,一跃

  头上的角就闪烁出黄金的声音了。

  饮过青稞酒的是放牧的男人,一曲酒歌

  月光中的女人就醉了。”

  

  回环复沓、重章叠句、《诗经》中惯用的手法,被当代诗人再度拾起,且屡试不爽,这一点,月华在漫谈(十三)中已有论述。本自然节中的三个并列句,行云流水,节奏舒缓,读起来朗朗上口,极具抒情韵味。诗人借助饮酒的“风”、“羚羊”、“男人”,通过夸张、拟人手法,赞誉青稞酒之奇香,侧面描写,堪称经典!再看:

  

  “一粒青稞,被藏族着的女人用目光轻轻的一握

  就成为酒了。”

  

  学敏告诉我们:酿酒的过程其实很简单!“一粒青稞,被藏族着的女人用目光轻轻的一握/就成为酒了。”这对化学家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的,但对诗人而言则是绝对成立的!何为青稞酒?诸位可知?月华知道:青稞酒者,学敏之诗也!饮罢此诗,读者朋友醉了么?反正月华醉得不轻——月华的醉眼盛开在中秋的月明中,已让人辨不出哪儿是月光,哪儿是月华的眼了!

  醉酒的月华,触摸学敏的这首诗,手上粘到的,竟然是湿漉漉的,裹满香气的月光!

  

  附:《在九寨沟的丛林中穿行》     

  

  是谁在阻挡那滴从空中坠落的雨。如此洁净的

  是水与水之间透明的爱情。

  

  在九寨沟的丛林中穿行。黑颈鹤的目光,被秋天

  绽放成一朵关于思念的菊。与一位叫做桦

  的女子擦肩而过,我的肩就成了会飞翔的

  红。在秋天那边。

  在爱情中才会用声音飘洒出雪山的那一抹白。

  

  一滴身着爱情盛装的水,穿行在树枝们好听的

  名字中间。

  把一朵朵叫做羊群的花开在坡上

  太阳就出来了。

  把一枝枝叫做鱼儿的叶飘在风中

  月亮就出来了。

  

  把一句句叫做诗歌的藏文,挂在九寨沟梦幻的

  枝上,那滴雨就坠进心里了

  

  ——龚学敏

  

简析:缱绻、唯美!纤丽、清婉!读罢此诗,月华恨不得背生双翅,刹那掬来九寨沟,泻于月华杯中,好好品味,细细啜饮!

 

  

  《债》

  

  我要乘着夜黑

  把苦水吐尽

  这样

  天亮时

  就只剩下甜蜜了

  

  ——轻轻竹语

  

  漫谈:轻轻竹语,月华博客的第502个关注者。“502”,因其超强的粘合力,把中秋的月华一下子粘走了一半,另一半,亦被收入竹筒。一时间,月光中竹影飘飘,竹影中月光朦胧。呵呵,见到竹子,话陡然多了起来。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吧。且看:

  

  “我要乘着夜黑

  把苦水吐尽

  这样

  天亮时

  就只剩下甜蜜了”

  

  白天的诗人,带着面具,唯有黑夜,才能还原生命的真实。喏,夜色中的竹子,又在吟诗。诗,轻轻的竹语,来自心灵的酒杯,盛着苦也盛着甜。大凡思念的味道,都莫过如此吧。先苦后甜者,非独竹子,月华也是。月华吃饭时总爱先吃“苦”的,而把“甜”的留到最后。

  透过斑驳的竹影,月华窥见一颗善感的心灵,在黑暗里挣扎,在风声中飘摇……

而信念是一盏永恒的灯,竹子的心室盛满光明!月华沉醉于竹子“带泪的微笑”,这凄美中的甘冽!

此刻月华正纳闷呢,怎么一整天没有见到竹子啊?

  

  

  《一朵张望的兰花》

  

  听见脚步声

  它伸长脖子张望

  这一张望

  将自己娇美的容颜过早地打开了

  经过二月的我恰好看到

  后悔

  慌张

  它喊

  此时春风距离江南还有八百里的路程要赶

  一场小雪也在路上

  

  ——取火

  

  漫谈:取火老师秉性耿直,心怀坦荡,然而不曾想到,竟然有匿名者冒充取火老师攻击月华、袁征以及网络诗选,以达到挑拨离间,不可告人之目的。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阴谋诡计被识破之后,那人灰溜溜的溜走了!不过,月华还是要感谢那人,正是因为那人,才让月华和取火老师增进了交流,而取火老师的这杯佳酿,才得以捧到读者面前。谢谢匿名者,月华敬茶一杯!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且看:

  

  “听见脚步声

  它伸长脖子张望

  这一张望

  将自己娇美的容颜过早地打开了”

  

  “兰花”显然是象征,她“情窦初开”,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才一听到“脚步声”,她便开始“张望”起来,接着就把自己的容颜打开了——这些,刚好被路过的诗人瞧了个真切。再看:

  

  “经过二月的我恰好看到

  后悔

  慌张

  它喊”

  

  兰花吐艳之后,蜜蜂来了么?蝴蝶来了么?黄鹂来了么?同伴们随着开了么?答曰:No!于是乎,她后悔,慌张,叫喊。再看:

  

  “此时春风距离江南还有八百里的路程要赶

  一场小雪也在路上”

  

  眼前的现实到底如何呢?春寒料峭的二月,统治世界的依然是“冬风”,而兰花思慕的“东风”,还远着呢,它有八百里的路程要赶。兰花踌躇未了,“一场小雪”业已来到了拐角,她瑟缩着身子,想要重新躲进花苞里去,但为时已晚……

  兰花不仅象征情窦初开的女子,亦可以象征所有时机未熟而操之过急者。荆刺刺秦王,燕太子丹是否操之过急?刺杀之谋本不可取(何不富国强兵,学那越王勾践?),操之过急一也;即便取其下策,荆轲要等之人未到疑而催促之,操之过急二也。焉有不败之理?

  张望的兰花,迟到的春风,赶路的小雪,如此细腻的情思,这般温婉的语言!顺便一问,诸位诗友可曾读到了取火老师一颗柔软的诗心?

  

  

  附:《纪念碑》

  

  雪花落在纪念碑上

  雪花一遍遍地抚摸着纪念碑

  没有人再来抚摸纪念碑了

  没有人再来瞻仰纪念碑了

  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埋头赶路

  只有雪花静静地抚摸着纪念碑

  ——这块竖立的磨刀石上

  我仿佛听见刀刃舔着雪水

  霍霍的声音

  

  ——取火

  

  简析:本诗歌,除了意境上的凝重深沉,语言上的淳朴真挚之外,最为月华称道的,便是其思想性了。思想性,是月华选诗的重要标准之一。在漫谈(十四),月华以为,最有可能载入文学史的是西娃的那首《画面》,在本漫谈中,则是这首《纪念碑》。

  

  

  《味蕾》

  

  我日渐松弛

  因为隐于市,尘嚣扬起的雾气里

  我视线模糊、听力下降

  我也不能信任鼻子

  时间长了

  很难嗅出距离遥远的你

  

  只好小心翼翼保护起我的味蕾

  拒绝太酸、太涩、太苦、太辣的刺激

  三餐菜肴仅放少许盐粒

  只因我们越来越淡啊

  

  我还将远方藏在舌根下

  不许它轻易滑出双唇,如果不小心吞下

  我会喝大量大量的水

  

  在舌上安放种种禁忌

  不包括你播洒进文字里的五味

  哦,我的味蕾粒粒灵敏

  尝出如水之夜细如发丝的那缕忧郁

  微酸,略带一点甜味

  

  ——夜鱼

  

漫谈:初识夜鱼,是在“网络诗选”,那个被“广告”的夜鱼头像,憨厚可爱,着实养眼。再识夜鱼,是在若水博客,对夜鱼文字有所领略。三识夜鱼,是在夜鱼相册,做“车模”时的鱼儿,叫月华认识了一个词:惊艳!来来往往,随着时间的流淌,这条鱼儿逐渐游入了致密的月光之网,而月华则有意将其“放生”,因鸟儿是属于天空的,鱼儿是属于大海的。闲言少叙,姑且就诗论诗。且看:

