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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丁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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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燕简介
 丁燕:诗人、作家。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新疆哈密,汉族。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新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著有诗集《午夜葡萄园》、《母亲书》,长篇小说《木兰》、散文集《工厂女孩》、《工厂男孩》、《双重生活》、《沙孜湖》、《和生命约会四十周》、《王洛宾音乐地图》、《饥饿是一块飞翔的石头》、《生命中第一个365天》,诗论集《我的自由写作》等。曾获第三届“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第四届深圳原创网络文学大赛“非虚构类”优秀奖、首届广东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散文奖。《工厂女孩》获新浪读书2013年“中国十大好书”、2013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榜榜首、国家图书馆第九届文津图书奖。《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提名。散文《断裂人》获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沙孜湖》获第三届广东“九江龙”散文奖金奖。散文《东天山手记》获得《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工厂男孩》获亚洲周刊2016年全球中文年度十大好书。现居东莞。 

 

地址:广东省东莞市可园北路 东莞文学艺术院大楼   

邮编 523017

邮箱:172803074@qq.com

 

丁燕诗作:

 

秋天的葡萄
        
秋天的葡萄
让我们看着它
我们在冬天和冬天的寒冷中看它
我们张着嘴要吃它
我们吃,我们吃
我们在冬天就开始设计阴谋
        
一颗葡萄住在皮肤里
它滋润,它自足
它的宇宙有头有尾
它沉默地膨胀着,一点点变色
一个高空的坟墓亮了出来
它看我们的嘴
        
秋天的葡萄
它看我们枯萎
我们在夏天和夏天的雨水中干燥
它看我们的孤独被拉链打开
露出两排冰凉而相互对抗的牙齿
我们张着嘴叫
我们饿,我们饿

我们在冬天、春天的门口盘算
我们将夜晚的贪婪之舌压低
一颗紫衣糖果把头低下
礼貌地等待收割
我们是来自地狱上夜班的萤火虫
我们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我们在秋天的葡萄中吃自己
我们的秋天
我们的饿
我们在葡萄的坟墓中忘记了咀嚼

 

乒乓球葡萄来了

 

从工厂中走了出来
葡萄率领着它的众兄弟
面孔难辨真伪,颜色如此相仿
尺寸大小和所表达的感情
也是无以复加地相似
        
我卖故我在。买葡萄吗?
葡萄聚在阳光下
赤裸裸地开始说教
作为高科技手段,作为媒介
作为工业废品的它们
一开口就是:shopping
        
在这一环境和这一时间中
去理解
这样一群巨大而变形的葡萄
它们是新品种,它们的物质背景
直接运用了科学
它们出现在超市和餐桌
无需排练就是艺术
一种不能停止的克隆艺术
        
现在,一群女人走向葡萄
胸前澎湃的那两颗

止不住要跳了出来

 

       

葡萄是一棵树
        
现在
葡萄更像是一棵树了
        
把叶子仍向地面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用向内的眼睛代替身体
葡萄藤,褐色干燥的躯干
反而显得开阔与敞亮
匍匐在高空的架子上
臃懒得像一个高龄产妇
        
春天,它爬上架子
在空中长处绿叶
开出花朵,结成果实
秋天,它等待爬下架子
钻入泥土,安眠休息
        
现在,它卸了妆
明白地看见自己的真实相貌
它终于摆脱了自己的过去行为
繁琐的生育和迷乱的夜晚
现在
它要去探索另一片未知领域
因此,它不能毫无准备
        
十月底的天空
它丢下叶片静静沉思
它过去因果实
而为人敬仰、爱戴
如今,它削减了过去的膨胀体积
成为树
        
一棵树。无论结什么样的果
它都是一棵树
它自己的清晨和夜晚无人替代
它感知的风霜雨雪永远是个谜
它不能千篇一律地抹杀个性
它是一棵树
        
现在它要
收回自己的触角回到大地深处
它可以屈伸的弹性让它收放自如
它支撑着自己的能量
维护着树的尊严
与一切抗衡

葡萄和它的凸起物
        
葡萄是什么
我们怎样才能再现一颗葡萄
一颗或三颗葡萄

以及它们裸露在外的凸起物
        
一颗真正的葡萄
永远不为人所知
长在风中,长在枝桠的最顶端
和绿色藤蔓及五角叶片浑然一体

一双手将它的凸起物摘了下来
它死了,在那一瞬间
它和它的附件一旦分离
而成为单独的凸起物时
它就死了
        
现在,一颗葡萄的尸体
被我们咬住
另一副
描绘它的油画挂在墙壁上
抽屉里,一堆堆
反复冲洗过的照片上
一堆堆
凸起物睁着尖叫的眼睛
        
葡萄是什么
一颗或三颗葡萄看着我们
用它们的凸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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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第一:发表
 
1:《最美的湖畔,最后的游牧》散文2万字刊《散文》海外版1期
2:《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刊《天涯》2016年2期
3:《那遥远的、遥远的“好地方”》散文1万字刊《清明》2016年2期
4:《工厂路的母子战》散文1万字刊《芙蓉》2016年2期
5:《黄昏的牧场》诗歌6首刊《山花》2016年2期
6:《银白火车》散文1万字刊《山东文学》2016年3期
7:《从眼里取出一座孤城》散文1万字刊《作家》2016年4期
8:《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转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年5期
9:《男工来到电子厂》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2016年8期
10:《我们身上爱的森林》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9期
11:《我在东莞图书馆等你》散文5千字刊《光明日报》2016年2月19日
12:《从转场到定居》纪实2万字刊于《南方都市报》2016年1月18日
13:《给“女神”打电话》散文1.5万字刊《绿洲》2016年6期
14:《樟木头,我的“桃花源”》散文3000字刊《人民日报》2016年11月30日

                                  第二:选本
1:《男工来到电子厂》入选《2016年中国报告文学精选》
                              (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看得见东江的出租屋》入选《广东作家作品选集(散文诗歌卷)》花城出版社

第三:出版 
1:2016年6月出版纪实《工厂男孩》(花城出版社出版)
2:2016年12月出版纪实《低天空:珠三角女工的痛与爱》文化发展出版社
 
第四:获奖
1:2016年6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北京文学》
                                                    “优秀报告文学奖”
2:2016年6月散文《厚街有女初长成》获第四届广东省期刊优秀作品评选二等奖
3:2016年10月散文《东天山手记》获第九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奖
4:2016年12月 纪实《工厂男孩》获《亚洲周刊》2016年全球中文“非虚构类”十大好书

                                  2017年上半年

                                   第一:发表
1:《在兰之州》散文1.5万字刊《天涯》2017年1期
2:《相遇:从西北到东南》散文1万字刊《作家》2017年6期
3:《大姐总和我们不一样》小说1万字刊《芙蓉》2017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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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燕2016年及2017年上半年创作情况

                

2016年

 

第一:发表

 

1:《最美的湖畔,最后的游牧》散文2万字刊《散文》海外版1期

2:《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刊《天涯》2016年2期

3:《那遥远的、遥远的“好地方”》散文1万字刊《清明》2016年2期

4:《工厂路的母子战》散文1万字刊《芙蓉》2016年2期

5:《黄昏的牧场》诗歌6首刊《山花》2016年2期

6:《银白火车》散文1万字刊《山东文学》2016年3期

7:《从眼里取出一座孤城》散文1万字刊《作家》2016年4期

8:《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转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年5期

9:《男工来到电子厂》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2016年8期

10:《我们身上爱的森林》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9期

11:《我在东莞图书馆等你》散文5千字刊《光明日报》2016年2月19日

12:《从转场到定居》纪实2万字刊于《南方都市报》2016年1月18日

13:《给“女神”打电话》散文1.5万字刊《绿洲》2016年6期

 

                                  第二:选本

1:《男工来到电子厂》入选《2016年中国报告文学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

第三:出版 

12016年6月出版纪实作品《工厂男孩》(花城出版社出版)

 

第四:获奖

120166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北京文学》“优秀报告文学奖”

220166月散文《厚街有女初长成》获第四届广东省期刊优秀作品评选二等奖

3201610月散文《东天山手记》获第九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奖

4:2016年12月 纪实《工厂男孩》获《亚洲周刊》2016年全球中文“非虚构类”十大好书

 

                                  2017年上半年

                                   第一:发表

1:《在兰之州》散文1.5万字刊《天涯》2017年1期

2:《相遇:从西北到东南》散文1万字刊《作家》2017年6期

3:《大姐总和我们不一样》小说1万字刊《芙蓉》2017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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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最干旱的土地,也是一片最甜蜜的土地;这是一片最混沌的土地,也是一片最清明的土地;这里曾收留过绝望的流亡者,也滋养过屯垦的拓荒人;这里的古老,因地理偏狭,路途遥远而获得神奇保护;这里的崭新,随季节变化而经久不衰;我们的眼前一无所有,我们的眼前无所不有;我们径直奔向荒漠,同时,也奔向另一个绿洲;我们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打开地图,发现车轮不过刚刚深入这片区域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广袤,足以让任何人抛弃自大;这里的神秘,如果你没有亲历,永远无法体味。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只能用“最”来形容;当我们离去,心中刀刻般的伤痕,同样,也要冠之以“最”。