 

  “我日渐松弛

  因为隐于市,尘嚣扬起的雾气里

  我视线模糊、听力下降

  我也不能信任鼻子

  时间长了

  很难嗅出距离遥远的你”

  

  今人写诗,意象在走向博大的同时,也在走向幽微。诗人托物言志,寄寓情怀者,或以青山自指,或以草木,或以花朵,或以鸣蝉。更有诗者,展开与“自我”的对话,把自我一分为二,为三,为四。至于“内化”手法,纳兰诗句:“体内有寺院的人”被传播之后,诗人们数用之,已屡见不鲜。夜鱼,则独辟蹊径,以其特有的细腻,于龙眼里撷取珍珠,代言“味蕾”,从而把人体内环境开发到一个极致。本自然节中,“味蕾”显然具有双重身份:1,味蕾本身。2.同化、拟人手法,指代诗人。这一点,月华不再多言,请诸位自己把握。再看:

  

  “只好小心翼翼保护起我的味蕾

  拒绝太酸、太涩、太苦、太辣的刺激

  三餐菜肴仅放少许盐粒

  只因我们越来越淡啊”

  

  从第一节中“遥远的你”,到本节中的“越开越淡”,折射出诗人对爱情的隐忧,而诗人的设防,即对味蕾的自我保护,不得已而为之,无奈之举也。再看:

  

  “我还将远方藏在舌根下

  不许它轻易滑出双唇,如果不小心吞下

  我会喝大量大量的水”

  

  “远方”显然指代“远方的人”,诗人小心翼翼把“远方”压在舌根下,既不让远方“轻易滑出双唇”,又要防止“不小心吞下”。其情感之微妙复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再看:

  

  “在舌上安放种种禁忌

  不包括你播洒进文字里的五味

  哦,我的味蕾粒粒灵敏

  尝出如水之夜细如发丝的那缕忧郁

  微酸,略带一点甜味”

  

  审诗千篇,读诗万卷,月华见过善感的,从没有见过夜鱼这般善感的。诗人在夜色中,用敏感的“味蕾”,谨慎地品尝着远方的爱,以及爱情带来的酸涩与甘苦。月华不妨俏皮一句:能被诗人如此“品尝”的“远方”,啧啧,这位中奖的“lucky dog(幸运儿)”,绝对可以用上happy的最高级了!

  在这花好月圆的中秋时节,月华献上真挚的祝福!

  整体来看,该诗歌语言上温婉清俊、缜密淡雅;意境上峭拔俊丽,细腻隽永;结构上梯次推进,层层深入,条理清晰,架构鲜明。

  至于其陌生化手法,则不逊于收录在漫谈(四)纯子的诗歌《我要放慢写诗的速度》。

  

  附:《我要放慢写诗的速度》

  

  我要放慢速度,放慢一只羊和青草的

  对视过程,放慢雨水下凡人间的时间

  放慢心跳追赶爱情的速度,放慢一支笔在

  纸上的夜行军速度

  

  放慢对一首诗的命名、奠基、破土

  和建造速度,放慢手指在键盘敲击的速度

  让字和字,从经人介绍,

  到暗生情愫;让行和行,从心存芥蒂,

  到相看两不厌;让段和段,从楚河汉界,

  到看尽繁世云烟,落花流水

  

  我就这样慢慢写下去,慢到钟摆近乎停止

  速度几乎到零,在缓慢中

  学习从容的蜗牛,在宽阔的地图上

  一毫米一毫米,寻找她诗歌的祖国

  

  ——纯子

  

  

  《往事》

  

  在起伏的尘世,慢慢破碎

  沉入海水。或尖,或锐,或参差不齐

  倒映其中

  

  我必须在百密一疏的鱼网上

  找到漏下的你

  

  ——宫白云

  

  漫谈:宫白云,简称白云,说诗女神,以善写漫谈闻名遐迩,月华汲其精华一二,得以至此,幸甚至哉!说诗路上,白云是月华的领航者,月华是白云的追随者。说诗者,若无诗歌支撑,其“诗说”必然大打折扣。而白云之诗,恰是其漫谈的坚实基础。且看:

  

  “在起伏的尘世,慢慢破碎

  沉入海水。或尖,或锐,或参差不齐

  倒映其中”

  

  起伏的尘世,若汹涌的大海,时间之神击碎一切过往船只,让其碎片沉入大海。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往事发芽了,长成内心的礁石;有些,安静地沉睡在内心的一隅。诗人把时针拨回,参差不齐的往事,以荒芜者的姿态,向诗人席卷而来。再看:

  

  “我必须在百密一疏的鱼网上

  找到漏下的你”

  

  有渔网,必有漏网之鱼。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不漏鱼的网。一向缜密的诗人,步步为营,可还是漏掉了“鱼”。没关系,诗人决定启用第二道滤网,要把“鱼”重新搜索。如果所有别的“鱼儿”都入网了,就差“你”这么一条,那么,“你”正是诗人最意欲捕捉的那条“漏网之鱼”!白云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恰好展露了“你”的重要性。而“你”出现在诗歌的最后,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前文铺垫,烘托渲染,于结尾出揭示主题,这正是诗人的高妙之处。

  该诗歌可以理解为一首爱情诗,亦可以理解为一首理想诗。在某种意义上,理想和爱情是相通的。诗歌具有多解性,然无论如何,“你”,都是诗人向往的一个“目标”。

  整体来看,该诗语言上不蔓不枝,不浓不淡,不温不火,恰到好处;意境上,深邃宁静,而又不失其宽阔;结构上错落有致,层次清晰,颇具建筑美。其玲珑、精致者,有如珊瑚,有似珍珠,是月华深为喜爱的一首小诗。

  呵呵,月华班门弄斧,献丑了。问好白云,白云中秋愉快!

  

  附:《水中的诗》

  

  我骑一匹小小的白马

  在人间寻你

  所有的风都张开了翅膀

  粼粼的湖水

  被哒哒的声音惊醒

  天上的云,被水浮了起来

  

  捞一片做纸

  写一首诗给你

  一边写,一边消失

  

  ——宫白云

  

  简析:本诗中,“移情”与“混用”手法被宫女神运用得淋漓尽致,请诸位诗友仔细把握,月华不再多言。

  

  

  《南阳》

  

  在南阳,历史厚不过二月河的一部巨著

  卧龙路上,诸葛先生这个三国时代的农夫

  已彻底解决了城里的户口

  而张衡这个科学工作者却长期沉默在城外的一座小墓

  七一路总是挤满上访的人流

  这是我原汁原味的家乡啊,我本应热血澎湃,却为何令我

  欲言又止

  

  ——朱彦杰

  

  漫谈:本诗歌选自《河南之城》,一组让月华惭愧且自豪的诗。惭愧者,月华身为河南人,竟然对中原诗情视而不见,虽说月华也曾写过《淮阳,我的家乡》以及《周口,我所居住的城市》,然其意境和彦杰这组相去甚远,更缺乏其阔度与深度。之所以自豪者,月华作为河南人,是彦杰的老乡,老乡能写出如此精美的家乡之诗,月华焉有不自豪之理?闲言少叙,姑且就诗论诗吧。且看:

  

  “在南阳,历史厚不过二月河的一部巨著

  卧龙路上,诸葛先生这个三国时代的农夫

  已彻底解决了城里的户口

  而张衡这个科学工作者却长期沉默在城外的一座小墓”

  

  南阳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诗人以历史为切入点,说:“在南阳,历史厚不过二月河的一部巨著”,对比映衬,相互说明。一则道出南阳历史之丰厚,二则彰显二月河历史文化之底蕴。众所周知,二月河,南阳作家群领军人物,以其“清帝系列”巨著文坛独秀。《雍正王朝》更是排成电视剧,为朱镕基总理所深爱。卧龙先生诸葛孔明本为农夫,后位极人臣,任蜀相数十载,诗人说其“已彻底解决了城里的户口”,把古代与现代有机结合,意境得以延伸,并使诗歌更多的时代意义。而“张衡这个科学工作者却长期沉默在城外的一座小墓”,有了诸葛亮的那句,“张衡”就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东汉张衡了,“张衡”可以指像张衡一样的人。再看:

  

  “七一路总是挤满上访的人流

  这是我原汁原味的家乡啊,我本应热血澎湃,却为何令我

  欲言又止”

  

  这么巧合,周口市也有七一路,月华时而见到上访者堵着周口市委大门喊冤。诗人说:“这是我原汁原味的家乡啊,我本应热血澎湃,却为何令我/欲言又止”。热爱的家乡的诗人,再次被家乡无语,其心情,该是何等的复杂,何等纠葛!真实而曼妙的一笔,使诗歌具有无比的生命力!月华以为,这要比单纯地歌颂家乡高明了许多!殊不知,批判,是另一种爱,一如鲁迅先生的“横眉冷对”,一如闻一多的《死水》!

  让月华决定选取此诗的,正是这看似柔弱,实则犀利的结尾!问好老乡,祝福老乡中秋愉快!

  

  

  附:《济源》

  

  济源是空旷的,济源的空旷是一种深秋的辽阔

  它和我这些年来的心境十分合拍,我不知道

  传说的济源到底什么样子,繁体的愚公是否还在线装书里挖山不止

  也许上天的感动才让这里辽阔起来,因为太行王屋

  已被远远抛在济源之外

  

  ——朱彦杰

  

  简析:很好地化用《愚公移山》并结合自身及自身所处大环境,使之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请诸位诗友好好把握,月华上茶!

  

  《荷塘月色》

  

  要清空自己的欲望,才可变得恬淡。

  从而接近

  一片荷叶上的水珠和月色。

  我所希冀的爱情,

  无非是一片荷叶挨着另一片荷叶

  无非是弱柳迎风。

  无非是拿天真单纯的心示众;

  以蜻蜓点水制造出的涟漪,款待你柔软的眼神。

  我可以像绸子,悬挂于绿玉杖之上。

  多么平静,多么自足。

  

  ——纳兰容若

  

  漫谈:随着交流的深入,月华眼里的纳兰,形象愈加丰满。月华曾言:纳兰是老师,是哥哥,是朋友,是弟弟。可有时候,纳兰就是若樱说的那个“小绿孩儿”,其天真的一面,可爱有加,雪花一般洁白。这首《荷塘月色》差点让月华成了“漏鱼之网”,辛亏若樱提醒点拨。感谢若樱,月华沏茶!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且看:

  

  “要清空自己的欲望,才可变得恬淡。

  从而接近

  一片荷叶上的水珠和月色。”

  

  作为上帝的绿孩子,纳兰正一首诗歌,一首诗歌地完成内心的修炼。修炼的过程,在纳兰那里,即是让“欲望瘦身”的过程。物欲横流的社会,金钱面前,道德多么苍白!(老人倒地几乎无人去扶,几乎无人敢扶。而被扶者,面对恩人,反咬一口的,亦不乏其人。)。“梅花女孩”为乞丐撑伞固然可爱,可那么多躲在屋檐下的旁观者(其中不乏穿制服的人)为何如此冷漠?竟然坐视一个爱心女孩被暴雨淋得湿透。呵呵,扯远了,月华愤青起来了。月华要说的是,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纳兰这样的诗歌,正是纳兰这样的诗魂。再看:

  

  “我所希冀的爱情,

  无非是一片荷叶挨着另一片荷叶

  无非是弱柳迎风。

  无非是拿天真单纯的心示众;

  以蜻蜓点水制造出的涟漪,款待你柔软的眼神。”

  

  85后的纳兰,天生诗才,且擅长英语,直教月华刮目相看。纳兰说“我所希冀的爱情,无非是一片荷叶挨着另一片荷叶”,爱情是对等的,相互尊重的,纳兰眼里的爱情,荷塘一样纯净,月色一样透明。纳兰是属于上帝的,是属于缪斯的,也是属于丘比特的,从纳兰身体里流淌出来的句子,是蓄势的火焰,是暗藏的光。再看:

  

  “我可以像绸子,悬挂于绿玉杖之上。

  多么平静,多么自足。”

  

  大凡高境界,大智慧的诗人,所倚重的,皆非华丽的语言,抑或艰涩的构词,而是“清水出芙蓉”的自然之美。此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者也。纳兰的这个结尾,不艰涩,但足以教人回味三日。

  读罢此诗,纳兰纯真的情怀,宁静的诗心,以美玉的姿态,感化着每一位读者。

  

  

  《睡莲》

  

  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婴儿

  吮着粉嫩的指尖,吐露无邪的香

  对她的爱慕,从摇篮开始

  回到摇篮。这中间

  省略了无数沉睡的时光

  加起来,刚好是一个春天

  

  ——简单若樱

  

  漫谈:呵呵,这次压轴的还是若樱。若樱一到,中秋的月华顿时“亮”了许多。写完若樱,月华便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月华更青睐于漫谈若樱的这个过程。漫谈若樱,就是和若樱对话,就是在倾听泉水的歌唱。若樱,月华不知道她是不是基督徒,但若樱天真烂漫、纯白无暇的品质,定能符合一位基督徒的标准,更何况,若樱的诗里,有很多神性的句子呢。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且看:

  

  “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婴儿

  吮着粉嫩的指尖,吐露无邪的香

  对她的爱慕,从摇篮开始

  回到摇篮。”

  

  月华曾漫谈过王妃的《再写睡莲》,月华自己也写过不少关于莲荷的诗,中学课本上的那篇《爱莲说》更甭说了,月华至今仍烂熟于心。而若樱写莲的这段,却让月华久久驻足,爱不释手。婴儿般的睡莲,睡莲般的婴儿,其无邪的香,让诗人产生无比的爱慕之情,诗人说:“对她的爱慕,从摇篮开始/回到摇篮”。诗,心灵的声音,心里有莲的人,才能写出如此“莲”性的句子。打开若樱的心窗,一股莲香扑面而来!再看:

  

  “这中间

  省略了无数沉睡的时光

  加起来,刚好是一个春天”

  

  从“摇篮”回到“摇篮”,岂不正是人生的历程么?有言曰:心佛则佛,心魔则魔。心里有春天的人,她的一生都是春天,夏也是春,秋也是春,冬也是春。莲者,婴儿也!婴儿者,若樱之心境也!

  整首诗歌不蔓不枝,中通外直,有似高洁的莲荷。结尾含蓄耐品,余韵绕梁,教人啧啧称赞,教人双手互击。

  

  附:《替代》

  

  亲爱。你一转身

  日子突然比一段竹枝更空

  种下思念的同时也种下诗歌

  比比看,两枚同样泛绿的种子

  谁更先长成肥美的草原

  并以破竹之势,让一颗心

  彻底沦陷

  

  ——简单若樱

  

  简析:纳兰写爱情,若樱也写爱情,若樱的爱情别有一番滋味。若樱,这头欢跳惯了的小鹿,其诗歌里的爱情忧而不伤,哀而不怨。“亲爱”的转身,诗人心空的同时,种下思念也种下诗歌……呵呵,就此打住吧!

  再“简析”下去就成了“漫谈”了。个中奥妙以及诗人的乐观主义精神请诸位诗友自己把握吧,月华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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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群飞过》

  

  站在枫溪高高的堤坝上,我看见一群雁

  向西飞去,有一瞬间它们张开的翅膀一动不动

  像是在经历一场庄严的告别,然后它们从落日

  的针眼里奋力穿了过去——

  夕光把整个大地都染红了,黄昏的空苇地上

  落着它们黑色的影子,安宁且痛楚

  

  ——林莉

  

  漫谈:寓情于景,情景相生。秋风、雁阵、落日、黄昏、溪流、芦苇荡。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景物,无数次路过我们,又被我们无数次忽略。而林莉却以一位女诗人特有的敏感,把握并抽象了这一切。

  “针眼”一词极具时间上的沧桑感,以及空间上的立体感。而雁阵的“告别”,使这一场景又增三寸凄美,让人不自觉地去怀恋那逝去的夏日。空荡荡的芦苇地,有如诗人空荡荡的心。

  这组动感(动中有静)的画面,有如电视剧里的特写镜头。它把偌大的黄昏渲染得有声有色,这令每一个懂诗的人都不能置身画外。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有机结合,更使诗歌增添了几分神秘玄幻的色彩。

  读者朋友,饮过此诗,你醉了么?不管你醉不醉,反正我醉了!