新疆就在那里,静静的,在它该在的西北角。

20138月,我再次回到新疆——迁居岭南三年后。从广州白云机场到乌鲁木齐地窝铺机场。单从这两个地名,便感觉从天空坠入地下——而且,是深挖好几尺的洞穴。我要先到达乌鲁木齐,再转机至喀什,至图木舒克。然而,飞机刚一降落在乌鲁木齐,我便被强烈错位感所折磨,脚步恍然,神思涣散,好像这个正在走下飞机的我,是由一团特殊气体构成的物质,一旦暴露在亚洲中心的阳光下,便会自动生成某种特殊反应。

从表面看,我的身份是名外来者。这是多么惊骇的变化——当一个出生于东疆哈密,在乌鲁木齐生活过十七年的笃定新疆人,变成了挂相机、蹬运动鞋的旅行者时,某种脱轨的虚脱感,将我和周围人群分离开。我知道,中亚大地的气息对我,不会以缓慢的方式渗透,而会像闪电,或刷地打开扇面,将突如其来的改变,瞬间启动。

走下舷梯,与阳光赤裸相触的一瞬,潜藏在血管中的微型鱼雷,噗噗爆炸。一切都在发生改变:视觉、嗅觉、触觉;一切,都像蝴蝶经过多次蜕变,其内部所经历的浩大挣扎,并不为外人所知。

我看见了她——三年前从这个舷梯走入机舱,飞离新疆大地的自己。她的刘海被风吹起,掠过眉心,努力向天空竖起。当她用手抚平刘海时,并没有回头,对身后这个风雪之城说一声再见。她的去意如中天山的博格达峰那般坚定。她要逃,逃开这个遏制她的牢笼。她的此次远行,是决意不再归来的:像19938月,她从哈密至乌鲁木齐那般。她总是如此不计后果。这种行为,并非公主为完成某个罗曼蒂克梦想而实施的计划,不,她可没那么好命,能奢侈摆弄人生,她只是感觉生存空间被可怕地剥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梦想的翅膀被铁链束缚,只能选择逃。逃到另一处。

我走下悬梯时,正和她擦肩而过。她渴望获得我的激赏,渴望我向她致敬,然而,我却看到她皮肤下的神经网,因紧张,不再暗红色,而是胡杨树根扎入大地后的浓黑。在她用手抚平刘海的那瞬,她所能带走的,只是一些记忆碎片。

她起飞的那瞬,我降落了下来。

此刻,我的面貌含混不清,身份暧昧不明,行为矛盾纠结,但同时,我又坚定地确信,我并不后悔自己下意识地决定:无论是1993年,或2010年。

 

 

如果认为乌鲁木齐可以代表新疆,那是对新疆最大的误读。乌鲁木齐所体现的,是现代都市的全部特征,并不能代表整个欧亚大陆的精髓。从乌鲁木齐起飞,跨越天山,在喀什机场降落后,整个新疆——在我看来,南部新疆最具人文特色——才算真正敞开大门。

进入在这座被尊称为“喀什噶尔”的城市后,燥热空气扑面而来,像海浪对着岩石砰訇作响,我嗅得出,那是黄土裹挟着沙枣花和红柳的味道,簇新浓烈。在这个中国版图最西端的城市,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亚味;在这里形成的风俗和礼仪,不仅迥异于水草丰茂的北疆草原,甚至和我的出生地东疆吐哈盆地也大不相同。然而,我独爱南疆。唯这里,才能真正代表新疆;唯这里酷烈的沙漠、灼眼的玫瑰、激越的刀郎,才能将新疆大地灵魂深处的孤绝与神秘,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从卫星图上看,53万公里的塔里木盆地的形状并不像一个盆,而更像一个短柄朝向东方的饭勺。按逆时针方向,这个“饭勺”高高翘起的边缘是天山、昆仑山、喀拉昆仑山、帕米尔高原、阿尔金山。夏季,高山冰雪消融后,箭簇般射向盆地中心,汩汩流淌,融入河流。在流域四周,发育出了上百块绿洲。喀什等城,便是以这些绿洲为地基建造起来的。

车子奔驰了起来,喀什的街道变得柔软。喀什人像生活在一张明信片中,所有的景象,都一览无余。我看到各种各样的黄色和绿色,错落交叠地出现在这座城市中。在这座外表阔气的城市内里,能处处感受到传统。街面上,既有穿梭的汽车,也有拉着一家人赶巴扎(集市)的毛驴车;既有穿西装或牛仔裤的时尚潮人,也有穿袷袢(长坎肩)和艾德莱斯绸(手工制作的彩色绸子)裙子的普通市民。

街头处处可见广告牌——

 

加大援疆扶贫力度  推动县域经济发展

只有努力才能改变

只要努力就能改变

 

“喀什国际汽车城二手车交易市场”的牌子,并非立在很“国际”的地方,而是从一片灰草滩中耸立,其内容与环境的不协调,正预示着这个城市的“ing状态”(现在进行时)。

我第一次发现,喀什是个多么匮乏绿色的城市!

这是迁居岭南后,我的眼睛长久浸泡在绿色浓汁中后,做出的尖锐反应。

在岭南,我是崭新的外来人;而返回新疆,我又丧失了笃定的拥有权,这种复杂纠结的心态,让每一处我所看到的景象,都像被放大镜扩容开很多倍,变得硕大异常。当我在盯视街景时,同时看到的,是一个丧失故乡保护后的游子,正经受着痛楚与眷恋的煎熬。另一双眼睛,重叠在现在的瞳孔之上,让我看任何东西,都携带着双重痕迹。

街道上树距异常稀疏。在某些路段,一棵树和另一棵之间,相距近十米。最常见的是馒头柳:远看像个绿馒头,走近才发现,根根枝条刚硬,直愣愣从中心射出。街心草坪,有几丛被人工修剪过的矮树。偶尔的一段街道,树木又欢欣地密集起来,树下还有花池,野菊咧出黄牙齿。但倏忽一眨眼,林带又变成荒滩。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起,我多次到达南疆。我曾深入到沙漠南缘,走到柏油路尽头的小村庄,拜访从田间归来的老艺人、贫困户,然而那时,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在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南疆更特殊;在这里,人们和别处一样,要上演人和人的纠缠与角斗,更要腾出很大精力,来和自然抗争。大自然在中原、华北、华南等地,可以被空调、别墅、立交桥阻隔开,然而在南疆,大自然是一头巨兽,就蹲伏在人类为自己修建的袖珍房屋旁,气喘吁吁,随时发出吼叫,奔袭过来。

从古至今,风灾、冰雹、沙尘暴,不分季节,说来就来。风沙来了,“要往高处跑,不能往沟里趴”。这里的人们,生活在一个金色沙尘的监狱中;没有一刻,能逃离沙漠的束缚——空气中是沙尘,手指尖是沙尘,交换的钞票上是沙尘,馕的表面落着是的沙尘,炕头的枕巾上是沙尘,甚至连孩子的睫毛上,也沾着金色颗粒。整个环塔克拉玛干的绿洲城市,都在上演着一场黄绿之争:死亡与生存之争;莽荒与鲜活之争。

其实,自乌鲁木齐起飞,机翼下那枯黄的天山,便是一个预告。虽然,层层积雪让山体皱褶如裙摆,变得灵动,然而,一旦丧失了银白粉末的修饰,整个天山,便被冷兵器时代黯淡的青灰包裹,是一条干枯了血肉的龙的骨架,延伸着,直至湮没于塔里木盆地阗寂灿动的金沙中。然而这就是南疆——或者,整个新疆——无法选择的命运:人们不得不接受盆地中央那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的黄沙侵袭,日久年深,无力自拔。

然而,这并非全部。就在我惊诧地发现喀什如此缺水少绿时,作为生命标志性色彩的“绿”,似隐秘黄金,总在不经意间,灼灼发光。在岭南,大片大片的绿,整日整年地铺展开,人像漫游在绿色泳池里,四周都是绿,于是,那绿便开始褪色,变成透明。人们看见绿,没有欣喜,没有惊叹,只是平淡与木然。只有在黄沙的逼迫下,绿才显得稀有、珍贵。眼神一旦黏住,便舍不得放弃。当车身呼啦啦向前,瞳孔里的翡翠,凝成火苗,依旧在燃烧。

当高山融雪化成塔里木河、阿克苏河、叶尔羌河、若羌河、车尔臣河时,那些河道铺展开的地方,便成为人们栖居的家园。河流可以让人们在这里生存,却无法改变这里的荒漠气候,让空气凉爽湿润。这时,人的主观能动性被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人不甘心眼睁睁看着黄沙扩展到院墙,渗入到窗台,吞噬整个菜园,整个农田、村庄、城镇,人们被逼迫着,不得不想法子生存:在地下挖暗渠,通过坎儿井引来雪融水,浇灌农田,栽树种棉,将绿色扩展开。

我一直深爱着这样一幅画面:沙漠边缘的农家,院子里搭起个葡萄廊架,爬满葡萄藤,人们在葡萄叶片的阴凉下品尝美食,舞蹈歌唱。光柱透过叶片,从空中跌落,在地上形成光斑,像豹子身上的圆点。而那些墨绿叶片间的葡萄,闪动着红黄交融的珍珠光芒。走进喀什高台民居中的小院,觉得葡萄藤、无花果树、夹竹桃、扶桑,样样都格外生动。这些绿,若挪移到岭南,算不得什么,然而,若周围是濯濯童山,茫茫荒原,这些庭院被植物簇拥,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微气候”,即便无法和周边荒漠抗衡,依旧让主人拥有强烈幸福感。