  

  

  《山坡上》

  

  

  车子经过

  低头吃草的羊们

  一起回头——

  

  那仍在吃草的一只,就显得

  异常孤独

  

  ——阿信

  

  漫谈:有首诗歌大致如此:

  一群人投河/像游泳

  一个人游泳/像投河

  这有如一位正常的人出现在疯人院里,会被疯子们疯掉;有如在一个贪污腐化的官僚机构里,出现一位清廉的官员,会被视为“异端”一样。

  天才和疯子往往结伴而行,大智慧者往往是大孤独者。难怪,润之有言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友。

  读过阿信的诗,月华终于找出梵高疯掉的原因了。

  

  

  《鱼的体内都藏着鱼骨做的梳子》

  

  他试着卸下重担,像骏马卸下马鞍

  马鞍又卸下骑士

  骑士卸下兵戈、铠甲和护心镜

  他卸下身外的

  又忙于卸下身内的血、肉和骨头

  仿佛真有一把刀

  刮掉鳞片、指纹、肌肤

  逐渐接近一条鱼赤裸着的真相

  

  ——纳兰容若

  

  漫谈:是的,一如纳兰所言:“怎么每一期都提到我?”这期真的又提到了纳兰。其实,月华是有愧于纳兰的,月华早就表示要漫谈纳兰的《草木时光》,直到现在月华也没有把那首诗歌漫谈下来。在此,就让月华对纳兰抱一个歉意的微笑吧。

  走进纳兰的博客,就像走进了蟠桃园,随手撷下一枚仙桃,都比凡间的个大,那是上帝赐给纳兰的礼物,纳兰又馈赠给了我们。作为基督徒的纳兰,其独立的操行,像一块海绵,汲去我们身体里多余的水份;像割草机,刈去我们思想里荒芜的部分。还是就诗论诗吧,且看:

  “他试着卸下重担,像骏马卸下马鞍

  马鞍又卸下骑士

  骑士卸下兵戈、铠甲和护心镜”

  比喻,看似简单的比喻,却又暗藏着无穷玄机。骏马、马鞍、兵甲,这些和骑士结合起来,无疑会让人联想到战争。而诗人要卸下的“重担”,不正是内心的争斗么?不正是被世人们汲汲角逐的名利么?而“马鞍又卸下骑士”更是采用反用手法,通过逆写,达到陌生化的效果。

  “他卸下身外的

  又忙于卸下身内的血、肉和骨头”

  在纳兰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灵性的,纳兰是万物,万物又是纳兰,于是就有了“为万物代言”的说法。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纳兰与大自然已浑然为一,如此,内也是纳兰,外也是纳兰。对于芸芸众生的我们,纳兰告诉有言向告:修炼来自于两个相悖的方向:1,向内;2,向外。

  “仿佛真有一把刀

  刮掉鳞片、指纹、肌肤

  逐渐接近一条鱼赤裸着的真相”

  依然是比喻。鱼,果真鱼乎?鱼者,人也!鱼者,万物也,老子之“一”也!割舍,必然是疼痛的,然而正是经由疼痛的割舍,我们才能达到真理的彼岸,完成人生的修渡。不妨把比喻的步子跨得大些,一把刀就是一个上帝,直到把我们刈剪得条理清晰,就像一条鱼骨,鱼骨上的一把梳子。

  通篇比喻,喻体的选取如此贴切,若非一双慧眼,是很难“看”到这些的。总之,纳兰的诗,放射着理性与智慧的光芒。

  利用这种光芒,佐以雨水,可以合成内心的糖分。

  

  

  《矛盾》

  

  当时他从大汉贩卖瓷器。每个夜晚都会出现一双黑色的眼睛

  河流终将流入大海,他神秘地筹思着一场相逢

  光阴在那一刻定格,泛起微澜的波

  “不幸的是,人总会衰老的。”

  他扶着拐杖,等白昼吞没黑夜

  

  ——欣赏坦然

  

  漫谈:欣赏坦然(莫如叫她坦然吧),一位和月华从未“谋面”的诗人,于20110821112328,风尘仆仆地赶到月华的博客,留下了三个字,又匆匆离去。当月华尾随而至,眼前一亮,发现一块闪光的金子,正是眼前的这首诗(殊不知,诗人本身是更亮的金子)。呵,姑且就诗论诗:

  诗歌中,盛大的汉朝、古老的瓷器、黑色的眼睛、光阴里的波澜、拄着的拐杖、无垠的夜色,这一切,都使诗歌充满着神秘与玄幻之美。

  整首诗歌如一张缜密的网,我们找不到它的半点空隙,却又觉得网眼无处不在。而每一个网眼,都闪着剔透的光,照亮露水中的诗句。

  “他”所筹思的“相逢”,是否是一场隐约的爱情?还是期待已久的成功?我们不得而知。而光阴定格的“那一刻”,已沦为永远的回忆。河流终究要流入大海,年华的流失使每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懂得珍惜。那时的天空,依然黑着,矛和盾相互搀扶,期待着黎明的佳期。

  一段坦然的文字,貌似纤弱,却又让我们如临大敌!坦然说:“这就是张力!”

  

  

  《在草原》

  

  在草原,

  就算风站起来,

  也没有一只羊高。

  

  风是一张自我卷滚的草席。

  

  那儿的路没有路标,

  那儿的河没有河床。

  那儿,鹰像是一个手搭凉棚眺望的人。

  

  匍匐下来的,

  是草,

  是草编织着古老的大地。

  

  在草原,

  外出的人从不会揣着方向上路,

  而拴马桩,有时拴住的,

  仅仅是一片浮云。

  

  那儿,当星星一颗颗被从篝火中扒出,

  霜露慢慢扎紧地平线的袋口。

  牧羊人赶着一群白毛风,

  从天上回来了——

  

  雪,圈起更大的羊栏。

  

  ——张作梗

  

  漫谈:除了竹风之外,谁能把风写得如此新意,答曰:张作梗也!且看:

  “在草原,

  就算风站起来,

  也没有一只羊高。

  

  风是一张自我卷滚的草席。”

  风“站”起来,竟然没有一只羊高。一个“站”字,意境全出。草原,羊儿的天堂,拿风和羊相比,再贴切不过。读罢,让人身临其境。看啊,那草原的风,贴着草皮卷过来了!而风为何物?“风是一张自我卷滚的草席”。善写诗者,先善比喻,比喻是尺度,是试金石,可以衡量一位诗人水平的高低。

  “那儿的路没有路标,

  那儿的河没有河床。

  那儿,鹰像是一个手搭凉棚眺望的人。

  

  匍匐下来的,

  是草,

  是草编织着古老的大地。”

  没有路的草原,四通八达;没有岸的河流,触目是岸;没有山崖的苍鹰,处处山崖。而以鹰写人,可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有言曰:真理总在最低处,匍匐下来的,是草,是草一样的牧民,是劲草编织成的大地。试问,除了张作梗,还有谁?能够酿出如此灵性的句子?

  

  “在草原,

  外出的人从不会揣着方向上路,

  而拴马桩,有时拴住的,

  仅仅是一片浮云。

  

  那儿,当星星一颗颗被从篝火中扒出,

  霜露慢慢扎紧地平线的袋口。

  牧羊人赶着一群白毛风,

  从天上回来了——

  

  雪,圈起更大的羊栏。”

  

  漫谈:没有方向的草原,太阳成了唯一的方向,草原汉子,赶路时,揣着太阳。而“拴马桩”既可以实指,又可以引申。浮云者,亦然也!