我是在葡萄廊架下长大的孩子。我曾写过一百多首以葡萄为题的诗歌(出版过诗集《午夜葡萄园》)。在乌鲁木齐居住时,每年总有几次返回哈密,住在老屋,从梯架爬到房顶摘葡萄;迁居岭南后,这种机会变少了。我曾询问过父亲,何以从甘肃迁居新疆,会在院子里种葡萄?他说,从邻居维吾尔人家学来的。随着父母的离世,我将再也不会轻易返回老屋,享受葡萄架下的阴凉了。

环塔里木盆的绿洲人家,很早就掌握了园艺技术,拥有种植葡萄、杏、枣、梨、甜瓜、桃子、李子、桑椹、苹果、柿子、核桃的成熟技艺,而将葡萄树和人的居所融为一体,不啻为绿洲人的奇思妙想——用木头搭起廊架,爬满葡萄藤,是维吾尔庭院最常见的事物;也是已知的最古老的将植物和建筑结合在一起的园林设计要素。

 

 

离开喀什,前往图木舒克(维吾尔语:突出的鹰脸),馒头柳倏忽不见,间或有几棵白杨,像是被一场飓风遗漏下来的,树杆纤细,叶片稀疏。黄色在这里,被供奉为神袛:像一个巨大冰冷的金属盘,向四周辐射出原始而单纯的光芒——死亡的光芒。它所聚拢的沙粒,皆为海洋的尸体。它一直在扩散,试图将整个人类,都纳入它的死亡档案中。目睹此景,令我像罹患了某种疾病,浑身疲惫。我惊诧地发现,当我和新疆相处了那么久,认为自己能够将姜黄、焦黄、枯黄、鹅黄等一切黄都包容进眼眸时,每每看到黄色突增,我的心情还是止不住低落下去,感觉那荒凉残破的废墟,已侵入到我的心脏。

向前延伸的柏油路两旁,无法看到绿树,只是戈壁滩。这种滩涂,以沙土为底色,堆积着青灰白黑大小石子,铺天盖地。太阳将戈壁滩晒出一溜火光,旷野空荡,地平线上晃动着地气,旱得透明的蓝空中蒸飘着红色粉末。环顾四周,哪里都是无人的荒滩,荒滩上的黄沙和石子。道路穿针引线地从茫茫大漠间通过,两头都不知道通往何处。远山低矮,山体棕黑,皱褶似裙摆。山上唯一的装点,便是电线杆,枯槁凝立。偶尔,在山体的凹陷处,窜出蓬绿茸茸的粗草,或一片疹子般的骆驼刺,乱七八糟。甚而连这样的山,也很快不见。

这样的路走得久了,感觉世界由各类黄的变体构成——姜黄戈壁、棕黄土坡、褐黄城墙、鹅黄天空、金黄阳光。这些黄,一律和干枯相连——大片大片枯死的胡杨林,改道后枯涸了的季节河床,从沙丘中探出的古代废墟中的木头。

黄啊黄——黄统治了整个南疆。

三辆卡车驶来,红色车头一律沾满泥浆,车厢内堆着新翻出来的红胶土。路旁偶尔能看到个衰败的土坯房,门前用木杆撑起个凉棚,堆着一个圈套一个圈的废旧轮胎。木板侧旁,是个蓝色大水罐,写着汉维两种文字:加水洗车

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的道路边,只有两类店铺可以生存:汽车修理店和小饭馆。这两类店铺常拥挤混杂在一起:

 

西克尔野生鱼+昆仑轮胎

川香鱼府+水库招待所

顺路维吾尔快餐店+苏比百货店

 

长途司机利用修车时间在旁边饭馆大吃一顿后,接着开始漫长旅途。那种是真正的漫长:从和田到喀什,一整天;从喀什到阿克苏,一整天;从阿克苏到库尔勒,一整天;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还需一整天。一整天坐在车里,即便座位再舒适,身体也会因疲倦而日趋干燥。这样的道路除了黄沙灰尘,别无它物。看到路口壅塞着十几家小店时,脑海会炸开一个词:繁华。窗外的景象变成累赘,让人的知觉,越来越迟钝。

这样的道路上,头号主角是拌面(拉面配一碟肉炒菜)。为了杀菌,我学着司机的模样,吞一口面,啃一点生蒜。饭闭,满嘴辛辣,根本不敢张口说话。到达下一个城市的旅店,即刻开始刷牙。直到深夜,还能从鼻孔中闻到蒜味。但是不敢不吃(整个南疆,曾乙肝肆虐)。配角是轮胎:一个套一个的轮胎。啊,干瘪的或鼓胀的轮胎,是汽车的蹄子,鸟的翅膀。孩子们在轮胎间出生,在轮胎间玩耍。女孩身上的红衣甚为可爱,脚趾一片黄红,是将海纳花瓣捣碎,放上明矾,用葡萄叶片包住,一夜变的色(我小时也染过)。这样的一双小脚,出现在荒天荒地间,美得让人揪心。

这样的道路,和中原、华北、华南、岭南完全不同。在那些地方,两个城市之间,总会夹杂着些乡村和小镇。但在新疆南部,只有黄沙戈壁,什么都没有。没有绿色,没有人家,没有村落,道路格外孤独脆弱,遇到一场沙尘暴后,很容易——人、车、物,全然不见。

除了这几样,还是这几样:黄土包、青石滩、加油站、修理店。有时,在紧挨着大漠,远避着人眼的地方,能看到些鲜红土壤。这种土壤极不适合种植庄稼,是酸性的。目光从未如此单调。这样的景象重复、重复、再重复,让人止不住要皱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眼病:只要朝那晒得起烟的沙地里瞪上一阵,眼珠珠就针扎般疼。原本黄灿灿的沙丘,看久了,居然变得银白。那不是戈壁,不是沙漠,而是海,是洋,那沙子的浪头没边边际,没春没秋。

陡然闪出片粗粗楞楞的苞米,像片树林子迎着风。一阵沙扑过来,肥大的叶子哗哗地抖擞一阵,风静了,又是碧绿绿的,绿得像墨;凸起团红柳,灰白叶片,粉白碎花,野天野地间,孟浪妖娆。人看到这绿,这红,心肺立刻觉得滋润了,火胀的眼泡子也舒坦了一些,没留神,那尖叫便从齿缝泄出——不为植物,而为自己!

遥远、孤绝、静谧,是这片大地的状态;然而,每日目睹无边无际的黄巨兽,人必要从混混沌沌中觉醒,时刻提醒自己:活着,真好。这就是南疆腹地被沙漠侵蚀的道路——它能够轻易地、毫不浪漫地解释宗教中最巨大而复杂的命题。

城市的边缘地带,交叠地出现着黄和绿。从凸显在地表的现象看,两者的关系极为粗糙,但在地层之下,又血肉相连,有着极为复杂的循环。最初的变化,从路面开始:不仅有油罐车、中巴车、小汽车,还多了三轮车和毛驴车。总能见到毛驴车:一头驴,一个车板。赶车的,未必都是男人,也有妇女。坐着两个小孩,或一个;或者,毛驴车上装满长长的芦苇杆,被麻绳捆扎住。出现了一个小型清真寺:黄砖垒砌,大门上顶着两个小门楼;两个新月,遥遥相望。

路边竖立着广告牌——

 

山东物流园欢迎您

学法增智慧 知法明是非 用法为权益 守法创和谐

和谐以平安为媒,发展从建设开始

经济相向 优势优先 打好基础 协调发展

 

在一户农家的院墙外,摊着堆玉米,黄灿灿的。墙是红砖垒砌的,抹了水泥,没有刷白石灰。大门是原木色的。这里到底是更偏僻的乡野农户,和喀什高台民居中的木门不能比:那里的住户,多是皇族之后,将木门刷得蓝、粉、黄,异常绚丽;而东疆吐鲁番农家,则喜在门板上画大团花卉。路两旁的戈壁滩上,人们堆起西瓜,搭起凉棚;或将卡车车厢敞开,裸出西瓜。有的路段堆着破旧门窗、某种大型机械被拆解后的废料、红砖块、垒砌成一摞摞的木板(立着个广告牌:老付木匠店);人们骑着摩托车,肆意地向前或向后。

虽然有了人迹,但沙漠的力量无处不在。在那个乡村的十字路口,虽然建起四层楼,但楼房和街道间的空档,还是黄土滩。黄沙被人踩来踩去,几乎模糊了柏油路面,只在路中心,能模模糊糊看到稀疏的黄线。

路边有颗胡杨树,异常遒劲,树腰庞大,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粗糙树杆上分开七八个叉,延伸出多根枝条。这棵树实在硕大,从一片枯黄焦炭中,腾出绿色火焰,持续燃烧。这棵树突破了黄沙的最后界限,变成了几何学图案,刺目地留存在人的眼眸中。人不必去考察这树的种子从哪里来,何以勾连起庞大的汲水网络,击破细沙尘土的狡猾伎俩,最终将巨大身躯缓慢挺起,和地面形成九十度直角,只觉得,这棵胡杨,是自然用神力,在荒蛮大地上建起的纪念碑。

这棵胡杨树和岭南的榕树、芒果树、荔枝树、棕榈树有何不同?树的差别不大,但泥土却完全不同。岭南的红土潮润,新疆的沙土干旱。岭南的树无需将根须扩展太广,便能撑起硕大躯干;而新疆的树,要在地底下牵扯起千丝万缕的根须,一点点、一滴滴,四处搜索水分,才能供应给枝干。

一个五六岁男孩,白肤黄发,大眼薄唇,赤裸的胳膊和腿上沾满灰尘,脸颊上一道道黑,坐在树下,用英吉沙小刀(英吉沙是一个县,以制作手工小刀出名)切开哈密瓜,兀自吃着。他动作熟练,边吃边削,全然不知有一粒瓜子缀在下巴。他的短衫短裤上沾满灰土,他简直像个小野人。眼睫一抬,蝴蝶飞起,停留片刻,继续啃瓜。他如此脏污,如此壮硕,如此心理素质强大……像棵小胡杨。

我不断地看他,再看他——那吃瓜的脏孩子,感觉心尖上的某根琴弦,被重重拨响。啊,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目睹的行为,像急匆匆写下的初稿,其所袒露的外表,多么粗糙,根本没有经过删除、变动、嵌插、挪移;然而,一旦长久盯视,深入阅读,便能在混乱不堪的表面下,探测到清澈的底层世界。

眼前的这一幕,显示出超乎寻常的和谐:光秃秃黄土山包、硕大胡杨、正在吞噬水果的男孩、指尖上甜蜜的汁液……似乎,所有关于沙漠地带的全部隐喻,都蕴藏在这幅图中:死亡与生命;苦涩与甜美;孤绝与希望。

 

 

事实上,六年前,我曾拜访过图木舒克。然而,记忆中的那个被土黄色覆盖大部区域的衰败之地,早已不见。现在,虽然这里的人流量比喀什少,楼房比喀什矮,但其所展现的,却是一个崭新城市的完整雏形:楼房、街道、路灯、商店、市场、宾馆。路灯上悬挂着红彤彤的中国结、国旗。

街边林立着广告牌——

 

爱国爱疆爱兵团,争创一流求实效

改善生态环境,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尽管在道路两边,楼房或平房的空隙,依旧能感觉黄色时隐时现,但沙漠边的人们似乎格外顽强,以树的形式,不断进行抗争。且不说笔直的钻天杨,黑铁丝般遒劲的榆树,也不说扑簌簌挂着铜钱叶片的白杨树,底部鼓着大土包的红柳,单说那一棵沙枣树,便让我魂牵梦绕。沙枣树的幼枝上有银白色鳞片,老枝则鳞片脱落,栗褐色,极为光滑。叶片铁灰掺杂银白,果实如指头肚大小。未成熟时,是绿色;成熟时,皮变得姜黄绛红,可生吃。我母亲常将沙枣合在面中,蒸沙枣馒头。

最令我难忘的,不是果实,而是花香。沙枣花呈钟状或漏斗状,米粒大小,花蕊外部为银白色,内部则明黄,一个挨一个,串成一嘟噜,从枝桠垂挂而下,散发着一种浓度甚高,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香味,可飘散至十里之外。这种香味热情、感性、狂野,像个吉普赛女郎,茁壮激越,无拘无束,浓而不腻,久闻不厌。枣花香真是自然界的神奇:枣树长在沙漠边,根须要格外努力,才能吮到水滴,一点点积蓄起来,输送给枝叶花朵。如此艰涩的环境,却孕育出富丽的香味,一旦绽开,整个大地为之迷醉。傍晚出门约会的青年男子,折一束路边采摘的沙枣花,送给可爱的姑娘,几乎是南疆生活的经典画面。

我们来到了市区旁的唐王城。据说,这里是唐代尉头州城遗址,距今有两千多年,是古丝绸之路上的必经要道,维吾尔族人称这里为“托库孜萨热依”(意为:九座宫殿),然而现在,这里并没有传说中蓝琉璃嵌碧玉的座座宫殿,只在一片荒石滩上,树起一堵高耸的泥石墙。城墙分内城、外城、大外城,因风吹日晒,墙体已斑驳倾斜。绕过墙角下的骆驼刺,顺着侧坡攀登,不到十分钟,已达顶部。墙顶上并不陡峭逼仄,反而有近十米宽,甚为平坦。从墙头俯瞰下去,图木舒克是一座被绿色掩映的城市:间间四方形黄泥土屋,排排红白相间的小楼,农田旁林立着白杨树,和脚下的枯干城墙,正相反。

我在城墙上遇到五位维吾尔族男子,年龄都是二十几岁,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黑发黑眼珠。他们是附近县城的农民,这日无事,便相约着骑摩托车来此登高望远,还准备等一下进城,吃烤肉喝啤酒。他们非常憨直,虽然汉语不甚流利,但交流起来,并无障碍。他们有地,有老婆和孩子,喜欢约朋友一起出门玩耍。他们并不知道唐王城的历史。只是说,“到城墙那里去玩”。于是,就到达了城墙。

唐王城不仅存在于那个废墟,还延展于当下。那条铺着柏油,种着绿树的街道,被命名为“唐王城街”。街道两侧,有馕坑、西瓜摊、修理部、蔬菜摊、蜂蜜店、三轮车(拉着活羊)、男人(带花帽)、女人(在渠边清洗地毯)。

进入博物馆后,那幅被历史迷雾淹没的图景慢慢浮现:从汉代起,此地的人们就已开始用书简传递信息。神奇的是,那些竖长条的木头,居然能保存至今,能看到其上的文字墨黑,一笔一划(若在岭南,这样的东西早已腐朽溃烂)。至唐,此地异常繁华:出土了很多泥塑佛头、丝绢、陶器、钱币。我端详画着迦叶头像的壁画残片:颜色艳丽、表情生动,甚而能看出迦叶的头发茂密,耳垂硕大。唐代的粟特文字很古怪,由很多撇,形成某种粘黏状态。观清朝文人用毛笔写的情诗:“寸心难禁意如煎”、“休使愚目望西穿”,感情炽烈真挚。

我陡然一惊:从汉往来木简,唐建城墙,至清人用毛笔写情诗,事实上,这里的气候一直没有太大改观。对生活在沙漠边缘的人们来说,气候是这里恒久的帝王,一直掌控着此地的生灵。人们虽然不断抗争,然而,发生在这里的改变,其实是局部和微弱的。

从图木舒克去五十团的路上,途经四十九团八连,陡然出现一截路,几乎堪称奢侈——高耸的白杨树前,夹杂着一排低矮的沙枣树,错落有致。倏忽一闪,即刻置换成铁锈秃山,一辆拖拉机(车斗内装着几根粗木),突突驶来。很快,山峦消逝,四面围拢起一片荒漠,地面是结了碱的虚土包,野生着胡杨,散漫成片。因尚未到深秋,灰绿叶片上落满黄土,软塌塌地耷拉着。

这片野生胡杨林和那棵突兀大胡杨不同:这些树不足两米,生长的方向完全没有章法,东一棵西一棵;它们不是五棵十颗,而是几百棵上千棵。我们行驶的是插入这片野林的逼仄小道,车一驰过,尾部便腾起硕大白雾,像一道伤疤,慢慢地,慢慢地,又自动愈合。随着尘埃落定,那些树,那片天,又恢复成原初模样。没有村庄;没有溪流。这些树活到现在,一定是靠着坚定意志,等春夏之交,雪山融水灌入河流后涨潮,漫溢至此时,积蓄下能量。这片林子是灰绿色的,但它的本质,是另一种黄色:它依旧是大自然野生的那部分,不属人力管辖。

穿行在这样一片野林,感觉这里就是天边地角:没有别的人,别的车,好像驶入的不是真实场景,而是好莱坞西部片的某个镜头。车子直直插入,像锨刃剁在一丛野草根上,锐利,干脆,有种义不容辞的果决,并携带着久违的杀气。那是人的杀气。人自己是闻不到的;只在特殊的场合,才砰然释放。车窗外的灰绿胡杨变得阴森可怖,车变成浮游体,晃动在无边无际的死海中。如果此刻,野林中突然窜出头动物,或车抛锚,轮胎爆裂,那我们和车一切,将成为自然案板上的鱼肉。

这是一段旋风式的旅程。从这样的道路中驶出,简直像胜利大逃亡。让我无比惊诧的是,这么干涩、惊悚的道路之后,居然,有一个盛大的绿城在等待着我们:五十团。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街道、居民楼、广场、花园、市场,样样,都闪着手工艺术品的光芒。只要看到它们,人便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找回了自信。

这个团场像个袖珍小镇,各处都拾掇得妥帖得当,朴素顺畅,和泥腥味十足的团场完全不同。我在野胡杨林里所遭遇的焦虑、恼怒和恍恍惚惚的心态,陡然不见,像好不容易从黑夜捱到破晓,浑身振奋敞亮。走进一处花园小区,整齐的四层楼安稳坐落,楼间距甚宽,楼下花池中丛生着朵朵黄菊,像温暖的小手,正迎风摇摆。乘凉的老人们坐在小凳上,四人一组,打着扑克。旁边的围观者,嘻嘻笑笑,好不热闹。这样的房子在岭南,算不得什么,但对绿洲小城,实属不易。