  “星星”呢?竟然可以从“篝火”中扒出。“霜露”竟然可以扎住“地平线”的袋口。“牧羊人”赶着的竟然是“白毛风”,而他们又来自天上,多么出奇!在诗人的笔下,天地的界限消失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整座草原不过是一座毡帐。只是毡帐中,风声有些凄迷。风来了,还带着它贴身的伙伴,于是就有了:

  “雪,圈起更大的羊栏。”

  读罢,意犹未尽。定睛看时,月华的键盘已落满大雪。

  

  

  《火车站》

  

  过了安检

  他扛起他的大麻包

  

  麻包太大了

  比他的身体大

  他扛起麻包,不与度假的人,旅游的人

  去挤滚动电梯

  四十几级的台阶,他扛着麻包上

  

  他已经为这个城市搬动了

  许多的东西

  况且这次还是自己回家去的行囊

  他不吝惜这点力气

  

  ——田力糖老鼠

  

  漫谈:铺叙手法,若把这首诗去掉分行,堪称叙事散文。奈何,诗歌具有兼容性,任何否认诗歌兼容性的人,其创作必然受限。

  譬如词在宋初,承载量甚小,即便是一代宗师欧阳修也未能脱其窠臼。而词至苏辛,则豁然开朗,其内容、手法几乎无所不能。

  从第一首白话诗《人力车夫》出发,新诗历经了极其幽微的嬗变,受国外诗歌影响,新诗力求朦胧,尤以象征和隐喻为重头戏,或谓之曰:张力!而《火车站》一诗文字上不求艰涩,手法上不求曲笔。可是,这首看似平淡的诗章,却蕴藏着不小的杀伤力。

  其一,在于它的思想性。总观当今诗坛,呻吟之声一片。诗歌的社会功能,江河日下。在一些诗人眼里,诗歌成了自我娱乐的工具。该诗歌为普通民众代言,透过一个淳朴憨厚的搬运工,抒写劳动人民的可爱及其高尚情怀,同时,也抒写了诗人对劳动人民的热爱。这正是月华选取这首诗的原因之一。

  其二,对比手法。把搬运工与那些度假的人,旅游的人放在一起,从而使得这首诗歌具有了更为深层的意义。社会主义的“共同富裕”已在重庆提上日程。而祖国乃至世界普遍的现象是,财富越来越积聚在少数人的手里。

  其三,韵味十足。尾段的四句,看似简单,却极为耐品,并衍生出不可言传的韵外之韵,意外之意。

  

  

  《在水边》

  

  挂在月亮上的那一篮子孤独

  是为你自己准备的。此时,

  你拒绝仰视,月亮跌落人间

  孤独倾倒在水里,离你很近

  

  远山不远。树和小鸟

  都在水里找见了自己的影子

  有一瞬间,它们还在水面上

  飞快地吻了一下自己

  

  在水边,“影子永远是斜的”

  对着它,你做了一个莫名的手势

  似乎你想打捞影子

  而影子也正想打捞你

  

  ——王妃

  

  漫谈:刚浏览过王妃的博客,王妃的圈子和月华的圈子,只是在最近才出现了偌大的交集,这也是月华直到今日才得以认识王妃的缘由。对爱诗者而言,认识一位大腕就像发现一块新大陆,或者宇宙中的一颗新星,其欣喜,是莫可名状的。虽然晚了点,但还是认识了,幸甚!而认识一位诗人,必先认识她的诗。且看:

  “挂在月亮上的那一篮子孤独

  是为你自己准备的。此时,

  你拒绝仰视,

  “挂在月亮上的那一篮子孤独”,开篇,月华就被震住了。仅此一句,就先已赢了一半,如此,这首诗歌就起得很高。起点高,后续就变得困难。而事实上,往下读,后续部分同样精彩。诗人精心准备的孤独,挂那么高,也就是为了让对方(对方指谁,暂且不说)看到,而对方竟然拒绝仰视,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伤心?!被拒绝的诗人心有不甘,于是乎,就有了“月亮跌落人间/孤独倾倒在水里,离你很近”。这下,对方该无可拒绝了吧?再看:

  “远山不远。树和小鸟

  都在水里找见了自己的影子

  有一瞬间,它们还在水面上

  飞快地吻了一下自己”

  写景,抓住瞬间,抒写灵性之美。本节里,“孤独”完成了转身,与“影子”成功对接。而影子与岸上的景物,仅有一水之隔。而这一隔,虽近,也远。尽管如此,诗人还是通过“飞吻的小鸟”,寄托一份飘渺的遐思。而对方的底线是什么?对诗人的态度终究如何呢?再看:

  “在水边,‘影子永远是斜的’

  对着它,你做了一个莫名的手势

  似乎你想打捞影子

  而影子

  倾斜的影子,命运必然是崎岖的,要想“修成正果”,着实不易。“你”对着影子做的那个手势,在诗人看来,那更像是一个打捞的动作,而影子也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似乎“也正想打捞你”。可影子终究是虚幻的,你一碰,它就碎。而虚幻的影子,又是离不开对方的。这就注定了一场故事的纠结,与凄迷。

  整首诗歌通过“移情”(诗人——孤独——影子)与“暗喻”手法,把一种心境渲染得入木三分。如此短的诗歌,承载如此多的内容,若是没有高深的功力,是绝对不行的。

  至于诗歌中的“你”,作为矛盾的一个方面,显然具有多解性。月华以为,“你”可以指读者,可以指恋人,也可以是诗人自指。而这,恰是该诗歌的张力所在。

  

  

  《火车开进高粱地》

  

  交出铁轨。

  秸秆躺下来,让远方的亲人

  从自己的身体上回家

  

  无论走多远,走不出高粱地

  左旱路,右水路

  秋风一年一吹

  铁轨一根一根站着,长高

  

  交出行程。

  高粱地掏空秋天,掠过瞬间的苍老

  穗子内心辽远,扎成一把一把笤帚

  扫净了通往村外的冬雪

  

  无数亲人,又坐在高粱地里

  他们都成了

  开走的火车

  

  ——张凡修

  

  

  漫谈:月华是博客界的晚辈,初识凡修老师,始于锦绣的一篇博文。从锦绣的文字里可以看得出,锦绣对凡修老师有着由衷的崇敬之情。那时,在月华的臆想里,凡修老师是一位属“海”的诗人。而时间,也在验证着月华的这一臆想。

  凡修老师善写亲情,那亲情中的泥土味,令流浪的游子眷恋不已。作为农民的代言人,凡修老师的诗根植于深厚的黄土地,这便决定了其语言上的质朴性和内涵上的厚重性。

  《火车开进高粱地》是月华在凡修老师的博客中随意采撷的一首,也是颇具代表性的一首。现时代的中国农村,打工潮一浪高过一浪。于是乎,就有了“秸秆”铺就的轨道,火车从高粱地出发,把一批批故乡人带向远方。而“高粱”更是不辞劳苦,把自己扎成“一把一把笤帚/扫净了通往村外的冬雪”,为故乡人开辟一条圆梦之路。叶落终究要归根,开出去的火车开回来,最终又在高粱地里,被永远地开走。红高粱,似若就是父老乡亲。

  多么忧伤的歌谣,多么悠扬的旋律,多么淳朴的情感!月华深信,写这首诗歌的时候,凡修老师是蘸着月光的。

  读完此诗,月华深深地沉浸于其意境之美,乡情之美,久久不肯出来。

 

  

  《食客》

  

  胃口稍稍有点大

  不停地吞咽麦苗、豆子、小动物以及

  赖以生存的水

  进食与咀嚼之间,一颗树

  目睹了整个过程

  下咽之前,我细细筛选

  一粒种子

  

  ——小米

  

  漫谈:小米,是月华的家籍老乡(当然,更是刘不住的家籍老乡)。去小米的博客,自然便多了一份亲切感。

  有言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在五、六、七三个月份,月华几乎和博客绝缘。等再上来的时候,发现小米已非当日小米。其诗歌进步神速,令月华惊叹不已。小米的最新博文《对话》三首,首首精彩。月华撷取其一,与诸位共赏。

  《食客》一诗虽然短小,然令人不敢轻易视之。且看:

  “胃口稍稍有点大

  不停地吞咽麦苗、豆子、小动物以及

  赖以生存的水”