且不说汉、唐、清的人们居住环境险恶(清官林则徐抵达图木舒克市时,在日记中记载:“黄尘迷目,几不见人”、“枯苇尤高于人,沿途皆野兽出没之所”),甚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到达这里的拓荒者,住的还是地窝子(一种半地穴式小屋),喝的是涝坝水(一个大土坑中沉淀着融化的雪水)。因气候条件极险恶(一年中有一百多天的浮尘天气),很多人慢慢搬离了此地。

目睹这些红砖小楼,绿树黄花,让我误以为自己闯进了岭南的某个花园小区。我对这里的感觉发生了改变——变得充满柔情,充满关爱。这个温馨的住宅区,将一路上叠加在我心尖的荒凉感,一并扫去,同时扫去的还有几乎要窒息的绝望感,像伤口一样纠缠的疼痛感。

五十团的建设者们,紧紧围绕“绿”字做文章:即便是拆除了旧居,还要把原来的树木移到新的绿化带中,又栽种了花草树木,让安居房成为花园中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已有一千多套交付使用,另有近两千套,正在建设中;还在街道边栽种了近8000棵国槐、法国梧桐,新增了近800亩绿地面积;在街道边树立起景观雕塑,设置了人行道长椅、六角围树椅、大理石桌椅;建起一座音乐喷泉;还准备再建个植物园。

绿啊绿……

只有从焦干枯黄的死亡地带煎熬过来的人才知道,绿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滴水,一条命,一个村庄,一座城镇,一种文明。

 

 

驻足赛格子里克村的农家小院,听女主人阿依吐逊汗·沙木沙克唱起“母亲刀郎”(刀郎的一种,与麦盖提、阿瓦提的刀郎皆不同):

 

啊,那是久远的图木舒克

啊,风沙滚动的图木舒克

啊,驮队消逝在远方的图木舒克

啊,风中的石头敲门的图木舒克

 

天渐渐暗下来了

四周听不见你的喘息了

当我逃回在苦难的路上时

是谁能带来生命的希望

我的爱人啊

我的妈妈啊

我的儿子们啊

你们在何方……

 

我的孩子们呀

你们快快归来吧

我的孩子们呀

你们不要流落他乡

我的孩子们呀

你们受尽了凄苦

我的孩子们呀

图木舒克才是你安身的地方……

 

热瓦普弹起来,手鼓敲起来,卡龙琴拨起来。在新疆,几乎每个人都会舞蹈。新疆人的舞蹈,混合着中亚某种特有的狂热。人们陷入属于自己的狂喜境界。好像舞蹈不是舞蹈,而是一种清洁运动,可以洗掉灵魂中的罪孽。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汇聚起来,让这舞蹈从葡萄架下扩展到田间地头、巷陌屋后、街市广场……突然,舞蹈变成了大众的庆典。每一个人都在舞蹈,多么原始,多么有趣。所有的人,像未经排练的剧团演员,跟着节奏,晃动身体,开始旋转。

歌声一直在我耳边回旋飘荡,好像我就是那流落他乡、受尽凄苦的孩子;好像我的家,就是这座图木舒克的黄泥小屋。

 

我的孩子们呀

图木舒克才是你安身的地方……

 

    我几乎潸然泪下。

在岭南,我时常感到刻骨孤独:没有亲人,没有熟悉的人,没有可说话的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异乡人,坠入一池绿水,苦苦挣扎,反复劝说自己,千万不要松懈沉坠,堕入庸常。我一直过得小心翼翼,殚精竭力,全然丧失了在新疆的松弛。夜深人静,我曾反复追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离开;如果现在,我还是笃定的新疆人?直到此刻,我才醒悟:我从未离开过新疆,我的精神从未和这片西北大地分开过,即便我的肉身和它有了空间距离;直到此刻,我才明了:我并不贫穷,相反,异常阔绰:整个新疆,都是我的故乡;我在新疆的全部经验,都是我的写作素材;直到此刻,我才开悟:岭南并非我无奈的选择,而是我必须的选择。我需要岭南,需要向中国东南方后退几步,只有这样,我才能廓清新疆大地,让自己成长起来。

现在,我有两个故乡:西北/岭南。

它们是一对翅膀,共生在我的身体上,携带着我,飞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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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06年开始,《亚洲周刊》每年评选小说类、非小说类两个类别各十本好书。日前公布了2016年度好书小说类和非小说类各十本,向全球华人读者呈现中文原创笔耕的多元化成果。

  从2006年开始,《亚洲周刊》每年评选小说类、非小说类两个类别各十本好书。日前公布了2016年度好书小说类和非小说类各十本,向全球华人读者呈现中文原创笔耕的多元化成果。


  十大小说分别为:胡发云《迷冬》、阮庆岳《黄昏的故乡》、白垚《缕云前书》、郝景芳《孤独深处》、马家辉《龙头凤尾》、张悦然《茧》、吴亮《朝霞》、叶姿麟《双城爱与死》、贾平凹《极花》与刘梓洁《真的》。


  十大非小说分别为:杨继绳《天地翻覆》、俞可平《走向善治》、罗振宇《中国为什么有前途》、龙应台《倾听》、戚本禹《戚本禹回忆录》、咪蒙《我喜欢这功利的世界》、吴长生《西藏岁月》、丁燕《工厂男孩》、周轶君《拜访革命》、陈国球《香港的抒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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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光明日报》11月28日)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两年多来,文艺领域呈现出了可观的新气象新风貌。“深入基层、扎根人民”,成为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思想共识,并且在实际创作中积极加以践行。在中国文联第十次代表大会、中国作协第九次代表大会即将召开之际,本版特刊发一组文章,介绍“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创作工程进展情况,推荐两部最新出版、来自生活一线的作品,敬请关注。

 

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创作工程,是中国作协自今年3月开始实施的一项现实题材创作扶持工程,旨在及时、生动地反映中国人民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过程中的重大成就和感人事迹,反映这个过程中涌现出的新人、新事、新气象、新风尚,讴歌人民创造历史的伟大实践,讲述中国故事,彰显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

“中国报告”启动以来,得到全国广大作家的积极响应和热情参与。截至9月,共征集到申报选题400余项。经评审共确定了35项选题予以重点扶持。4月以来,《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先后刊发“中国报告”超过30篇。这些作品大多聚焦当下社会热点问题,深入基层、扎根生活,重点选取具有时代典型特征、人民群众关心的题材进行创作表现,刊发后在社会上引起了较大反响。

有些作品聚焦改革开放伟大实践,记录时代变迁和重大现实变革,书写中国梦新篇章。马娜的《小布的风声》,记述宁都县小布村在党中央扶持赣南苏区发展决策东风的吹拂下发生的惊人变化,老百姓从破旧的房屋搬出,住上了宽敞明亮、设施完善的新居,村里大力发展绿色生态农业、红色旅游,村民们办起微店,当起电商,老区脱贫致富正在逐步变成现实。过去小布的风是尖锐的、暴烈的,如今小布的风则是温柔的、暖人的。余秋尚的《独龙江帮扶记》,真实反映精准扶贫攻坚战对偏远落后的独龙江地区的影响,记述了独龙江通过实施整乡帮扶行动计划,实现大跨越。哲夫的《水土中国》从延川县梁家河村长期以来注重水土保持养护的生动事例出发,全面反映我国在水土保持、营造良好生态方面所走过的曲折道路以及取得的显著进展,讴歌水土保持工作者的责任担当、奉献牺牲精神。作品主题重大,具有长远意义及价值。王宏甲的《塘约新路》讲述贵州一个贫困山村党支部带领打工青年回乡创业,走新型农业合作化道路,经济社会得到快速发展的生动故事,探析农村未来改革的一条可行性道路。王雄的《高铁与这个世界》表现中国高铁的突飞猛进,及其对中国与世界紧密相连所发挥的作用,是关于科技创新和中国梦主题的一曲高昂乐章。许晨的《虎跃龙门》通过实地采访,如实记述当年曾见证过中华民族独立自强抗击外侮的虎门,如何成为连接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港口。喻晓的《拜访黄河站》则以随笔的形式,叙写作者抵达中国唯一的北极科考站黄河站后的所见所闻,将黄河的涛声与北极的冰天雪地联系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有些作品从小处入手,着重描写现实生活中出现的新事物,表现在时代变革大潮激荡之下个人生活和命运的变迁。丁燕的《男工来到电子厂》,关注在东莞樟木头电子厂里工作的男工群体,反映他们艰辛的生存状况以及被改写了的青春。正是这群庞大的男工和女工支撑起了辉煌的中国制造业。黄传会的《再访皮村》,深入到北京的一处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地朝阳区皮村,采写新一代农民工富于朝气与活力的生存状态。丁一鹤的《东方白帽子军团》则将笔触集中于网络黑客中的道德黑客,即所谓的“白帽子”,通过讲述360网络安全首席工程师、反木马专家MJ0011(本名郑文彬)等人的生动故事,揭开网络安全的神秘面纱,指出网络安全事关信息安全和国家安全,是一项亟待引起全社会普遍关注的严峻课题。陆春祥的《关于“家+”》描写了浙江金华寺平古村居家养老方面的创新与创造,村里的老人都生活在一个新的大“家”里,有着共同的“家长”,吃住都在这里,享受着便利的各种公共服务,乐度晚年。这是社会敬老养老的一种可喜的新探索。