  食客胃口如此之大,从而有了寓言和神话的成分。再看食客的食物,竟然是“麦苗、豆子、小动物以及赖以生存的水”。这让人禁不住疑问,食客谓谁?若以“张力”一带而过,固然可以,然回避问题不是月华的风格。月华以为,诗歌中的“食客”是一种隐喻,它可以理解为诗人的土地(而土地亦可以再引申,以至无穷,那便是隐喻中的隐喻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进食与咀嚼之间,一颗树

  目睹了整个过程

  下咽之前,我细细筛选

  一粒种子”

  一棵树,“树”可以虚写,也可以实写。新诗中,意象叠加往往使得一个物像具有双重乃至多重身份,这就像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或者是孙猴子拔下的一根毫毛,吹一口气,就可以变出一个悟空来。诗歌中的食客,进食了,也咀嚼了,接着就要下咽了。而在下咽之前,诗人点了一下急刹车,对我们说,“我要细细筛选/一粒种子”。“细细”一词,彰显“种子”在诗人心目中的重要性,更凸显了诗人心灵的纯美。

  整首诗歌,一气呵成,毫无断裂与凝涩之感。看来,诗歌的道路上,月华只能望小米项背了。

  

  

  《我的心在颤抖》

  

  一对老年夫妻

  来到政府请求救济

  沧桑的岁月摧残着老态龙钟的背脊

  

  “老人家,你们有孩子吗?”

  “有!五个儿子呢,都在外打工,两个

  当老板!”

  “真是多子多福啊!”

  ——旁边有人插进话题

  

  “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话,两位老人幸福地笑开了花

  可马上又

  羞愧地低下了头

  

  ——木子云飞

  

  漫谈:真是无巧不成书,在月华新发博文《爱人,每当我喊你一次》一诗中,有个新闻链接,链接中有两张图片,其中的一张是一份报纸,报纸上除了“黑监狱”的报道,便是眼前这个了。其题目为《老太诉五子女付赡养费》,有心的读者可以去月华的相应博文中求证一下。

  以上是月华选取这首诗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这首诗歌的思想性,诗人走出自我的小圈子,紧扣现实,把“小我”发展到“大我”,而这,正是诗歌界所缺少的,也是月华认为最需要弘扬的。至于诗歌背后的意义,在“孝道天下”的中国,着实令人深思。

  其三,该诗的艺术特色亦值得关注,它和雷平阳的《四吨书》,大有相通之处。叙事诗,自古有之,而在“百家争鸣”,诗歌多样化的当代诗坛,它更是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最令月华称道的,则这首诗歌的结尾,那场景,由动作表现心理,简直把人物写活了!

  

  附:

  《四吨书》

  

  搬家时,民工们的汗水

  透过一个个纸箱,打湿了我的书

  这些浑身汗臭的家伙,站在客厅里

  双手对搓,一脸愧疚。我没有说什么

  但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其中一个

  年龄稍大,极不自然地对着我笑

  “同志,你的书足足有四吨啊。”

  其他几个开始应和:“是啊,是啊

  从来没见过谁有这么多的书。”

  我还是没说什么,把受损最重的那些

  放到了露台上,那儿有昆明

  最灿烂的阳光。也许是因为我的动作

  过于迟缓了些,还是年龄稍大那个

  他说:“同志,太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把搬家费减掉三分之一?”

  其他几个一样地应和:“是啊,是啊

  应该减去,都怪我们汗水太多了。”

  ……我没减他们的工钱,他们走时

  都夸我:“同志,你是个好人。”

  边说边往门外走,其中年龄最小那个

  (估计只有十五岁)不留神,脑袋

  碰在了防盗门上,咣的一声

 

  ——雷平阳

  

 

  《黑》

  

  我掀开夜的一角

  扑面而来的是整个春天

  爱你

  就爱上了熬夜

  有你

  我的人生

  从此

  黑白分明

  

  ——李飞骏

  

  漫谈:李飞骏,作为一代诗侠,其作品干净、利落、劲道,一如传说中的“小李飞刀”。

  爱情不只让女人们沉醉,古往今来,有多少须眉为之心碎。黑白分明的爱情,是如血残阳——一颗硕大的相思泪!

  

  

  《简单爱》

  

  总以为你能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你爱的长发绾起,白衬衣映在厨房

  洁净的墙面上

  这时候小米粥是热的,黄昏散发出清香

  青椒丝伴着土豆丝,在瓷盘里收起迷人的小翅膀

  一切都是静止的,“甜着,不说话”

  仿佛这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仿佛夕阳赶着倦鸟归林,那些微光,那些香气

  小而简单,又让人想抓住不放-----

  

  ——云水

  

  漫谈:写完第十一首漫谈,已是凌晨四点了。本有些困意,但见云水端着一碟诗歌款款走来,顿时又长了精神。

  初识云水,是在一张照片上,再识云水,是在一首诗歌里。云,月华熟悉;水,月华熟悉。所以“云水”对月华而言便不再陌生了,云水给月华第一印象,她很像一个人——天府之国“桃诗社”的刘涛。

  这首诗摘自《回眸,云水诗歌二十首》,属其中的第一首。月华在选诗的时候,一向谨慎。有时候一首诗歌打量来打量去,最后还是举棋不定。而云水的这首,月华只是秒了一眼,便决定选用了。其实,那20首,再往下读,则有更好的。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且看:

  “总以为你能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显而易见,“你”不在“我”身旁,如此,才有了诗人丰富的联想。本句中,视角的切换,把镜头推向远方,再拉回来,一如杜甫的“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再看:

  “你爱的长发绾起,白衬衣映在厨房

  洁净的墙面上

  这时候小米粥是热的,

  青椒丝伴着土豆丝,在瓷盘里收起迷人的小翅膀

  一切都是静止的”

  “你爱的”借对方之口吻,审量自己。而场景,显然在厨房,在只有一个人的厨房。白衬衣、洁净的墙壁,小米粥熟了,“黄昏散发出清香”,青椒、土豆丝、迷人的小翅膀。一系列的物象,轻灵而传神的语言,把一位身陷爱情的小女子的那种幸福感,刻画得入木三分。轻柔的光阴走过指尖,留不下一个脚印,因而“一切都是静止的”。

  “甜着,不说话”

  仿佛这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仿佛夕阳赶着倦鸟归林,那些微光,那些香气

  小而简单,又让人想抓住不放”

  由实景到虚景,诗人已经和心上人在一起了!夕阳、倦鸟、微光连同香气都属于两个人所有。诗人的愿望小而简单——诗人的心是透明的,诗人的爱是透明的,诗人的文字也是透明的。如此曼妙的时光,值得一切爱它的人珍惜,所以诗人“想抓住不放”。

  诗歌中,女主人公的一腔情思,娓娓道来,如潺潺是溪水,似涓涓的月光。读云水的这首诗,月华想起了一首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水云间,爱幻想的小女子,一如《九歌》中的“山鬼”,其魅力无可抵挡!

  

  附:月华这期漫谈,写得匆忙,不足之处还请诸位指正,月华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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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新诗写作的实践者,我完全赞同邓程先生的观点。一些诗人的诗歌意象错舛、造语离奇,令人不忍卒读。还经常捧着西方现代派诗人的臭脚自得其乐。他们的诗歌之所以连篇累牍在各种刊物上露脸,与那个时代不无关系。首先他们都是恢复高考后进入大学的文化诗人,由于当时的分配就业体制,使得他们都能进入文联或其主管下的文学刊物,由于近水楼台和手中掌握的资源优势,才使他们的诗歌大行其道。而诗歌评论家的共同失语正如文中所言,不需赘言。

 

   【一家之言

                      新诗界的骗子、哑子和皇帝的新装

  
                                               邓 程


   诗人肖开愚二十年前就进入了中年,现在还是中年,估计二十年后还是中年。因此他和欧阳江河提出“中年写作”。庆祝伟大的汉语又多了一个词汇,这个词比较好懂,不像欧阳江河和肖开愚的诗那么难懂。

  肖开愚的诗真是越来越难懂了。印象中,他中年以前的诗还比较好懂一点。比方现在有一首《嘀咕》,捏着鼻子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他观察月亮直到双目失明。 /他告诉她他想哭,痛哭。 /她搀扶着他走下图书馆的台阶, /“但是,”她说,“那违背了初衷。” 

  她肩头一震,旦并不懂得话语中的热情。 /她请求他把疲惫的头颅 /垂在她的胸口休息几分钟, /她说:“好吗?”并落下眼泪。

  月亮词语诗人虚幻的名声, /它蓝色的光剑刺杀了生活, /他说:“我是一个旧式天文学家, /但毕竟不是一个诗人。”

  她告诉他在遥远的远方,星空中 /而她搀扶着他的影子 /她对他耳语,“我只爱你的尸体!”/ 她真想告诉他她只爱他的影子。

  他自言自语讨论声名与利益 /走到大街上,穿过斑马线, /车轮滚滚载着人群飞驰而过, /他对她说:“快一点!快一点!” 

  后来想,“他”是个天文学家,不是诗人,所以“她”只爱他的影子或尸体。至于为什么是影子或尸体,这里有比喻。比喻什么呢?影子在遥远的远方,这里远方又是一个比喻,比喻过去的时代。这有点像做数学题,你得先把一个引理证明了,才能证明你要证的定理。还有:“‘但是,’她说,‘那违背了初衷。’”看上去纯粹是自作聪明的呓语。“月亮词语诗人虚幻的名声,/它蓝色的光剑刺杀了生活”,这两个病句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连猜带蒙,给翻译成现代汉语:月亮这个词语在古代和诗歌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它已经成了天文学家的科学词汇,这个科学词汇使诗人的名声变得可笑、虚幻,而且这个科学词汇代表了这个时代的科学主义性质,这种科学主义使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因此说“它蓝色的光剑刺杀了生活”。这里至少用了十个比喻,鉴于肖开愚不喜欢科学主义,我这里也是一个大概的估算,就不一个一个地数了。正因为比喻太多,又是隐喻(更确切地讲叫借喻,因为既没有本体,也没有比喻词),我也不知道我的翻译对不对。我的翻译对不对,该问肖开愚本人(如果他还没有忘记的话)。幸亏有阐释学在,阐释学说了,作者可以胡言,读者也可以再创造,怎么解释都可以。

  在《影子》中,肖开愚用了一个影子的象征意象。这是象征主义的惯用伎俩。影子是什么?这是一个谜语,不说,你去猜。我猜是一个非真实的我。表面的、外在的、装模作样的我。是不是呢?鉴于这样太简单无趣,我建议你猜一个复杂的。原诗如下:“我踩着影子。/不是我刚才他们反驳的/是我的影子但不是我。/我的影子把街巷串起来/一排排街树印刷着/我落在后面影子/已在我家里。/我想吃它。/在灯光下它那么小那么灵活。/在厕所门口(他己替我进过)/在厨房门口(他已替我进过)/在书籍门口(他已替我读过)/在日记簿上(他已替我写过)/……它是黑乎乎的全世界。/在床上是个黑宇宙,/(他已替我睡了)。/我想吃我/灯(什么样的灯!)一关/就吃。”顺便说一句,里边好多病句。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我开始退着走路,/并听见一辆卡车驶近屁股。”又在搞比喻。唉,真的很无聊……肖开愚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诗,比方《安静,安静》,写一些个人的隐秘生活,差不多每一个词都是一个比喻,病句连篇,不知所云,烦不胜烦。

  肖开愚还有一本书——诗集,不,是一首诗,题目叫《向杜甫致敬》,更是错乱无比。而且,向杜甫致一下敬,也没能摘掉肖开愚在文化上贫穷落后的帽子。

  不懂意味着什么?王家新聪明地说:“令人费解的诗总比易读的诗强/比如说杜甫晚期的诗,比如说策兰的一些诗/它们的‘令人费解’正是它们的思想深度所在/艺术难度和精髓所在/它们是诗中的诗,石头中的石头/它们是一扇朝向永恒的窗户/也是火焰中难以融化的冰/这样的诗就需要慢慢读/反复读/最好是在洗衣机的嗡嗡声中读/因为在这样的诗中,甚至在它的某一行中/你会走过你的一生” “人生是令人费解的/世界也经常超出我们的理解之外/诗有点令人费解/请不要生气/作为一个诗人/我会尽量把诗写得像菜谱一样简单/可是菜谱/有时人们看来看去/也看不懂”。(《令人费解的诗总比易读的诗强》)惭愧,看来我也是看不懂菜谱的人。

  现代派诗人写诗就是存心让人看不懂,他们强调“个人性”和“间接性”,并提出“个人写作”的口号。为了达到“个人性”和“间接性”的效果,现代派诗人故弄玄虚。至于现代派诗人故弄玄虚的方法则很简单,他们主要用一种叫“借喻”的修辞手法,就是比喻的本体和比喻词都不出现,只出现喻体,由读者去猜。举例来说,我们说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就是一个借喻。这个借喻很好懂,因为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成语。但是随便换一个试试,便是上帝也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曾经叫我的学生做借喻的练习,有一个学生交上来一句:“母亲穿上了绿色的衣服”,我说这不是比喻啊,学生说,母亲比喻大地,绿色的衣服比喻春天到了,大地披上了绿色的衣服。我说你可以去写现代诗了。当然,这是开玩笑,因为这样写的话还是能看懂的。必须绝对不懂,才是真正的现代诗。怎么做呢?把借喻做得更“个人性”,比方艾略特的“荒原”。你知道“荒原”是什么意思吗?反正我不懂。

  其实,诗的意义不在间接性,也不在包涵性。读不懂的诗就是不好的诗,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它丧失了诗歌的基本要素,丧失了作为语言艺术它所以存在的根本理由,那就是它丧失了沟通与交流的基本作用。没有了交流与沟通,诗歌就丧失了存在的理由。而充满“个人性”的借喻,是不可能达到交流沟通的目的的。因此读不懂的诗甚至不能叫诗。

  拿病句诗来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蒙人谁不会?这是诗人们抓住了读者的心理。西方人也写病句,这是病句诗的最强的理据。人类诗歌曾有那么辉煌的历史,又成了诗人们胡言乱语的资本。可怜的读者,根本读不懂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可又不敢说。这里,我要讲一个发生在历史上的真实故事:

  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皇帝,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有一天来了两个骗子。他们说他们是织工。他们说,他们能织出谁也想象不到的最美丽的布。这种布的色彩和图案不仅是非常好看,而且用它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异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皇帝叫他们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摆出两架织机来,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他们的织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接二连三地请求皇帝发一些最好的生丝和金子给他们。他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假装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忙碌地工作,一直忙到深夜。

    这位皇帝派最诚实的有头脑的老部长到那两个骗子的工作地点去。他们正在空空的织机上忙忙碌碌地工作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部长想,把眼睛睁得有碗口那么大。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的老天爷!”他想。“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我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不称职吗?——不成;我决不能让人知道我看不见布料。”

    “哎,您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一个正在织布的织工说。

    “啊,美极了!真是美妙极了!”老大臣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说我对于这布感到非常满意。”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美丽的布料。

    当这布还在织的时候,皇帝亲自去看了一次。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真是荒唐!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真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地满意!”

    于是他点头表示满意。他装作很仔细地看着织机的样子,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他们也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他们也照着皇帝的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衣服,穿上这衣服亲自去参加快要举行的游行大典。

    第二天早晨游行大典马上就要举行了。皇帝带着他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亲自到来了。这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好像他们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等等。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着它的人会觉得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似的——这也正是这衣服的妙处。”

    皇帝把身上的衣服统统都脱光了。这两个骗子装作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交给他。这么着,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皇上的新装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后裾是多么美丽!衣服多么合身!”谁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这样就会暴露自己不称职,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从来没有得到这样普遍的称赞。

  这个故事是多么的真实啊!它就发生在现时、现地。

  当今新诗的当务之急,再说一遍,是把一个句子写通,合乎语法,用正常的现代汉语来写作,然后才能谈得上语言的锤炼,真正的诗的表达。理解是容易的,而发现是难的。任何伟大的发现,表达出来都是可以理解的,对于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病句诗相反,没有任何发现,却故意把理解变成不可能,而且公然宣布就是要让人不能理解,难道不可理解本身也有什么奥秘吗?它真的如其所宣称的那样,能通过制造理解障碍从而延长阅读并增加阅读快感吗?世界上有这么无耻而自欺欺人的理论吗?