有些作品聚焦各行各业涌现出的可歌可泣的时代英模及先进典型。徐艺嘉的《为祖国出征》描述的是十几年来中国航天员选拔、训练和备战出征的情形。在这个英雄的群体中,既有正式出征升空的航天员,还有一批直至退出航天队伍也未能真正出征的默默无闻的航天员。他们是事实上的“陪练”,没有获得站到聚光灯下的机会,但是他们也把自己的全部青春和热血、聪明与才智都献给了祖国的航天事业,他们的人生同样是光彩照人的。高玉昆的《永做太行一棵树》为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科技富农事业的河北农业大学教授李保国立传。这是一位甘愿生活在大山里的教授,朴实得如同泥土和农民的科技工作者,被人们称誉为“太行山新愚公”。作者表现了他身上的可贵精神。黄玲的《景颇山上新童话》刻画甘愿放弃都市优渥生活条件,来到景颇山创建榕树根儿童活动中心的一对夫妇。北京的80后女孩李旸和荷兰人乐安东志愿在大山深处传播文化,教景颇族孩子跳街舞,为他们“疗伤”,陪伴他们走过青春,找到人生的方向。而这些孩子,大多受到过各种不同的伤害。在这对志愿者的帮助下,他们走出了人生的阴影,找到了进取方向,融入了社会。山哈的《寻找师傅》通过对余姚一家制药厂制药师傅的寻访,揭示师傅和师徒传承是延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途径,在这个时代,重新定义师傅,发现师傅的价值,弘扬工匠精神,不仅重要而且迫切。

李青松始终着力于生态报告创作,表现我国在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方面取得的新进展。《鸟道》通过叙述云南巍山一条候鸟迁徙必经道路上所发生的变化,反映人们爱鸟护鸟和生态保护、生态安全意识的不断提高。他的《首草有约》生动讲述贵州兴义野生石斛采摘人的故事,表现人们对这种具有极高药用价值的草从采集到种植,从破坏自然到建设性开发利用的过程。

报告文学是文学的“轻骑兵”“侦察兵”。尤其是短篇报告文学,在迅速反映现实新人新变面前拥有“短平快”、易于传播传诵等优势。报告文学在20世纪80年代曾有过一个辉煌期,那时的作品多是中短篇,篇幅也就三五万字,但往往都能引起强烈共鸣。“中国报告”专项创作工程在倡导作家尽量写短、短写,关注现实的同时,也是在倡扬报告文学的优秀传统:用这种富于中国特色的文体,为这个时代,为正在行进中的伟大梦想的实现过程,擂鼓助威,及时发出文学强劲的声音。当今时代的巨变与新貌,需要一大批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进行描写和反映,“中国报告”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倡导和鼓励更多的报告文学作品写短、短写,更加注重语言的锤炼推敲、艺术修辞的运用,在有限的篇幅内传达尽可能丰富深刻的内容,从而促进中短篇报告文学的兴盛,使报告文学创作迎来新的高潮。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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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燕创作总结2014年度-2016年度)

第一:发表


2014年

 

1:2014年第1期《小说月报》发表短篇小说《陪我一起看草原》
2:2014年第1期《佛山文艺》发表短篇小说《封美丽的流水线》
3:2014年1月《晶报》发表散文《2013年,两个我》
4:2014年2期《散文选刊》发表散文《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5:2014年5期《莽原》发表非虚构《我的“生产运动”》
6:2014年7期《山花》发表散文《我曾居住在亚洲中心》
7:2014年11期《作家》发表散文《一个北方人在南方的文学转身》
8:2014年5月30日《光明日报》发表散文《深圳在北 东莞在南》
9:2014年3月《诗歌月刊》发表诗歌《丁燕的诗歌》
10:2014年10月10日《光明日报》发表散文《雪山下的东疆小城:伊吾》

 

2015年

 

1:《最初的哈密,最后的女儿》散文1万字刊《山花》2015年1期
2:《荒原里的鱼》散文3千字刊《人民日报》2015年1月12日
3:《看得见东江的出租屋》散文1万字刊《清明》2015年2期
4:《最美的湖畔,最后的游牧》纪实4万字刊《小说界》2015年4期
5:《冬雪覆盖着吐哈盆地》散文1万字刊《散文海外版》2015年5期
6:《书房里的炼金术》散文3千字刊《中国政府采购报》2015年7月3日
7:《锦叔相牛》散文6千字刊《人民日报》2015年9月5日
8:《我在散文的宽容中》散文3千字刊《光明日报》2015年9月28日
9:《牧民的新主张》纪实4万字刊《北京文学》2015年12期
10:《东天山手记》散文4万字刊《中国作家》2015年12期

 

2016年

 

1:《最美的湖畔,最后的游牧》散文2万字刊《散文》海外版1期

2:《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刊《天涯》2016年2期

3:《那遥远的、遥远的“好地方”》散文1万字刊《清明》2016年2期

4:《工厂路的母子战》散文1万字刊《芙蓉》2016年2期

5:《黄昏的牧场》诗歌6首刊《山花》2016年2期

6:《银白火车》散文1万字刊《山东文学》2016年3期

7:《从眼里取出一座孤城》散文1万字刊《作家》2016年4期

8:《工厂男孩》纪实3万字转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年5期

9:《男工来到电子厂》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2016年8期

10:《我们身上爱的森林》纪实4万字刊《中国作家》9期

11:《我在东莞图书馆等你》散文5千字刊《光明日报》2016年2月19日

12:《从转场到定居》纪实2万字刊于《南方都市报》2016年1月18日

第二:选本

1:散文《不一样的毡房》入选《2013年民生散文选本》
2:纪实《低天空:珠三角女工的痛与爱》入选《2013年中国报告文学精选》首篇
3:散文《女房主》入选《2013年中国最佳散文》
4:散文《舌尖上的陷落》入选《2009——2013年广东散文精选》
5:散文《重返沙孜湖》入选《人民日报2013年散文精选》
6:散文《南方街道》入选《散文2013年精选集》 三:出版

7:散文《沙漠里的鱼》入选《人民日报2015年散文精选》(人民日报出版社)

8:散文《冬雪覆盖着吐哈盆地》入选《2015年年度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9:散文《冬雪覆盖着吐哈盆地》入选《2015中国最美散文》(二十一世纪出版集团)

10:诗歌《站在库车老桥上的姑娘》《谁的铜镜》入选《新疆60年名家名作 诗歌卷》

 

第三:出版

 

12013年4月出版纪实作品《工厂女孩》外文出版社出版

22014年2月出版诗集《母亲书》(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
32014年2月出版诗论集《我的自由写作》(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

42014年1月出版散文集《双重生活》花城出版社出版

52015年1月出版散文集《沙孜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620166月出版纪实作品《工厂男孩》花城出版社出版

 

第四:获奖

 

120141月纪实文学集《工厂女孩》获2013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版榜首

220144月纪实文学集《工厂女孩》获第九届文津图书奖社科类奖

320148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                       学提名奖

420148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

5201412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首届东莞文学艺术奖

620151月散文《我的“生产”运动》获2014年《莽原》年度文学奖

720156月散文《断裂人》获得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

820159月散文集《沙孜湖》获得广东省第三届“九江龙”杯散文奖金奖

920166月纪实文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北京文学》“优秀报告文学奖”

1020166月散文《厚街有女初长成》获第四届广东省期刊优秀作品评选二等奖

11201610月散文《东天山手记》获第九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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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04 22:05)

刚出生的妈妈

 

刚出生的妈妈

带着万众(她的子孙们)的期待

后代的祝福

走上了人生的成功之路

 

而后出生的我

只是一粒含苞待放的小细胞

但我会像大家希望的那样

让她坚强地把我生下来

 

四季

 

四季,四季

你源于空间

却又不属于空间

真是个强大的存在

 

四季,四季

你的本质是空间

但又不同于空间

还有属于时间的力量

 

空间创造了四季

时间驱动了四季

 

它,榕树……

 

它,榕树

那幽暗的心情,罪恶的胡须

大口地,贪婪地

吞噬着灵魂深处的寂静

 

它,榕树

地狱深处的天使

聆听着死亡的回声

沉默由它而生

 

 

雾,你像一只小猫

慢慢地抚摸着我

我从你的身体里穿过

因此,我的脸蒙上了一层汗珠

 

你似乎认我为主人

永远地依靠在我身上

啊,等第一缕阳光来到

你便融入我的心中

 

咖啡与奶茶

 

咖啡是男人,奶茶是女人

我要让男人喝奶茶,女人喝咖啡

结果第二天

他们就生宝宝了——

 

双胞胎加龙凤胎!

 

 

死是一种强迫人类脱离

空气的方法

但是必须以抛弃肉体

为代价

使你产生异变

让你的灵魂适应无空气的环境

 

宿舍,宿舍

 

夜深了

肮脏的工厂变得

更加黑暗了

 

员工们习惯性地拽着

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腿

那陈年老旧的拖鞋

践踏在腐朽的楼梯上

 

打开青红白白的门

床,一张张窄小的床

桌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麻将

在破损的墙壁上

贴着一面面脱色的海报

天花板上的灯

断断续续

一亮一灭

电线早已被蟑螂破坏

 

这一切是因为

窗台边那已经生锈的铁丝网

隔断了希望

 

神与人之间的差距

 

伟大的缪斯屹立在峰顶

与山脚下的诗人相比

一个是神,一个是人

顿时,这个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在缪斯看来,这个世界充满了色彩

而在诗人看来,这个世界只是个障碍

缪斯告诉诗人,你无法看清这个世界

而美好,其实就在你身边

 

大暑,大暑

大暑啊大暑
你在屠杀着我们
只因为一个原因
你和屠是好亲戚


这最为黑暗的

这最为黑暗的,最为死寂的
是大老板的办公室

大老板的心
被同行
长期压迫
没有灵性,散发着歇斯底里的死寂
感染了一切

一个男工人

你那狂热的眼神
激动的语言
以及对她的表白
都仅限于进工厂之前

为了她,你走进了工厂
但你知道吗?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将要走进一个
凉气嗖嗖的大冰柜
那里面的一切,都是死的

 

作者简介:宋丁丁,男,2005年出生,现年11岁,为东莞某小学六年级学生,已创作诗歌一百首,有诗歌作品发表在《诗林》《星星诗刊》《南方日报》《东莞文艺》等报刊杂志上。现居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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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作家丁燕创作的纪实文学作品《工厂男孩》出版后,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重视和关注。由东莞市文联、樟木头镇人民政府主办,东莞文学艺术院、樟木头镇文联承办,东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作家第一村”、铁葫芦图书公司协办的“东莞作家丁燕纪实文学《工厂男孩》作品研讨会”于7月23日下午,在樟木头镇政府成功举办。东莞市文联主席周汉标、樟木头镇委委员胡珏出席研讨会并作了讲话。全国著名评论家李建军、温远辉、邢小利、何英、林森、黄礼孩和东莞评论家柳冬妩、胡磊、刘述康、黄忠顺、庞清明等人发表了自己对《工厂男孩》的研读看法。

胡珏委员代表樟木头镇委镇政府致欢迎词时表示,樟木头镇是东莞32个镇街中唯一纯客家镇,纯朴的山水滋养着这里人文情怀,也滋养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文学人才。镇委、镇政府因势利导,整合资源,创建了东莞文学崛起与发展的平台——“中国作家第一村”。作家丁燕从西北新疆来到樟木头后,焕发出新的写作热情,连续创作出多部精品佳作,取得了国内多个奖项,成绩有目共睹。

周汉标主席从五个方面总结了《工厂男孩》的写作特点。他认为,《工厂男孩》的创作是践行“到人民中去”的一次主题创作活动;东莞市今年开始实施“改革开放40周年”文艺创作工程,《工厂男孩》奏响东莞改革开放40文艺创作工程的前奏曲;《工厂男孩》是对东莞国际制造业名城的一次生动记录;《工厂男孩》是打工文学创作的一项新成果;《工厂男孩》是一部深入生活的扎根之作。周汉标主席表示,东莞是一个值得作家长时间扎根、深入观察的地方,也是一个能出大作品、好作品的地方,更是一个适合作家安居,培养作家成长,扶持作家走向成熟的地方,丁燕的创作实践已做了很好的例证,希望更多的作家艺术家,能扎根东莞,书写东莞,为东莞人民塑像,让更多的人了解真正的东莞、真正的东莞人。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评论家李建军对《工厂男孩》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认为,《工厂男孩》体现的是朴实而温情的人性化写作。中国当代文学的危机就是作家的心灵冷化,而丁燕的写作则给我们提供了非常肯定的经验模式。《工厂男孩》是低调而诚实的写作,是通过心贴心的交谈后凝结而成的作品。在丁燕的身上,南北文化气质打通后,让她敏感而明亮,既有南方的细腻,又有北方的豪迈,柔性和刚性杂揉,而这个特点在作品中体现得特别突出。丁燕的写作是一种介入的写作,是近距离甚至零距离的写作,还是一种见证式的写作。的写作具有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和切实可靠的现实感她不怕吃苦,住到工厂宿舍,看到多少、感受到多少就写多少,而不是凭想象和主观化来推动写作,这是一种很难能可贵的写作精神。她的写作不含糊、不马虎、不草率,描写一个人物,一定描述这个人物的长相和身高,所以这部作品中的人物细致真实,亲切可靠。他评价丁燕的语言清丽清通,准确丰富,文雅锐利,认为她的文字已达到很高的文学性,修辞技巧相当成熟。

《羊城晚报》副总编、著名诗人、评论家温远辉认为作家丁燕细致耐心的创作,坚韧不拔的毅力让人肃然起敬。这本书是东莞“去污名化工程”的硕果。东莞有众多打工者,但很多人不了解他们的生活,也不了解真实的东莞,而《工厂男孩》则展示了工厂的真实图景。作家丁燕所写的每一个工厂男孩都是鲜活的个案,而个案在人群中最有价值的。读者通过这些个案,看到了打工群体真实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的心灵世界。作家丁燕努力呈现善良心态,体现人性光芒的写作,既表现出她对采访对象的尊敬,也表现出作家的良知所在。这是一本分享艰难的书,也是一本分享快乐和人性光芒及尊严的书,是一本好书。

    陕西省作家协会文学创作研究室主任、著名评论家邢小利认为,《工厂男孩》是作家深入生活或称田野调查之作,贴近时代,贴近生活,是接通地气之作。东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作家丁燕写的“工厂男孩”是这个时代一个新的社会群落,他们做工人的活,却是农民的身份。《工厂男孩》描述了这个群落的人,既有生活的广度,又有人的深度,题材新,有问题意识,是时代的记录。

新疆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副主任、青年评论家何英认为,《工厂男孩》见证了时代心灵的悸动。她将丁燕的创作和诺贝尔奖获得者阿列克谢耶维奇进行对比。在她看来,丁燕从现实出发,最终收获了现实。认为,诗人出身的丁燕,其语言的形象、犀利、力道、色彩的表现力,都令读者叹为观止。丁燕采访得来的材料,得以借助语言的利器,达到她最终所能达到的语言的上限。因此,丁燕的文本是一个互为激活对方(现实与语言)的实验版本,她让我们看到纪实文学的生长处,让我们感到纪实类文学不必面目粗糙不忍卒读,而令人震撼的现实,同样需要诗一样的语言去穿透和表现。

《天涯》杂志副主编林森谈及《工厂男孩》的部分章节,曾在《天涯》刊发后,又在《北京文学》转载,在读者中产生良好反响。作为办刊人,他敏感地意识到,或许中国现实的复杂程度,已远远超过了某种理论的概括,用任何一种说法去统摄,都难免显得无力。故而,《天涯》倡导“深入走进历史的现场,耐心细致地观察与跟踪各种现象的缘起,完整地把握其非线性的因果效应,洞明这一时代的世道人心。”丁燕的《工厂男孩》在这个背景之下,无疑就有着难以替代的意义。深入工厂一线,为我们记录下很多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在珠三角打工的历程。中国处于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在没法用一个公式、一条理论去把握的时候,记录本身就是意义,而丁燕的意义,就在于她的书写,给历史留下了清晰、真实的人证和物证。

著名诗人、评论家黄礼孩认为,作家丁燕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写出一个群体秩序与人的生活之间的张力与命运。这本书涉及到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经济学等知识结构。走进工厂大门之里的丁燕,看到的是别人忽略的风景和人生丁燕以诗人的敏感、小说家的技巧和纪录片导演的眼光来呈现工厂男孩这个群体,能动的参与让没有成见和偏见,让她的亲历成为现场,更多的真实性因为她的真诚而得以对她打开《工厂男孩》给出了丁燕个人的发现,给出了充满热忱的体察和理解,给出关于这个时代某个特殊群体生存的现场,并在未来成为人类的记忆。

东莞文学艺术院副院长、东莞评论家柳冬妩认为,《工厂男孩》描述了打工者的生存经验,是来自底层内部的身份叙述,是身份未定者的文学,也是持续追求归属和无穷追问身份的文学。《工厂男孩》是打工者生存经验和精神体验的感性化表现,是形塑族性记忆的重要文化想象场域和美学形式。在他看来,身份认同问题,关乎几亿中国人的现实生存境遇和文化境遇,它既与城乡中国的社会变迁相关,也与特定的政治文化生态存在密切的联系。身份认同问题表明了“打工文学”蕴含着值得进一步探究的意义空间,至少,它为我们把握当前中国的复杂思想状况和现实境遇,提供了一条别样的认知路径。

东莞评论家胡磊认为,《工厂男孩》以非虚构的现实手法、充满隐喻的叙事构架及对生命与生活的敬畏,直面现代化工厂车间,逼真而又深刻地描绘出工厂男孩常态化的生活真相和精神真相。丁燕通过对城市化进程中打工群体的叙写,描摹了一幅幅众生图像。丁燕站在对打工者理解和同情的立场上,书写打工者群体的生存处境和心理状态,发现农民进城后的生命状态和城乡冲突中的情感困境。《工厂男孩》这部作品以逼真鲜活的现实描述、深广痛切的人文情怀以及灵动多姿的艺术笔触,表现了打工者的人生状态和对社会公平正义的理想诉求。丁燕从工业园区日常生活场景中提炼出反映人性本质的生动细节,挖掘打工人生的复杂内涵和多重体验,让读者窥探到社会的内里和人物的内心,充满了对底层打工人群凡庸人生慈悲的关照。应该说,丁燕的这部非虚构文本在为底层经验平添新的叙事向度的同时,也丰富和发展着底层写作对现实的想象性建构和文学诉求下的社会性对话。