  惟一看上去有点道理的说法是要通过制造间接性来增加陌生感,以恢复读者对语言的质感。先不说这是一种可笑的谜语思维,把诗歌当成谜语。就算是一种严肃的思考吧,关于这一点,我在很多文章里都说过,这其实是一个语言与表达的问题,即“言”与“意”的问题,象征主义试图用象征来解决这个问题,它已经可悲地失败了,这个失败从波德莱尔开始,一直到奥登结束(以后的就算苟延残喘吧)。

  病句诗不光是欺骗别人,更重要的是欺骗自己。我们都以为写口语容易,因为我们每天说的话就是口语,所以我们以为看不懂的诗写起来也难写。其实,写别人看不懂的诗最容易写。亲爱的读者,要不你试试?我敢担保,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写的就是病句诗。正因为病句诗太容易写了,所以欧阳江河、王家新、肖开愚们才觉得写诗太容易了。太容易了,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所以肖开愚们写诗这么多年,语言一点都没长进,还是那么幼稚、生硬。就是自我欺骗的结果。这一辈子干什么不好,偏要耗在病句上,令人叹息。而口语诗其实是最难写的,这一点我赞成于坚。

  那么,批评家呢?他们干什么去了?

  新诗批评界的学者都被“诗人”们吓破了苦胆。学者们大都出身贫寒,本来就胆小,再寒窗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点名利,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模仿王家新“石头中的石头”),谁敢轻易说话?都闻风而动,一个比一个义正词严。明明读不懂诗人的梦话,也不懂装懂,把诗人遗留的垃圾细细分类,考证其中的曲折来源,阐释其中的微言大义,发挥其中的深刻哲理,表达自己的多层次的联想和丰富的一连串的愉悦感。其实读病句诗非常辛苦,很累,是个体力活。不过这倒也充分说明了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新诗界对聂鲁达这样的不入流的诗人也奉若至宝。总之一句话,只要是看不懂的,就是好诗。其实,就是王家新们奉若神明的荷尔德林、里尔克、艾略特、奥登之流的大作,又怎么能与中国诗相比?更何况模仿它们的“垃圾中的垃圾”?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我的专著《论新诗的出路》,上面都说得很清楚。简单地说,西方诗在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之间纠缠和摇摆,从来没有解决过语言和表达的问题,以至于到十九、二十世纪铤而走险,玩起了象征主义的把戏,实际上是一种自杀行为。而中国诗的“兴”则架起了语言和表达之间的桥梁,最大限度地解决了语言与表达的矛盾。

  学术界又是一个专制体制。学术界自从90年代以来接管了文革遗留下来的行政权力,便成了一个专制堡垒。有一句传诵的名言:“专制制度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哑子,一种是骗子。”当今的新诗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专制王国:诗人与学者勾结在一起,招摇撞骗,然后是广大的读者和诗歌爱好者噤若寒蝉,遭受欺骗愚弄。

  中国有这样伟大的诗歌传统,现在却被肖开愚这样的诗歌小丑所愚弄。这样的诗歌小丑的名单还可以几乎无限地开下去:欧阳江河、王家新、肖开愚、孙文波……还有一大批后备力量。他们成了新诗的主流,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在报刊杂志上,在各个诗歌场合,到处是他们的如同病菌似的作品。他们互相聆听那些毫无意义的音节的组合,击节称赏,发出空洞的笑声。这些现象,在未来的岁月,会长久地引起学术界的研究兴趣,成为中国诗歌的一个可怕回忆。

 

                                          ( 转自诗生活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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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风景

 

文/朱彦杰

 

牛们的步伐一派古典

犁杖的风度代表了农业的性格

一千年了  一千年仍未走出

我们血潮汹涌的掌纹

 

泥土月月骚动如初潮

大地的疤痕  刻满古老的卦辞

我们终生沉湎其中

像一口倒扣之锅

怀揣饥饿的欲望

无法翻转

 

而牛们一声不吭

地头的水罐一声不吭

只有我们的牙齿嗥叫着

沿夕阳的指缝

沉沉坠落成最后的玉米

 

大地已悄然受孕

 

(《中国青年诗人丛书》  香港南洋出版社  1991年出版  适民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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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诗歌写作实践者,我完全理解并赞同琳子的观点,今转载过来,供诗友们细细体味。

河南琳子(观点)

a. 找到自己的难度写作,它能让你进入一个层次。
    b. 继续发现,找准疼痛点,并扩展到更多人的生活经验中去。
    c. 远离自我。克服矫情和小姿态。展示这个世界的大轮廓,大风情。
    d. 要想改变你的诗歌习惯,必须改变你的思考习惯。
    e. 在传统的方式上找到必须放弃的东西,回避唯美或者把唯美转化到地下情态,进入冷抒情。
    f. 多消除一些生硬的主观意见,在事物和句子之间找准表面的真实和内在的暗示这两种关系,把诗写出弹性。
    g. 诗歌的薄弱是因为诗里的情感不厚,空间过大反而会消解诗的力量。
    h. 多写。少抒情,抒情可以转换。
    i. 避免大词老词套词,大词老词套词也可以转换。
    j. 一首诗歌必须有几个好句子,否则一首诗就没法读了。
    k. 人生经验中比如人体,穿上衣服比不穿衣服妥善。我说的是妥善。就是把“说”再复杂复杂如何。
    l. 动作大点。颜色重点。情感放纵起来。如何?
    m. 把我当成他人写。
    n. 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诗歌;有什么样的态度,就有什么样的诗歌。
    o. 歌颂的时候一定不要直着嗓子喊叫,那很浪费体力。
    p. 词语多了容易套进去,因此,要给诗句留出空隙。张力是创造出来的,是很严肃创造出来的。
    q. 诗歌太浅白容易出现一览无余的场面,让读者的感觉提前到达,甚至先于诗歌到达。
    r. 显然缠绕也不好,缠绕是指形容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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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25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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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

文/朱彦杰

 

今天我所描述的桃花  可能只是一句隐喻

如果春风拂过  也仅是浅尝辄止

若拆开谜底  也许就是你的粉面

 

今夜我所描绘的明月  可能和苏轼看到的一样

了无新意  如果婵娟千里照人 

你来与不来  我都在原地

2011.3.25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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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20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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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

文/朱彦杰

 

祖父母二叔堂妹和我的母亲  活在南坡的三尺黄土下

年逾80的父亲  还在黎明里咳嗽  黄昏里哮喘

大哥大嫂  在田垄里勤劳  麦棵里疲惫

一周五次  二哥二嫂  穿越歪脖树上的钟声 

走进加减乘除和识字课本

姑父姑母  在救济粮款的花名册里  一住就是多年

而邻家漂亮的妹妹  却在外村的爱情与婚姻里  烟熏火燎

大侄儿与堂侄女  从三岔口出发  各奔东西

如今已活在三岔村隔山隔水的梦里

我和妻子  像老屋檐下的一对燕子

就活在  对三岔村来来往往地探视里

2011.3.20荆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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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

            倾   诉
 

          文/朱彦杰

  • 女孩  多么美好的事物
    这种颂歌的高度  来自于一颗热爱的心灵

    你们从露珠那儿来
    透明  纯粹  带着水的特性
    歌唱或者一言不发
    心中珍藏幸福的黄金
    你们用桃花遮面  杨柳扶腰
    天生就是我的情人

    女孩  请你们以花的形式出去
    闲散或者奔腾
    请你们以果的形式回家
    静静地路过花园  阳光
        和我正在写作的诗歌
    扶着我月下的祈祷和一路祝福
    避开阴谋  血  棘丛和风雨
    你们一闪即逝的容颜  刀锋上的美
    早已划破我内心的忧伤

    多么美好的事物  女孩
    面朝大地款款几步  就成了我们永远的梦昧和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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