东莞评论家刘述康认为这本书把工厂男孩作为描写对象,而他们正是推动东莞“改革开放”的生力军。这本书关注新生代农民工问题,记录转型时代的变迁,从普通劳动者的经历反应整个时代的嬗变。作家丁燕还为东莞当代作家树立了一个榜样。在东莞生活的作家很多,但像丁燕这样扎根工厂,和一群打工者生活在一起,直接了解他们生活的,应是惟一的一个。

    东莞评论家黄忠顺引用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双城记》中的片段,阐释了作家对写作对象的尊重非常重要。他认为《工厂男孩》的写作,正体现出作家平等的视角。这本书在人道主义的叙事中,最终展现出人性的高贵和纯美。

东莞评论家庞清明认为,作家丁燕来东莞时间虽然不长,但却写出了《工厂女孩》《工厂男孩》等系列作品,实在让人佩服。丁燕所写的90后工厂男孩,有血有肉,有名有姓,有爱有恨。这部作品让他感觉到一个诗人的良知,感觉到人间大爱。

作家丁燕在答谢词中,表达了她对东莞这座城市的深深谢意。在她看来,东莞不是她的第二故乡,而是另一个故乡。她认为,一个人和他所处的时代不可分割,也和他所处的环境不可分割。她在新疆出生和长大,在那里树立了她的写作理想;但是,是到了东莞,她的理想才真正地开了花,结了果。没有岭南火热的创业史,没有热带的蕉风荔影,没有东莞市的各种奖励扶持政策,便不可能孵化出她今天的创作成果。将以这次研讨会为新的起点,继续努力创作。

 

 

阅读延伸:

《工厂男孩》简介

据了解,《工厂男孩》是作家丁燕利用周末假期,历时两年时间深入东莞樟木头镇工厂路的工厂企业,与工人同吃同住,近距离甚至零距离地了解和体验一线工的生活,多方积累素材而创作出的一部深入生活的扎根之作,其内容描述了青年产业工人面对命运、面对现实的种种困难,努力工作,认真生活,永不放弃希望和追求。这本书见证了生活在“制造业名城”东莞这座城市中的新工人的喜乐哀愁、苦难挣扎和激情梦想,让人们重新理解、重新发现“制造业名城”的现实内涵和文化意义。这部作品一经出版,即刻引起社会各界的重视和关注。而此前同样由丁燕所创作的纪实文学《工厂女孩》曾获得第九届文津图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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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您写作此书的过程?准备期有多长?具体的采访过程花了多久的时间?这期间遇到的最主要的障碍和挑战是什么?

丁燕:田野调查的时间是2014年年初至2015年年底。两年间边调查采访,边记录,边写作。2016年上半年进入出版流程。从确定选题到出版,共花费两年半时间。最大的障碍是如何真正进入男工的生活。最初的时间,我徘徊在工厂路,虽然也会有随机采访,但总觉不够深入。后来搬进女工宿舍,每晚9点半后去男工宿舍采访,并和他们交上朋友,才慢慢打开僵局。融入工厂路像雨滴打穿水泥地面,需要耐心。然而,一旦渗入,又觉得天地豁然开朗;其次是障碍来自性别和年龄。但这一切看似坚硬的窠臼,在时间面前,都慢慢软化掉了。

 

记者:有没有一些“工厂男孩”的故事,是您已经写了、但最终因为某些原因最终没有入册的?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样的故事?

丁燕:有个男孩我一直在追踪,但他的故事太长太曲折,以致无法被这本书所包容,我就割舍掉了(也许以后会单独成书)。这种调整是基于整体的协调。因为每本书都是一个完整的小宇宙,有其自身的韵律美,每一个章节都像舞蹈演员的肌肉,要协调才好看。所以《工厂男孩》并非以突出某个人的独唱为主,而是以群像的形式展现。我试图营造一种“众生相”的氛围。创作的过程是主观对客观的超越,而不是随行。非虚构作家不是照相机,对现实场景全盘接纳,而应该是画家,用个人主义的目光对现实进行再塑造。删减取舍是必须的。

 

 

记者:根据您的观察,东莞工厂里,工人的精神状态抑郁么?您在采访中,有没有遇见打工者极度抑郁的案例?

丁燕:抑郁的人应该是有,也应属少数情况。大多数工厂男孩是相对开朗和健康的。和他们的父辈(第一代打工者)比,他们所背负的压力小得多:不用非要给家里寄钱,且有时还会收到父母的贴补。然而,虽然来自经济的压力变小了,但来自精神诉求却变大了。他们希望进大厂,能交到女友,厂里不仅能按时发工资,最好还有很多活动。

 

记者:在完成这本书的工作之后,您得出的最主要的结论是什么?您会用什么样的词,去归纳和描述您所书写的这些“工厂男孩”?

丁燕:写完这本书的最大收获,是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一个社会要想达到良性循环,整体和个体之间需要及时调整。而现在,也许真的到了认识并安置新生代产业工人的时候了。这一亿人不仅是打工之主体,还会对未来中国的发展有深刻影响。他们对“自由”的渴望非常强烈——渴望自由地迁徙,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记者:您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现在的女孩比男孩更受欢迎——不管是在他们打工的城市,还是成家的乡村。然而,这种“受欢迎”会不会只是一个阶段,甚至只是一种假象?中国还是一个男权社会,不是么?

丁燕:到了工厂帝国,传统农业社会所积累的经验已被彻底颠覆。在“日出而作”的农耕时代,男性因力量强大而更受尊敬,但在工厂,女性的耐心和坚韧让她们更受欢迎。女性的身体构造似乎更适合车间生活。我感觉女性力量的日渐增强并非假象,也许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状态(都市里的女白领亦日趋强势)。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正进入到后现代、前现代、现代一锅烩的时代。在这个状态下,此前的经验已不作数,需重新梳理。然而,如何在新的时间维度上,思考个体和他者以及历史的关系,如何将散漫而碎片化的现实重新塑形,让它立体鲜活起来,如何勾勒出中国人的当下状态,这都是摆在作家面前的难题,虽然艰涩,但解决时又充满异样的快乐。

 

记者:您在书中提到,大约自2013年开始,东莞打工者的男性数量开始超过女性。为什么?2013年发生了什么?这种变化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丁燕:这个数字的改变是累计起来的,它和整个珠江三角洲乃至中国的经济发展息息相关。这里面既包含有政府和企业的“产业转型”“升级换代”,又包含计划生育政策、户籍制度等多种因素的合力而为。这是转型期中国的一个蜕变,但以一种非常刺目的方式凸显出来。当我第一次听说后,即刻意识到:也许,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然而,整理现实碎片,需要作家付出极大的体力和心血,而在进入写作时,还要调动灵魂的力量。

 

记者:您在书中提到,今天的很多打工男孩都比较阴柔。在您个人看来,这是一种“不好”的现象么?在您的描述中,阴柔和暴戾,组成了打工男孩的一体两面,您是怎样看待这一种性情组合的?

丁燕:男孩们的个性各有千秋,各种状态都有,但也许我对那种特别“哈韩”的,衣着发式偏女性化的更加留意。也许因为在我的少年时代,这种打扮是会受人耻笑的。然而对现在的男孩来说,黄头发、白皮肤、银耳钉简直是一种常态。所以,我和他们之间不仅有着审美的差异,还有心理、语言等各种差异。我的采访过程,是一个进入“他国”的过程。从熟悉各种俗话俚语,到慢慢进入男孩们的内心,及至理解他们的行为,这个过程虽然漫长,但也充满收获。理解是逐渐积累起来的,而不是口头上的。

 

记者:在这部纪实文学中,您采取了一种非常文学化的描述方式,文中也常见您个人化的抒怀与感叹。这是一种自觉么?

丁燕:我希望我的文字既能清晰准确地描述所见的场景和人物,同时,又是经过我自己心灵淬炼后的产物。在目前这个资本全球化的时代,如何写出个体对时代的深刻抵达,也许需要作家在写作上有所自觉。我觉得“非虚构”这种文体和新闻的最大不同,在于它更强调“文学性”,它更强调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强调命运感,并希冀在一种风俗画卷中展现人物的命运。也就是,它希望表现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和多义的现实,一种更加暧昧和宽泛的情感,以帮助读者对现实有新的了解。当然,即便是最优秀的非虚构作品,也不能完全表现现实,而只能是不断地去接近现实。

 

记者:您在书中不止一次写道,那些出来打工的年轻人虽然人在城市,但其实还在农村,包裹在农村的关系网中。在您看来,这种农村的“丝线”为何能如此强韧?

丁燕:到城市来打工的男孩,大多是凭借老乡或亲戚介绍而来的。进入工厂后,也会刻意地去寻找自己的老乡,因为工厂生活非常单调。几乎每个厂都有“老乡关系网”,譬如江西人,四川人,湖南人,东北人,河南人。这种关系网很容易形成某种势力,所以有的工厂有这样的规定,“不收贵州人”之类,害怕男工聚集起来打群架。工厂路的生存状态是城乡结合部的杂芜和混乱状态,既不是传统的乡村生活,又不是彻底的城市生活。

         (备注:SIXTH TONE网站是澎湃办的面向国际读者的英文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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